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24年

地點:廣州

讀者喜愛指數:四顆星

一、

按照二十年前的觀點來看,她的一生實在是乏善可陳。

1998年出版的《香江回眸》一向被視為研究澹台公子生平的最權威著作,在這本書裏,對於她的描述不過一句話短短十個字:三姨太周青,茶樓賣唱女。

瞧瞧,她連名字都寡淡如一杯白水!且是反複燒開又數次冷掉的、蒸餾過度的隔夜白水。她怎麽能跟澹台公子的其他紅顏相比?且不說別的,人家的名字就都風光旖旎,什麽莫棲霞宋問情江畔月……人家的身份也都耀眼:進步青年、粵劇名伶、花國皇後……而她,實在是微末之中的微末,卑微之下的卑微。

所以《香江回眸》隻給了她十個字,恰如其分,已經不能再多。

但那畢竟是二十年前的觀點啦,現如今流行翻案風,君不見,網上文章個個標題聳動標題:長孫皇後是否太宗皇帝真愛?權臣鼇拜到底是好是壞?沒有什麽不被質疑,沒有什麽不被翻案,簡直嚇的人臉煞白。

於是自然,她的案子也有人想翻。

她的一生乏善可陳,唯一能引起公眾興趣的,就是和30年代知名劇作家澹台公子的一段情緣,所以別人要為她翻的案,自然也有澹台公子相關。

《香江回眸》裏把她視作澹台公子一生中最無關緊要的女人,翻案者就偏要說,她才是澹台公子的真愛。

翻案者振振有詞,澹台公子一代風流才子,身邊多的是美人相伴,個個都花容月貌事跡非凡,唯獨她周青,是萬紅叢中的一點綠,那麽的不起眼。澹台公子何以偏偏娶了她?娶一個才女會是因為她靈魂有趣,娶一個美人會是因為她皮囊好看,但是娶一個毫無特色的人,那勢必是因為愛了。

勢必是因為很深很深的愛。

是有很深很深的愛。

但,全然不是這樣。

二、

如果你看過周璿1937年的老電影《馬路天使》,大抵能想象出1924年春天周青在廣州四海茶樓賣唱時的情景。不過與電影裏的賣唱女小紅不同,十六歲的周青沒有那般嬌豔容姿,也沒有那般俏皮靈動。

她的身世和小紅、和那時候千千萬萬的孤苦少女大致相當,就像《四季歌》裏唱的那樣,春天尚在綠窗底下繡鴛鴦,夏天便已漂泊到長江。周青出生在寧波鄉下,祖祖輩輩靠打漁為生,她生在初春,一枝青芽初冒的柳條剛好伸進窗子裏來,於是父親便給她取名周青。

她潦草的一生就從這個潦草的名字開始。

十歲時一場大水衝垮了她的家,她成了難民,後來又成了孤兒,再後來被人拐賣,賣給拉胡琴的老陳,成了茶樓賣唱女。電影裏小紅尚且有一個姐姐,周青則比她慘淡的多,沒有人替她負重前行,她隻好自己擔著人生的寂寞與愁苦。她背著手站在茶樓裏唱歌,顯得呆板而又拘謹。

殘忍地說,其實她連唱歌都唱的好一般。

但澹台公子走上樓來的時候,卻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那年澹台公子才剛27歲,但已經是譽滿省港的大劇作家,他寫粵劇大戲,也寫電影劇本。他寫的大戲讓已經星光黯然的名伶起死回生,他寫的電影讓原本慘淡的影院賓客滿座。何況他生的又好,文氣裏帶著俠氣,才貌兼有,省港一帶誰人不知澹台公子盛名?

按理說,一個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個是淒淒慘慘戚戚,原本不該有什麽交集。澹台公子之所以多看她一眼,其實原因無他,隻因為周青在唱的歌,正是澹台公子新電影裏的主題曲。

也並不完全是,周青自己做了改編,把原本靈動俏皮的一首曲子變得充滿了歎息。

春天裏來茶樓聽曲兒圖的是個心曠神怡,她這麽一改,自然就惹惱了花錢的人。點她唱曲的是位一臉橫肉的大爺,大爺眼睛一瞪桌子一拍,厲聲嗬斥周青:“花錢請你哭喪呢?”

