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82年
地點:無錫
讀者喜愛指數:五顆星
一、
沈櫻綠不喜歡周緹。
周緹的到來,總是那麽不合時宜,總是會打破無錫周家老宅的安詳靜謐。
暮春五月櫻桃季,他來了,隔著櫻桃樹葉憧憧的綠影,一雙穿牛仔褲的長腿跨過花八角門,跨進花園裏來,走到青石鋪就的小路盡頭,推開朱漆半舊的隔扇門,朱門慢悠悠地晃**著重又合上,輕的像一聲歎息。
片刻靜寂後,朱漆門內傳出爭吵聲,老爺子的聲音威嚴:“我的生日在後天,你為什麽今天來?”
“就這麽見不得人?”
“既知今日,何必當初。”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老爺子雖是說一不二的泰鬥封君,但平日裏聲音一向如秋打芭蕉的細雨,隻有周緹的出現,才會讓他變得不像自己。
沈櫻綠真討厭周緹。
麵對老爺子的憤怒,周緹卻悄寂無聲。
朱漆門又是一晃,那雙穿牛仔褲的長腿邁出來,朝著櫻桃樹的方向走過來,沈櫻綠忍不住攀著樹枝,更把自己往深處藏一藏。
一個熟悉的身影攔住了周緹,是周緗。
輪椅的輪子格拉格拉地碾過青石板,停在周緹的麵前。
周緗的聲音比老爺子更溫和,像被陽光曬著的春水,他柔聲細語地對周緹說:“後天是爺爺的七十大壽,所有的親朋好友,爺爺的學生,美術界的後輩都會來,你真的不肯來嗎?人一生隻有一次七十大壽。”
周緹懶洋洋地笑:“那麽多人,缺我一個不缺,我不來,大家反而自在,可以毫無負擔地說我的壞話。”
一陣難堪的尷尬後,周緗的聲音依舊那樣平和:“你開心就好。”
周緗轉身推開隔扇門走進屋子裏,周緹繼續朝著櫻花樹走來。
他的腳步好快,沈櫻綠來不及躲,猝不及防地與他隔著櫻花樹的重重綠葉打了半個照麵。
這個傳說中周家的反叛逆子,有一雙亮如寒水底黑曜石的眼睛,帶一點戲謔的笑意,他問沈櫻綠:“你就是周緗收養的女孩子,老爺子最新收進門的入室弟子?”
沈櫻綠蹙眉。
這個人多沒教養,竟然對著外人直接喊自己哥哥的名字!
她禮貌而矜持地點點頭。
1982年,沈櫻綠十六歲,周緹看著她,這櫻花樹掩映後的女孩子有一張飽滿如新桃的臉孔,唇色如櫻,眼睛形狀美好如荷花瓣,眼神清澈,像夏天雨後荷花瓣上滾動的水珠。她紮高馬尾,有如墨長發和毛茸茸的雲鬢,穿小方領襯衫,套米色薄毛衣,A字形灰白格子裙,黑色圓頭皮鞋,懷裏抱著一個小竹蘿,裏麵散落著幾顆櫻桃。
烏發紅唇,杏眼桃腮,少女生動,櫻桃新鮮。
如果用兩個字來形容她,隻好說“乖”和“靜”。
她有和周宅最合拍的氣質,仿佛就是為周宅而生,是這花園裏的花精。
周緹微微一笑,他指指櫻桃樹上滿樹的櫻桃果,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這樹上的櫻桃味道是酸的,並不好吃。”
二、
沈櫻綠是周緗“收養”的女孩子。
這話對也不對,確實是因為周緗的好意,她才得以還生,住到這周家大宅裏來,成為所有學畫的人都夢寐以求的美術界泰鬥周老爺子的入室弟子。
但在法律上,她和周緗毫無關係,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周緗毫無收養沈櫻綠的資格。
但是於她而言,周緗亦兄亦父。
沈櫻綠和周緗相識於泰國,那一年周緗十八歲,沈櫻綠十四歲。
那是一次最尋常不過的旅行,周緗獨自一人,沈櫻綠卻是和父母,他們同乘一艘遊船,天意捉弄,遊船突然傾覆,所有遊客齊齊墜海,沈櫻綠的父母死於這場船難,而沈櫻綠卻最終為周緗所救,撿回了一條性命。
周緗是沈櫻綠的救命恩人,同時,也是沈櫻綠的債主。
為救沈櫻綠,周緗受了傷,傷在腿,從此後他再也站不起來,餘生隻能在輪椅上度過。
而最致命的,還不是腿傷,而是手傷。
周緗的右手腕骨因船難而粉碎,從此後,再也拿不起畫筆。
可是他是一個畫家呀,他出身美術世家,爺爺周老爺子是國畫界的泰鬥,他繼承了爺爺的天賦,就在這次船難前,他剛剛參加了一個青年美術大賽,交出的作品驚豔業界,被譽為周老爺子的接班人,未來新國畫的希望。
他的名字叫周緗,緗即是淺黃色,他生來就是要成為畫家的。
他的人生為救沈櫻綠而猝然轉彎。
然而這溫柔平和的少年卻沒有因此而怪罪沈櫻綠,在得知沈櫻綠也學畫後,他躺在病**,臉色蒼白卻還微笑著安慰她:“沒關係啊,以後你把我的份也一起畫了好不好?”
