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31年
地點:上海
一、
如果你和我一樣是電影發燒友,那麽就一定知道餘玫瑰這個名字。
她是一部活著的中國電影史,1905年任慶泰拍譚鑫培演《定軍山》,後世影壇把這視作中國電影之濫觴,而餘玫瑰也是在這一年出生,上世紀20年代她開始在電影中嶄露頭角,到20年代末期已成為炙手可熱的電影明星,與阮玲玉、胡蝶等一幹奇女在大銀幕上爭奇鬥豔,到後來大半個世紀的山河破碎飄萍沉浮,阿阮香消蝴蝶兒飛去,隻有她餘玫瑰安安穩穩地一直演了下去活了下來,活到新的世紀,活到2005年。
對於中國電影而言,2005年是特殊的一年,中國電影迎來百歲華誕,而餘玫瑰就是這百歲生日華美蛋糕上的一支蠟燭。當年電影界評選中國電影百年百大明星,餘玫瑰位列第九,有電視台特地為這位百歲老人做專題報道,專題的名字就是《餘玫瑰是永遠不會錯的》。
節目裏說,餘玫瑰一生最擅長的並非演電影,而是做選擇——請萬勿覺得這是在貶低伊的專業水準,餘玫瑰的演技經受了大半個世紀的考驗,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隻是相比她的演技而言,做選擇題的能力才是真正讓她長長久久活半個世紀演半個世紀的功臣。
餘玫瑰的一生麵臨無數選擇題,然而總結一下,最重要的選擇有三次。
第一次,1931年,麵臨有聲片時代的到來,吳語區出身的她,毅然選擇了學習國語,讓自己的銀幕生涯得以延續。
第二次,1940年,孤島淪陷前夕,她拋開在上海如日中天的事業,奔赴重慶,為自己的演藝事業開辟了一番新天地。
第三次,1949年,她原本要登上開往台灣的輪船,卻在登船前幾天後悔,最終避過了一場沉船大禍,生生把自己的生命從死神手裏搶回來半個世紀。
電視采訪裏,百歲老人餘玫瑰依舊精神矍鑠,年輕的主持人用哄老人和孩子專用的口吻同她說話:“餘老能不能給我們傳授一下經驗?這麽多次生死交關的選擇,你是怎麽能總選到對的那個的?”
餘玫瑰隻是高深莫測地說了一句話:“此事不足與外人道也。”
是的,不足與外人道也。
因為這所有的選擇,都是因一個男人罷了。
卞知毓。
二、
餘玫瑰是在做第一道選擇題時遇到卞知毓,那一年是1931年。
1931年對國片來說是了不得的一年,3月份新光大戲院上了一部片子,叫做《歌女紅牡丹》,想必你們在曆史教科書上也見過這部電影的大名,它被稱為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敲響了默片時代的第一聲喪鍾——但在那時,並非人人都這麽覺得,要知道,新生事物的最初,總是被一定程度的低估和輕蔑的呀。
但是餘玫瑰顯然並非這樣的蠢貨。
三月份《歌女紅牡丹》公映,但餘玫瑰早在一月份就看過了試映,她當場就被這國片中前所未有的聲影結合震懾住了,回家的路上她就順道去了一趟報社,在報紙上刊登了一則聘人啟事,招聘一名北方地區(最好是北京)出生、國語水平優良的語言教師。
卞知毓的女朋友金毓苓就是這樣走進了餘玫瑰的家,成為了她的老師。
一聽到她的名字,餘玫瑰對她的身世就大致有了了解,管她什麽落魄王孫烏衣舊燕呢,這位高雅端莊麵色冷淡的金小姐會說一口好聽的京白,對餘玫瑰而言,這就夠了。
她知道,有聲片最終會把默片送上時代的絞刑架,一旦有聲片時代真正來臨,那些隻會說粵語和吳語的南方演員就會和默片一樣被淘汰,所以她必須要學國語。
金毓苓每天來兩個小時,教她國語發音,風雨無阻,直到有一天,餘玫瑰睡飽了午覺,走下樓來時,站在樓梯口俯瞰,見到的卻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那男人站在門口和仆婦劉媽說話,劉媽是溫州人,他也說一口標準的溫州話,劉媽聽得心花怒放:“儂也是溫州人?”