胡琴聲停,受到驚嚇的周青茫然地望向大爺,竟不知這一望就惹出了禍端來。

周青容貌平平,隻配得上一句清秀,唯有一雙眼睛美,茫然時頗有點洞庭煙波的感覺。她這一眼望過去,讓大爺生出了點別樣的心思。於是話本傳奇裏永恒的經典橋段“強搶民女”開始在茶樓裏上演。

最終製止這幕鬧劇的當然是澹台公子。

連這場鬧劇的平息都非常之平淡,全不像《水滸傳》裏魯提轄解救金翠蓮那樣驚心動魄迂回曲折。文人有文人的解決之道,他隻是在惡霸要強灌周青喝酒的時候走了過來,聲音清朗地說了一句:“這位先生,請住手。”

如果這句話是別人說的,肯定要被惡霸嘲笑,但名人有名人的好處。惡霸先生帶著一臉嘲弄回過頭,一見到澹台公子的臉,嘲弄立刻變成了驚喜仰慕:“您是澹台公子吧?真沒想到在這個地方見到您!我娘是您的戲迷,您那出《春蔭夢》寫的真好……您給我簽個名吧!”

一個簽名打發走了這位戲迷惡霸先生,澹台公子轉頭問周青:“小姐,你沒事吧?”

周青渾身狼狽,她衣襟上被潑了酒,辮子也散了,尖尖的下巴頦上被捏出兩個暗紅的指印。她驚慌失措地搖搖頭,張了張嘴,緊張地說不出話來。

開口的琴師老陳,他拽著周青的手撲通跪在地上,嘴裏念叨著那一套結草銜環當牛做馬為奴為婢以身相報的老詞兒。

澹台公子茫然了,他求助似地回頭望了一眼。周青這才注意到和他坐在一起的還另有他人,想是他的文友,看上去比他年長幾歲,頗有些主意擔當。

那位先生帶著一臉戲謔的笑走過來,捅了捅澹台的肘窩:“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看你不如娶了這位小姐。”

他指一指老陳:“你看這位老琴師,年紀六十有餘,這位小姐呢,頂多十六七。要是我沒猜錯,肯定不是親父女,小姐八成是被人販子賣給琴師做養女。老琴師麵色蠟黃連咳帶喘怕是沒幾年好活。到時候小姐孤苦無依,很大可能再度落到人販子手裏,十五六的姑娘能賣唱,十八九的恐怕就隻能進花街柳巷……相逢即是緣分,上天選中了你來拯救這位小姐啊澹台!”

周青聽的心驚膽戰,這許多年來她一直懵懂過活,隻問今朝不想來日。今天這個陌生人把她的未來**裸地攤開在她麵前,讓她知道自己腳下即是深淵,她手腳冰冷,驚駭地說不出話來,隻是無助地看著澹台。

《香江回眸》裏評價澹台公子:一生無弱處,唯一憐女人。

這句話實在是萬分精辟,望著那雙淒楚的眼睛,澹台公子脫口而出:“這位小姐,如果我娶你,你肯嫁嗎?”

甚至都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所以一開始,周青就知道,澹台公子之所以娶她,是為了天性裏所帶的那一點悲天憫人之心。

周青亦是不假思索:“我願意!”

然而一開始,周青也知道,自己嫁給澹台,並不是因為急於擺脫寄身花街柳巷的命運。

三、

周青在1924年的夏天嫁給澹台公子做三夫人。出嫁的排場很大,婚約既定後,澹台出錢讓周青和老陳搬到了一家體麵的大客棧,迎親那天周青就從客棧出發。婚禮行的是新舊摻半的形式,周青穿龍鳳褂坐轎子,十裏長街吹吹打打送進澹台為她置辦的小公館。一路上周青把轎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長街兩側圍觀者甚眾,其中不乏妙齡少女,個個臉上都帶著豔羨。

誰不羨慕她呢,嫁的可是澹台公子呀!

