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35年
一、
他的前妻死了。
這天,護工給他洗臉的時候,突然聽到他說:“我前妻去世了,明天舉辦葬禮,我想去現場悼念一下。”
護工大吃一驚。
做護工這一行,客人多是殘年老人,她見慣了死亡。
讓她驚訝的是,竟然是他的前妻先去世。
他叫謝寄生,1913年生人,護工第一次見他時,安老院正在為他的百歲誕辰慶賀。他是院裏唯一一位百歲老人,看上去卻比那些六七十歲的“年輕人”們精神矍鑠,讓人豔羨不已。
聽人說,謝寄生曾是一名高級軍官,在抗日戰場上功勳卓著,1949年,他不去台灣不留內地,攜家帶眷來了香港,一待到如今。
“不敢老啊。”謝寄生在眾人簇擁裏笑的爽朗,笑容裏可窺見年少時的英姿勃勃。
但畢竟是百歲高齡遲暮的英雄,生日剛過沒幾天,謝寄生就病倒了。
然後,護工第一次見到了謝寄生的前妻,
那老太太看上去不過70歲左右,後來護工才知道,原來她已經89了。
一進門她就開始又摔又罵,罵的真叫一個難聽,一口一個你這個老不死的家夥你怎麽老是不死……
罵完了謝寄生,又扭頭罵護工:“人又沒死,找我來幹什麽?”
話雖這麽說,她卻沒有走,隻是轉身回了謝寄生的房間。
謝寄生這一病病了好久,護工於是常常得見前謝夫人——她的名字叫常歡喜。
常歡喜是個怪人,快九十歲的老太太了,卻時常顯露出少女的嬌嫩內心,有時候她在謝寄生的房間看電視,電視上三色在重播《義海豪情》,看半世紀後九姑娘與劉醒重逢,她能感傷地用袖口去擦淚,謝寄生看不慣她這副小女兒態,她遞一塊手絹:“擦擦吧,也不嫌袖口髒。”
常歡喜忙著掉眼淚,竟很難得地沒有回嗆謝寄生,她接過手絹拭一下眼角,感歎道:“有生之年,有一日都盼一日呀。”
她盼的是什麽?護工不解。
直到很久後,護工才從謝寄生的口中得知,她盼的,是另外一個男人。
二、
1935年,謝寄生第一次見到常歡喜的時候,常歡喜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十二歲的常歡喜,白而瘦,一雙精靈大眼睛很西化,不似關內人。她作女學生打扮,二藍竹布上衣黑裙子,長長的白襪子包裹著少女沒什麽線條的小腿。衛士畢恭畢敬地拉開小轎車的門,先探出來的是常歡喜的小腦袋,半圓環的發卡上有一隻翩躚欲飛的銀蝴蝶,蝴蝶翅膀在陽光下顫了一顫,然後這小腦袋微微一轉,謝寄生看見了少女的如花笑顏。
常歡喜是和她媽媽一起來的,此前他們一直在老家,年前常旅長回了一次老家,如今常夫人懷孕六個月,常旅長想親眼看孩子出生,於是把母女倆接到了任上。
那一年謝寄生也不過二十二歲,挺年輕,在常旅長的手底下做一個不大的小頭目,常常出入常公館,因此見了常歡喜不少麵。
他們第一次說話,是在常歡喜來的第二個月,謝寄生為送消息去到常家,路過花園,常歡喜正在涼亭裏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東西,她的書寫姿勢不甚好,整個人幾乎要趴在石桌上,肩窩拱起,頭縮的低低,豎起來的毛筆杆都要比頭高了,謝寄生忍不住提醒她:“小姐,坐直了寫字,這樣容易毀眼睛。”