那年輕人卻笑著搖了搖頭。
餘玫瑰繼續往下走,腳步聲驚動了站在門口的兩個人,那男人轉過頭來,看見餘玫瑰,神情微怔,但很快反應過來,禮貌地同她打招呼:“餘小姐你好,我是金毓苓的朋友,她昨天受了風寒,現在嗓子有恙說不出話來,讓我來代她教您說國語。”
是一口悅耳的京白。
餘玫瑰走下樓來,繞到沙發上坐下,摸起一盒香煙抽出一根點燃,斜睨著吊梢眼看他。她午睡剛起,卻依舊是裝扮豔麗,梳愛司頭,側著臉,耳畔雲鬢堆積,烈焰紅唇,左手托住右肘,指甲蓋兒染的鮮紅,修長手指間夾著一根點燃的女士香煙,翹起的二郎腿上,趿拉著一雙紅絨線的拖鞋,慵懶中帶著一些攻擊性的鋒利。
煙抽完半支她才開口:“金毓苓這個人真不懂禮貌,男女有別,她怎麽能隨便介紹個男人來我這兒?”
這話說的可真不好聽,然而年輕人回答的不卑不亢:“如果餘小姐對我不滿意,那我就告辭了。不過,我沒有想到,能看到國片未來的餘小姐,竟然還信奉這一套男女有別的前清謬論。”
他轉身就要走,餘玫瑰喊住他:“你有什麽能力做我的老師?”
這年輕人真有趣,餘玫瑰從未告訴過別人自己學國語的目的,他竟然能推測的出,這人不是泛泛之輩。
年輕人回轉過身來,他穿一身西裝,挺括整潔,但顯見是舊衣裳,襯衫已經洗到近乎透亮,西裝領口上也磨起了毛邊,但他目光灼灼成竹在胸:“就憑我是個語言天才。餘小姐剛才也聽到我同劉媽說溫州話,然則我不是溫州人,我隻在溫州待過一個月,但是所有和我交談過的溫州人都以為我是同鄉,溫州話在全國方言中當屬最難懂難學的,我想餘小姐也知道。不僅如此,我還會幾十種方言,這其中有天賦,更有科學,語言也是一門科學,而我恰好配出了一把打開語言科學之門的鑰匙。”
接下來,他向餘玫瑰展示了十幾種方言,劉媽站在一旁圍觀,聽得嘖嘖稱奇。
最後,餘玫瑰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卞知毓,他叫卞知毓。
三、
卞知毓不是誇誇其談之輩,被他教導過一個星期後,餘玫瑰的國語水平有了顯著的提升,比之前金毓苓一個月的努力還要效果顯著,在電影公司她嚐試和北京導演孫霖用國語交談,孫霖誇獎她:“不得了,你現在的國語水平真叫不錯,再練一練,我下部電影找你做女主角!”
卞知毓教她學國語,用的是他自創的科學,從解釋南北方語言體係的不同到如何發聲,他是個極之認真的人,教她像北方人那樣“卷著舌頭”說話,張大嘴巴給她看自己舌頭的動作,餘玫瑰手肘支在桌子上托著腮看他,忍不住就撲哧笑出聲來。
兩個月後,她的國語水平更進一步,孫霖導演說話算話,新戲的劇本很快就遞到了餘玫瑰的手裏,新戲叫《多少恨》,講的是一位東北流亡少女的家國愛恨,自然的,這部電影是有聲片。
有一天,餘玫瑰睡飽午覺下樓來,就看見卞知毓正坐在沙發上看《多少恨》的劇本。
午後陽光從窗子進來,照亮他俊朗的麵孔,他的臉上多有不屑,時不時地搖頭歎息,餘玫瑰覺得有趣,走到他麵前,雙手扶著膝蓋彎下腰:“怎麽,你覺得這個劇本寫的不好?”