他賜沈櫻綠重生,送她後半生遠大前程,沈櫻綠感激他如感激天神。
更何況,他得獎的那副作品,沈櫻綠曾經看過,她好愛那幅畫,把那副畫的摹本掛在自己的床頭,每天許願自己未來也能畫出這樣的畫。
沈櫻綠愛周緗,愛周老爺子,因此她討厭周緹,從她還沒有見過周緹的時候,就討厭他。
周緹是周家的叛徒。
他叫緹,緹是橘紅色,名字裏可見老爺子的寄予,然而他卻辜負了老爺子,他不肯國畫,剛剛成年他就離開了家,去外麵流浪,和一群所謂的“先鋒青年”混在一起,用噴漆在街頭塗鴉,用易拉罐和廢棄燈管,搞那些所謂的裝置藝術。
美術界人人都知道,周家出了一個逆子,他們在背後諷刺周緹,惋惜周緗,同時,可憐周老爺子後繼無人。
他們甚至私下裏議論,為什麽碎掉腕骨的是周緗,如果是周緹該有多好?反正他不愛畫畫,如此一來,周老爺子也仍舊有衣缽可傳,對周家來說,最圓滿不過。
1982年的周緹,如果用兩個詞來形容,也隻好說是,臭名昭著,眾矢之的。
老爺子七十歲的大壽,周緹果然沒有來。
沈櫻綠站在櫻桃樹的樹影裏,聽兩個客人談論周緹:“真是作孽,老爺子兒子兒媳死的早,一手把兩個孫子帶大,除了畫畫,心裏就隻有兩個孫子,結果現在一個斷了手,一個不肯學。周緹這個小畜生,我要是老爺子,就直接把他趕出家門。”
沈櫻綠摘下一顆櫻桃,用掌心搓一搓,放進嘴裏。
唔,真的好酸,周緹沒有騙她。
三、
再見周緹時,沈櫻綠已經十八歲。
雖然成為了周老爺子的入室弟子,但她的人生軌跡和普通女孩子毫無二致,她照舊讀書,升高中、升大學,十八歲這年,沈櫻綠考到北京的美院,成為了一名美院新生。
周家在南方,沈櫻綠的家也在南方,北方是她從未涉足過的地方。
沈櫻綠真喜歡北方,尤其是北方的秋天,碧雲天高遠,黃花地繾綣,北方秋天的陽光,金燦燦地熱烈著,明快幹爽、積極向上。她最喜歡在秋天的下午,坐在寫生教室外走廊的盡頭處,背對著陽光讀閑書。
重遇周緹的這一天,她讀的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
那是1986年,那是馬爾克斯自198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以來寫的第一本書,尚未在中國發行,沈櫻綠看的,是從老師那裏借來的英文版。
周緹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時,她正看到,少女時代的那次長途旅行裏,乖乖女費爾明娜背著父親,和十幾個表姐妹們躲在同一間房裏偷偷抽煙。
為了不讓香煙的火光暴露自己,費爾明娜學會了把香煙有火的一頭放在嘴裏反著吸煙,沈櫻綠看的又驚奇又迷惑,完全被馬爾克斯優美的文筆俘獲進了書中的世界裏。
所以當周緹那一句“小櫻桃”驟然響起,嚇得她肩膀忍不住一縮。
她慌亂地扭過頭去,那眼睛天生自帶戲謔笑意的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穿著古怪的複古背帶褲,白襯衫扣子解開兩顆,袖子挽到手肘,雙手大大咧咧地插在褲兜裏,岔開雙腿站著,四年不見,他仿佛又長高了許多,帶著一點來自異性的野性的攻擊力。
哦,他和周緗隻差一歲,算起來,他今年二十一歲,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沈櫻綠慌亂地起身。
周緹眼尖地看到她手裏的書:“謔,《霍亂時期的愛情》,這在國內可稀罕的很,你讀完了沒有,願意借給我幾天嗎?”