常歡喜嚇了一跳,坐直了身體找聲音來源,她的眼睛已經有些壞,看東西茫茫然的聚不起焦點,隻衝著遠處那英挺而模糊的身影微微笑了一笑,點一點頭。
後來,謝寄生老是懊悔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跟個長輩似的,一輩子的基調或許就是從那時候奠定起來的。
更多的時候,常歡喜是健康活潑的,踢毽子捉蝴蝶,若能一輩子這樣下去真是不錯。可惜的是她偏生在亂世,距離孩子出世隻剩下一個月的時候,常旅長出事了,他乘坐的汽車給人安了炸彈,炸了個血肉模糊,抬回公館就咽了氣。
常夫人的肚子一瞬間成了萬眾關注的焦點。
倘若她生下個男孩,那麽常家有後,倘若生下個女孩,死去的常旅長就成了絕戶,欺絕戶的年代,若常夫人真的生下個女孩,常旅長攢下的這偌大份家當頃刻之間就會被瓜分幹淨,常夫人和常歡喜的下場可想而知。
多麽荒誕,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脆弱的像隻螞蟻,一捏就死,卻決定著兩個大活人的命運,而這不過是那年代無數的荒誕劇情之一。
衛兵們前前後後將常公館圍的鐵桶似,虎視眈眈的,隻等著劫富濟貧的那一瞬,而謝寄生,恰巧被分配去看守大門,盤查進出人口。
幸運的是,瓜熟蒂落後,竟是一對龍鳳胎,常家危機終於暫時得解。
那之後,常夫人帶著兒女們和千辛萬苦保住的家產回了老家,而謝寄生也很快去了別處當兵。
再重逢,已是十年後。
十年裏,謝寄生去讀了陸軍大學,在抗日戰爭裏初建功勳,1941年再重逢時,他已經高升到副軍長的位置。
故事重啟的地點是重慶,1941年,謝寄生去重慶述職,車開在路上,竟遭遇了一場遊行。他搖下車窗看情形,一張報紙就趁機塞了進來,伴隨著女孩子甜美的聲音“全民抗戰,不要內戰,先生麻煩支持下吧”。
謝寄生瞥了一眼,是一份《新華日報》,上頭觸目驚心幾行大字“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他吃了一驚,抬眼看塞報紙那人,看見那臉的瞬間目光不由怔忡。
是她,竟然是她。
十年未見,他卻一眼就認出眼前人是故人,就在他發愣的當口,一個警察衝上來一把將常歡喜推搡在地。
放眼望去,警察衝散了遊行的人群,報紙滿天亂飛,街上亂作一團。
三、
謝寄生在監獄裏找到常歡喜的時候,她跟許多人關在一起,整個人狼狽的不行,被警察推倒在地的時候她跌進了水坑,衣服上皺巴巴的,全是泥點子。
謝寄生望著她,一語不發,獄卒識相地打開牢門把常歡喜拉出來,畢恭畢敬地對謝寄生敬了個禮。
常歡喜一頭霧水地跟在謝寄生身後出了監獄,直到走出監獄,謝寄生終於回過頭來對她笑了一笑:“小姐,你好。我是謝寄生,當年常旅長手下的兵。”
常歡喜歪了一下腦袋,顯然她沒想起來謝寄生是何許人也,嘴上卻仍舊禮貌地回應:“謝先生,你好。”
謝寄生內心有些沮喪,他自我安慰,沒關係的,常歡喜十二歲的時候視力就已經那樣壞,多半她當年就沒記住自己的臉容。
重獲自由的常歡喜向謝寄生鞠了個躬:“多謝您的搭救之恩,大恩無以為報。”
謝寄生隻是微笑著看她,並不說話。常歡喜有些羞赧和尷尬,沉默了片刻,她試探著問謝寄生:“我可以走了嗎?”