人生的際遇真是太過奇妙。

到了小公館,婚禮上周青又見到了好多人,都是廣東文化界的名流,澹台一一給她引薦,周青看的眼花繚亂聽的頭暈目眩,有生之年她竟然能和這些人麵對麵!這裏麵甚至有當時軍政府的要人呢。

但令周青疑惑的是,她始終沒見到澹台的前兩位夫人。

作為大劇作家,澹台的感情生活在當時就為人津津樂道。人盡皆知他在娶三夫人前已經有兩位夫人,原配是家翁自幼給定下的娃娃親,二夫人嫁給他時是一位女學生,後來則成了一名女老師。

她已經準備好了給兩位姐姐敬茶被兩位姐姐刁難,結果竟並未見到人,不免有些驚詫。

直到結婚第二天的早上,澹台才告訴她:“倩蓉和棲霞也並不住在一處,我的夫人們之間互不幹涉,你不必關心他們。”

原來如此,周青恍然大悟。

澹台注意到桌子上早餐已經擺好,他從琳琅滿目裏挑出一碟貓耳朵,拈一片入口,不禁有些驚訝:“是四海茶樓的?”

可不是四海茶樓的,她天將亮就起了床,走幾裏路去四海茶樓買一碟貓耳朵。澹台問:“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

四海茶樓雖名四海,但不過是個小茶樓,東西樣樣粗糙,澹台唯獨貪他家的貓耳朵。周青淺淺一笑,梨渦乍現,聲音清脆:“那天在茶樓,擺了一桌子點心,您隻朝貓耳朵伸過筷子。”

原來如此,澹台便誇她:“你真聰慧。”

不不,她哪裏是聰慧呢,隻不過是因為,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便望住了他,再沒移開過眼睛罷了。

澹台問她:“你今後打算做什麽呢?”

自然不能再讓她去茶樓賣唱,但總要有事情做來打發漫漫無聊時光,澹台問她:“送你去學校讀書怎麽樣?”

民國講究文明開化,送姨太太去讀書是時興的做法,周青卻搖搖頭:“我自小沒讀過書,去高中大學跟不上,去小學,年紀這麽大,又怪難為情的。”

澹台想想也是,思索了半天,他說:“那麽,就請一個女先生來家教你吧。”

女先生很快請到,姓呂,她在1924年的夏末來到周青的小院,給冷清的小院吹進一縷夏日的綠風。呂先生尚在國立廣東大學讀書,來給周青做女伴先生是為賺生活費。她挺喜歡周青,來了不到一星期就把自己的身世對周青和盤托出,原來她是離家出走逃婚來的廣東讀書。她對周青講起自己南逃的往事,周青聽的羨慕極了。同樣是南逃,自己不過是洪水之中裹挾的一粒沙子,人家卻是奮力跳躍逆流而上的紅鯉魚。

她可真羨慕這樣生龍活虎鮮亮燦爛的戲文一般的人生啊。

周青的底子太差,呂先生因材施教,除了日常教她寫字認字,大多數時間都是在給她讀書聽,還告訴她說,青幫大亨杜月笙也是這樣學的文化。隻不過杜月笙聽的是新聞,周青聽的是故事。

呂先生給周青讀《紅樓夢》,有一天,她突然對周青說:“我覺得林黛玉很傻。”

周青正癡迷木石前盟到神魂顛倒,聽到呂先生的話大驚:“為什麽?”

呂先生放下書,很認真地看著她:“她癡戀賈寶玉,是為了還前世神瑛侍者對絳珠草的灌溉之恩。神瑛侍者不過是舉手之勞,她卻以性命還贈;人家不過是散漫之恩,她卻報之以嘔心之情。你說是不是傻?”