沈櫻綠還沒有看完,但她不好直接拒絕:“這不是我的書,是聶老師的。”
周緹笑了:“好巧,你們聶老師是我的朋友呢。”
沈櫻綠有些驚詫。
聶老師,她的素描課老師,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在當今國內畫壇也算的上是一流人物,他是周老爺子的仰慕者,畫癡一個,為人嚴肅端方。
周緹竟然是他的朋友?
看出她的質疑,周緹笑著指一指她的身後:“不信,你自己問老聶。”
周緹果然是聶老師的朋友,盡管他們一個是學院派畫家,一個是所謂“先鋒藝術家”,一個性格嚴肅,一個為人浪**,但世事就是這樣奇妙,他們是朋友。
為著聶老師的關係,周緹開始頻繁出現在學校裏。
素描課,教室裏做了滿屋子學生,隻有他一個外人,坐在教室最後排,笑眯眯地看其他人畫畫。
這天他們畫的是人體,周緹就坐在沈櫻綠背後,沈櫻綠握著鉛筆的手滿是汗濕,滑的簡直要拿不住筆。
有大膽的女同學向聶老師抗議:“老師,每天都畫同一個人,膩都膩死了,我們想換個模特。”
換模特?聶老師挑眉,哦,想換誰?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火辣辣地望向坐在後麵的周緹。
除了沈櫻綠。
二十一歲的周緹,高大英俊,眉眼鋒利,渾身散發著陽光的香氣,像一枚漂亮的檸檬果,新鮮、耀眼、富於生機。
周緹站起身來,假裝認真地問:“那你們是要裸模呢,還是要穿衣服的。”
剛才的女生大膽喊:“當然是裸模!”
周緹粲然一笑,一本正經地說:“抱歉,我是個很傳統的人,**隻給女朋友看。”
幾個女學生起哄:“我們願意當你的女朋友!”
午後的慵懶和沉悶一掃而空,教室裏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沈櫻綠緊攥著鉛筆,一直沒有抬頭。
周緹是一個受歡迎的人,她想,在周家大宅外,他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和待遇。
四、
雖然是所謂“先鋒藝術家”,但畢竟是世家出身,沈櫻綠很快發現,周緹對國畫也有他自己的見解。
學校舉辦繪畫比賽,沈櫻綠參賽,這次比賽很刁鑽,是一次命題作文,沈櫻綠抽到的題目是“大唐”,她咬著小白雲的筆頭蹙眉發愁。大唐啊,一個看似簡單卻其實非常難的題目,因為大唐氣象無所不包,也因此分外縹緲難以捉摸。
用什麽才可以表現大唐?李太白?楊貴妃?唐明皇?還是郭子儀、安祿山?
一隻漂亮的手越過她的肩膀伸過來,拿走她手裏的紙條:“大唐?唔,一個不容易出錯但也不怎麽容易出彩的題目,我猜,抽到的大部分人都會畫楊貴妃,你呢,打算畫什麽?”
心思被他戳中,沈櫻綠有些臉紅。
周緹沉吟片刻:“我建議你畫虢國夫人。”
沈櫻綠驚訝:“為什麽?”