卞知毓抬起眼睛,正對上她一張濃妝豔色的臉,被她嚇了一跳,半晌,他說:“故事是好故事,劇本卻不見得寫的高明,起承轉合之間缺乏合理和力道,原本有機會成為傳世佳作,可惜現在隻是個二流貨色。”
餘玫瑰嗤笑著去摸香煙和火柴:“你可真狂,這是名編劇聶達的作品,難不成你除了是個語言天才,還是編劇天才?”
卞知毓沒有說話。
餘玫瑰點煙的手一滯,她轉過身來不可思議地望著卞知毓:“難道你真的會寫劇本?”
那天上完課,餘玫瑰命令卞知毓:“明天來的時候,把你寫的劇本帶來給我看。”
第二天卞知毓果然帶來了自己寫的劇本,那天他們沒有上語言課,餘玫瑰窩在沙發裏用兩個小時看完了卞知毓的劇本,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睛裏有星光閃爍:“你應當做職業編劇,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她人如其名,是豔豔麗麗風風火火的一個人,很快,她給卞知毓帶來了好消息:“聯懋的雲老板看中了你的劇本,想聘你做他們的職業編劇。”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卞知毓有些不知所措,他一雙眼睛茫然地看著餘玫瑰,半天才說:“我應當怎麽感謝你?”
餘玫瑰俏皮地眨眼一笑:“想感謝我很容易啊,讓我做你的女主角。”
1931年秋天,卞知毓首個編劇作品《正春風》開拍,次年春天,《正春風》公映,一時間成為街頭巷尾的熱議話題,這也是餘玫瑰的第一部有聲電影,上映後餘玫瑰的事業由此更進一步,而卞知毓這個名字,也開始在電影圈裏被人注意到。
後世提起《正春風》這部電影時,有如下一段評論:
“這部電影是如此之優秀,以至於很難說到底是卞知毓成就了有聲片時代的餘玫瑰,還是餘玫瑰成就了初入電影圈的卞知毓,作為一個新編劇,能找到聲名正隆的餘玫瑰擔綱主角,不得不說是卞知毓的運氣和福氣,無論如何,1932年《正春風》的卞知毓和餘玫瑰,是天作之合。”
還憶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玫瑰是花中之冠,餘玫瑰演《正春風》,是上天的安排,但也是她的選擇,要知道,為拍《正春風》,餘玫瑰可是推掉了第一大導孫霖的《多少恨》呀!《正春風》的慶功宴上,雲老板半開玩笑地恭維餘玫瑰:“餘小姐為我推薦了知毓,又肯賞臉擔綱女主角,可以說是國片一大功臣,能想到提攜新人,餘小姐有俠客風範,真正是贈人玫瑰手有餘香。”
就是從那時起,報紙上開始稱呼餘玫瑰為“贈人玫瑰手有餘香”餘玫瑰。
《正春風》電影是這樣受歡迎,以至於有報紙找上門來向卞知毓建議:“我看《正春風》還有許多可挖掘之處,電影畢竟時長有限不能盡述,你不如把電影劇本改編成長篇小說?”
卞知毓接受了這個提議。
一個月後,《正春風》小說在新民早報上開始連載,一時間新民早報洛陽紙貴,文學評論家盛讚卞知毓的文筆,說他兼具通俗性與文學性,吐故納新,為小說創作帶來了新氣象。
卞知毓由此登堂入室進入上海文壇。
他也在繼續寫劇本,感念餘玫瑰的提攜之恩,他女主角的第一建議人選總是餘玫瑰。
1932年到1936年間,他和餘玫瑰合作了《故園夢》《夢斷關山》《憐幽草》三部電影,在文壇和電影圈都混的如魚得水,而餘玫瑰的年齡漸漸上去,名聲卻沒有走下坡路。
1932-1936,是他們天作之合的黃金時代。
四、
1933年,《故園夢》公映,其格調之高,令女主角餘玫瑰引起了滬上文壇文學家們的注意,有一天,卞知毓對餘玫瑰說:“周末有個文學沙龍,我的作家朋友們很仰慕你,想邀請你參加,不知道你是否賞光?”
