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32年

地點:北京

讀者喜愛指數:五顆星

楔子:

卿卿愛妻如晤:

十五始修佛,一生兩執著,奔馬敦煌壁,卿卿雙柔荑。

一、

她的本名不叫餘卿卿,而是餘莉莉。

民國二十一年,北平,秋,餘卿卿那時還叫餘莉莉。

餘莉莉前不久剛剛從法國回國,恰逢香山紅葉漫天時,秋賞紅葉,是古都雅嗜,在香山的紅葉和香風裏,上至文人雅士,下至販夫走卒,人人都能變身詩人。因此餘莉莉也被父親的學生宋師兄拉了去,好教她這個久居異國的半蠻夷感受下父親之邦的人情風土。

紅葉季的香山人真多啊,凡楓葉如火處,皆是摩肩接踵,宋師兄拉著餘莉莉往高處走:“這裏太吵鬧,咱們去鬼見愁。”

“鬼見愁”即是香爐峰,是香山最高處,因山勢陡峭攀登艱難,而被北平百姓戲稱為“鬼見愁”。

上到“鬼見愁”,果然比下麵要清淨許多。

但畢竟已經是十月底,高處不勝寒,望著一片隱在淡淡雲霧裏的紅,餘莉莉摩挲著手臂,忍不住響亮地打了一個噴嚏。

然後她就聽見了來自不遠處亭子裏的爭吵聲。

走過去,隻見一群學生圍坐在亭子裏,正七嘴八舌地討論些什麽,每個人的肩上都斜挎著畫夾,個個都麵孔稚嫩。餘莉莉一眼瞥到一個男生胸口上別的校徽,哦,原來這是一群國立美專的學生,八成是來山上寫生的。

餘莉莉饒有興味地聽他們吵架。

吵架的焦點在於,眼前的香山美景,應該用哪種風格來勾勒描繪,是西洋畫還是中國畫?油畫還是水彩?水墨還是工筆?

一個平頭穿長衫的男生,顯然主攻是中國畫:“中國的山水當然該畫中國畫,西洋畫這樣粗暴,怎麽能體現中國山水的意境?”

另外一個穿西裝的男生卻不以為然:“誰說中國景就不能畫西洋畫?徐先生的《田橫五百士》就是用西洋油畫表現中國曆史,曆史尚能表現,山水有什麽了不起?要我看,中國畫縹緲又不講求科學,比起西洋畫的力度來差遠了!”

這兩人一中一西,眼看就要吵起來,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如楔子般插入討論:“中國畫西洋畫不過是藝術的不同形式,本無高低優劣之分。中國畫講意境,是中國千年的文化氣韻使然,西洋畫講透視與光影,是啟蒙運動重視德先生與賽先生的結果,兩者各有起源各有長短,互相借鑒融合,才是藝術前進之大道,你們的徐悲鴻先生不就是一個融合中西方畫藝的大師嗎?”

聲音自身後來,餘莉莉扭過頭去,便看見了陸萸之。

民國二十一年的陸萸之,二十四歲,穿珠灰色長衫,麵孔文秀,有一雙靜而含笑的眼睛。

他走進亭子裏來,繼續娓娓道:“何況,無論中國畫還是西洋畫,無不因時而變。幾個世紀前的西洋畫多以宗教為核心,呆板凝滯,不若文藝複興後那樣豐腴鮮活,而近百年來,西洋畫也出現了新的流派,比如法國的克勞德.莫奈,我看他的風格,倒有幾分像咱們中國畫。”

話裏話外,雖然看似公允,但顯然,他還是傾向中國畫的。

餘莉莉哧地一笑。

這一笑引來陸萸之的一眼,仍舊是很靜的一雙眼睛,眼神裏卻帶著三兩分認真的疑惑。

餘莉莉捂住嘴巴,還他一個抱歉的眼神。

陸萸之的話平息了這一場爭吵,最後,兩個男生達成和解,決定用中國山水畫融合法國印象派的風格,為今天的香山秋景作畫。

陸萸之仿佛是專為做和事佬而來,見事端平息,他朝這群年輕學生和餘莉莉點點頭,便轉身離去。

餘莉莉忙追了上來。

她在下山的山道上喊住陸萸之:“這位先生,請等一等。”

陸萸之停住腳步,扭頭看她,眼睛依然是靜中帶惑:“小姐有事?”