周緹笑一笑:“虢國夫人在某些方麵和楊貴妃很像,她是楊貴妃的姊妹,一樣的美麗華貴,也一樣的奢侈鋪張,最後也死於安史之亂,同時,也和唐明皇之間有一點曖昧關係。她是楊貴妃的一個影子,也是唐明皇和楊貴妃那曲動人的長恨歌上一個不和諧的音符。她的身後有大唐的富麗,也有大唐的糜爛。你畫虢國夫人,就是畫楊妃而不畫楊妃,比起直接畫楊貴妃,自然討巧許多。”
沈櫻綠沒有說話。
她以為他是紈絝子弟,隻知道鬥雞走馬,沒想到他竟然也略知一二點曆史。
虢國夫人是好題材,但等到畫畫出來,沈櫻綠依舊不滿意,她望著自己的畫,總覺得少了些什麽,缺乏某種氣韻。
她鼓起勇氣來,卷著畫去找周緹。
周緹在北京有一間工作室,在城郊通州,沈櫻綠把畫裝在畫筒裏,抱在懷裏,輾轉坐幾個小時的公交車去通州找周緹,一路上秋陽明媚地照在她的手上臉上,沒有座位隻好站著,司機師傅技術差,一輛公車開的東倒西歪,沈櫻綠的五髒六腑也跟著動**的厲害。
終於到周緹的工作室門前時,她的手心裏滿把都是汗。
周緹正在午睡。
他的工作室很美,有一個小花園,他躺在花園裏櫻桃樹下搖晃的藤椅上,雙腿擱在腳踏上,臉上蓋著一本書,是那本聶老師借給沈櫻綠的《霍亂時期的愛情》,打從周緹強行從沈櫻綠這兒借走後,他還一直沒有還給老聶。
秋蟬在發出生命之末的鳴叫,洋灰地板上擱著一隻小錄音機,正在小聲放歌,那歌聽的沈櫻綠一怔。
她以為,周緹這樣的人,喜歡聽的必然是爵士樂,甚至更激烈一點的搖滾樂,然而並不。
那是一首江南小調《無錫景》,柔麗的吳音娓娓道來無錫好:
春天去遊玩呀,頂好是梅園,頂頂愜意坐隻汽油船呀,梅園末靠拉到太湖邊呀,滿園那個梅樹末,真呀真奇觀……
第一個好景致呀,要算黿頭渚,頂頂愜意夏天去避暑呀,山路末曲折多幽雅呀,水圍那個山來末,山呀山連水。
周緹睡的淺,聽到腳步聲,他伸手拿掉扣在臉上的書,睜開眼睛。
他睜眼的那一刹,如星光破雲雪晴初霽。
沈櫻綠忍不住偏開眼神。
看了沈櫻綠送來的畫,周緹幾乎不假思索:“太淡了,這樣的筆觸,隻適合畫南宋。大唐氣象就是要濃麗,濃麗到近乎腐敗,像水果熟到極致,熟到要爛掉的那個臨界點,那種病態囂張的濃麗。”
他指導沈櫻綠:“你用的紅色,是在模仿張萱的《虢國夫人遊春圖》。但遊春圖畫的是天寶十一年的出遊,大廈傾倒前的郊遊,華貴中帶著一點活潑清麗。可是你畫的是乘紫驄馬入宮的虢國夫人,這樣的虢國夫人肯定是華貴囂張的,因此紅色要重,不妨俗豔,臉上也可以貼幾個花子。”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這些建議如水般從他的嘴裏傾瀉出來,自然的就好像陽光曬化了山頂的積雪,陽光從窗子裏斜探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濃眉一根根都照的清晰分明,仿佛鎏金。
發現沈櫻綠在盯著自己看,他摸一下臉笑了:“你看著我幹什麽,好像你喜歡我似的。”
沈櫻綠垂下眼睛:“沒什麽,隻是很好奇,你為什麽不肯繼承老爺子的衣缽學畫。”
周緹笑了:“你別被我這些理論給唬住了,光說不練假把式,我隻不過是從小耳濡目染,俗話說的好,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
天快要黑了,沈櫻綠還要回學校,他送沈櫻綠去公交站台。
出門時,沈櫻綠看見一幅掛在牆上的畫,她忍不住停下腳步,釘在畫框前,看了半天,問周緹:“這是誰的畫?”