餘玫瑰有些驚訝,作家沙龍呀,沙龍她是參加過不少,但多數是藝術家的,然而藝術家和文學家到底是不一樣的。
她欣然答應。
然而沙龍當天,當卞知毓來餘家接她時,看到她的裝扮卻眉頭一皺。
他早就發現,餘玫瑰是一個偏愛雕飾到極端的人,從他第一次見她開始,每次她出現在他麵前都是一副豔麗盛裝,就連剛剛睡醒午覺,下樓前也定要化一個無懈可擊的妝。偏偏她的美學品味並不高級,她隻愛一種妝:彎月長眉和烈焰紅唇。
興許是因為在戲裏大多數時間扮演的都是貧家女,所以她平時簡直是充滿報複性地揮霍扮靚,雖然與她的審美大相徑庭,出於禮貌,卞知毓卻從不對此發表見解。
但今天不同,她的打扮與今天的場合太不相宜。
翠綠的緞子旗袍,搭配紅珊瑚墜子和鑽石項鏈,配上一張濃豔的臉,固然是豔光四射,但哪裏像是去參加文學沙龍的樣子?
卞知毓委婉地提醒她:“今天參加沙龍的都是些不解風情的書呆子,沒必要打扮的這樣隆重。”
餘玫瑰驚訝:“可是我不是為他們才打扮成這樣的呀,我一向是這樣的。”
卞知毓索性再多說兩句:“其實美不隻有一種,濃豔是美清秀也是美,美可以是春風拂檻露華濃,也可以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餘玫瑰打斷他的話:“可是我努力賺錢,就是為了打扮的光鮮亮麗呀。”
她認真地望著他,眼睛裏是近乎孩子般的坦**和無知。
她繼續說下去:“我小時候,阿媽在一個女演員家裏做幫工。有一回我去找她,女演員的臥室門開著,我就好奇地走了進去,看見梳妝台上放著一管沒擰上蓋子的口紅,那口紅的顏色紅玫瑰一樣,真讓我著迷。我看四下無人,就拿起來在嘴上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真是漂亮極了。就在我臭美的時候,那女演員回來了,看見我用她的口紅,氣急敗壞地打了我一個耳光。”
“從那時候起我就想以後一定也要做女演員,要像那個女演員一樣,用最紅的口紅,穿最華麗的衣裳,要做明星,做的比她還紅。我十四歲第一次拍電影拿到片酬,第一時間就去百貨公司買了那支口紅。”
她從貝殼珍珠手包裏拿出一管口紅給他看:“你看,就是這個牌子。”
她的口氣裏全是自豪,是啊,為什麽不自豪呢,憑借自己的努力從泥土裏爬起來升到雲端,實現了童年的夢想,塗最豔的口紅穿最華麗的衫,她應當為自己自豪。
於是卞知毓隻好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從文學沙龍出來,等電車時,一個流鶯樣的女人朝站台走過來,那女人穿一身洗到發白的舊翠色棉布旗袍,縮著脖子架著肩膀,左手托住右手肘,手指間夾著一根廉價卷煙,挨個兒向站台的男人們索火。
她的身上有一種慵懶的媚氣,一看就知道做慣了討好男人的生意,卻又哈氣連天,顯然她有大煙癮,站台上的男人倒是不少,但良家男人不願搭理她,肯搭理她的下流胚子又隻是想捉弄她,她討了好幾個沒趣,走到卞知毓麵前,卞知毓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不吸煙,沒有火柴。”
餘玫瑰開口:“我借你。”
她掏出火柴盒,擦亮一根火柴,不等她遞過去,那女人就迫不及待地湊上來,點燃煙猛吸一口,露出迷醉的神情,連火苗撩到了她幹枯的發梢也渾不在意。
借到了火的女人踢踏著腳步走遠,卞知毓突然聽到餘玫瑰低聲說:“那就是她啊。”
半晌,卞知毓才反應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涼氣。
餘玫瑰抬起臉看他,眼神裏頗有些淒惶和茫然:“不知道我到了她這個年齡時,又會是怎樣一副模樣?”