謝寄生點點頭:“當然。”
常歡喜像是終於舒了一口氣,她朝他又鞠了一躬,轉身提起輕巧步履就要走,卻又被謝寄生喊住,回過頭,那英俊的軍官望著她,嘴裏叮囑:“小姐,政治這種事情複雜的很,非一般百姓尤其是女孩子該參與,還請你珍重自身。”
這話在常歡喜聽來可就不那麽好聽了,就差直接說“女孩子不好好相夫教子走上街頭散發傳單不守婦道成何體統”。但她剛剛蒙他救命大恩,隻得忍住反駁,輕輕嗯了一聲。
謝寄生再次見到常歡喜,是在他重慶下榻之處,衛兵突然通報說,有位常小姐求見。
這次出現在謝寄生麵前的常歡喜是扭捏的,她捏著一隻小餅幹,吭哧了半天才終於說出她的最終目的,她是來求謝寄生幫忙的,舅舅因為參與政治活動而被當局逮捕,她希望謝寄生能看在父親的份兒上,出手搭救。
謝寄生含笑望著她,話裏有些悵然:“我原以為,常小姐是來對我道謝的。”
常歡喜窘迫的紅了麵皮,可不是麽,救命之恩,原本該備好禮物上門言謝的,而她呢,一恩未報,又厚著臉皮上門來祈求施恩!
謝寄生撲哧笑了:“說起來,常小姐,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次救命之恩。你還記得嗎,那年常旅長在任上去世,夫人當時懷著孩子,整個常公館上下都盯著夫人的肚子,隻等宣告那是個女孩,頃刻就要瓜分常家的家產。那時公館被圍的水泄不通,我就是站在大門守崗的小兵……”
常歡喜想起來了。
那是多麽驚心動魄的一件事呀,那段時間常公館陰雲罩頂,母親摟著她和從老家帶來的老媽子李嫂小聲商議對策,最終兩個女人決定要賭一把,學習趙飛燕姐妹,幹一件瞞天過海的大事情。李嫂借著每日出去買菜的機會,偷偷向一戶貧家買了一個不足月出生的男嬰,算準了常夫人生產的日期,將男嬰藏在菜籃子裏偷運進常公館來。
這件事情實在太過冒險,稍有差池就要命喪黃泉,為降低守衛們的戒心,暗度陳倉那天,李嫂帶了常歡喜一起出門去,回來的時候,籃子裏已經裝著那個小小男嬰。李嫂牽著常歡喜的手走向大門,常歡喜的心害怕的簡直要蹦出來,喉嚨裏彌漫著一片霧蒙蒙的血腥。
進門的時候,那看守大門的衛兵喊住了他們,常歡喜的心猛地一沉,完了,她絕望地想,這多事的衛兵要掀開籃子上的布瞧個究竟了,她和媽媽還有李嫂都要完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那衛兵沒有查驗,隻是說了句小姐小心。
常歡喜忍不住抬頭去看他,眼神與那衛兵相撞,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常歡喜了然了一切秘密——這衛兵知道籃子裏有貓膩,但是他放過了孤兒寡母。他是個善心的人。
這些來,常歡喜時常感念這位好心的衛兵,卻沒有想到,那人原來就在眼前,前不久還又救了自己一命!
她睜大眼睛努力打量著謝寄生:“你黑了,人也比過去寬了。”
可不是,一轉眼十年,他都三十歲了。謝寄生笑了起來,笑聲爽朗,標標準準一個軍人模樣。
常歡喜小心翼翼舊話重提:“我舅舅……”
謝寄生嚴肅下來,他搖搖頭:“常小姐,沒那麽容易。你舅舅的事情我略有聽聞,他的嫌疑是間諜,這種罪名可是很難以洗清的。”
看著常歡喜黯淡下去的神色,他微微一笑:“況且,我也沒有立場去救。我在長江邊上駐防,此次來重慶不過是為述職,你舅舅和我全無半點關係,不過……”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不再說話,隻是笑微微地看著常歡喜。
常歡喜被他玩味的眼神看的有些局促,她坐直了身體,問:“不過什麽?”
謝寄生長歎一口氣:“我今年三十歲了,也該娶妻生子了。”
四、
常歡喜在1942年初嫁給謝寄生。
最初,在重慶謝寄生的寓所裏聽到他的求婚,常歡喜不假思索地摔門而出,衛兵要追上去,謝寄生卻阻止了他:“沒關係,她還會再回來的。”
他說的沒錯,幾天後她果然又來了。
她能有什麽法子呢,舅舅被指控是共黨間諜,而她不過是一個初出校門的女學生,父親舊部早已四散天涯,她所認識的有權勢的人,唯有一個謝寄生。
謝寄生像是候她已久,廚房很快端上奶味濃重的咖啡和小甜餅,常歡喜皺了皺眉頭,謝寄生老是把她當個小孩子。
然而他卻好意思對這個他當做小孩子的人提出求婚!