周緹回答她:“是一個姓宋的畫家,他住在圓明園那邊。”
圓明園。
哦,沈櫻綠知道了,在那個年代,北京圓明園一代聚集了很多的流浪藝術家,他們很多沒有科班出身,也不是北京人,而是抱著一腔對藝術的熱愛在北京流浪創作。
沈櫻綠的很多同學和老師都瞧不起這些人,提起來都說是“那些野狐禪”。
沒想到泥沙俱下的世界裏,也有這樣的珍珠,沈櫻綠看的愛不釋手,周緹摘下畫框送給她:“今天太晚了,等哪天有空,我帶你去圓明園找他。”
五、
那應當算是周緹和沈櫻綠的第一次約會。
提前約定了時間、地點,隻有他們兩個人,按照約會的寬泛定義來說,應當算約會。
他們約在一個星期後周六下午兩點的美院門口見麵,沈櫻綠踩著點出宿舍樓,一走到校門口,就看見了等在外麵的周緹。
這一天的周緹穿了牛仔褲和白襯衫,不再像個桀驁不馴的先鋒藝術家,反倒可以冒充一下大四即將畢業的男學生。
沈櫻綠握一握汗濕的手心,慢吞吞朝他走過去。
去往圓明園的公交車上,仍舊沒有座位。
兩個人都站著,拉著吊環,在公交車的晃晃****裏交談。
周緹說:“沒想到你是真心喜歡畫畫,我還以為你是為報周緗的恩。”
對於他的大哥,他從來都直呼其名。
沈櫻綠認真地說:“我從小就喜歡畫畫,在拜你爺爺為師前,我已經學了好幾年的畫。在和你哥哥認識前我就在崇拜他了,他成名的那幅《秦桑》,曾經讓我神魂顛倒。”
說完這句話,她沉默了。
《秦桑》是周緗的成名作,也是他唯一的作品,就在《秦桑》獲獎後,就在無數人翹首以待周緗的新作品時,周緗在泰國,為救她,徹底失去了拿畫筆的能力。
周緹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沈櫻綠想象中的圓明園,莊嚴、衰敗、滿是衰草斜陽,承載著一個民族五千年的哀傷和一個帝國轟然垮塌的背影。
然而出現在她眼前的圓明園藝術家村,卻充滿了尷尬的氣息。
沒錯,是尷尬。
死亡令人歎息,而貧窮使人尷尬。聚集在這裏的藝術家們,和流浪漢看上去也沒什麽區別,大家都不修邊幅,衣衫廉價破爛,住在破爛的土胚房和磚房裏,壘幾塊磚就算灶台,黃土牆被煙熏的黧黑,大部分人的臉上,都滿溢著被生活和夢想沉重壓垮的神情。
這是和無錫周家老宅截然不同的世界。
即使是在進入周家老宅前,沈櫻綠也是出身小康之家,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更難以把這種景象和藝術相關聯,一時間被震懾的說不出話來。
周緹對這樣的場景卻十分熟稔,他帶著沈櫻綠往深處走,邊走邊打聽:“宋柯住在哪兒?”
每個被問到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
直到問過七八個人後,才有一個人冷笑著回答他:“不要找啦,宋柯死了,就在前天,上吊死了。”
多年後,當一位從圓明園畫家村走出去的知名畫家在寫回憶錄時提及宋柯,他說,宋柯是當時他們那批人裏唯一的天才,隻可惜,天才宋柯沒有能捱住黎明到來前的黑暗,在連續被數家畫廊拒絕後,彈盡糧絕無以為生,連畫布都已經佘不出來的天才宋柯,在租住的民房裏,把自己最後的一幅油畫畫作撕成了布條,結成一根上吊的繩子,懸梁自盡。
在這個世界上啊,有那麽多人傾慕著藝術之神,願意去親吻藝術之神的腳跟。
而命運卻隻肯眷顧那極少數極少數的人。
六、
沈櫻綠就是那幸運的極少數人之一。
她十四歲因緣際會拜在周老門下,得到周緗關愛,就讀正規美院,她也有天賦,在周緹指導下的那幅《虢國夫人入宮圖》得到了校內比賽的一等獎,學校推薦她參加一場更具影響力的青年畫家比賽,她亦拔得頭籌,到畢業的那一年,沈櫻綠這個名字,在國內畫壇已經有了小小一點名氣。
人們都說,沈櫻綠是未來的畫壇之星。
人們也說,沈櫻綠是周緗的女朋友,周緗呀,就是那個原本有可能成為畫壇執牛耳者卻最終被命運捉弄放棄畫畫的那個周緗呀。
誌同道合、郎才女貌,大家都這樣誇。
但沈櫻綠聽了隻覺得焦躁。
且不說周緗從未對她說過逾越兄妹關係的話。
她……她也並不願意周緗對她說這樣的話。
對她來說,周緗可以是兄長、是父親,是恩人,但唯獨,她不願他是自己的情人。
她喜歡的人,是一個被家人不容、被畫壇唾棄的……浪子。
而那浪子卻站在櫻桃樹下,咧嘴對她一笑。
他伸出手來,輕柔地把她散落在鬢邊的發絲掖回到她耳根後麵去。
涼涼的修長手指,用指關節輕輕滑過她的眉眼:“你看你呀,桃子一樣的臉,花瓣一樣的眼,櫻桃一樣的嘴巴,露珠一樣的眼神。”