卞知毓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後,他回答她:“你……你不要害怕。”
他是個語言學專家,最擅長的就是口頭功夫,舌燦蓮花,但當麵對她的惶然,他能說出來的安慰,卻不過隻有一句,你不要害怕。
五、
1936年底聯懋製片廠的年底聚會上,雲老板把餘玫瑰和卞知毓放在一起點名表揚:“過去五年以來,玫瑰和知毓對聯懋貢獻突出,希望今後大家能繼續合作,發揚國片。”
掌聲熱烈,然而掌聲過後,卞知毓卻開口說:“謝謝雲老板的厚愛,但是很抱歉,我已經決定下個月和毓苓一起去美國留學。”
場子頓時冷了下來。
卞知毓繼續冷靜地說下去:“承蒙大家厚愛,令我在影壇薄有微名,尤其要感謝雲老板和餘小姐,但是我和毓苓一直想去美國看看,我想去攻讀語言學,她想去攻讀美術這個誌向早在我們少年時代就已立下,過去因為囊中羞澀一直難以成行,經過這幾年大家的幫助,總算小有積蓄可以成行了……”
一時間沒有人說什麽,隻聽見棉線被火燒發出刺啦啦的響聲,大家都覺得很尷尬。一直以來所有人都知道卞知毓有位女朋友,但是從沒跟他一起出現在交際場合過,電影廠裏有人開玩笑,說恐怕人家曾是王孫,看不起我們這幫優伶,懶得同我們結交呢。
一直不見麵,也就沒人當回事,然而現在卞知毓卻要放棄做編劇的大好前程,和她一起去異國他鄉了!
最後還是餘玫瑰先開了口。
她已經喝到微醺,麵頰都被酒意和光熱熏成了淡淡的玫瑰色,她一手支著下頜,慵懶地舉起高腳杯:“那就讓我們祝知毓前程似錦。”
於是其他人紛紛跟著舉起了酒杯。
碰杯後,餘玫瑰接著說:“知毓是咱們的好朋友好夥伴,總不能這麽倉促一杯酒就當送別了,不如咱們搞個盛大的餞別晚宴,就由我來做東,知毓把金小姐也帶來,說起來,她也算得上是我的老師呢。”
卞知毓隔著高腳杯的緋紅色**看她,半晌,輕輕地回答一個“好”。
餞別晚宴在和平飯店舉行。
金毓苓第一次出現在卞知毓電影圈朋友們的聚會上,她一走進來,大家就都覺到了微妙的不舒服,與女明星們的盛裝不同,金毓苓素麵朝天清水芙蓉,仿佛帶著一股刻意要與眾人區分的孤傲氣。有人悄悄同餘玫瑰咬耳朵:“可見之前咱們的玩笑話不錯,這位落魄王孫還真是瞧不上咱們呢。”
餘玫瑰隻是微笑,並不答話。
她當然知道,從她第一次見到金毓苓,金毓苓看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這落魄王孫瞧不起自己,她自覺矜貴,把餘玫瑰這一幹拋頭露麵的女明星都視作不可交之輩,若不是為生活所迫,她才不會做什麽語言老師,教一個女明星學國語呢。
去美國這件事,恐怕也是她的堅持,她怕卞知毓被這個“下流世界”拉下水呢,怕卞知毓被餘玫瑰這個“娼妓優伶”之輩迷住了心神呢,所以才硬要拉他到大洋彼岸去,在那裏他們就可以遠離電影和餘玫瑰,在象牙塔裏做回清高孤傲的貴族。
然而她抱著怎樣的心思都沒關係,因為卞知毓肯縱容她,所以一切都沒有關係。
盡管瞧不起,但金毓苓麵子功夫也做的十足,她在筵席上以卞知毓夫人的姿態挨個感謝提攜過他的人,感謝到雲老板時,雲老板揮揮手:“你最應當謝的是餘小姐,餘小姐對知毓幫助很大,真的,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麽肯這麽幫他!”