餘莉莉氣喘籲籲地追上來,自報家門:“你好,我隻是很好奇,你是畫家嗎?為什麽對中國畫和西洋畫都有研究?”

餘莉莉是混血兒,她的母親是法國人,她從小隨母親在巴黎長大,她也是美術專業出身,莫奈是她最喜歡的畫家。

因此她知道,剛才陸萸之的話不是信口胡謅。

她也知道,莫奈這個名字,對於時下的中國而言還有些陌生。

可以隨口說出中西方美術的不同和源起,並且對莫奈的風格有所了解,這個年輕人,絕對不是門外漢。

然而陸萸之卻笑了:“抱歉,我不是畫家。”

餘莉莉驚訝地微張開嘴巴。

這時,有人從亭子裏跑過來,追到兩個人麵前,是剛才那個平頭長衫的美專學生,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位先生,我們想請你加入我們的小石潭畫社,不知道你肯不肯賞光?”

陸萸之的臉上有片刻猶豫神情,然而最終卻架不住對方的熱情,他輕輕點頭:“厚顏加入,以後請多多指教。”

餘莉莉不甘被忽略,也舉起手來:“我也想參加,行嗎?”

男生上下打量著她:“你也懂畫畫嗎?”

餘莉莉粲然一笑:“我是凡爾賽美術學院畢業的,現在是《左岸畫報》駐北平辦事處的記者,我叫餘莉莉。”

她轉身向陸萸之伸出手:“你好,從今天起大家就是社友了。”

陸萸之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你好,我叫陸萸之。”

餘莉莉和陸萸之,就這樣相識於民國二十一年秋天的紅葉香風之中。

二、

民國二十一年秋天的北平,最熱門的話題,莫過於故宮博物院。

這不是個太平年份,從年初起,東三省淪陷、上海事變。商務印書館在日軍的閘北大轟炸中被夷為平地,眼見日本人存有毀華夏文脈之心,故宮博物院便有將故宮文物南遷的想法。

這段時日,故宮文物南遷的消息不知怎的傳到民間,立刻引發了一片**和爭吵。

有不少人認為,故宮文物南遷的背後,是政府的逃跑主義思想作祟,政府想要像放棄東三省那樣放棄北平,這才會攜文物南逃,因此,他們極力反對南遷,甚至把這斥為賣國之舉。

在這些人裏不乏大知識分子,餘莉莉的父親,北大教授、享譽全國的文豪餘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專門在報紙上寫社論,諷刺抵製南遷。

餘先生是全國青年之偶像楷模,他一發話,頓時為抵製派贏得了不少年輕人的支持。

小石潭畫社也不能幸免於這場風潮。

這一天,在畫社的集會上,不知道是誰挑起了頭,大家紛紛放下畫筆,七嘴八舌地討論起這件事來。

畫社成員基本都是抵製派,他們援引餘先生的社論,斥責南遷就是逃跑,甚至諷刺說,故宮博物院是要把這些屬於國民的寶物中飽私囊,大敵當前不思抵抗,反而要卷包燴,故宮博物院裏,真是一群國之蛀蟲!

討論的全程裏,隻有餘莉莉和陸萸之兩個人一直沉默。

餘莉莉信奉“不知者不言”,她歸國時日短,對這個父親之邦缺乏了解,覺得自己無權討論這些事情。

而陸萸之……突然,有人問陸萸之:“萸之,你怎麽不說話,你是什麽看法?”

