時間:1942年
地點: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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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42年,重慶有一樁大花邊:傅小姐登報宣布離婚。
1942年,重慶有一樁大懸案:誰將會是傅小姐的再嫁對象?
傅小姐的先生,哦不,應該叫前夫了,薑先生,是一位失了運道的上海小開,薑家祖上不是沒有過闊綽的歲月,但按照薑先生的說法,滔天富貴難抵連天硝煙。人們常在舞廳裏看見薑先生義正辭嚴地為家道中落做辯解:“我們不發國難財,真的,亂世對商人是好時候,有多少癟三都是借戰爭囤貨居奇發了國難財?這種人良心都壞死掉了,我們薑家不做這種事情,我們祖上是有身份的人,大明的忠臣,寧死不降清的,我們有祖訓……”
別的遺老遺少都是清遺,薑先生不同,他是明朝的遺少。
明朝遺少的薑先生卻又是個時髦人,1941年的潮流是抨擊時政,他也便跟著抨擊時政。皖南那邊出了事,晚上薑先生在白宮舞廳跳舞的時候便要大發議論了,“都什麽時候了,國難當頭,不說同禦外敵,反而要內鬥,黨派之間要鬥,黨內不同派係之間還要鬥,冊那。”
雖然早在1937年就來了重慶,但薑先生依舊是上海小開的腔調,一聲“冊那”讓他仿佛又回到1937年前的上海,那時他還是個有錢紈絝,百樂門的霓虹與樂聲多銷魂,白宮和圓圓怎配能與之相比?
薑先生這話還是很擲地有聲的——假設這話不是在舞廳裏摟著舞女腰說的。
總而言之,誰都知道,傅小姐的先生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百無一用,不懂生計,每天隻知道拿著傅小姐的錢在交際場合廝混,裝時髦,裝風流,裝見地,說白了,一個不知上進的落魄紈絝,不值一提。
因此,傅小姐與他的分手,簡直是件普天同慶的大喜事。
傅小姐的追求者,最出名的有兩位,一位是薑先生口中發國難財的敗類,一位是薑先生口中搞內鬥的蛀蟲。
敗類先生姓董,靠做布匹生意發家,1943年他三十五歲,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蛀蟲先生姓許,這位許先生可是大有來頭,他是調查統計局,也就是所謂中統局的高官,且剛在交通部被任以要職,可以說是仕途通達無可限量。
董先生是錢,許先生是權,自古美人心羨才子,最終卻都委身於權錢。因此1943年的山城,絕大多數對此事感興趣的人都覺得,傅小姐下落,無非董許二擇其一。
薑先生,董先生,許先生。
在與傅小姐與重慶1942相關的故事裏,沒有人知道林羨魚。
二、
1942年抗建堂劇院的霧季公演,林羨魚和傅小姐第一次見麵時候台上在演的那場戲,是郭沫若的話劇《屈原》。
台下人頭攢動,各個座位上都坐好了主人,另有大批青年窮學生擠擠挨挨地站著。傅小姐是有身份的人,受邀而來,自然坐在舒坦的前排好位子上。這一圈位子都是為有身份的人而留的,戲未開演,其他人還沒來全。傅小姐獨個兒坐在位子上,四周空空****,和後麵擠擠挨挨的人們比起來,顯得冷漠,毫不相關。
她的票是許先生送的,因此身邊的空位理所應當是許先生,許先生在重慶官場是當紅炸子雞,忙的很,戲沒開場是不會到的。
然而當戲真開場了,許先生也沒到,來坐他位子的是一位年輕人,約莫二十幾歲的年紀,身板挺直像剛下戰場,英俊倜儻的一張臉上卻有一道結痂。他徑直朝傅小姐走過來,到她麵前站定了敬了個禮:“傅小姐,許先生有事走不開,讓我來跟您說聲抱歉。”
傅小姐點點頭,看他的眼神卻有些疑惑,許先生身邊的人她都看熟了,卻從未見過這號人物,那人看出她的疑惑,笑了一笑,笑容意外地很明媚:“我叫林羨魚,是許先生新的機要秘書。”
燈光已經在暗下來,林羨魚沒有再說話,隻是在許先生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屈原》已經不是首演,傅小姐和林羨魚卻都看得很認真,一幕謝下,劇場重返人間,到處都是嘈嘈切切的雜談聲,林羨魚突然探過身來說:“傅小姐怎麽不登台?”