他這是在替餘玫瑰抱不平呢,餘玫瑰微微一笑:“我是贈人玫瑰手有餘香嘛,這個外號還是你給我取的,怎麽,你自己都忘了?”
有人起哄喝彩:“是呀,咱們玫瑰有俠氣,應該尊稱一聲餘爺!”
霎時間“餘爺”的諢名漫天飄,餘玫瑰由著他們混叫,嘴角帶著一抹笑,兀自擦亮一根火柴,點著了手裏的煙。
六、
卞知毓在1937年1月和金毓苓一起離開上海。
走之前,他去餘家找餘玫瑰告別。
他像多年前教她學國語那時一樣,在那張沙發上坐了半天,等她從午睡中醒來,下樓來與他相見,然而一直到午睡時間過去好久,她還是沒有下來。
劉媽上去又下來,對他說:“小姐昨晚上跳了一夜舞,困的起不來床,說就不見您了。”
卞知毓隻得站起身來點點頭:“替我向餘小姐說聲再見。”
他一直放在西裝口袋裏攥著的拳頭伸出來,舒展開,把握在手心裏的東西放在茶幾上,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後很久,餘玫瑰終於下樓來。
十幾年以來,她第一次午睡後下樓時是素麵朝天,她走到沙發前,就看見了茶幾上放著的那東西,夕陽餘暉照在桌子上,模糊曖昧地籠罩著那小小的東西。
她彎腰拿起那個東西,看了一眼,緊緊攥在手心裏。
那是一支口紅,多年前她曾對他提起過的,那一支口紅。
卞知毓走後七個月,上海就爆發了戰爭,一場慘烈的淞滬會戰打下來,八百壯士四天四夜的堅守也未能捍衛住這座城,那之後的四年時間,在後世被稱為“孤島時期”。
戰爭讓人間改頭換麵,聯懋製片廠毀於戰火,昔日電影圈的朋友們四處離散,餘玫瑰留在孤島,卻息了影。
關於她的息影眾說紛紜,有說她是得了病,有說她是怕被日本人利用……
無論如何,餘玫瑰四年沒有再演戲。
一直到1940年,她突然做出決定,秘密前往重慶。
人們再在電影銀幕上見到她,就是在1941年的抗戰電影《洪流》裏,她飾演一位帶領孤兒們從內地逃難到四川的保育院院長。
如果說《正春風》是她事業的第二春,那麽《洪流》就是她事業的第三春。
《洪流》由四海電影公司攝製,而四海的老板,就是餘玫瑰的老朋友,過去聯懋製片廠的老板雲先生,雲先生在拍攝《洪流》前給身在孤島的餘玫瑰寫信,說有一個角色非她不可,說這部電影講述了怎樣一個故事,具有怎樣深刻的現實意義……
然而這一切都抵不過寫在結尾的那一行蠅頭小楷:知毓已回國,人在重慶。
後世對餘玫瑰這一次重慶之行嘖嘖稱奇,要知道,她在1940年離開上海,就在她走後第二年,太平洋戰爭爆發,美英法從上海撤僑,孤島正式落入日本人之手,開啟了真正暗無天日的四年時光,那四年裏有多少人受到戕害?譬如一位留在上海的電影界同行卜小姐,因為拒拍大東亞共榮片而被殺害,如果餘玫瑰留在上海,日本人能放過她嗎?她可比卜小姐有名氣多了啊。
然而沒有人知道,那一年餘玫瑰的出上海與去重慶,都是為著一個人罷了。
七、
若以正史論,重慶那幾年是餘玫瑰最值得大書特書的時光,她拍攝了好幾部四海的抗日電影,其中有兩部被收錄進後世電影專業教科書。
然而以秘史論,那幾年卻乏善可陳。
她在重慶,卞知毓也在重慶,自然的,金毓苓也在重慶。
可是他們之間卻很少有交集。
回國後的卞知毓在大學任教,教授語言學,他不再寫劇本,也不再寫小說。因此自然的,無論文學沙龍還是藝術沙龍上,都不再有他的身影。
他和出國前那些聯懋的老朋友也漸漸淡了聯係。
於是五年時光下來,他和她之間,也不過隻有過匆匆幾麵。
再後來,抗戰結束,又打解放戰爭……一轉眼又是將近十年。