輕輕撫過她的鬢角:“這種頭發,在古詩裏叫雲鬢,烏雲一樣墨黑蓬鬆,當窗理雲鬢,軒窗好梳妝。”
“你呀,一看就是個好女孩,以後也會長成一個好女人。你說你喜歡我是嗎?喜歡上一個浪子,嗯,哪個年輕的女孩子會不喜歡浪子呢,浪子代表著不安定、新鮮、刺激,一切和年輕荷爾蒙相關的東西。”
“可是女人都是會成熟的,好女人尤其如此,等到她們成熟後,就會開始向往平靜和尋常,然後所有浪子之前吸引他們的優點一瞬間全變成了缺點,她們會失望地對浪子說,你為什麽不能為我停下腳步呢?是不是你不夠愛我?然後她們就會和浪子陷入循環的爭吵,最後,大家一拍兩散,女人懷著青春喂了狗的憤慨轉身離去,找到一個好男人,嫁給一個好男人,一個在她們年輕時候認為無趣的好男人,和他們組建家庭,生兒育女。然後浪子則繼續浪跡天涯,沒有一個好女人會陪浪子白頭偕老。太多浪子上過這種好女人的當了,而我呢,我從開始做浪子的那一天起,就發誓永遠不上這個當。”
他拒絕她,在北京,他的工作室花園裏的櫻桃樹下。
沈櫻綠抬頭仰望著他,驀然想起十六歲那年,無錫周家老宅裏初見,也是這樣,在櫻桃樹下。
那時,周緹對她說:“這樹上的櫻桃味道是酸的,並不好吃。”
他早就說過,他早就提醒過,樹上的櫻桃不過是徒有其表,誰也不能從其中得到甘美滋味,
七、
沈櫻綠離開北京,回到無錫。
在北京待了四年,歸來的她變得沉默寡言,終日坐在櫻桃樹下,就著罅隙間漏下的陽光,靠在藤椅上看書,她總是看《霍亂時期的愛情》。
周緗遠遠地望著她,心中充滿了擔憂。
最初,沈櫻綠十四歲來到周家老宅時,因為父母的離去而鬱鬱寡歡,過了大半年的時間臉上才終於出現笑容,現在呢,現在她又在北京遭遇了什麽,讓她的臉上重又出現十四歲那年的靜默哀傷?
他喊沈櫻綠的名字:“櫻綠。”
他轉動輪椅來到櫻桃樹下,坐在輪椅上的他太矮了,沈櫻綠不得不俯視他,這讓她懷念曾經在櫻桃樹下的另一個人,那個人那麽高,帶著一股陽光炙熱的入侵氣息,讓她從十六歲開始就因為他的到來而焦躁,焦躁的背後是對他背棄家庭做浪子的厭惡,也是不知何故的一次次念念不忘。
旋即她又唾棄自己。
周緗本來也可以這樣高的啊,要不是為了救自己。
她努力擺出一張明媚笑臉看周緗:“緗哥,什麽事?”
她的強顏歡笑令人心碎,周緗還沒來得及開口,小路盡頭的半舊朱門被推開了,老爺子站在門口,表情陰晴不定,他喊周緗:“周緗,進來一下。”
那天晚上,老爺子在飯桌上向沈櫻綠攤牌:他希望,沈櫻綠能和周緗訂婚。
“我年歲已高時日不多,未必能看見周家的下一代了,但我希望,至少在我活著時可以看到緗兒結婚。”
“你和緗兒之間,彼此知根知底,又誌同道合,圈子裏的人一向默認你們是一對,我看你們從未站出來反駁過,相信你們對彼此肯定也有好感。”
不,不,沈櫻綠想。
天哪,這是什麽樣的世界啊,十四歲那年一腳踏進周家老宅,她被這老宅的幽靜恬美震懾了,覺得這裏就是世外桃源,想在這裏待一輩子,可是現在她才發現,這裏是牢籠,是凝固了的世界。老爺子理所當然地認為青梅竹馬必然霞帔婚紗,認為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女徒兒就應該嫁給自己的孫子,認為沈櫻綠的命是周緗給的,所以哪怕是為報恩也該回饋周緗後半生。
她想叫,想喊,想大聲說不,想跑出去,去找周緹,和周緹一起滿世界地去撒野。
可是她最終隻是垂下頭,輕輕地說了個一個“看緗哥,我都好”。
二十二歲那年,沈櫻綠如畫壇所有人預測的那樣,和她的小師兄以及救命恩人周緗訂婚。
訂婚的帖子雪花一樣地發到全國各地去,也發到周緹的手上。
周緹再次回到周家老宅。
即將成為周緗未婚妻和周緹大嫂的沈櫻綠,依舊坐在櫻桃樹下,她在櫻桃樹下看那本從十八歲看到二十二歲,仿佛永遠也看不完的《霍亂時期的愛情》。
周緹走過去:“恭喜你。”
看她啊,雲鬢香腮,眼神沉靜如水,穿白襯衫和黑裙子紮高馬尾,一看就是好女人。
好女人和好男人,天生合該是一對。
不遠處工人正在為即將到來的訂婚典禮做布置,長條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水果,香蕉橘子葡萄蘋果梨,樣樣都庸常,可是庸常意味著妥帖,不會出錯。
香蕉橘子葡萄蘋果梨的滋味也很好,沒有必要冒險去嚐那不確定的櫻桃,就讓櫻桃掛在樹梢。
沈櫻綠問周緹:“你待到什麽時候?”