周青沒有說話,她雖然沒文化,但她知道呂先生語帶雙關。表麵上在說林黛玉,實際上是在敲擊她。

她怎麽會不知道呢,澹台公子對她,正是呂先生所說的散漫之恩舉手之勞。他對她並沒有情。

拿最簡單的來說,他救她出苦海,把她的生活安排的細致妥帖,還為她請了先生教她讀書,但他自己卻鮮少涉足這個院落。他是好心的恩人,是盡責的丈夫,但唯獨不是有情人。

情深不壽啊,呂先生輕輕說。

是啊,情深不壽,然而,奈何情深。

四、

澹台和二夫人鬧離婚的時候,周青正在聽呂先生讀張恨水的《春明外史》。

兩個人坐在小院的木棉樹下,呂先生翻過報紙的一麵,周青眼尖地發現了什麽,她喊:“等一下。”

正對著她的那一麵,刊登著澹台的新聞。她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澹台兩個字還是認識的。她讓呂先生教她寫的最初兩個字就是澹台,寫了千百遍,用掉了整整一刀宣紙。

但其餘的字她不認識,她求助地看著呂先生:“這條新聞說什麽?”

那新聞是一條聲明,澹台和二夫人莫棲霞的聯合聲明,聲明自今日起,兩人離婚斷絕夫妻關係,從此一別兩寬,獨自平安。

周青有些發怔,繼而有些害怕。她不懂什麽叫離婚,她隻知道休妻,莫棲霞這是被澹台休了嗎?澹台為什麽要休了她?她是女學生,是女老師,是報紙上所謂的進步青年。她那麽好,那麽有趣,聽說她長得也很美,澹台都能狠下心來休了她,那自己呢?

她在木棉樹下忐忑地坐了一天,黃昏將盡時,終於等來了澹台。

他的影子映入小院,看到的瞬間她的眼淚就湧了出來。她朝他跑過去,因為雙腿發麻而跌倒跪坐在地上,一雙清瘦卻有力的手臂攙住她把她扶起來,她仰起淚痕滿麵的臉看他,聲音裏帶著哽咽:“求求你,不要休我。”

澹台一怔,半天笑了:“你看了今天的新聞?”

他幽幽長歎一聲:“你放心,我是被休。”

那天傍晚,新曆1924年11月27號,是周青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在他為她安置的小院裏,在木棉樹下,澹台對她說了整整一晚上的話,在此前或者此後,他從沒跟她說過那麽多話。

盡管那些話,全是關於另外一個人的,關於他已經分手的二夫人莫棲霞。

周青知道了關於這場離婚案的內幕,知道了原來澹台與莫棲霞的婚姻本就是一出戲。莫棲霞原本有未婚夫,是位軍官,犧牲於多年前的討袁運動。莫棲霞與未婚夫恩愛甚篤,即使斯人已逝,也不願托身其他喬木,無奈家中父母逼得緊,這才和未婚夫的好友澹台假裝結婚,以慰父母。

然而世事就是這樣波譎雲詭,多年後,那位本已戰死的未婚夫竟又出現了,他原來沒有死。

關於他到底去了哪裏,為何十年間不見蹤跡,澹台沒有告訴周青。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回來了,而莫棲霞我心如故,於是毅然和澹台分手,回到舊愛懷抱。

一個晚上,澹台絮絮叨叨的盡是別人的故事。

但周青卻聽出了弦外之聲,那就是,澹台愛莫棲霞,很愛很愛。

隻有愛一個人,才會把與她相關的事情都事無巨細地記下,記得毫發無損。

她又驚奇,又同情,又傷感。

驚奇的是,竟然有人會不喜歡澹台,同情的是,澹台的人生竟然也非無往不利。

傷感的卻是,自己是這樣寡淡無味的一個人,像陰天的毛月亮,像落在宣紙上的水漬,模糊的一團,讓人記憶不起。她真羨慕莫棲霞,莫棲霞的人生這樣充滿戲劇性,讓人想不記得都不行。