傅小姐茫然地“啊”了一聲,半天才反應過來:“哦,不登台,早就不登台了。”
她的臉上帶著淒然的微微笑:“不是我的時代啦,我謝幕了。”
話說的老氣橫秋,但她今年不過二十五六,1937年前,上海誰人不知電影明星傅秋荻的名字?就算後來有了周旋王人美黎莉莉,總也還有人記得傅秋荻在大銀幕上的倩影。比如林羨魚:“我還記得您的《牡丹亭還魂記》,您的杜麗娘演的真好。”
《牡丹亭還魂記》是傅小姐1935年所拍的一部戲曲電影,那是她真正的巔峰時期,那一年無人不慕杜麗娘。說著說著,林羨魚竟忍不住以手打拍輕輕哼起戲裏的唱詞來。
“你梳妝我調脂粉,你燒香我祈蒼穹,你作畫我碾朱紅,你弄簫我撥弦弓。”
“近睹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
他一會兒春香一會兒柳夢梅,捏著蘭花指拿腔作勢,傅小姐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看她笑,林羨魚斂去玩笑臉,一本正經地說:“傅小姐,您笑起來比較好看,能博您一笑我很榮幸,希望您以後能多笑笑。”
傅小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答話,好在燈光又暗了下來,第二幕開場了。
戲還沒有結束,便有人來把林羨魚叫走了,林羨魚匆匆起身離開,沒有同傅小姐打招呼。直到戲散場,突然有茶水遞給傅小姐一張紙條,展開來是一句道歉的話。傅小姐忍不住翹了翹嘴角,這年輕特務——他既是許先生手下的人,說一聲特務不過分吧,竟然這樣細致妥帖。
有相熟的人也來看戲,散場看見傅小姐,招呼她結伴回家,路上,熟人突然提起林羨魚:“傅小姐,看戲時候坐你旁邊的那個,你可離他遠點,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傅小姐笑了一笑沒答話,在普通人看來,特務都不是好東西。熟人卻嚴肅起來:“我不是說他當特務,你曉得吧,他是從戰場上下來的逃兵。”
傅小姐吃了一驚:“逃兵?”
為顯公允,熟人斟酌了下:“也不算完全的逃兵,他是個當兵的,去年一場仗裏死裏逃生出來的,結果再也沒上戰場,不曉得巴結了什麽關係,輾轉進了中統,現在還當了許先生的機要秘書。當什麽不比當特務好?我聽說,這人老擅長曲意逢迎向上爬的,你可要小心,別被人當了踏腳石。”
傅小姐沒有再說話,春風料峭,她裹了裹披肩,眼前浮現出來的,卻是林羨魚剛才那張一本正經勸她多笑笑的臉。
三、
傅小姐再遇林羨魚,是在機場外。
她是去送前夫薑先生的。她和薑先生的離婚自然有許先生的幹涉,許先生沒有虧待薑先生,他出了點本錢給薑先生做生意,又豪爽地送給了薑先生一張特別通行證,這張通行證可以讓他在滇緬公路上通行無阻地運輸貨物。民國二十九年越南被日占後,滇緬公路越發重要起來,有了通行證就仿佛有了財神爺,其他做生意的都要燒紅眼了,許先生的手筆不可謂不大。
薑先生顯然也很滿意,他簡直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到他的新天地裏。傅小姐在機場外送別他,替他整整係歪了的領帶,又撣撣肩上的塵土,嘴裏也一直囑咐著:“雲南那邊天氣濕熱,多瘴氣,你自己要注意身體,遇到危險就跑,不要逞強……”
好像他們還沒離婚似的。
薑先生有點難堪又有點不耐煩,他按下傅小姐的手:“我得走了。”
竄出去兩步才仿佛覺得有些話沒說,轉過頭來生硬地對傅小姐說一句:“你也多保重。”
傅小姐就欣慰地笑了。
站在不遠處的林羨魚替她覺得好心酸。
傅小姐轉過頭來就看到了林羨魚,她淡淡地同他打了個招呼,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嫌惡,很顯然,她以為林羨魚是許先生派來監視自己的。
林羨魚沒有解釋,他隻是跟了上去,傅小姐在前頭走,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也不說話,就隻是跟著,最後繃不住的倒是傅小姐,她說:“你覺得我可憐是不是?”