他和她之間的聯係,就像那一年他送給她那一支口紅的香氣,變得越來越淡,甚至於不相幹的人連聞見都很難,因為那香氣仿佛就隻還存留在記憶裏。
和他們的關係以及口紅的香氣一起變淡的,是卞知毓的名氣。
當年《正春風》橫空出世,讓影壇知道了卞知毓的名字,但自1936年後他再無作品,江山代有才人出,漸漸的,還記得卞知毓這個名字的越來越少,到1949年時,幾乎已近於無。
名氣某種程度上是可以當錢用的,所以當一個人又沒有錢又沒有名氣時,很多事情就會變得舉步維艱。
比如,找一張船票。
懷著對即將到來的新政權的不確定,逃亡成了一股風潮,戰爭時期家書抵萬金,戰爭即將結束,船票抵萬金,每天碼頭上都擁擠著人群,費盡心機傾盡所有,隻為換取一張開往彼岸的船票。
卞知毓和金毓苓也是如此。身為落魄王孫,金毓苓對任何一個新政權都缺乏信任,她鐵了心要走,每天為船票東奔西走,然而每次回家時,帶回的卻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直到這一天,她回家時眼睛裏有光:“知毓,我有票了!”
卞知毓霍然起身,興奮溢於言表。
然而金毓苓的下一句話卻把他從雲端拉下:“可是隻有一張,我們兩個,隻能走一個。”
卞知毓毫不猶豫:“那麽應當是你走。”
金毓苓固執地搖頭:“不,我情願把這個機會讓給你。”
卞知毓握住她的手:“你不走,我也不走,除非有兩張船票可以讓我們一起離開,否則,我情願你把這張船票還回去,咱們一起留下來。”
兩個人久久凝視著對方,他們相識於少年時代,一個是落魄王孫一個是凋零書香,他們一起經曆過無數的失意,度過過無數難捱的日子,從相識起他們就從沒分開過……
這次也不會。
最後,金毓苓說:“那好吧,你同我一起去把船票還給人家吧。”
兩個人於是牽著手一起去還船票。
於是時隔多年後,餘玫瑰終於再次見到卞知毓。
見到餘玫瑰,卞知毓頗有些驚訝:“餘小姐,是你?”
他很快鎮定下來:“餘小姐,多謝你的船票,但是我們夫妻一體,不會勞燕紛飛,所以,船票還給你,謝謝你的好意。”
餘玫瑰嗤地笑了,她點燃一顆煙:“誰說我是好意,我要的就是你們勞燕紛飛呢。”
她斜睨著吊梢眼看他,一如十八年前第一眼看他時那樣。
一轉眼,十八春哪。
卞知毓明白了她的話。
他怎麽能不明白呢,對於她的情意他早就明白,所以才會隨金毓苓去國離鄉,所以才會與她漸漸疏遠,他的書香門第教給他君子之道,對他所愛的金毓苓他是不離不棄,對他所不愛的餘玫瑰他是不招不惹。
時隔十八年,這層窗戶紙終於捅破,餘玫瑰告訴他,沒錯,她就是愛他。
她送這張船票,想玩的就是二桃殺三士,她想看他們為船票夫妻反目盡露自私本色。
然而他和金毓苓,都沒能讓她如願。
卞知毓彎腰把那張船票放在茶幾上,就像當年放那支口紅時一樣。
他直起身來,牽起金毓苓的手,神情冷淡地向餘玫瑰告別:“餘小姐,再見。”
九、
他走後,餘玫瑰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她抽了一根又一根煙,直到煙盒空空,火柴盒也空空,望著窗外漸深下去的夜色,她驀地想起了前幾天在金毓苓的辦公室裏,那一夜也像今夜這樣深沉。
她把一張船票放在金毓苓的辦公桌上,自個兒也坐在辦公桌上,翹著二郎腿吸著煙,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和霏霏的雨,說:“我可以送你兩張船票,但我是有交換條件的,你得幫我個忙。”