如果我的人生也是這樣就好了,她默默想,那麽,澹台總會記她一記。

周青就是從這天晚上開始為自己織夢。

周青的第一個夢織成,是在1926年。

1926年廣東再次變了天,舊格局打破新勢力湧入,而澹台遭了難,他得罪了一位師長。

風流才子的劫難也必然和風流相關。才子四處留情是美談,但要是惹到不該惹的名花,那就得做好身陷囹圄的準備。

簡單來說,澹台和一位師長的四姨太有了些眉眼,被人告密到師長那裏,師長一怒之下就把澹台抓進了牢裏。

盡管澹台與四姨太初遇時並不知道對方是有夫之婦,但,結果是一樣的。師長丟了麵子,這麵子必得用澹台的鮮血來挽回。

澹台下獄的那個晚上,周青做了個噩夢,她夢見澹台被判了死刑。她沒見過民國的死刑現場,夢裏還是戲台上的大清,她夢見澹台跪在斬首台上,自己作為家屬去喂他吃最後一口送行飯。她在懷裏藏了一把小匕首,趁人不備掏出來往自己心口一紮,她的血先於澹台而在這斷頭台上流淌,澹台望著她,一雙眼睛裏滿是不可思議和痛惜……

如果師長硬要殺他,我就為他殉情。醒來後的周青摸著心口這樣想。

但師長最終沒給她這個殉情的機會。

《香江回眸》裏詳細記載了這次事件的始末。那位烈性的四姨太宋問情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在澹台被關押的第四天,她穿著一身服喪的素服闖進了師長的書房,用一把匕首挾持了毫無防備的師長,刀刃抵著師長的喉嚨要他放人。

師長對宋問情想必也是有情的,否則何以隻關押了奸夫,否則何以會被這小小匕首威脅到?他半生戎馬,若是手裏沒槍就任人宰割,怎麽能活到現在登上師長高位?他隻需要稍動一動就能擒拿住這花拳繡腿的四姨太……但是他沒有。

他答應放人,然後問了一句:“你這喪服,是為我穿呢,還是為他穿呢?”

宋問情慘淡一笑,匕首反手紮進了自己的胸口:“是為我自己。”

她知道自己負人在先,知道師長對自己有情,知道自己用以威逼師長的是情而非刀,但是她就是喜歡澹台,有什麽法子呢,她不能眼看他死,索性以一條命來還兩份情。

她那一刀紮的很準,還沒送到醫院就已經咽了氣。

遵照與她的約定,師長釋放了澹台。

這件事情的後續**氣回腸傳奇非常。來年開春時,澹台選良辰吉時迎娶了宋問情,斯人已逝,娶的當然不過是一壇骨灰。宋問情的一壇骨灰從師長家以義女的身份出嫁,是風光大嫁。

宋問情出嫁當日,廣東大小報紙的頭條皆是這條消息。連最苛刻的街頭小報都對宋問情不吝溢美之詞,她是烈女,是傳奇,是至情至性之人。她紅顏命薄,卻有兩個男人為她情深至此,她不負此生了。

而周青的名字,在這個事件中,不被任何人提及。

是啊,且不說她的殉情並未能實現。就算實現了又怎樣?遠不如宋問情來的**氣回腸。

六、

宋問情事件給澹台在公眾眼中深深地烙下了風流印,從那之後,或許是經曆了莫棲霞與宋問情的接連打擊,或許是因為別的,澹台的風流愈發得到驗證。

從1927年到1938年,澹台的感情世界是廣東小報永不疲倦的花頭新聞話題。

他應某家報紙邀約,做花國皇後選舉賽的評委,結果在頒獎結束後,一位叫江畔月的參賽者不滿結果,直衝到他的轎車前抗議,車燈映出一張明豔無雙的臉,讓人心神為之一震。

兩個月後,江畔月成了澹台的四夫人。

十年裏,這樣類似的事情發生過挺多次。

到1938年廣州淪陷,澹台舉家遷往香港時,澹台的夫人軍團,去掉香消玉殞的宋問情,數字已經達到了六。

硝煙之下舉家搬遷,因為不知幾時能回,還要帶著萬貫家財,場景之混亂可以想見。更可怕的是屋漏偏逢連陰雨,剛到香港安置下來,有天晚上澹台家便遭了賊,萬貫家財少了大半。

來到香港不比在廣州時,人生地疏,澹台不敢再把夫人們分頭安置,於是這些此前彼此不相見的夫人們終於湊到了一處。失竊當夜,六位夫人齊聚大堂裏麵麵相覷,周青默默觀察著其他幾位夫人,越看越覺得心頭慘淡。