何止可憐,簡直太可憐了,可憐傅小姐是從1935年到1943年的潮流,她是亂世浮萍驟雨海棠,可憐著她,中國任何一個衣食無憂的小姐太太都不覺得自己可憐了。1935年《牡丹亭還魂記》公映後,傅秋荻和丈夫薑先生的故事被小報記者們鋪平張貼在上海的天上,搞的人盡皆知。因情死為情生,傅秋荻和杜麗娘一樣是俗世裏的傳奇,她小小年紀和落魄紈絝薑先生私奔,逃家出來做明星,做到紅透上海也對先生不離不棄,盡管薑先生盡做些丟臉麵的醃臢事,現在還輕而易舉地就把老婆拱手相讓給了個大特務!
“我不怨他。”傅小姐輕輕說,“你們都隻見到他的壞,但我見過他好的時候。”
不知怎麽的,今夜她的話多起來:“他是不爭氣,隻知道花天酒地,按你們的說法,還賣妻求榮,可是我們能怎麽辦,你們統計局都是有權有勢的大流氓,過去我們在上海拍戲,拆白黨都不敢得罪,忍辱求生,大家都要活下去,就像林先生你,不也為了活下去而做了逃兵?”
這句話說出口她才覺得傷人,抬眼看林羨魚,林羨魚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惱怒神色,半天,他回答道:“您說的沒錯,為了活下去,人做什麽都沒錯。您知道我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嗎?”
他在台階上坐下,點燃一顆煙:“我家世代住在江邊,我出生時正鬧饑荒。每天都有人餓死,上遊在打仗,每天也有人因為打仗死。我娘說,做魚多好呀,永遠不缺吃,就算人間有再大的災禍,饑荒,打仗,人死了落在水裏,就是魚的糧食,魚照舊能活下去,真羨慕魚。於是她便給我取名羨魚,盼望我能無論在何種境地裏都能活下去。”
他輕輕吐一個煙圈:“哪怕食腐,也無所謂。什麽尊嚴哪,血性哪,不要它們,是因為心裏有比它們更重要的東西。”
傅小姐聽的有些動容,她在他身邊坐下來,安慰似的講起自己的身世:“我原名其實不叫傅秋荻,是後來改的名字,我叫傅求弟,我爹想要個兒子,於是給我取名求弟……”
天階夜色涼如水,那時傅小姐認為,林羨魚所說的,比尊嚴和血性更重要的東西,不過是命而已。
四、
傅小姐是厭惡許先生的,厭惡裏還帶著一點恨,但有時候她又不得不仰仗許先生。
十一月裏,傅小姐收到一封電報,來自上海,是繼母發來的,信上說她父親病危,要她來見最後一麵。收到信傅小姐就慌了,她早年為私奔和家裏斷絕關係,但這並不意味著真的割裂了血緣親情,父親瀕死,她怎能袖手旁觀?
