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過你。”

“那些你寫在報紙上的文章,我都讀過,你寫的多好呀,講男女平等,講女性解放,講每一個人都應該被尊重……那我算什麽呢。”

“我不是人嗎,不是女人嗎,不應當被解放被尊重嗎,可是你用一筆錢,跟我的哥哥買了我的自由,把我送進陳家,做你的替身。”

“因為你想要自由,所以,你買了另外一個人的自由。”

“有時候我想,如果沒有你,我和爹和哥哥早就餓死了,我似乎不應該恨你,但看著你寫的文章,我就是忍不住恨你,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怎麽想都不明白是為什麽。”

珊卓聽的心裏亂成一團麻,長久以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乍一被淑嫻逼問,她也不明白。

淑嫻突然莞爾一笑:“但現在,我不恨你了。”

珊卓小心翼翼問:“為什麽?”

淑嫻卻突然轉移了話題,她問:“程小姐,你不好奇,那個辜負我的男人是誰嗎?”

珊卓不解。

淑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是他啊,小姐,是他啊。”

是他啊,你的哥哥,程乃麟啊。

時間回到那一年,陳十二少病故,珊卓出國,托付哥哥代為照看淑嫻。

起初,哥哥按照珊卓的囑托,把淑嫻帶回了程家,吩咐下人們以遠房表小姐的待遇對待她,還在問過她是否想讀書認字後,找了個女先生來教她。

漸漸地,事情變了味。

女先生來的越來越少,程少爺來的卻越來越多。

陽春三月,程少爺帶了一卷字帖來給淑嫻,說小姐有信來,好奇淑嫻的字寫的怎麽樣了。

“你現在的字寫的還太潦草,那位先生功夫太差,教不了你什麽,你照著這個字帖摹,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

暮春五月,他拿了一樣新巧的玩意兒給淑嫻,說叫萬花筒,是小姐從日本寄回來送給她的。

初夏六月,他帶了洋人拍照師傅進家來,給淑嫻拍照,說是小姐在日本想家了,讓家裏每個人都拍張照片寄過去。

盛夏七月,他親自送了一把一扇有香風的折扇來給淑嫻,折扇上撒著金粉,金光閃閃的,太陽一照十分漂亮,淑嫻十分喜歡,問:“這也是程小姐寄來的?”

他說:“不是,這是我送你的。”

淑嫻吃了一驚,回頭看,正對上金絲邊眼鏡後一雙含笑的多情眼。

她的臉一紅。

淑嫻和程乃麟的關係維持了一年半。

直到程乃麟要娶陳家小姐婉蘭。

麵對淑嫻的質問,程乃麟一臉無辜:“我這樣的身份,怎麽可能娶你呢,婉蘭是陳家的小姐,你可曾經是陳家的妾,我要是娶了你,婉蘭臉上怎麽掛的住?”

他又溫軟了語氣來握淑嫻的手:“其實,咱們倆的關係也沒外人知道,你大可以繼續住在程家,以表小姐的身份,我們還可以維持過去的關係。”

離開程家前,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給過你一段快樂的時光,難道這還不夠嗎?你痛苦的原因不是我,是你自己癡心妄想。”

確實,是她癡心妄想了。

“上個月,我又見到他了。他特意來歡得樓找我,說,你這又是何必,其實,當年你可以不走的,我為了光大程家的生意,不得不犧牲自己的愛情和陳家聯姻,現在,婉蘭已經不在了,陳家也已經完了,我和你之間再沒什麽顧忌了,我願意娶你,隻要你肯為我做一件事。”

淑嫻的眼睛直直地盯住珊卓:“你猜,是什麽事?”

“他說,這兩年有一夥人,自稱革命黨,反對朝廷,到處鬧事,聽說他們最近打算在廣州起事,巡撫大人為此憂心不已。有人悄悄告訴我,我妹妹珊卓也同這群人混在一起,正在香港悄悄聯絡這群人。陶園酒家就是他們常聚的地方,聽說他們總是叫妙仙姑娘的局,你每次都會跟妙仙姑娘去出局,你出局時候多留心,幫我記住這些人的臉,和他們說了些什麽,最好能打聽到他們開會的時間地點……”

珊卓聽的一身冷汗,霍然起身。

淑嫻笑了:“我問他,程小姐是你的親妹妹呀,你不怕她被朝廷抓住,下牢處死嗎?他跟我說,女孩兒家本來出生就是要為父兄犧牲的,那年他攛掇你嫁給陳十二少時,已經拿你跟陳家做過交易,那時程家生意出漏洞,急需錢周轉,是那場聯姻,讓陳程兩家有了穩定的關係,陳家才肯投錢到程家的生意裏……他說,他早就賣過你一次了,不介意再賣第二次。”

她站起身來,靜靜地看著珊卓:“小姐,你以為你高高在上,你以為你在渡我們,但其實,在他們眼裏,你跟我們是一樣的。”

她叫珊卓,珊瑚的珊,卓越的卓,意思是如珠如寶,卓爾不凡。

她叫淑嫻,賢淑的淑,嫻靜的嫻,意思是溫柔賢淑,嫻靜平凡。

但無論不凡還是平凡,她們都是一樣的,可以被犧牲,可以被出賣,隻要價格足夠。

珊卓驀地想起那一年,她給哥哥講瑪戈王後的故事。

都是一樣的,哪怕尊貴如瑪戈王後,也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