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是永安城裏的望族。
世代翰林,書香之家,祖上還曾出過帝師。傳到這一代,子息薄,隻有兩位少爺,大少爺顧鳳池是個古中國式的才子,曾和從小寄住顧家的表小姐餘孟桐訂過親。
可惜他們夫妻緣淺,還沒來得及成親,大少爺就染病去世了。
顧家人人都稱讚表小姐的癡情與貞烈。要知道,三年裏,來顧家向表小姐提親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但表小姐一一拒絕,從未動心。
第二年,大清亡了,虞春鳶也來了。
虞春鳶的來,和大清的亡,有著不可開交的關係。
她原本是京城某位宗親老王爺府裏蓄養的家班戲子。老王爺有廉恥心,祖宗江山毀於一旦,老王爺決定殉清,但他又是個戲癡,虞春鳶是他最心愛的小戲子,於是殉清前,把虞春鳶托付給了故交。
虞春鳶就這樣來到顧家,十四歲,尷尬的處境,難以定義的身份。
而二少爺顧鳳丘呢?
大少爺從文,二少爺習武,就在大少爺病逝的那一年,顧鳳丘離開了永安城,去外麵讀軍事學堂。
於是直到1913年,已經在顧家寄住了兩年的虞春鳶,才得見這位二少爺容顏。
從酒醉裏醒來的時候,外麵已經是日頭西斜。
虞春鳶捂著腦袋坐起身來,扶著牆慢慢出門。
黃昏時分,秋寒料峭,暗香浮動,地上疏影,虞春鳶踏上回廊,路過池塘時,看見了正坐在那裏喂魚的顧鳳丘。
他已經脫下軍裝,換上了長衫,牙白色,素麵,遠看倒是個謙謙君子,走近了才發現,頂頭紐絆沒係,領口微微敞開著,就多了三分不耐煩的浪**不羈。
狹路相逢,顧鳳丘扭過頭來,已經看見了她。
虞春鳶隻好硬著頭皮過去打招呼:“二少爺。”
顧鳳丘挑眉看她:“一句二少爺就完了?我可算得上你的救命恩人。”
嚇,哪有那麽嚴重,她會水,就算真掉進湖裏,也不過風寒個三兩天。
虞春鳶也挑眉看他:“那你說怎麽才算完。”
過去在王府裏,她戲唱的最好,年紀又小,老王爺嬌寵她,慣的她脾氣不小,牙尖嘴利,得勢不饒人,也因此,在顧家分外的不得人心。
顧鳳丘沒想到她會回嘴,詫異地看她一眼:“你們京戲裏,都是怎麽報恩的?”
“回二少爺,我唱的不是京戲,是昆曲。”
顧鳳丘倒是不懂這個,他不愛戲:“有區別?”
虞春鳶不硬不軟地答:“昆曲雅,京戲俗,老王爺說的。”
顧鳳丘看出來了,這小丫頭心氣高傲得很呢。
他笑了:“既然這樣,你給我唱一段雅的昆曲,算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吧。”
沒想到又被虞春鳶頂了回來:“不行,規矩是至少要有簫管來和,清唱我是不唱的。”
才沒有這個規矩,過去在王府,老王爺來了興致,常常讓她清唱一曲。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不想輕易讓眼前這個人遂意。
許是真不懂其中的門道,顧鳳丘也沒有再難為她:“這樣啊,那就先欠著吧。等我想起來了,再向你討。”
虞春鳶屈膝道個萬福,轉身要走。
走出十幾步路,又聽見顧鳳丘在身後喊她:“哎,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你們戲文裏都是怎麽報恩的?”
還能怎麽報恩?無非是以身相許。
虞春鳶裝沒聽見,加快腳步,一溜煙消失在回廊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