謝寄生功勳在身,很快就設法周旋將常歡喜的舅舅營救了出來。
而在舅舅出獄的前一天,謝寄生就帶著常歡喜上了路,返回自己的駐地,一座長江邊上的軍事重鎮郴江。
火車鳴笛,常歡喜回頭望重慶,眼睛裏滿滿都是哀戚的眷戀,謝寄生笑著問:“那麽喜歡重慶?當初你們怎麽來的重慶?”
常歡喜幹巴巴地回一句“媽媽娘家是重慶”就不再說話,謝寄生知道她心中有怨氣,沉默了很久才又問:“為你舅舅做那麽大犧牲,不後悔?”
常歡喜凶巴巴地瞪他一眼:“我爹死後一直是舅舅在照顧我們,如果不是舅舅,我們一家早死了!”
謝寄生打斷她的話:“這話不對吧,救你全家命的,難道不是我?如果當初我不放你們一馬,你們早就死在嘩變裏了。”
他又來了,常歡喜頂厭惡他這一點,挾恩圖報,毫無君子氣度:“謝軍長,你就非得這樣,一遍遍提醒我,我嫁給你是為還債?”
謝寄生問她:“你很不情願嫁我嘍?”
常歡喜氣憤極了:“突然之間被以舅舅性命為要挾嫁給一個老男人,誰樂意!”
老男人?謝寄生笑了,可不是麽,常歡喜雙十年華初出校門,在她看來,任何過了二十歲的人都已經是殘年老朽,謝寄生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問她:“那你說說,年輕人的戀愛婚姻都是什麽樣的。”
常歡喜陷入無限的遐想之中:“應該是人群裏驚鴻一瞥,從此心心念念,從說第一句話到第一次牽手,中間隔著一個夏天。一起看電影,一起去舞會,誌同道合心心相映,從戀愛到結婚,至少要三五年。”
謝寄生噗嗤笑出聲來:“大小姐,我還要保家衛國,可沒閑工夫學這些年輕男學生們風花雪月。”
五、
到了郴江後,常歡喜方知道,謝寄生說的不是戲言。
他果然忙的要命,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常歡喜一天裏難得見他幾回,有時候甚至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他人影。
郴江是長江邊軍事要塞,因有駐軍,全城軍管,氣氛肅然,進出人口都要接受嚴格盤查,以防間諜混入。謝寄生的司令部建在沿江,偏僻的很,距離城裏尤有一段距離,而郴江城唯一的一座電影院就在城裏,放的電影總比外麵要晚一些時日。
常歡喜感覺自己像是籠中鳥,她看張愛玲的小說《茉莉香片》,裏麵形容馮碧落,說她“不是籠子裏的鳥。籠子裏的鳥,開了籠,還會飛出來。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悒鬱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雲朵裏的一隻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黴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
常歡喜便覺得心有戚戚焉。
毫無疑問,謝寄生給她的生活是富足的,一應吃穿都挑最好的給她,特地從重慶聘請來廚子,三不五時地托人從上海重慶捎來最時興樣式的衣帽首飾,每次他從外地回來,都不忘帶當地出產的小玩意兒給她做禮物。
可是有什麽意思呢,常歡喜想起久遠的小時候,父親在外地任上時也是這樣。謝寄生這個丈夫做的好似一個父親,無聊透頂。
謝寄生把忙碌放在麵上,常歡喜把抑鬱藏在心裏他們的日子也就這麽過。
兩個人之間的衝突第一次爆發是在1944年謝寄生再次回重慶述職時,這一次常歡喜陪同他回去,媽媽悄悄告訴常歡喜,失蹤兩年的舅舅有音訊了,他竟偷偷去了延安!