她要金毓苓幫的忙很簡單,無非是讓金毓苓藏起一張船票,向卞知毓說隻有一張,看他反應如何。
金毓苓的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笑:“你要是想用這個離間我們,不可能成功的。”
餘玫瑰吐一個煙圈,表情悵然:“我知道啊,我沒想離間你們,我想離間的,是我們。”
是啊,她想離間的,是卞知毓和自己。
讓他以為自己是個惡劣的人吧,讓他厭惡自己吧,如此一來,他興許會記住她,被他記住總是好的,無論以什麽樣的形象。
她想讓自己因為愛而被他記住,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從那一年跟他去文學沙龍,看到他在沙龍上因自己而展現出的尷尬和局促時,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愛自己了。
她不是他所愛的那種人,她傖俗不堪,像文明戲,雖然慷慨激昂,卻太大鳴大放,難登他的大雅之堂,他愛的靜水流深,像隔著寬寬的水麵聽湖心亭的昆腔,高雅而悠長。
金毓苓拿了她兩張船票,隨她怎麽去向卞知毓編瞎話吧,總歸他是會相信她的。
他們會一起漂洋過海,去到那島上,就像多年前那樣,那個世界裏沒有她。
但是他應當會記得她的吧,記得這樣一個對他愛而不得下使過下流手段的、傖俗的二流貨色。
十、
如果你還記得,我在開頭說,餘玫瑰的人生中有三次大選擇,其中一次就是1949年她原本要登上開往台灣的輪船,卻在登船前幾天後悔,最終避過了一場沉船大禍。
那麽你應該能推測出,卞知毓和金毓苓最後的結果。
1949年1月,那艘輪船從上海開往基隆,於夜航中與其他輪船相撞沉沒,船上所載一千餘人,900餘人罹難,僅有38人獲救,那其中,沒有卞知毓和金毓苓。
後世沒有人記得那船上有兩位罹難者叫做卞知毓和金毓苓。
人們隻知道,餘玫瑰一念轉境,起死回生。
那成為她傳奇人生中最令人津津樂道的一筆。
她沒有上船,她留了下來,後來新中國成立,她的演藝事業得以繼續,一直到七十五歲才因身體問題息影,但人們還記得她,她在民國時期是國民女神,到了20世紀末是國民老太太。
提起她時,人們總是誇她,說她是個聰明人,總能做出正確選擇,說她生命力旺盛,總能適應一切時代的變遷,所以當阮玲玉死去,胡蝶也在異國的楓葉裏凋零,黎莉莉陳燕燕等人的名字漸漸被人遺忘,隻有她長長久久地活了下來,跨過自己的兩個世紀,活過電影的一個百年,在中國電影的百年華表上留名。
然沒有人知道,她一生所求的,不過是在一個人的心上留名罷了。
靈感:《餘香》的靈感,來源於某次和朋友聊起方言。
中國地域廣袤,方言種類繁多,朋友們來自天南海北,家鄉方言各異,比拚著各自家鄉方言的難易程度,我突然想起兩個人來——趙元任和阮玲玉。
趙元任是近代知名的語言學家,據說他尤為擅長學習方言,掌握了語言學的鑰匙,能在短期內把一門方言學的連以這門方言為母語的人都誤認他是老鄉。
阮玲玉是近代知名電影明星,她處於無聲電影和有聲電影的交界點,事業上曾經遭遇的一大難題就是語言——她是上海人,說吳語,而有聲電影則要求演員說國語。因此,阮玲玉曾積極學習國語。
於是我突發奇想,如果,一個電影演員為學國語,聘請了一位語言天才做老師,那會摩擦出怎樣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