陸萸之沉默半晌,靜靜回答:“抱歉,我就是你們說的蛀蟲之一,我是故宮博物院古物館的員工。”

坐下頓時一片嘩然。

片刻後,有人發難:“是員工也可以有立場,萸之,你到底是什麽立場?你讚成南遷,還是讚成留下?”

他們在逼他表態,年輕人麽,總是想做一個有立場的人,並且總是喜歡逼迫別人站他的立場。

陸萸之淡淡回答:“若我反對,早就已經離職。”

他讚成南遷!

社友們露出了義憤填膺的神色,有人諷刺陸萸之:“萸之,你是個學佛的人,佛門最忌執著。有道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當作如是觀。所謂文物,本質不外乎磚塊瓦礫,你怎麽這麽看不開?十多年的佛豈不是白學了嗎?”

陸萸之起身:“如來也曾獅子吼,學佛再久,心裏總也還有執著放不下的東西。我與各位意見不合,今天起分道揚鑣,我們各自珍重吧。”

他轉身走出畫社。

沒走出幾步,就聽見後麵有人喊他的名字:“萸之,陸萸之!”

扭過頭去,餘莉莉正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她在他麵前站下,雙手扶著膝蓋,仰臉看他:“你走的真快,也不等等我。”

她的鬢角有汗,眼睛裏有星:“既然咱們是一起進來的,那也理當一起離開。”

陸萸之笑了:“你舍得離開?”

這段日子以來,每次社裏的集會,餘莉莉一次不落,她從國外歸來,美術功底深厚,漂亮、爽朗,又是青年人偶像餘先生的女兒,社裏的每個人都很喜歡她。

餘莉莉也笑了,她的笑容裏帶一點羞赧,這下子,她性格裏中國人的那一麵悄悄露出一角。

可是她的下一句話,又大喇喇地展現出了她西方人的那一麵,她說:“我來畫社,不是為見他們,是為見你。”

三、

餘莉莉和陸萸之就這樣一起退出了小石潭畫社。

餘莉莉工作的《左岸畫報》社離故宮博物院不遠,她下班比陸萸之早,每天下班後就跑來等陸萸之下班,黃昏時分,當陸萸之走出故宮,迎接他的,就是午門外倚樹而站的餘莉莉。

金碧輝煌的北平秋陽裏,餘莉莉的身影被拉的很長,在滿樹秋葉的婆娑裏,她是唯一的堅定。

他們沿著長安街在黃昏裏漫步,陸萸之給餘莉莉講博物院裏那些文物的故事,講軼散的《清明上河圖》,講最終沒能保前清江山萬古的金甌永固杯……餘莉莉給他講巴黎,講塞納河左岸,左岸的咖啡館、左岸的藝術家……

十二月的一天,北平初雪,陸萸之對餘莉莉說:“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我想去廣濟寺。”

餘莉莉和陸萸之一起來到廣濟寺。

陸萸之的母親生前是信女,常來廣濟寺燒香,在寶殿裏為母親燒完一炷香,走出廣濟寺時,外麵天色已經黑透,南天有星子在溫柔而清冷地閃爍。

餘莉莉衝著手哈一口氣,她覺得,陸萸之的眼睛好像這滿天的星子。

她問陸萸之:“萸之,你是因為你母親才修佛的嗎?”

陸萸之修佛,對佛家經典信手拈來,因此才會二十四五的年紀裏,性格這樣沉靜安穩。

陸萸之點點頭:“我十五歲那年母親去世,痛苦難以排解,父親對我說,不妨讀讀佛經,我就是從那時候起開始修佛,後來進了故宮博物院,經手的文物裏有不少佛教相關,那之後,修佛半是為母親,半是為工作。”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走到積水潭,這裏是他們向來分手的地方。

暖黃的路燈光下,陸萸之和餘莉莉告別:“明天見。”

突然間,一聲“莉莉”打斷了這場告別,餘莉莉循聲望去,咦,是小石潭畫社的一位社友。

那位社友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警惕地看著陸萸之,伸手去拉餘莉莉:“莉莉,你不要和這個人混到一起,你猜他是什麽人?我打聽過了,他是個愛新覺羅家的遺少!難怪他讚成南遷,他根本就是還把那些國寶當成他們愛新覺羅家的私產!”