周緹不會參加訂婚的正日子,他來恭賀一聲,即刻就要走,他要出航了,和漁民去到東海上,尋找新的藝術靈感。
沈櫻綠點點頭:“你多保重。”
從此後,我有我的方寸之地,你有你的海闊天空,我在周家老宅裏腐朽,你在五湖四海上永生。
八、
那場訂婚典禮,最終以女主角的落跑而倉皇告終。
訂婚典禮前的夜晚,周緗在老宅大門和沈櫻綠作別,兩個人一個坐在門檻的輪椅上,一個站在門檻外,周緗仰頭看沈櫻綠:“你想好了嗎?如果你走,這會成為畫壇的一個大醜聞,我和爺爺不會為難你,但也難保證其他人會用有色眼光看你,你未來的藝術之路或許會因此變得艱辛曲折,這些,你都想好了嗎?”
沈櫻綠點點頭,轉身奔赴向漆黑的夜色和未知的前程。
她坐上夜班火車,直奔一坐海邊小城,她知道,明夜,周緹會在那裏拋岸上船,她要去找他,她一定要找到他。
沈櫻綠在甲板上找到周緹。
周緹正在幫漁民捆紮東西,他穿著亞麻布的褲子和寬鬆白襯衫,白襯衫被海風鼓起,他整個人仿佛一隻乘風欲飛的鴿子。
沈櫻綠走向他,喊他的名字:“周緹。”
周緹回過頭來,看到是她,仿佛很驚訝,仿佛又正中意料,半晌,他輕輕地吐一口氣:“你來做什麽,你應該在訂婚宴上。”
沈櫻綠一步步逼近:“你那些好女人和浪子的廢話我已經聽夠了,這些天我反複地想這些話,終於讓我得出來一個結論,那就是,這都是廢話。隻有一句有用的話,那就是,你到底愛不愛我?如果你說不,我轉頭就走。”
她攤開手,手心裏是一顆鮮紅的櫻桃,周家老宅那棵櫻桃樹上,被周緹說很酸的櫻桃。
周緹看著她,海風裏的小姑娘,依舊是雲鬢香腮高馬尾,貌似乖巧的一塌糊塗,但他終於知道,她不是的,她正像《霍亂時期的愛情》裏的少女費爾明娜——
當一個女人下決心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時,就沒有她躍不過去的圍牆,沒有她推不倒的堡壘,也沒有她拋不下的道德顧慮,事實上沒有能管得住她的上帝。
周緹上前一步,拈起櫻桃咬一半,把另一半送到她的嘴邊。
在原本應該和周緗訂婚的時間點,沈櫻綠和周緹來到傳說中的桃花島上。
他們在島上度過了整整三天。
島上蕭條近乎於荒蕪,沒有什麽娛樂,他們整日挨在一起,就著篝火看海說話。
周緹問了沈櫻綠那些周緗也曾經問過她的問題:“離開島後,回到岸上,迎接我們的就會是大醜聞,你會被同行唾棄,變成和我一流的叛徒,他們或許會對付你,你以後在藝術之路上或許會步履維艱,你不怕嗎?”
沈櫻綠問他:“你不肯和我在一起,不是為那套浪子的鬼話,是怕我前途被影響對不對?”
