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37年

地點:上海

讀者喜愛指數:四顆星

楔子:

孟餘光四十歲那年,以鋼琴家的身份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舉辦個人鋼琴獨奏會。

他是首個在肖邦國際鋼琴賽上獲得第一名的中國鋼琴家,也是首個在維也納金色大廳舉辦鋼琴獨奏會的中國鋼琴家。

維也納的聽眾們對這位來自東方的神秘音樂家充滿了好奇,門票開售不久便一搶而空。

獨奏會當日,音樂廳裏嘉賓滿座,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望著坐在舞台中央那架蓓森朵芙鋼琴前的孟餘光,千萬道目光凝視著他修長寬大的雙手,等待著一場華麗的音樂盛宴。

孟餘光抬手,手指落在琴鍵上。

音符流瀉而出,是一首路德維希.凡.貝多芬的《致愛麗絲》。

輕快、活潑……而又無比簡單。

全場嘩然。

一、

孟餘光永遠記得第一次聽說愛麗絲的那個夏天。

那是民國二十一年,孟餘光十二歲。

那一年的夏天分外漫長,天光無垠日頭白亮,好像永遠望不到頭似的令人絕望。孟餘光從老虎灶打熱水回來,還沒進家門,就聽見了舅舅聒噪響亮的聲音。

“你呀,也別老在家裏待著了,東借西借究竟不是個長法。”

“工廠麽也不要再去了,不曉得有沒有在日本人那裏留下案底。”

“你也真是,好好做你的工不好嗎,搞什麽大罷工,到頭來政府也還是要跟日本人講和的,單單白填進去你們這些戇頭的生計,連帶著我姐姐和小光一起受苦。”

“也就是我人好,還惦記著你這個姐夫……”

恩威並施、趾高氣昂,莫過於此。

孟餘光拎著竹殼熱水瓶,站在門口靜靜地聽完全場,他沒有進門。

直到舅舅發表完了自己的一番高見,走出門來,和孟餘光撞了個照麵,孟餘光才不得不向舅舅打招呼:“舅舅。”

舅舅蹙著眉頭看他一眼,不滿地嘟囔:“越長越像孟家人,一看就是個強種。”

他揚長而去,黑紡綢褂子罩在幹瘦的身上,在夏日黃昏燠熱的風裏晃**著,像一麵旗。

孟餘光走進屋子裏,喊一句媽媽一句爸。

爸爸坐在板凳上,滿臉陰沉;媽媽在爸爸身後靠牆站著,身上臉上一半陰影一半光,被做小舅子和弟弟的教訓,兩個人都老大不高興。

但再不高興,媽媽還是吩咐孟餘光:“去弄堂口熟食檔子買半隻醬鴨回來。”

孟餘光眼前一亮。

這是打從爸爸被解雇以來,小半年家裏唯一一次開葷。

晚餐飯桌上,見孟餘光吃的香甜,媽媽摩挲著他的後腦勺,長歎一口氣:“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孟餘光搖搖頭。

爸爸原本是一間日本紗廠的工人,年初,日本人進攻上海炸了閘北,紗廠裏的中國工人都很氣憤,組織了罷工來抗議,爸爸就是其中一個組織者。

誰曉得,沒過多久,仗打輸了,政府和日本人簽了停戰協定。日本人秋後算賬,拿幾個頭頭開刀,把包括爸爸在內的十幾個工人都開除了,爸爸還被巡捕房找借口抓進了監獄裏,吃了小半個月的牢飯,虧得舅舅上下活動,才終於把他救出來。

爸爸欠舅舅一條命,所以,孟家全家上下不得不聽他的嗬斥。

爸爸開口了:“你舅舅幫我找了份工,去幫人蓋房子。”

在蘇北鄉下的時候,爺爺是泥瓦匠,爸爸常給他搭把手,這是個賣死力氣的活。孟餘光哦一聲,問爸爸:“哪家的房子呀?”