但是上海她自己是不敢回去的,所以隻好求助許先生,最後許先生派了林羨魚護送她回上海。許先生親自送她去機場,路上一直在抱歉:“如果可以的話我是想親自陪你去的,但你也知道,現在上海是什麽局勢,汪偽政府囂張的很哪……重慶這邊也不太平,軍統那群赤佬……”
中統的許先生那兩年和軍統正鬥的難解難分,傅小姐包容體諒地一笑。
他們到上海的第二天,傅小姐的父親就去世了。
父親的後事處理的很倉促,傅小姐趕著回重慶,上海這個地方,她仇家多,不敢多待。
但出殯那天,仇家到底還是找上了門來。
傅小姐早年在上海拍戲遇見過些登徒浪子,她性情貞烈,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誰知道上海淪陷後,這些地痞流氓和日本人,和76號搭上些關係,在上海為非作歹仗勢欺人,這次不知道怎麽聽說了傅小姐回上海的消息,於是特地來找茬。
為首的那個鹹豬手眼見要摸到傅小姐臉上,林羨魚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沉聲道:“我奉勸你一句,你應當也知道傅小姐現在是許先生的人。你為誰服務我不管,但你要想清楚,許先生是什麽身份地位,手底下是怎樣的一支隊伍,無論你是誰的人,許先生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他的話有效威懾了那流氓,但流氓們顯然並不甘心就這麽走人,他們嘁嘁喳喳了一番,為首的冷笑道:“放過她也可以。許先生現在不在上海,我是不能怎樣他,但你麽……”
他一腳踩在桌子上:“你要充英雄,我們兄弟給你這個機會,今天你學一回韓信,這事兒咱們就算了結了,我保你們安全離開上海。”
傅小姐驚地站起來,卻被人按回到座位上,她煞白著一張臉看向林羨魚,林羨魚也正望向她,他搖了搖頭,臉上是淡然無所謂的笑,這時他還不忘安慰她:“沒關係,我可是叫羨魚啊。”
說完,他跪了下來,低著頭頸,從那人的**爬過,流氓們哄笑著一擁而上踩在桌子上,林羨魚麵不改色地從這座“橋”下鑽過,前一天下過雨,地上一片泥濘,浸透尊嚴,撕碎斯文。傅小姐想起那夜林羨魚的話:“哪怕食腐,也無所謂。什麽尊嚴哪,血性哪,不要它們,是因為心裏有比它們更重要的東西。”
可是她分明瞧見一滴水砸進了地上的泥濘裏,是汗還是淚?傅小姐看得驚心不已,雙眼酸脹地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那群流氓還算講信用,林羨魚爬完後,為首的那人在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腳便帶著手下離去了,傅小姐跑過去將林羨魚扶起來,她解下手帕為他擦嘴角的血,林羨魚攥著手帕的一角,他沒有說話。
他們當天下午就離開上海回了重慶,一路上林羨魚都沒有說話,直到上了飛機,他才終於開口:“我哭,不是為受辱。”
他確實是哭了,卻是因為別的理由,傅小姐不懂,後來傅小姐一輩子也沒有懂,1942年的11月,在飛機上,傅小姐隻看見林羨魚仰起頭來,將那塊他一直攥在手裏的她的手帕蓋在臉上,靜靜地哭了一場,男人哭起來是無聲的,隻看得見眼淚一點點濡濕手帕,連上麵的血色都稀釋了。
五、
1942年關於傅小姐的大懸疑,在1943年初發生了大逆轉。
許先生倒台了,被他的老對頭軍統局以一場私藏假鈔案扳倒了,直接被免職,千年道行一朝散。而林羨魚呢,作為許先生機要秘書的林羨魚,他搖身一變,成了軍統的新鮮麵孔。
於是關於他的閑話再次在傅小姐耳邊響起來,怎麽樣,我就說他不是個好東西,禮義廉恥全不講的,做特務都是特務裏頂沒有操守頂下流的那一種。傅小姐,你可千萬要離他遠一點噢?