每個人與澹台的故事她都從報紙上看到過,個個都曲折如戲文。

澹台下樓來了,他坐在夫人們中間,開口講述了目前家中的財務情況,錢財失竊,他在香港又屬無名之輩,前路難測,未來能否給諸位夫人提供優渥生活實在難說。

他說,如果有哪位夫人不願陪他吃苦頭,他自當奉上一份錢財,放她生路。

電燈線路老化,燈光明明滅滅之下,誰也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周青又做了個夢,她夢見其他夫人都耐不住清苦,領了遣散費各自去謀生路,隻有她留了下來,澹台摸著她的鬢角歎息說:“從此之後,隻有你我互相關照了。”

醒來的時候,她的鬢角上似乎還有澹台手指的餘溫。

周青坐在床邊,暗暗想,我絕不走,如果他真落魄了沒人要他,我就陪他一起。

然而她沒有想到,想和澹台相濡以沫的,不止她一個而已。

一二三四五六,誰都沒有走。

澹台家過了一段很是清苦的日子,但這段日子沒有持續太久,半年後,澹台給香港電影公司寫的新戲上映,票房大賣,連映百日創下記錄,澹台公子這個名字在香港一炮而紅。

澹台家於是又恢複了往日的富麗繁華。

周青的前半生幻想富貴,後半生幻想吃苦,但都沒能成真。

七、

澹台家在香港一直待到1941年底。

連天烽火終於波及到了香港,1941年聖誕節,英軍不敵日軍,香港終究還是難免淪陷。日本人占據了香港,不僅要殺人還要誅心,殺人用刀誅心用筆,澹台是一支好筆,可令人微笑可令人落淚,日本人自然不會放過他,他上了日本人的名單,等待他的下場無非兩個,或者死,或者做文化漢奸。

澹台終日眉頭深鎖,他雖然是風流文人,但氣節錚錚,斷不願為苟活而充當日寇幫凶,但他也不甘心就死,他有那麽大一家子人呢,一群如花美眷,每一個他在迎娶之時都曾發願說要照顧她們一生一世。

好在事情很快就有了轉機。

文人之筆的重要性,不是隻有日本人了解。有天澹台回家時帶回了一個好消息。對於香港文化界的營救正在秘密展開,而他澹台,也在營救名單之列。

但問題也隨著好消息而來:澹台一家,實在是太過龐大了。

營救本就是件暗中進行的事情,需要轉移、掩護、躲過監視的耳目……倘若隻有一個人,那還好辦,但澹台家連帶夫人共有七個,營救起來可就是大大的麻煩了。

澹台再次陷入愁雲慘霧之中,但他眉頭雖然緊蹙,臉上依舊勉強笑著安慰諸位夫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不會拋下你們的。”

說起來容易噢。

營救一天天地拖下去,日本人一天比一天逼的緊,澹台再不動手寫大東亞共榮的電影劇本,日本人的刺刀恐怕就要挑上他的胸口。

夜深沉,周青披著一身易水河畔的寒氣悄悄去書房找澹台,她要告訴他,她自願留下來,為營救他減輕負擔。

她要留下來,或許會死,但她甘願。為了給他求一條生路,也為了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一個血色的驚歎號,她厭倦了做模糊的水漬子,她想讓他清晰地記得她,就像記得莫棲霞和宋問情那樣。

她懷著必死之心推開書房的門,見到她來,澹台卻並沒有驚訝,而是滿臉的興奮,他抓住她冰冷的手:“告訴你個好消息,那邊已經製定了完善的營救計劃,咱們一家都能走,誰也不用留下……誒,你的手怎麽這麽冷?你怎麽哭了?是高興的嗎?”