說到這裏爸爸倒是笑了:“挺滑稽的,是法國公董局的一個董事。說是他的女兒做夢夢到了一個城堡,董事寶貝女兒,就想把這個城堡蓋出來。”

孟餘光呆住了。

他從不曉得,世界上還有這樣被嬌慣寵溺的女孩兒,從小到大,他見到的女孩子無不是小小年紀出來做事情,受人欺負捱苦日子,皴皺的雙手上一到冬天就裂開密密的小口子。

他好好奇,這個備受寵愛的小女孩,到底是怎樣一副模樣?

二、

真正見到愛麗絲,是進了秋天後的事。

那一天陽光晴朗,家裏有急事,媽媽差孟餘光去蓋房子的地方找爸爸。

孟餘光第一次來到這個日後被稱為“仙境”的城堡前。

在別人的指引下走到“仙境”,孟餘光一眼就看到了背對自己站著的舅舅。

天氣還未轉涼,舅舅依舊是一身黑紡綢褂褲,卑躬屈膝地,正在和一個高大的金發外國人說話。

孟餘光聽見外國人說:“你們中國人蓋房子真是一把好手,沒想到這麽快就建起來了,我原本以為要等個一兩年呢。”

孟餘光小聲喊舅舅。

喊了好幾聲,舅舅才終於聽見,回頭看見他,臉色一變:“你怎麽跑來這兒了?”

孟餘光臉皮發窘,剛想說話,卻被一聲清脆的“Dad”打斷了。

一陣輕快的香風,一個穿紗裙的金發小女孩跑過來,不過十一二歲年紀,金色蜷發淺綠紗裙,鵝黃緞帶栗棕皮鞋,像西洋畫片上的洋娃娃。

見到小女孩,外國人的臉上露出微笑來:“愛麗絲,你怎麽來了?”

愛麗絲伸手要爸爸抱:“我來看看我的仙境造的怎麽樣了。”

原來是她,她就是那個被無限嬌寵的法國小女孩,原來她的名字叫愛麗絲。

愛麗絲沒有看到他,沒有注意到他。

那天去“仙境”找爸爸到底是為了什麽事情,多年後,孟餘光已經回憶不起。

他隻記得愛麗絲跑過來時的那陣風,回憶起來,那是水的香氣。

可是水,無色無味的水,又怎麽會有香氣呢?

孟餘光再次來到“仙境”,是在上海下第一場雪的時候。

坐在黃包車上,媽媽把他攬在懷裏,不斷地催促著車夫快快快,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落在孟餘光的臉上,燙的他的心一個勁兒地哆嗦。

爸爸出事了,蓋房子的時候,他從房頂上摔了下來,現在就在“仙境”附近的醫院裏,生死未卜。

來到醫院裏,看到躺在病**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的爸爸,媽媽從胸腔裏發出一聲悲鳴,哭倒在床前。

舅舅忙過來攙扶起媽媽,安慰她:“姐姐你不要太難過,姐夫不會死的,醫生說頂多瘸一條腿……”

爸爸命大,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摔的巧,沒有傷到五髒,隻是壞了一條腿。

從此後,爸爸就是個瘸子了。

但沒想到的是,這一摔,倒是給爸爸摔出了鐵飯碗。

董事先生來醫院看望爸爸,滿臉的愧疚:“對不起,都是為幫我蓋房子才害得你這樣,你放心,我會負責的。”

這位叫皮埃爾的法國好心董事,他負責的方式,是等“仙境”造好後聘請爸爸做“仙境”的看門人。並且,連孟餘光和媽媽也可以一起搬到仙境,住在門房裏。

孟餘光感覺到爸爸媽媽長舒了一口氣。

窮人的身體不值錢,倘若一條腿可以換來一個鐵飯碗,會有成千上萬的窮人爭先恐後地搶這個機會,孟餘光知道,他們一家是遇到好人了。

三、

“仙境”在民國二十二年的春天正式落成,夏天,皮埃爾一家搬進“仙境”,孟餘光一家也搬進了“仙境”的門房。

從此,孟餘光就是看門人的兒子了。

第一個月,孟餘光和愛麗絲毫無交集。

她是小公主,他是看門人的兒子,所有的交匯,僅限於每天愛麗絲進出“仙境”大門。

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八點,她出“仙境”去教會學校上學,下午六點,又回到“仙境”,禮拜日,皮埃爾一家一起去教堂,或者皮埃爾夫人帶愛麗絲去看電影……