傅小姐淡淡一笑,沒有答話。
她又登台了,登台演話劇。
時事愈亂,當年《牡丹亭還魂記》的導演和編劇也從香港來了重慶,1943年的霧季公演,傅小姐和老搭檔們重組,登台以話劇形式重現《牡丹亭還魂記》。
自然是一票難求,林羨魚來看傅小姐的時候便說:“我可是《牡丹亭還魂記》的忠實觀眾,您可一定得給我留張票。”
許先生倒了,林羨魚和傅小姐的交往卻還維持著,因為沒有了許先生,反倒更自然,他救過她的命,她看過他的淚,一對男女之間若共同經曆過事,從骨血上就沾了親密。
公演那天,林羨魚有事沒來看戲,他很擅長在政治上打滾,進入軍統後步步高升,人也越來越忙,傅小姐在台上往下看,看見為他留的那位子上空****的,難免有些失落。
演完戲回後台,有人跟了進來,是董先生。
董先生涎著臉黏上啦:“傅小姐你演的真好,風采不減當年,我還記得第一次知道你就是因為《牡丹亭還魂記》,那時我還一文不名,剛到上海,看第一場電影就是《牡丹亭還魂記》……”
嘴上說的含情脈脈,行動上卻開始毛手毛腳,傅小姐有些慌,許先生的倒台對她來說有好有壞,好在她終於擺脫了這個特務頭子,壞在沒了這個特務頭子的震懾,原本對她還待之以禮的董先生一天比一天放肆起來,這幾個月她一直努力躲著他,沒想到他不識趣,竟鬧到後台來。
董先生滿嘴的酒氣就要噴到她脖子上來,卻突然僵住,一隻有力的手攥著傅小姐的手腕將她拉出來護在身後,一支烏黑的槍管頂住董先生的太陽穴,林羨魚再次救了她。
董先生連滾帶爬地跑出後台,傅小姐心有餘悸,她問林羨魚:“萬一他報複你怎麽辦?”
董先生生意做到如今,也是有些許人脈的,怕隻怕他對林羨魚懷恨在心,林羨魚收回槍,望著董先生背影的眼睛裏有些許陰鷙:“沒關係,我不怕他。”
很快,董先生在生意上倒了大黴,傳說他在滇緬線上搞走私,被政府查辦了。
從那之後,董先生再也沒有出現在過傅小姐的麵前。傅小姐隱約覺得這事應當與林羨魚有關,他的性格向來是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她不由地想起那一年在上海,他為脫身甘願受**之辱,如今他已不是當年那隻能含恨受辱的年輕人,他有了權勢,會主動出擊去剿滅潛在的危險。他如同他的名字,不管罵名,食腐前行。隻為了心中那比尊嚴和血性更重要的東西。
六、
董先生倒黴後,傅小姐很是清淨了一段時間,與她有交往的異性似乎隻剩下了林羨魚,他們之間的交往說不上來算什麽,似是君子之交,不過偶爾一起吃個飯看場電影,林羨魚出差外地回來常送她些小禮物,她也會回贈,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9月13號是林羨魚的生日,從1942年認識至今,林羨魚終於提出一個稍顯唐突的請求,他請求傅小姐去為自己慶祝生日,且地點是在他的家裏。
“就請了我一個?”傅小姐問。
林羨魚點點頭:“就請了你一個。”
如此說來,是孤男寡女了,傅小姐躊躇了一下,最後卻還是答應了:“好。”
晚上,因為某些原因她去的遲了,到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半。
來開門的是林羨魚,這是傅小姐第一次進林羨魚家的家門,她不曉得,他竟然是一個人獨居的,家裏連個仆婦都沒有。
今晚的林羨魚也很怪,他領傅小姐坐到餐桌邊,說了一句“稍等我一下”就上了樓,傅小姐百無聊賴地看著桌布上被火烤的滋啦啦的棉線,她等了好久,樓梯上終於傳來腳步聲。
她抬眼看,吃了一驚,從樓梯上下來的林羨魚,畫著戲妝穿著戲裝,那是《牡丹亭還魂記》裏柳夢梅的裝束,他走到她跟前來,笑容裏有些孩子氣的羞赧:“看多了你演的戲,你卻沒看過我演戲,今天我演一段牡丹亭給你看,請多指教。”
他唱的是《拾畫》。
“可記得,牡丹亭畔曾相識, 我與你,自定終身在柳樹下。 ”
“誰知匆匆一夢醒,從此茫茫各天涯。 ”
”我離別家鄉把你訪, 天作美,今朝巧得小姐畫。”
他曾是軍人,氣質剛硬,唱來這小生,真是要多怪異有多怪異,傅小姐像第一次見麵時候那樣,撲哧笑出了聲。
唱罷,林羨魚在她對麵坐下,望著她的眼睛,輕聲問道:“傅小姐,我這柳夢梅,配你杜麗娘,你說好不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傅小姐沒有回答,半晌,她從手包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紅絨布方盒,打開來,裏麵一枚鑽戒閃著熠熠刺眼的光芒,她說:“今天我來晚了,是因為來之前,賴先生突然派人來見我,送了我這個。”
賴先生……林羨魚的上司賴先生。
走了薑先生還有許先生和董先生,倒了許先生和董先生又冒出來個賴先生,名伶們身邊總是有各種各樣奇怪的先生們傍身。過了很久,林羨魚問:“你打算怎麽辦?”