餘莉莉驚訝。

她從來不知道,陸萸之竟然是個滿人,他姓陸,又不姓金,怎麽會是個覺羅遺少呢?

陸萸之的一雙眼睛仍舊沉靜,他並不否認,隻是淡淡地看著對方。

餘莉莉甩脫社友的手:“對不起,我和誰交往,是我自己的事情。”

社友怒而轉身離去。

餘莉莉問陸萸之:“你真的是滿人嗎?”

陸萸之點點頭:“陸是我母親的姓,前清亡後,我隨了母姓,但萸之是我的本名,我出生在重陽節,所以取名萸。”

古都冬冷,哈氣成霧,陸萸之的麵目在白霧後變得影綽模糊:“我父親是覺羅家的貝勒,前清時,他在國子監任職,但他不是遺老遺少。他愛好金石,光緒年間,敦煌發現壁畫,壁畫為外國人所盜,父親憂心如焚,上書朝廷希望保護壁畫,但仍舊未能阻止壁畫外流。他一生摯愛韓幹的《照夜白圖》,但這卷畫流散出宮,被溥偉賣給了英國人,父親阻止未果,這是他一生的兩件傷心事。”

“我支持文物南遷,並非是把文物當我家的私產。國家滅亡尚可複興,文脈一斷如何再續?”

他眉頭緊蹙,眼神中的憂慮如水般溢出,在這樣的目光裏,餘莉莉的心柔軟的一塌糊塗。

她柔聲對陸萸之說:“就算所有人都反對你,我也會站在你的身邊。”

餘莉莉的名字,在那個晚上被改成餘卿卿。

是陸萸之給她改的名字。

當年餘先生和餘莉莉的母親結婚後不久就離婚了,餘莉莉隨母親姓杜蘭,護照上,她的名字是lily.Durand,“莉莉”不過是lily的漢譯名。

陸萸之對她說:“我幫你取一個真正的中國名字吧,叫卿卿怎麽樣?”

他在她的手心裏寫“卿”這個字,一筆一劃,十分複雜。

餘卿卿問他:“這個字,是什麽意思?”

陸萸之抿嘴一笑,眼神有些羞赧:“在中國古代,卿是一種官職,也是一種敬稱……還是男女之間的愛稱。林覺民的《與妻書》裏,開頭寫,意映卿卿如晤,我親愛的意映,見信如麵。”

萸之卿卿,陸萸之,餘卿卿。

餘之卿卿,我的卿卿,陸萸之的餘卿卿。

四、

就在餘莉莉改名餘卿卿後一個月,不知道是誰,把她和陸萸之交往的消息捅給了餘先生。

餘先生勃然大怒,他最反對文物南遷,而他的女兒,竟然和一個故宮博物院的小子混在一起?

對於他的憤怒,餘卿卿不屑一顧:“爸爸,我不是舊中國的女孩子,不講三從四德,我和誰交往,你無權幹涉。”

每天仍舊歡歡喜喜地去找陸萸之。

一場雪後,北平已經進入深冬。

下雪天裏,最好的就是縮在暖意融融的房間裏,溫一壺酒,邊喝酒邊吃火鍋。

陸萸之是老北京,他從最信得過的回回那裏買來最正宗的羊肉,從最好的豆腐西施那裏切一塊四方光滑的豆腐,提回家裏,和餘莉莉一起吃火鍋。

外麵大雪紛飛,屋子裏炭火溫暖,玻璃窗上的冰菱花被火鍋的熱氣熏的化開,一行行眼淚一樣地往下淌,陸萸之和餘莉莉盤腿坐在窗前的長案上,陸萸之手裏拿著長筷子,去撥弄鍋裏沸騰翻滾的豆腐,豆腐熟了,夾起一塊,在醬油碟裏滾一滾,放到餘莉莉的碗裏。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莫過於此。