就這樣來來回回經過大門,孟餘光暗中觀察愛麗絲,愛麗絲從未注意到孟餘光。

直到有一天,孟餘光正待在門房裏看連環畫,突然,皮埃爾先生來叫他。

皮埃爾先生想寄一封信,需要有人幫他跑腿,就想到了孟餘光。

信還沒寫完,孟餘光站在皮埃爾先生的書房外,百無聊賴地等他寫信。

這是他頭一次進到修建落成的“仙境”裏。

“仙境”可真美啊,乳白色的石頭,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花木扶疏暗香浮動,聞的他有一點醉,也有一點困。

驅散他困意的,是突然傳出來的鋼琴聲。

好難聽的鋼琴聲……

孟餘光早兩年也上過教會學校,聽過嬤嬤彈鋼琴,但他從未聽過比這更難聽的鋼琴聲,簡直就是折磨。

他從窗戶裏看一眼皮埃爾先生,他蹙著眉頭看來一時半會還寫不完。

孟餘光小心翼翼地循著鋼琴的聲音找過去。

他一直找到琴房。

站在琴房外的美人蕉叢裏,踮起腳尖朝裏看,愛麗絲正坐在裏麵彈鋼琴。

她蹙著眉頭的模樣和皮埃爾先生如出一轍,那麽難聽的鋼琴聲就是她彈出來的。

她彈的心浮氣躁,一轉頭,看見了窗外的孟餘光:“你是誰?”

她的中文說的挺標準,看來已經在中國待了好些年。

她不認得我,孟餘光內心酸澀地想。

她問孟餘光:“你是被我的鋼琴聲嚇到了嗎?”

不等孟餘光回答,她長歎一口氣,小拳頭托住腮,眨巴著洋娃娃一樣密而翹的睫毛:“我也想彈好啊,可是就是沒有天賦。媽媽非要我學。”

她問孟餘光:“你會彈鋼琴嗎?”

孟餘光不知道該回答是還是不是。

他學過一點,是教會學校的嬤嬤教的,但真的隻有一點,隻能做到識譜,從沒學過任何一支曲子。

愛麗絲眼前一亮:“你猶豫了,那就是說你會,你快進來!”

她拍拍窗台。

孟餘光猶豫了一下,雙手按住窗台,輕巧地跳進窗來。

落地的時候微微踉蹌了一下,愛麗絲忙伸手攙住他。

兩雙少年的小手交握住,小公主愛麗絲的手心暖暖的濕濕的,孟餘光渾身像過了一道電。

愛麗絲把他帶到鋼琴前:“你彈給我聽。”

孟餘光看一眼放在架子上的琴譜,試探著照譜子去彈。

愛麗絲好高興:“你真的會彈!你幫我彈琴好不好?媽媽讓我周末每天練一小時的琴,煩都煩死了,以後你假裝是我,在這裏幫我彈琴好不好?”

孟餘光囁嚅著說:“可是我一會兒要去幫皮埃爾先生寄信……”

愛麗絲小手一揮:“沒關係,從下周開始好了,下周,你一定要來。”

四、

孟餘光就這樣開始了他的“琴替”生涯。

每到周末,他對父母謊稱出去玩,然後偷偷溜進“仙境”裏來,愛麗絲在琴房等他,他從窗戶跳進去幫愛麗絲探親,愛麗絲從窗戶跳出去,跑到外麵瘋玩。

第一個月就這樣度過。

孟餘光覺得很滿足,盡管他和愛麗絲的相處時間並沒有增多,但他和愛麗絲是共謀。

第二個月起,愛麗絲不再跑出去了。

她帶了畫板來,孟餘光彈琴的時候,她就坐在旁邊畫畫。

她畫外麵的花木,畫“仙境”,有時也畫一些腦海裏虛構出來的東西。

比起彈琴來,她在畫畫上倒更有天賦。

十三歲的少年和十二歲的少女,一個彈琴一個畫畫,有時他們什麽話也不說,有時他們說很多話。

愛麗絲問孟餘光:“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孟餘光回答她:“餘光,就是……”

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急的抓耳撓腮,想了半天,隻好舉例子。

“餘光就是,我坐在這裏彈鋼琴,眼睛正正地看著鋼琴,但是也可以看到你,看到你的那部分,就叫餘光。”

愛麗絲大笑:“我知道了,餘光就是偷看,你偷看我!”