這件事不知怎的被謝寄生知道了。晚上睡覺前,謝寄生提起來,不無警告意味地對常歡喜說:“你那個舅舅,最好不要再和他有聯係。”
常歡喜的心裏正煩亂不堪,忍不住回嘴頂撞:“他是我舅舅,你要逼我六親不認?”
謝寄生冷笑:“你也知道他是你舅舅,既是你舅舅,就是我的舅舅,舅舅是共黨,這話說出去可不好聽,叫人知道了更是不好辦。”
常歡喜了然:“原來你是擔心你仕途,沒關係,血濃於水不可斷絕,但你可以不要舅舅的外甥女。
話一出口再難收回,常歡喜心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埋下了要和謝寄生離婚的種子。
而這顆種子破土發芽,是在遇到馮春生之時。
馮春生,多好的名字,春天來臨,萬物生長,1944年冬天,馮春生作為謝寄生的新副官來到郴江城,他那麽年輕而又文質彬彬,軍裝穿在他身上也不顯得肅殺冷硬,他對著常歡喜微微一笑,問候道夫人好,常歡喜便覺漫天漫地都開出花兒來。
六、
1945年秋天到1946年春天間,是常歡喜年輕時候離難得的短暫太平。
謝寄生卻依舊很忙,他比過去更頻繁地出入重慶,馮春生似乎並不太受他倚重,總是不隨行。
馮春生和其他丘八不一樣,他文質彬彬的,愛看書報,愛看電影,有時常歡喜去電影院看電影會碰見他,他們隔一排坐著,馮春生禮貌地衝常歡喜點點頭。
馮春生還會拉小提琴,天氣晴好的日子裏,他站在院子裏拉小提琴,脫下軍裝,隻著白襯衫,陽光下背影暈出柔和光暈,常歡喜在窗後托腮看,仿佛又墜回到遙遠的少女時代。
馮春生是從奧地利留學回來的,奧地利,維也納,好地方啊,常歡喜不由得憶起當年,當年如果沒有為舅舅嫁給謝寄生,她應當也是要去國外留學的,奧地利是她的首選,她這輩子最愛觥籌交錯風花雪月,誰知道天不遂人願,大好光陰全虛擲於這一江東流水裏。
那一次,常歡喜和馮春生又在電影院裏遇見,常歡喜清楚地記得,那天電影院上映的,是歐陽飛鶯和嚴肅的《鶯飛人間》,講述的是歌唱家與音樂家之間的愛情故事。
一出電影院就下了雨,常歡喜是獨自來城裏,雨傘也並沒有帶,她在屋簷下發愁,晚出來的馮春生走上來問:“常小姐,要一起回去嗎?”
他喊她常小姐而不是夫人,常歡喜的心有些鼓噪,她問:“你帶傘了嗎?”
馮春生笑一笑,牙齒雪白:“沒有,但是我是騎自行車來的,可以快快回去,淋得少一些。”
那天常歡喜坐在馮春生的自行車後座上回司令部,車矮腿長,她翹著腳,看雨水滴滴答答打在鞋麵上,今天她穿的是一雙綠緞麵鞋,雨水打在上麵,如同落在青青草地,天街小雨,江畔好風,像是回到十七歲的仲夏。
一算嚇一跳,自己竟然已經二十四歲啦。
沒有多少青春好耽誤了,看著馮春生的背影,常歡喜想。
然而沒等她把自己的小兒女心思付諸於行動,內戰就來了。
謝寄生愈發忙碌了,他是打仗的一把好手,過去打日本人,現在打自己人,而被他打的自己人裏,興許還有她的舅舅!
常歡喜是越發地看謝寄生不順眼了。
戰爭一天天地打下去,從守勢變成攻勢,共黨風頭日上,進到1948年裏,常歡喜常常聽聞哪一員國黨大將又被共黨策反了,她不免問起謝寄生:“你對未來有什麽打算?我聽人家講,天下八成是要易主的,最近有沒有人策反你?”