可惜不過是短暫的假象。

一頓火鍋吃到一半,陸萸之靜靜地開口:“卿卿,南遷的日子已經定下來了,下個月五號出發,我會隨隊伍一起離開北平。”

前不久,日本侵占了山海關,平津告急,南遷已經迫在眉睫。

這次南遷,目的地是上海。

沿途將穿越半個中國,路途遙遠,此一去,福禍難測,此一去,歸期難定。

一時間,屋子裏寂靜無聲,別有幽愁暗恨生。

火鍋的白霧後,陸萸之說:“無論去到哪裏,我都會寫信給你的。”

陸萸之護送文物離開北平的那天夜裏,從故宮到火車站,全程戒嚴。

深夜裏,一輛輛板車滿載著文物,從故宮出發,流水一樣向著火車站而去,長街悄寂,隻聽見輪子碾壓在石板路上格拉格拉的聲音。

陸萸之跟在隊伍裏,抬頭看見民國二十二年北平冬天的月亮,他知道,這一刻一定有人正與他共看這一輪明月。

他不知道,在這戒嚴的一路上,有一扇高樓上的窗子後,餘卿卿就在那扇窗後,等他路過,好靜靜地看他一眼。

五、

卿卿如晤:

這封信,是我在火車窗前,借著月亮光寫給你的。

隊伍已經抵達鄭州,你不知道吧,鄭州是華夏文明的真正起源,這是五千年前軒轅氏黃帝出生的地方。這次我運送的文物裏,有一尊蓮鶴方壺,它的故鄉就是鄭州,說來你可能覺得有點好笑,我仿佛能感受到它回鄉的悸動……我一切都好,祝好,勿念。

萸之,民國二十二年二月七號字。

卿卿如吾:

今天,我在南京。

南京舊稱金陵,是六朝古都。雖然此時國運飄搖,但秦淮河畔仍舊金粉繁華,我坐在秦淮畫舫上,心中卻無限憂傷,半是為你,半是為國家。秦淮月圓,可惜身邊無你,金陵繁華,但誰又知曉繁華能到幾時?文物本屬北平,此番過江南來,不知何時才能回去。

中國曆史上曾經有兩次南渡,一次是魏晉時永嘉南渡,一次是兩宋時趙宋南遷,這兩次南遷,都未能再北歸,隻盼望這次不同於前兩次。

我一切安好,唯有想念你而已,祝好,勿念。

萸之,民國二十二年二月八日。

卿卿如吾:

原以為南京是終點,沒想到南京沒有存放倉庫,我們隻好再輾轉去上海……

書信遲滯,等餘卿卿收到這些信時,陸萸之已經隨隊伍到了上海。

這天黃昏,陸萸之從庫房回到上海暫時的“家”,夕陽裏,樓下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倚靠在牆上,背過手去,含笑望著他。

餘卿卿來了上海。

從陸萸之告訴她,自己將要隨大隊護送文物南遷開始,她就已經向上司申請調職到《左岸畫報》上海辦事處,過了這許久,終於拿到調令,來到上海任職。

兩個人在上海五月的餘暉裏擁抱,餘卿卿的聲音裏帶著笑意:“原本以為還要在上海和南京之間跑,沒想到你也來了上海,這就是天意吧,我們兩個天生是一對。”

六、

分離不過三個月,餘卿卿和陸萸之又在上海重逢。

上海和北平不同,是一個完全現代化的都市,沒有文化底蘊,卻朝氣蓬勃。

有情飲水飽,情人在一起,看處處都覺得好,餘卿卿在陸萸之家附近也租了房子,兩個人閑暇時一起去國泰看電影,去百樂門跳舞,早晨一起買粢飯糕和油條做早餐,一起下小館子吃蟹黃湯包,兩個人一個是北方人一個是半蠻夷,都不知道竟然有湯包會這樣噴出汁水來,都被濺了一臉湯汁,隔著一張桌子,兩個人對著臉傻笑。