孟餘光的臉騰地紅成幕布,他忙岔開話題,問愛麗絲:“那你呢,你為什麽叫愛麗絲,這個房子為什麽又叫仙境?”

愛麗絲很驚奇:“你沒有看過《愛麗絲夢遊仙境》嗎?”

孟餘光搖搖頭。

愛麗絲說:“你等著!”

她跑出去,跑到門口又想起來什麽,轉頭囑咐孟餘光:“我回來前先不要彈,免得穿幫。”

孟餘光靜靜等她回來。

幾分鍾後她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大畫冊:“喏,給你看,《愛麗絲夢遊仙境》。”

原來,《愛麗絲夢遊仙境》是一個童話。

小女孩愛麗絲遇到了一隻會說話的兔子,為了追兔子,她掉進了兔子洞,進入了一個神奇的國度,遇到了很多神奇的事情,瘋帽子、白皇後、紅皇後……

愛麗絲說:“我爸爸愛我,所以給我取名愛麗絲,我夢到了城堡,爸爸蓋城堡給我,所以給城堡取名叫仙境。”

原來如此,她的父親真愛她。

世界上有多少女孩如她幸運呢,有一個富有且深愛自己的父親,願意大張旗鼓地滿足她的願望,把她的夢境變成現實。

無限嬌寵的小公主,祝願你永遠都能被無限嬌寵。

看著愛麗絲光潔可愛的麵龐,孟餘光默默地想。

“琴替”事件穿幫,是在三個月後。

有一天,孟餘光正在琴房裏彈琴,愛麗絲在旁邊畫畫。

突然,門被推開,皮埃爾先生出現在門口,他滿臉寒霜地看著孟餘光和愛麗絲。

孟餘光的脊背一涼。

他絕望地想,完了,皮埃爾先生肯定不會原諒他,肯定會趕走他們一家人,他不僅斷絕了一家人的生路,從此之後,他也再見不到愛麗絲了。

五、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靜靜地看了他十幾秒鍾後,皮埃爾先生滿臉的寒霜解了凍,他笑了:“我就知道,愛麗絲怎麽可能彈得這麽好。”

他走到鋼琴前,問孟餘光:“你是從哪裏學的鋼琴?”

孟餘光老老實實地回答他:“我沒有學過,隻是以前學校的嬤嬤教我識過譜子。”

皮埃爾先生眼前一亮:“孟,你是個天才。”

第二天,皮埃爾先生把孟餘光從門房叫到書房。

書房裏,除了皮埃爾先生,還有一位先生,也是個外國人,身材高大但卻十分文雅。

那人伸出手來和他握手,那人的手好寬好大。

皮埃爾先生給孟餘光介紹:“孟,這是亞曆山大先生,亞曆山大是俄國人,法國公董局樂隊的鋼琴家,你想學鋼琴嗎?亞曆山大先生可以教你。”

孟餘光懵懵懂懂地想,哦,原來是個白俄。

他聽父母說起過,在他還沒出生的時候,俄國那邊鬧了革命,國內的貴族們活不下去,就流浪到了中國,都是一些有身份的文雅人,有文化懂藝術,上海人喊他們白俄。

亞曆山大先生拿起孟餘光的手看一看:“真是一雙彈琴的好手。”

孟餘光的手指長手掌寬,舅舅常說他是個幹活的好材料,可是今天亞曆山大先生說,這雙手也很適合彈琴呢。

亞曆山大先生轉頭對皮埃爾說:“是個好苗子,就是年紀大了,沒有童子功,非得下苦功夫不可,得問問他的父母願不願意。”

孟餘光的父母十萬個願意。

從那天起,孟餘光開始跟亞曆山大先生學琴。

每周末,亞曆山大先生來“仙境”,在“仙境”的琴房裏教孟餘光彈琴,那架原本屬於愛麗絲的鋼琴現在常年由孟餘光彈著,幾乎成了他的專屬。

愛麗絲很高興,她不喜歡彈琴,但孟餘光喜歡,她樂意把她的鋼琴送給孟餘光。

孟餘光練琴時,愛麗絲就在旁邊坐著,她是真的愛畫畫,總是筆下不停。

一邊畫畫一邊和孟餘光聊天,畫完了就拿給孟餘光看:“你看,好看嗎?”