對的,就是這樣。
曾經,周緹試探著問過她,我以為你是為報老爺子和周緗的恩才學畫,然而沈櫻綠篤定地告訴他,不是的,她自己從小就愛學畫。
沈櫻綠不知道,聽到這個答案的周緹,那時有多麽悱惻黯然。
她愛畫畫,原本有康莊大道可以走,他不能讓她為了對自己的愛而走上藝術的岔路,變成宋柯那一流懷才不遇的人物。
所以疏遠她,所以傷害她,所以編出那一套浪子的鬼話……
正如雨果所說:愛的第一個征兆,在女孩身上是大膽,在在男孩身上卻是膽怯。
火光裏,周緹捉住沈櫻綠的手,在她的指節上輕輕一啄,歎息般地說:“從今後,風雨同舟艱辛共濟吧。”
九、
做好了成為醜聞男女主角被萬人唾棄的準備,三天後上得岸來,迎接他們的,卻截然相反。
有醜聞,但醜聞的主角不是他們。
而是周緗。
就在訂婚典禮的第二天,周緗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聲明,那篇聲明,從八年前的那幅得獎作品《秦桑》開始講起。
《秦桑》,周緗的成名作也是唯一作品。
可是,他卻並不是周緗的作品。
那幅《秦桑》的作者另有其人,就是周緗的弟弟,那個傳說中的家族叛逆,死活不肯繼承老爺子衣缽學畫,反而要去搞花裏胡哨毫無意義的先鋒藝術的,浪子周緹。
事情的線索要追溯到更為久遠的童年時代。
身為家族長子,周緗從小以周家人的身份為傲,他繼承了家族的傳統,愛畫,可是越長大,越叫他發現,他至多隻能做一個鑒賞家。
他沒有天賦。
他是藝術之神不肯親吻的那一類人,而他的弟弟周緹卻不同,周緹越來越顯露出他非同一般的藝術才華,老爺子看他的眼神裏充滿了讚賞和欣慰,他如藏珠寶般地把周緹隱在周家老宅裏,不肯讓他的習作流出去見人,他要讓周緹一舉成名,震驚畫壇。
本來可以成功的,如果不是那幅《秦桑》被周緗出於妒忌偷出去,拿去偷偷參加了比賽……
該成名的,原本是周緹。
事情發生後,老爺子大發雷霆。
但是雷霆之怒雲歇雨住後,他卻囑周緗和周緹,這件事情不許說出去,就當《秦桑》是周緗的作品,日後再找個機會,讓周緗宣布因不可抗力封筆。
周家是畫壇世家,丟不起這樣兄弟鬩牆的臉。
但是誰也沒想到,周緹竟然這樣烈性。
他聽從了老爺子的話,沒有揭發周緗,但從那天起,他也不肯再作畫,不久後,他離開了家,去搞那些所謂的先鋒藝術,在口口相傳裏,變成了那個拒絕繼承家族傳統的浪子叛徒。
畫壇誤解了周緹整整八年。
如今,周緗在報紙上公開了這個秘密,在文末,他說:我欠他一個道歉,正如你們欠他的那樣。
十、
後來,周緹和沈櫻綠一起赴法國留學,他們在法國結婚,定居於楓丹白露附近。
好女人和浪子最終沒有分道揚鑣,他們聯手開創了新國畫流派,生了三兩個孩子,幸福美滿,人人豔羨。
而周緗呢,周緗繼續生活在周家大宅裏,偶爾,他會活動下因為裝粉碎整整八年而變得僵硬的手腕骨,畫一幅不出彩的畫,更多時候,他坐在櫻桃樹下睡覺,櫻桃樹下的夢總是很甜美,讓他夢見很多故人故事。
故事裏,有沈櫻綠,有周緹。
往事如夢,盡付於櫻桃樹葉的嘩啦作響中。
靈感:有一部我很喜歡的電影,叫《燃情歲月》,又叫《秋日傳奇》,史詩般的音樂,油畫般的畫麵,最適合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拉上窗簾捧著一杯熱可可看。
男主角叫崔斯汀,是一個充滿野性的浪子,他和大哥同時愛上了弟弟的未婚妻,然而經曆了弟弟慘死,心理上難堪負荷的崔斯汀遠走他鄉,再回來時,得到的卻是心上人已經嫁給哥哥的消息。
她曾發誓永遠會等他。
陽光熾烈,隔著一道籬笆,心上人摘下崔斯汀送她的手鐲,哽咽著說“崔斯汀,永遠是太遠了。”
我喜歡這部電影,喜歡崔斯汀,卻不喜歡女主角。
因為我認為,愛即勇氣,愛上什麽人,有哪種膽量,若愛上一個浪子,就要有和他乘風破浪於五湖四海上的勇氣。
所以我寫了《櫻綠緹香》,一個勇氣脹滿如風帆的女孩贏得一個浪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