傅小姐搖了搖頭,她一臉的茫然:“我不知道。”
林羨魚也沉默了,賴先生比以往的每一個先生都要更難纏,他對傅小姐有多大的興趣,肯為她付出多少的心力?他甚至不知道,賴先生是什麽時候盯上傅小姐的?
七、
很快,林羨魚就知道了,賴先生對傅小姐,可以說是誌在必得。
生日後不久的某一天,林羨魚突然被賴先生叫過去,賴先生給他布置了一個任務,這任務是,逮捕傅小姐的前夫薑先生。薑先生的罪名是走私和通共,有證據表明他在滇緬線上偷偷運送軍用物資給延安方麵。
林羨魚幾乎啞然失笑,薑先生通共?那隻知道花天酒地的薑先生會通共?賴先生這理由找的未免太可笑了些。
賴先生的打算是,在薑先生回重慶時將他一舉捕獲,但非常不巧,他們竟然沒有在機場截獲薑先生,這落魄紈絝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像一滴水一樣融進了山城的人群裏。
於是隻好設關卡盤查,勢必要將這狡猾的通共分子抓獲。
但薑先生到底還是成功逃走了,不僅是他,連傅小姐,都一並失蹤了。
傅小姐失蹤於1944年的重慶,人們最後見到的是她的汽車,據說最後見到她臉的人是一個軍統特務,傅小姐乘坐自己的汽車去附近鄉下,經過盤查關卡時照例要接受檢查,檢查她的是在那關卡負責盤查的特務,那特務仿佛與她相熟,問了一句“傅小姐好”,探身向車裏望了一眼便放行了,車子搖搖晃晃地駛離了重慶,從那之後,重慶再無人見過傅小姐。
很長一段時間裏,人們猜想,薑先生或許就是躲在那部車裏逃離了重慶。
1952年,這個猜想終於在當事人那裏得到了驗證,薑先生出了一本回憶錄,在回憶錄裏詳細描述了當時逃離重慶的場景。
“我打扮成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太太坐在車裏,秋荻在前麵開著車,我們都很緊張,心要蹦出嗓子眼來,如果被發現,我們就全完了。”
“我很確定,那特務認出我來了,那一刻我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誰知他竟放過了我們,他盯了我足足有一分鍾,才縮回頭去,喊了一聲放行。他是個良知未泯的特務。”
那良知未泯的特務,正是林羨魚。
薑先生沒有在回憶錄裏托出他的名字,林羨魚真感激他。
八、
後來關於薑先生的事情越來越多被披露出來,人們知道了一個與花天酒地的落魄紈絝全然不同的薑先生,知道了他是怎樣以這些作為偽裝,周旋在重慶、雲南與延安之間的。
關於薑先生和傅小姐的後來,後來他們去了香港,兜兜轉轉,還是舊鴛鴦。他們在香港做了生意人,薑先生研製出一種香水,就叫秋荻牌,他們後來的日子很恩愛,薑先生曾為他所謂的理想和主義做戲,虧欠過傅小姐良多,現在他隻做傅小姐的丈夫了,其他一概都不再管了。
這些,都要托賴那位“良知未泯的特務”。
良知未泯的特務林羨魚後來總是夢到傅小姐離開重慶那一天,在車裏看到薑先生的那一刻,他的心裏閃現過無數的念頭,他知道,隻要她的車子離開這道關卡,今世今生,他或許再也不會有任何機會看見她。
他想起他向賴先生進言,搞垮董先生的那個下午。
他想起他偷偷去找賴先生,向賴先生披露許先生私藏原本應被銷毀的一車舊鈔的那個黃昏。