她的畫越來越好,她畫花木畫房子畫幻想……這一天,她畫了孟餘光。

是在彈鋼琴的孟餘光,少年清秀的側臉單薄的肩膀,陽光從窗子裏照進來,落在他的顴骨上。

孟餘光屏住了呼吸:“好看。”

愛麗絲嗤笑:“你這個人好不害臊,自己誇自己好看。”

孟餘光忙辯駁:“不是,我是誇你畫的好看。”

愛麗絲又笑了:“你可真是個容易上當的傻瓜。”

她問孟餘光:“你喜歡的話,我送給你好不好?”

孟餘光拚命點頭。

愛麗絲在畫上簽字:給孟餘光,愛麗絲,1934.07.09。

這一年,孟餘光十四歲,愛麗絲十三歲。

六、

一轉眼就到了民國二十六年,孟餘光十七歲了,愛麗絲也十六歲了。

誠如皮埃爾先生和亞曆山大先生所說,孟餘光是個天才。

雖然他十三歲才開始學琴,按理說手指都已經硬了,但他硬是憑天賦和苦工趕了上來。

民國二十六年的聖誕節,皮埃爾先生在“仙境”開聖誕派對,邀請朋友們一起來過節。

他也邀請了孟餘光,讓他在派對上表演彈奏鋼琴。

孟餘光彈奏的是肖邦。

一曲奏畢,紳士太太們紛紛鼓掌,皮埃爾先生一臉驕傲:“我就知道,孟是個彈琴的天才。”

在這些人裏,鼓掌鼓的最熱烈的,還是愛麗絲。

屋子裏點著壁爐,愛麗絲的小臉被熱氣蒸的紅撲撲的,眼睛裏閃著光,驕傲而崇拜地看著孟餘光。

表演結束後,派對也正式開始了,紳士小姐們互相寒暄,愛麗絲衝孟餘光招招手:“來。”

兩個人貓著腰偷偷跑出宴會廳,一口氣跑到花園裏。

冬天花園裏的噴泉是不噴水的,兩個人坐在噴泉邊上聊天。

愛麗絲誇孟餘光:“你彈的真好,你以後一定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鋼琴家,如果有一天你去維也納金色大廳開演奏會,我一定會去看。”

孟餘光很茫然:“維也納金色大廳是什麽?”

亞曆山大先生隻教他彈琴,沒有告訴過他這些貌似不切實際的事情。

愛麗絲解釋給他聽,說維也納金色大廳是奧地利維也納的一座音樂廳,它是世界上最古老也最高貴的音樂廳之一,世界上的音樂家都以能在此地舉辦音樂會為傲,她在法國的時候,曾經和父母一起去聽過新年音樂會。

孟餘光羞赧地笑:“別開玩笑了,我連上海都沒走出過呢。”

愛麗絲突然嚴肅起來:“別說傻話,你一定可以的。”

她的表情好認真,圓睜著眼睛抿著嘴,讓孟餘光看傻了眼。

突然間,臉上感受到一點涼意。

孟餘光和愛麗絲一起抬起頭。

雪花正從天上飄飄落下,下雪了。

密密的雪花降下來,落在人的頭發上、眉毛上、手上膝蓋上。

孟餘光低頭看愛麗絲,愛麗絲的嘴唇上也落了雪花。

愛麗絲有一張漂亮的嘴巴,唇形如弓唇尖飽滿唇角微翹,玫瑰一樣的顏色絲絨一樣的柔嫩,孟餘光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拈她唇上的雪花。

下一秒,愛麗絲探身起來,冰涼溫柔的唇印在孟餘光的唇上。

大雪紛紛揚揚,教孟餘光想起愛麗絲鋼琴上放著的那個水晶球鎮紙,裏麵有一座小房子,天上永遠在下雪。

我是闖進了愛麗絲的仙境嗎?孟餘光迷迷糊糊地想。

七、

聖誕節後,愛麗絲和孟餘光的關係多了一層心照不宣的曖昧。

兩個人在琴房裏,孟餘光彈琴愛麗絲畫畫,畫完了,愛麗絲舉給孟餘光看:“好看嗎?”