你看看,天若不想遂人願,不僅讓你求富貴不能,求清貧不能,連讓你求死也不能。

營救計劃順利實施,澹台一家人再次轉移陣地,這次他們到了重慶。

到重慶後,澹台的事業更加如魚得水,他寫抗戰電影,部部都大受歡迎。在別人家都沒落清貧的歲月裏,澹台家的六位夫人都還算衣食無憂。

原因無他,隻因無論自己的日子如何貧瘠,人們都還是想看別人的笑與淚。

澹台家就這樣一直富足安穩地迎來了抗戰的勝利。

抗戰勝利了又開始打解放戰爭,無數人的命運又因為一場新戰爭的開始而變化轉折。

除了澹台家。

一場戰爭帶給澹台家的變故,無非是大夫人的過世,大夫人是因疾病去世。

澹台家平安地等到了新中國。

八、

周青的澹台三夫人一直做到1950年。

1950年,新婚姻法頒布,廢除了舊的婚姻形式,開始實行一夫一妻製。

澹台的六如居士是做不下去啦,桃花庵到了該解散的時候了。

周青在自己的小院裏等澹台,等了很久很久。

小院還是當年舊故裏,舉家遷回廣州後,夫人們分散而居,各自回到各自的故居。那棵周青曾聆聽過澹台對另一個女人愛意的木棉花樹已經枯死了,周青在枯樹下等了澹台很久,終於等到他。

多年前她也曾這樣等過他,為了等他來,求他不要休自己。

多年後她等他,還是為了休與不休這個問題,然而她已經不是當年傻兮兮的小女孩了,她知道了天意,於是她靜靜地等待自己的命運。

澹台到底還是來了,他對她說:“對不起,答應過要好好照顧你一生的。”

她能說什麽,她隻好說:“沒關係。”

她隱秘地一笑,對澹台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已經自個兒過完了和您的一生。”

是啊,在她的夢裏,她和他何止過完了一生。

尾聲

澹台病逝於1957年,是突發性腦溢血,被發現時屍體都已經涼透了。

他死時沒有一個夫人在他身邊,1950年他和所有夫人都離了婚,在民政部門的登記裏,他的婚姻狀態是喪偶,已逝的配偶名叫宋問情,去世於1926年。

《香江回眸》裏這樣問:他之所以這樣,是真的對宋問情用情至深麽?恐怕未盡然。縱觀澹台公子,一生無弱處,唯一憐女人。以死者搪塞生者,恐怕便是他一生對女人最後的溫柔之處。

是啊,澹台一生紅顏無數,究竟有幾個是為愛情所娶?興許為憐憫所收容的不止周青一個。世道隻允許他留一個在身邊,但留下任何一個活著的,都是對其他生者的傷害。於是他索性盡數放生,隻留一個死者。

1924年在木棉花樹下,呂先生問周青:“你到底喜歡他什麽?你看他處處留情自詡風流,和那些老派文人有什麽區別?”

她是新青年,追求的是情有獨鍾,對澹台公子這種人萬萬不能理解。

直到1950年,澹台公子孑然一身後,呂先生與周青再相逢,她對周青歎息道:“我現在倒是有點明白你為什麽對他死心塌地了,他確實是個溫柔心善的人。”

然而周青卻搖了搖頭。

她愛澹台,才不是為他所謂的溫柔。

你若知道你為什麽愛一個人,你就或許能等到有一天不愛他。

然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或許縱橫千古,唯有一個叫湯顯祖的人,才是她的知音。

靈感:寫《春眠》,源於某次看曆史八卦,看到軍閥張宗昌的姨太太們。張宗昌外號“三不知將軍”,其中有一“不知”即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女人,其中有記載的是二十三位,關於他們的下落,記載最詳盡的也不過寥寥幾十字。

於是我忍不住想,她們擁有怎樣的人生?少女時代是怎樣的,可曾有過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嬌羞?為什麽會成為一個傖俗軍閥的姨太太,那些讓她們因此能在曆史長河中被寥寥記一筆的歲月裏,她們過的怎麽樣,寂寞嗎,她們的心事向誰言說?奇女子如趙一荻、潘玉良、董竹君,自然有人為她們作傳,但那些平平無奇的姨太太們呢?

於是,寫一個不那麽“轟轟烈烈”,不那麽“奇女子”的姨太太,成了我的心願。

於是有了《春眠》,一個平凡女子私藏一生的惆悵綺夢,唯有夢裏,她的人生如春天盎然,希望你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