她雖然早已抱定了離開謝寄生的打算,但夫妻多年,三回救命之恩,她仍舊是盼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她試探著問:“聽說舅舅在那邊混的蠻好,如果你有投誠打算……”
謝寄生打斷她的話:“女孩子家家的,管這些閑事做什麽?新上的電影不好看嗎,新出的小說沒有趣嗎?”
他總是這樣,像個父親,又大男子主義。
常歡喜隻好撇撇嘴,不再提起。
背地裏,她卻偷偷托妹妹給舅舅捎了一封信去,在信裏懇求舅舅,若來日能取得勝利,看在自己與謝寄生夫妻一場的份兒上,盼望他能善待這個前外甥女婿。
七、
常歡喜與馮春生約好私奔是在1949年的2月,1月底,共黨打下了平津,戰線推至長江,謝寄生駐守的郴江城就此成了兵家必爭之地,各方勢力虎視眈眈,都想一口吞下這塊肥肉。
常歡喜原是不想在這種時候離開謝寄生的,馮春生卻一再催促,說這是最好的時機,並且勸她說,常歡喜離開,或許對謝寄生來說更為安全。常歡喜這才勉強答應。
她和馮春生約好在電影院碰頭。
打算黃鶴一去不複返的常歡喜,打扮一如往常,她什麽都沒有帶,就像隻是要出去看場電影似的。走出房間,經過小院,出乎意料的,謝寄生竟然在。
謝寄生獨個兒坐在枇杷樹下自斟自酌,風搖樹影動,他的背影有些寂寥。常歡喜看著他,鼻腔無端有些發酸,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麵過去14年啦,謝寄生36歲了,她已經過了覺得人過二十便衰朽殘年的少女時代,覺得36歲也還挺年輕,然而,多年征戰,謝寄生的鬢邊已經白發叢生,他血熱少白頭,白發本就比別人多。
她忍不住提醒他:“身體不好少喝酒。”
又看一看天色,明天多半要下雨:“這麽涼的天也不多穿件衣裳,明天陰天,骨頭又要痛。”
話匣子一開就難關上,想到從今一別再難相見,她的囑托源源不絕:“我看藥瓶裏剩下的藥對不上數,你是不是又偷偷背著我不吃藥?我在垃圾桶裏看到了蜜餞核,你不遵醫囑,不吃藥還要吃甜,哪天把自己作死了就高興了……”
謝寄生始終沒有回頭,他打斷她的話,問:“今天放什麽電影?”
常歡喜楞了一愣,幸好她早有準備,她回答:“白光和龔秋霞的《**心》。”
話一出口,她就覺察到了不對。
八、
常歡喜在1949年的3月抵達香港,一個月後,謝寄生也來了。
常歡喜在報紙上看到消息,郴江城和平解放,南京亦被解放。
謝寄生是如何在多方監視之下將自己偷運到香港,又是如何在多方周旋之中放下一切脫身而出的?常歡喜懶得去想,像他這樣的人,總有通天的手段。
1949年的香港,充滿了各種舊時代的殘兵遊勇,他們都曾手握重權,現在卻隻剩下一箱箱的銀錢,大家都以香港為中轉站,夢想著去英國,去美國,去花花世界。
1950年,曾經的上海皇帝杜月笙要去美國了,去之前,同孟小冬辦了婚禮。
謝寄生也打算去美國,然而常歡喜卻並不,她對謝寄生正式提出了離婚。
從來到香港,她就被謝寄生軟禁在小公館裏,她哭過鬧過,還威脅過他要自殺,換來的隻是謝寄生命人拿走了屋子裏所有可以讓她自我傷害的東西,連桌椅都被換成了圓角的,還被布帛厚厚地包裹。
她連一條上吊的麻繩都找不到。
但她到底還是有辦法治他。
她絕食。
滴水不進,餓到麵色蒼白氣若遊絲,謝寄生氣急敗壞地捏著她的嘴巴灌參湯,她咬緊牙關不肯喝。
謝寄生把碗一摔,冷笑:“大不了等你餓暈了,找護士來給你打葡萄糖。”
常歡喜不說話。
謝寄生看她,發現她滿臉淚痕。
他氣的暴跳如雷,在屋子裏困獸一樣地轉來轉去。
半天,常歡喜抹一把臉,甕聲甕氣地帶著哭腔說:“謝寄生,你看我們倆,哪裏有點夫妻的樣子,爸爸管叛逆女兒才這麽管呢,我們根本就沒有做夫妻的緣分。”
謝寄生的心驀地刺痛。
常歡喜繼續說下去:“你防的了我一天,防不了我一輩子,何苦來哉?”