畫的還是他,比起幾年前,她的畫技更成熟,但孟餘光故意說:“不好看。”

愛麗絲嘟起嘴:“哪裏不好看?”

孟餘光說:“我天天在鏡子裏看到這張臉,都要看煩了,你不如畫一張自畫像送我,這樣,我時時刻刻都能看到你呢。”

正說笑著,突然有人敲門。

打開門,是皮埃爾先生,他對孟餘光和愛麗絲說:“下星期公董局有一個舞會,愛麗絲要去參加,孟,你也一起去吧。”

愛麗絲不樂意:“我不想去,都是不認識的人。”

皮埃爾先生卻很嚴肅:“不行,你大了,到了該交際的年齡了。至於孟,他可以去舞會上認識更多人,對他的前途有好處。”

皮埃爾先生送給孟餘光一套合身的西裝,而愛麗絲則船上緞子禮服,打扮的像公主一樣。

這是孟餘光第一次來到這樣高級的社交場合。

公董局舉辦的舞會,坐上賓朋都是在上海有頭有臉的法國人,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孟餘光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手足無措。

一位中年紳士帶著一位少年紳士走到他們麵前來:“皮埃爾,這位就是愛麗絲小姐嗎?愛麗絲,你和你的仙境在上海可是很有名啊,這是我的兒子小雷諾,他想請你跳一支舞,可以嗎?”

愛麗絲老大不情願,但皮埃爾先生表情很嚴肅:“愛麗絲,去和小雷諾先生跳一支舞。”

愛麗絲噘著嘴和小雷諾牽著手走進舞池。

皮埃爾轉頭對孟餘光說:“孟,我去和朋友聊下天,你自便。”

隻剩下了孟餘光一個人。

他靠牆站著,茫然地望著這陌生的景象,他在這裏不認識任何一個人,像個尷尬的局外人。

背後,有人喊他的名字,轉過頭去,是亞曆山大先生。

亞曆山大先生走到他身邊來,小聲說:“孟,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遲疑了一下,他接著說:“愛麗絲也不是你應該追求的人。”

血液湧上臉,孟餘光的臉漲得通紅。

他明白了,原來是這個意思,皮埃爾先生知道他和愛麗絲的秘密交往了,所以他才帶自己來這裏,為的就是告訴自己,他和他們,不是同一類人,暗示他不要再肖想愛麗絲。

原來是這樣啊,無論平時表現的多麽平易近人,皮埃爾先生到底和其他外國人一樣,他們瞧不起中國人,他們可以對中國人施以好心,但那跟施舍乞丐沒有什麽兩樣,他們永遠不會把中國人當成平等的朋友看待。

八、

孟餘光一整個星期沒有再去琴房。

愛麗絲也沒有回仙境,那天晚上,小雷諾的媽媽對愛麗絲大加誇獎,直言自己一直想要個女兒,在皮埃爾先生的同意下,他們邀請愛麗絲去自己家小住,無視愛麗絲的反對,把愛麗絲帶回了自己家。

一個星期後,皮埃爾先生再次來到門房。

他依舊表現的那樣彬彬有禮,仿佛孟家人和他們是平等的人似的,但話說出口,卻教孟餘光的父母覺得不對勁。

皮埃爾先生說,他覺得孟餘光的父親是個很負責任的人,因此,他希望孟先生有更遠大的前程,公董局那邊有一個閑職需要中國人,如果孟先生願意,他可以推薦孟先生去,薪水比做仙境的看門人更高。

皮埃爾先生走後,父親問孟餘光:“發生了什麽事情?”