但國難當頭,歲月靜好總是短暫的。

陸萸之又接到任務,要護送部分文物回北平,再從北平接應一批新文物到上海來。

離開前,陸萸之對餘卿卿說:“這次回來,我就去向你父親提親。”

北方局勢越發緊張,不少人都已南遷,當年極力反對文物南遷的餘卿卿的父親也是其中之一。餘家原本就是南京人,南遷後,餘先生就住在南京老宅裏。

兩年以來,陸萸之與餘卿卿的交往,餘先生全部知情,但陸萸之知道餘先生厭惡自己,從未上門拜訪過。

餘卿卿握著陸萸之的手:“沒有必要,我不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我嫁你是我的事情。”

她是心疼陸萸之呢。

餘先生的脾氣和文名一樣大,出了名的暴躁,餘卿卿怕陸萸之會挨他的罵,她才不舍得讓他挨父親的罵。

陸萸之捉住她的手,湊到嘴邊輕啄:“可我是個舊式的人,我認為一個男人對心上人最大的尊重,就是向她的父母求娶,做足納采、問名、結吉、納征、請期、親迎,把她娶回家來。”

她心疼他,他亦不願委屈她。

陸萸之離開上海,再度返回北平。

這次的分離並不算久,餘卿卿收到他回到北平那天寫給自己的信時,他的人也回到了上海。

他果然履行諾言,和餘卿卿一起去了她的南京老家,向她的父親提親。

餘先生一如傳說裏那樣嚴肅凶相,頭發根根矗立,一看就脾氣暴烈,不是好相與的人。

他蹙著眉頭看陸萸之:“你知道我討厭你,還敢來見我?”

陸萸之跪在堂下,脊背卻挺直,餘卿卿和他並肩跪著,手被他握著,溫柔卻堅定:“萸之今天來,不是請求先生把卿卿嫁給我,而是向先生知會,我即將和卿卿結為夫妻,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他這話一出口,餘先生眉頭一擰就要發難。

然而餘先生最終卻笑了:“我雖然和你對文物南遷的意見不同,但欣賞你是個執著堅守的人,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我的女兒,我有好女,從此就托付給你了。”

第二年,滯留在上海的所有文物遷至南京朝天宮,陸萸之也隨之來到南京。

在南京,陸萸之和餘卿卿舉辦了婚禮,國難當頭,一切從簡,他們的婚禮雖然簡單卻並不簡陋,陸萸之按照自己承諾的那樣,做足了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納采問名,餘卿卿送給陸萸之的,是一幅她臨摹的《照夜白圖》,她學的是西洋畫,為畫這幅畫,特地去學了中國畫,好在她是美術專業出身,雖然毫無中國畫根基,但通理論,畫出來竟然也有幾分相似。陸萸之送給餘卿卿的,是一枚紅葉書簽,是當年香山初遇時,他撿回家的楓葉。

納吉,陸萸之以古法行奠雁禮,他特地托人找來一隻大雁,養在家中,養的肥肥胖胖。

納征,陸萸之送給餘卿卿的聘禮,是他用木頭雕刻塗繪的敦煌壁畫飛天,底上篆刻了兩行字:情長如敦煌,心堅如磐石。

請期,陸萸之找了他的領導,故宮博物院的他的老師,作為媒人,去到餘家送去請期禮書。

親迎日,陸萸之穿紅戴花,騎馬來到餘家大門前……

餘卿卿是半個法國人,她從未想到過,自己的婚禮,竟然是最最古中國的樣式。

洞房花燭夜,燈花下,陸萸之對餘卿卿說:“從今往後,我給你寫信的時候,就可以寫卿卿愛妻如晤了。”

餘卿卿嗔他:“多不吉利的話,你應該許願我們從今往後再不用寫信,再不會分離。”