他想起他剛來到重慶,在別人的引薦下去見許先生,一腳踏入為人不恥的特務一行的那個清晨。
他想起更早一些時候,他在戰地醫院醒來,得知戰友已死亡殆盡的消息,沉浸在死裏逃生的餘悸之中,心中浮出的那句話:要活著,活著才能去找她。
這一輩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撕碎尊嚴,泯滅血性,全是為她,不是為命。
而現在,隻要他一聲令下,就可留住她。隻要留住她,就是留住了希望,他可以想法設法,像當初搞垮許先生和董先生那樣,搞垮賴先生,可能時間會久一些,但也不是沒可能……
到那時,他還可以同她,你梳妝我調脂粉,你燒香我祈蒼穹,你作畫我碾朱紅,你弄簫我撥弦弓。
早在抗建堂裏,他對她的野望,就已經借春香之口說出來了呀。
他閉了閉眼睛,睜開的時候已經做了決定,他抬起了手:“放行。”
她的車子重新發動起來,他望著她車子遠去的背影,僵立成一座石像。
石像忽而一動,那遠去的車搖下了車窗,從裏麵探出張俏麗的麵孔,那麵孔的主人回頭望了一眼,那一眼,撫平了林羨魚心中所有的躁動。
至少,她還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足以慰藉他此後的半生。
九、
晚年裏,林羨魚隻看一部電影,修複的1935版電影《牡丹亭還魂記》,他反複看,就像是反複回到了1935年的時候。
1935年,《牡丹亭還魂記》在上海公映,傅小姐17歲,林羨魚13歲,13歲的小乞兒撿了一張電影票,興衝衝地去電影院看他人生中第一場電影,卻被勢利眼的檢票員推搡在地,好心的女主角傅小姐恰巧看見了這一切,她把他從擠擠挨挨的人群裏扶起來,帶他到售票窗口,重新買了一張票,又解下手絹為他擦了擦髒兮兮的手和臉,將票塞進他的手裏:“去檢票吧。”
她的吳儂軟語真好聽,她的一雙柔荑真暖和。
他願她的聲音永遠溫軟,雙手永遠溫柔,他曾希望,他能有能力讓她的聲音永遠溫軟,雙手永遠溫柔。但這份溫柔若他不能給,別人能給,也總是好的。
有時候林羨魚想一想,自己這輩子仿佛沒有做過什麽好事情,這全是因為傅小姐,倘若沒有遇見傅小姐,他大概會成為芸芸眾生中的一份子,混混沌沌過活,說不上好壞。
有時候林羨魚想一想,又覺得自己還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情的,在薑先生的事上,然而這也全是因為傅小姐。
這一生,壞也是為著愛她,好也是為著愛她。
牡丹亭裏,愛情可以使生者轉死,也可以令死者還生。
可惜他在牡丹亭外。
牡丹亭外,愛情讓他從好人變壞,又從壞人變回一瞬間的好人。
靈感:牡丹亭外的靈感來源,是胡蝶。
胡蝶那段和戴笠的隱秘往事,一直眾說紛紜,在傳聞裏被描繪成各種模樣。
我的關注點卻在於,如果這段往事是真的,那麽,在那段歲月裏,與丈夫被迫分離,在特務**威下膽戰求生,被監視的籠中鳥,她可曾遇到過一個對她以真心相待的人?
她曾是最紅的電影大明星,影迷遍布中國,或許她會遇到這麽一個林羨魚一樣的影迷,幫一幫她,給她一點心靈慰藉?
我希望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