孟餘光無法欺騙父母,隻好把事情和盤托出。

聽完孟餘光的話,父親氣的胸膛不停起伏,半天,他才說:“我們不能叫別人瞧不起,大不了回蘇北鄉下!”

他硬骨頭了一輩子,絕不肯叫人看扁了他。

一晚上沒睡,父母商量出結果,他們要主動向皮埃爾先生請辭,孟餘光也大了,可以出去做工養活家人了。

父親咬牙切齒地說:“大不了你進工廠,我去燒老虎灶,你媽去給人做老媽子。”

孟餘光無法拒絕父親,他知道,父親一無所有,除了尊嚴。

可是愛麗絲,愛麗絲怎麽辦?

第二天,父親去向皮埃爾先生請辭,皮埃爾先生沒有勸他留下,隻是掏出了一個信封給他:“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感謝你們全家幾年來對我們的服務。”

父親堅決推辭了:“您已經幫了我們很多,這錢我們不能收。”

皮埃爾先生又說:“公董局那個職位,我會一直為你留著,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來找

我。”

父親堅定地搖搖頭:“我們倚靠別人已經太久了。”

愛麗絲還沒有回來,孟餘光卻已經要離開。

磨磨蹭蹭地拎著不多的行李走出門房離開仙境,皮埃爾先生突然喊住孟餘光:“孟,你

是個天才,不要放棄彈鋼琴。”

他到底是個好人,雖然有偏見,但他到底是自己的恩人。如果沒有他,自己早就成為一個工人,在遇到他之前,所有人都說他的手寬寬大大是個幹活的好材料,是他,讓自己知道,原來自己可以成為一個藝術家。

孟餘光對他報以微微一笑。

他最後看一眼仙境,望向琴房的方向。

琴房裏空空****,愛麗絲還在小雷諾家不得脫身,琴房外美人蕉搖曳依舊,混不管曾經站在這裏的人心裏是怎麽天翻地覆。

這一刻的孟餘光一心隻想愛麗絲,他不知道,前方還有更大的磨難在等著他,等著所有的中國人。

離開仙境後一個星期,吳淞江麵上,中國軍隊和日本軍隊突然開戰。

這是民國二十六年八月,這場戰役史稱“淞滬會戰”。

戰爭慘烈地打了幾個月,閘北被轟炸,四行倉庫失守,上海華界及蘇州河以北公共租界淪陷,國民政府發表告市民書後倉皇逃離,上海到底還是沒保住。

孟家離開仙境後就住在閘北,閘北大轟炸,雖然孟家幸免於難,但看著滿目瘡痍,孟家人不敢再在上海待下去,父親做出決定:離開上海,去內地投靠朋友。

聽到父親宣布這個決定,孟餘光的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

愛麗絲,愛麗絲。

離開上海前,他必須要再去見一次愛麗絲!

他拔腿就跑,從家裏一路到跑到仙境去,不管新看門人的嗬斥,一直跑到琴房前,站在琴房外那叢美人蕉裏,他大聲喊愛麗絲的名字:“愛麗絲!愛麗絲!”

愛麗絲聽到了他的呼喊,她從樓上衝下來,衝進琴房裏,半個身子探出窗子和孟餘光緊緊擁抱。

孟餘光鬢角上水一樣地往下淌汗,他氣喘籲籲地說:“愛麗絲,我們要離開上海了。”

愛麗絲簡短地說一句“你等我。”

她又飛快地跑上了樓,幾分鍾後,她下來了,手裏拿著一張畫:“送給你,你見到畫就像見到我,不要放棄學琴,我會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等著你。”