和他在一起,竟然讓她這樣痛苦。
可是他那麽喜歡她。
獻盡愛,竟是哀,那麽,不如相忘於江湖,兩忘於煙水吧。
離婚談判在下午茶的桌子上進行,擺在常歡喜麵前的仍舊是奶味濃重的咖啡和小甜餅,謝寄生輕輕開口:“你要想好,你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沒有錢,又沒有營生,要如何生活下去?”
常歡喜卻早已打算好:“我有出嫁時媽媽給的首飾嫁妝,典當一下,夠開間小鋪,不勞你操心生計。”
話已至此,她妾心如鐵,謝寄生輕歎一口氣,隻好簽字。
常歡喜真如自己打算的那樣,典當首飾,開了一家點心鋪,她心靈手巧,做家鄉的點心,也學做西式點心,生意竟還不錯。
謝寄生沒有離開香港。
常歡喜的餘生裏似乎隻剩下兩件事情,打點生意,以及尋找馮春生。
那夜她約好與馮春生私奔,卻還沒出小院就被謝寄生扣住,很快地送來了香港。打那之後她再沒見過馮春生,馮春生人去了哪裏?他定是以為自己背信棄義了吧,興許他在電影院裏等了很久都沒等到她來,終於失望地一個人走了,他去了哪裏?這天下這麽亂。
常歡喜的店一個月裏隻開張二十幾天,剩餘日子裏她各處地跑,去找馮春生。
她回過內地,一直到一年後內地起了政治運動,才不敢再去。
她又想,馮春生是個當兵的,興許他跟著去了台灣。於是她又頻繁地往台灣跑。
半個世紀過去了,她一直沒找到馮春生。
九、
離婚後,常歡喜和謝寄生斷交了整整三十年。
起初,謝寄生還常常會去常歡喜的點心鋪裏坐一坐,但後來常歡喜見到他來就關門,沒奈何,謝寄生隻好花點錢雇人去點心鋪裏坐,回來把常歡喜的情況向他報告一下。
直到但十年後,謝寄生年過花甲,一次突然病發被送進了醫院。
他隨身攜帶著一個小記事本,上麵端端正正地寫著常歡喜的名字和歡喜點心鋪的電話,醫院隻得給常歡喜打了電話。
謝寄生和常歡喜在香港都是舉目無親,常歡喜隻得無奈地來照料病人,嘴上當然說的不會好聽啦,拖油瓶,老不死的,一句比一句難聽。
兩個人的關係就這樣膠著著,一晃又是將近三十年。
三十年裏,謝寄生數度病危,照顧他的都是常歡喜。
常歡喜常說,什麽時候你真死了,我也就解脫了。
可是誰想的到呢,先去的,竟然是常歡喜。
2013年的冬天,常歡喜突然病重住院,這次,終於換謝寄生照料她。
但是說白了,一百歲的老人,又能照顧誰呢,無非是在床前陪著她,說說話兒罷了。
常歡喜的病來勢洶洶,已經有些腦筋不清爽,大半時間在睡覺,睡醒了就囉裏囉嗦地說些沒頭腦的話。
天氣好的時候,醫生允許兩個老人出去曬曬太陽,並肩坐在樹下的長椅上,常歡喜半夢半醒地又開始說胡話。
她說:“春生有沒有可能是共產黨?他來你身邊的時機那麽湊巧,說不定是來策反你的呢?誰知道教他遇到我,最後他沒完成任務,又沒和我私奔成,多半可能是不敢回去,所以自個兒出了國吧?要不然我怎麽找不到他呢。”
謝寄生於是順著她的話胡謅:“嗯,他跟我說過策反的話,跟我說那邊會善待我,我才不信他的瞎話,把他罵了一頓。”
過了一會兒,常歡喜又說:“其實我一直想,會不會根本就是我自己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的,興許他根本就沒喜歡過我,要不然,我怎麽老也找不見他呢?”