他們沒有想到,靠通信來維持聯係的日子,竟然來的那麽快。

婚後僅僅三個月,北平傳來淪陷消息,日本再次在上海挑起事端,陸萸之接到新命令:南京告急,文物須再次遷移,這次將分三路向內地疏散,而陸萸之將護送一批文物去四川。

七、

民國二十六年秋,陸萸之隨文物離開南京,走陸路經陝西,輾轉入川。

而餘卿卿不能跟隨他一起,一來路途凶險任務緊急,而來,餘卿卿身為《左岸畫報》的記者,也有任務在身,她被畫報委派撰寫關於淞滬戰爭的新聞,職責在身,將要前往上海。

兩個人在南京車站分手,陸萸之對餘卿卿說:“無論去到哪裏,我都會寫信給你的。”

北方全境已經淪於敵手,上海的戰爭也打的如火如荼,餘卿卿真正明白了什麽叫“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陸萸之的信總是很艱難才到她的手裏,為了搞清楚有沒有軼散,他在每封信的頁眉都標了序號。

餘卿卿收到他的第一封信,是在十月底。

卿卿愛妻如晤:

沒有想到,這一次內遷,比上次南遷要凶險的多。

卿卿,開個玩笑,你險些就要做寡婦了。

我們昨天離開徐州,火車剛開出,徐州火車站就被炸了,倘若我們延遲片刻開車,就沒有這封信了,我現在就著月亮光寫這封信,手還是抖的。

我怕的不是死,怕的隻是與你陰陽相隔。

你在上海可安好?

徐州亦是古都,古稱彭城,楚霸王項羽當年在此定都,我離開時抓了一把徐州土,隨信寄給你,這是我曾經走過的土地,願將來能與你攜手一起走過。

萸之,民國二十六年十月三十日字。

餘卿卿把陸萸之寄給她的信都妥帖收好,每晚拿出來就著月光細讀。

上海的仗打的如火如荼,空氣裏彌漫著硝煙的嗆人氣息,但是當她展開陸萸之的信,陸萸之的信卻為她勾勒出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裏,有蓮鶴方壺、有六朝金粉、有項羽之土……他用一封封信,帶著她走遍半個中國。

卿卿愛妻如晤:

昨天,我們終於離開了陝西,進入了四川境內,從漢中到四川,需要渡河,河麵寬闊,也沒有橋可過,我們隻好把卡車裝載到木船上,用木船渡河,過河時下起了雨,冬雨有點涼,我淋了雨感冒了,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正披著被子窩在被窩裏,手邊揩鼻涕的紙比給你寫信的紙還要多的多……西安是十三朝故都,離開西安時,我在古城牆下撿了一塊石頭,隨信寄給你,石頭如同我心,我心堅如磐石,無論對文物,還是對你。

萸之,民國二十七年二月十四日字。

卿卿愛妻如晤:

今天我們來到了樂山,白天,乘船過青衣江,我看見樂山大佛,所謂聞名不如見麵,如今一見,果然十分震撼。

樂山大佛於唐玄宗開元年間動工,曆經近百年終於完工,中間經曆安史之亂和晚唐亂世,幾經停工,但最終還是修成大佛,乘船過大佛時,我望著它,內心十分感動,想起我父親傷心一生的敦煌壁畫,敦煌壁畫自五胡十六國起,一直到唐宋,幾百年裏,一代又一代人鑿窟作畫,長情如此,每每想起,都令我淚凝於睫。

多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去到敦煌,親眼看一看那些壁畫。

我不是一個訥於表達的人,但有些話,藏在心裏,一直羞於對你說,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突然想寫給你:

十五始修佛,一生兩執著,奔馬敦煌壁,卿卿雙柔荑。

萸之,民國二十七年八月六號字。

八、

民國二十七年秋,餘卿卿在樂山收到這封信。

這封信,八月裏由陸萸之從樂山寄出,到達餘卿卿當時棲身的上海,因為無人接收,轉而退回,輾轉月餘,終於來到餘卿卿的手上。

餘卿卿收到這封信,是在陸萸之的靈堂上。

民國二十七年八月七號,就在陸萸之寫完這封信寄出的第二天,在搬運文物時,他失足跌落山崖,撞碎了腦殼,當場死亡。

之所以會失足跌落,是因為在護送文物入川的途中,他在一次轟炸中被炸瘸了腿。

這件事情,他從未在給她的信裏提起過。

他提到的永遠是秀麗的山河、沿途的趣事,晾曬文物時手指偶然滑過絲綢織物的愉悅……

死之前,他隻來得及說兩個字的遺言。

他說的是,卿卿。

靈堂上,餘卿卿抱著這封陸萸之最後的信,哭的難以自抑。

“十五始修佛,一生兩執著,奔馬敦煌壁,卿卿雙柔荑。”

我這一生啊,從十五歲開始學習佛法,佛法教人要放棄執著,但我到頭來,還是有兩件東西難以割舍,一件,是《照夜白圖》是敦煌壁畫,是我心心念念的文物,另一件,就是你,是我的卿卿,那雙溫柔的紅酥手。

九、

1977年,餘卿卿來到美國紐約。

在紐約的大都會博物館裏,她見到了那幅韓幹的《照夜白圖》。

站在《照夜白圖》前,她又想起了陸萸之最後那封信裏的詩:

“十五始修佛,一生兩執著,奔馬敦煌壁,卿卿雙柔荑。”

這幅《照夜白圖》是陸萸之和他的父親兩代人的傷心,在陸萸之走後三十六年,她終於得見。

陸萸之去世後,她繼續留在中國做《左岸畫報》的記者。

戰火紛飛的那些年裏,她撰寫了許多篇新聞,關於淞滬會戰、關於南京大屠殺、關於武漢會戰……

1949年,在南方停留已久的大批故宮文物開始遷回故都,餘卿卿站在南京火車站前目送文物歸鄉,驀地想起那一年,是民國二十二年二月八號吧,在寫給她的信裏,陸萸之說,中國曆史上曾經有兩次南渡,一次是魏晉時永嘉南渡,一次是兩宋時趙宋南遷,這兩次南渡都未能再北歸,隻盼這次不同於前兩次。

而今,他的夢想終於實現了,他心心念念的文物,他的執著,終能回到故裏。

可是他呢,舊故裏草木深,卿卿尚在,萸之何處?

戰爭結束後,餘卿卿沒有回法國,她去了敦煌。

她的餘生都在敦煌度過,她去看了那些美輪美奐的壁畫,莊嚴的佛像、慈悲的菩薩、飄逸的飛天……這些,她一一替陸萸之看過。

十五始修佛,一生兩執著,奔馬敦煌壁,卿卿雙柔荑。

從他別後,他的卿卿守著他的敦煌壁,他的一個執著,守望著他的另一個執著。

就像那年結婚時,他在飛天木雕底上的刻字:

情長如敦煌,心堅如磐石。

靈感:我一直想寫與敦煌有關的故事,《餘之卿卿》是第一個。

我的敦煌情結,始於初中時讀餘秋雨的《文化苦旅》,裏麵有一篇講敦煌壁畫,講當年外國探險家們是如何無恥地劫掠了敦煌那些美輪美奐的壁畫,熱血沸騰的少年時代,看的咬牙切齒熱淚盈眶,因此對敦煌念念不忘。

在搜集一本以敦煌為題材的長篇小說素材時,有一條引起了我的興趣——在外國探險家盜寶的同時,中國文化屆的某些有識之士是知道的,他們心急如焚,上書清朝學部請求保護壁畫。但結果我們也都知道了,國病民困之際,談文化保護如紙上談兵,仍有大量敦煌壁畫流出海外,成為大英博物館們的藏品。

我忍不住想,這群上書向政府求救的人,他們是什麽心情?這會成為他們一生的心結嗎?當他們垂垂老矣之時,因病魂顛倒之時,是否還念念不忘著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