她捧起孟餘光的臉,在他的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九、

孟餘光就這樣離開了上海。

離開上海時,他帶走了兩張畫,一張是愛麗絲送給他的他的畫像,一張是愛麗絲送給他的自畫像。

後來,孟餘光找到照相館,幫他把兩張畫合成一張合照,做成小相片放進掛墜裏,餘生東南西北顛沛流離,這個掛墜始終緊貼在他的心口。

他遵從皮埃爾先生和愛麗絲的囑咐,沒有放棄學琴。

他和父母先是到了武漢,孟餘光在教會學校找到事情做,用教會的鋼琴練習。

後來,武漢失守,他們輾轉去了重慶,孟餘光在一家劇社找到了工作,負責鋼琴伴奏,周末他去西餐廳兼職彈鋼琴,無論走到哪裏,他都沒有落下他的鋼琴課。

愛麗絲說過,會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等他。

他一定要,一步步走到金色大廳去,去見他的小公主愛麗絲。

孟餘光再也沒有見到愛麗絲。

離開上海七年後,戰爭以日本宣告無條件投降而結束,孟餘光終於回到上海。

可是“仙境”已經荒蕪。

他輾轉打聽到離開上海後所發生的事情。

最開始,上海的局勢再壞也和外國人無關,日本人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那四年孤島時期裏,法國人依舊是上海的一等公民。

直到1941年末,日軍偷襲美國珍珠港,美國憤而參戰,為報複,日本人入侵了上海各租界,租界淪陷,大批還未來得及逃離上海的英法美僑民被日本人關進了集中營,這其中,就有皮埃爾先生夫婦和愛麗絲。

“仙境”被日本人霸占,成了日本某高官的私宅,直到後來戰爭結束,“仙境”被作為逆產為政府所接收。

皮埃爾一家去了哪裏?他們是離開了上海,還是死在了集中營?沒有人知道。

二十四歲的孟餘光站在荒蕪的“仙境”前,驀地想起那一年,他初見愛麗絲,那一年愛麗絲十二歲,金色蜷發淺綠紗裙鵝黃緞帶栗棕皮鞋,她攜著一股香風而來,輕盈的像一個午後的夢境。

愛麗絲,他的小公主愛麗絲啊,他曾經祈禱她永遠矜貴,永遠被無限嬌寵。

可是他的愛麗絲到底去了哪裏?

十、

1950年,孟餘光三十歲。

他來到華沙,在肖邦的母校華沙音樂學院就讀。

坐在鋼琴前,驀地想起那一年在仙境的聖誕派對上,他彈奏肖邦時,愛麗絲望著他那閃亮的、崇拜而驕傲的眼神。

愛麗絲說,你一定可以去維也納金色大廳辦演奏會,我一定會在那裏等你。

1954年,孟餘光三十四歲,在肖邦國際鋼琴賽上一舉奪冠,震驚國內外。

1960年,孟餘光四十歲,從學琴到如今,走過了漫長的二十七年,他終於走進這座音樂家的至高殿堂。

坐在鋼琴前舉目四望,滿座衣冠勝雪,然而沒有故人來。

為著故人,他一步步走到這裏來,然而當他坐在這裏時,那故人卻未能來履約。

在這裏,他隻想彈琴給一個人聽,然而聽的人,卻是千千萬萬不相幹的人。

孟餘光摸一下掛在胸口的掛墜,那裏麵的合成照片上,少年的孟餘光和少女的愛麗絲相互依偎著,十分甜蜜。

孟餘光抬手又落下,演奏自己的開場曲《致愛麗絲》。

愛麗絲,愛麗絲,我永遠的愛麗絲,我一輩子的小公主愛麗絲。

靈感:上海有一座老建築,叫“馬勒別墅”,是民國時期猶太富商馬勒為女兒所建的城堡。

據說一切起源於一個夢,有一天,小女孩兒夢到了一座童話般夢幻的城堡,夢醒後告訴父親,父親便為她蓋了一座她夢裏的房子。

最開始,我隻知道這個故事的前半段,直到有一天路過馬勒別墅,心血**搜索了一下,才知道故事後半段——1941年,日本人占領租界後,馬勒一家連同小女孩,被趕進了集中營。

這曾受萬千寵愛的小女孩最後結局如何?不知道。

這讓我很唏噓,很傷感,為人世間那隻玩弄人命運於無形的翻雲覆雨手。

誰能一生隻住在城堡裏,誰能一生盡得寵愛?

今時不同往日,戰爭陰霾早已被驅散,祝願每個女孩都有備受嬌寵的童年和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