謝寄生低頭看她,終於將大半生的擔心和盤托出,常歡喜神情茫然雙肩顫抖,九十歲的老太太,卻惶惑如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一瞬間,謝寄生驀地記起那一年,她和李嫂提著籃子跨過常公館的大門,那時她的雙肩也如風中枯葉般瑟瑟發抖。
謝寄生閉了閉眼睛,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說:“有件事情,我瞞了你大半生。馮春生早就死了,1949年,在你們私奔前,我親手把他槍斃掉了。他不是拋棄你,他是喜歡你的,他死之前還在念叨你的名字。”
十、
常歡喜在2013年的冬天去世。
去世前,她留下遺囑,不許謝寄生參加自己的葬禮。
但謝寄生還是去了。
護工陪著他,在墓園馬路對麵站了很久,他一身黑衣,十分肅穆,小雨打頭,沒有撐傘。
他一語不發地望著對麵,看常歡喜被裝在盒子裏、匣子裏,被深埋地下,直到最後一抔土也被撒上,他的眼角才痛苦地**了一下。
今生已矣。
從此後,君在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回去的路上,護工忍不住問:“馮春生真的是你殺的嗎”
謝寄生搖搖頭:“沒有,1949年他去了台灣,後來在政治運動中站錯了隊,被關進了綠島監獄,最後死在了監獄裏。”
這些,都是謝寄生的舊部下告訴他的。
常歡喜與馮春生之間的情愫,謝寄生早就知道,那一年馮春生慫恿謝寄生與自己私奔,謝寄生也早就得到消息,他去找了馮春生,沒想到這小子竟這樣沒膽,將齷齪心思和盤托出,他哪裏是喜歡常歡喜,不過是看中她副軍長夫人的身份,想著與她私奔,她定然會挾帶大量金銀細軟,到時候,自己將她的錢一卷,好往國外逍遙快活去也。
西洋鏡被戳破,他哪裏還敢動歪心思?他連夜逃出了郴江城,根本就沒有去赴電影院之約,常歡喜那夜就算到了電影院,等著她的,也無非是徹徹底底的失望罷了。
護工大為驚駭,她謝寄生:“為什麽不把真相告訴她呢?為什麽蒙冤幾十年,甘心做個壞人?”
謝寄生卻答非所問,他望著蒙蒙細雨:“她的護工說,她去世的時候,非常安詳,嘴角帶著笑。你也是女人,你告訴我,已經死了但無比忠貞的愛人,和還活著卻背叛了你的愛人,你會選哪個?”
你若愛著一個人呢,就想他是個好人。她愛著馮春生,便想要馮春生是個好人。”
可馮春生偏偏是個壞人,沒關係,他愛著她,便送她一個好人馮春生。
他愛了她一生,窮盡一生,能為她做的,竟然隻有這個。
靈感:這篇文章的靈感來源,早在雜誌刊登時就有讀者看出來。
沒錯,就是張愛玲的《小團圓》。
《小團圓》裏提到一段家族往事——外公在雲南任上暴斃,外婆有孕在身即將生產,貪婪本家們想要侵吞財產,隻等生下來是女孩,就把外婆掃地出門,情急之下,由仆婦從外麵買了個男孩,放在菜籃子裏偷運回來冒充親生。
看這段的時候,我突發奇想,如果進門時,其實門衛是察覺了菜籃子裏有個小孩,如果門衛是故意放過的呢?
所以,就寫了這個好心衛兵與大小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