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鳳丘有一間書房,他在這間書房裏教虞春鳶識字,虞春鳶教他吹簫。
都是聰慧的人,一日千裏地進步,顧鳳丘吹熟了《皂羅袍》,學會了《步步嬌》《泣顏回》……虞春鳶也認明白了不少字,顧鳳丘開始教她讀詩。
虞春鳶很驚奇:“原來你也是和表小姐大少爺一樣,是個才子。”
在她淺薄的見識裏,才子是和詩詞歌賦掛在一起的。
顧鳳丘板著臉:“會作詩的才是才子呢。小時候和大哥、孟桐一起開蒙讀書,他們沒多久就會作詩了,我到現在也隻是會讀而已……你別打岔,明天我是要驗收功課的。”
有時她默寫得不好,他便在她的腦門兒上一彈:“這麽簡單的詩,生僻字也沒一個,都是教過的,怎麽就默不出來?”
虞春鳶捂著腦門兒委屈:“我不懂什麽意思,沒背下來。”
是朱敦儒的《西江月·世事短如春夢》: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是自己的過錯了,隻教她讀,又不解釋什麽意思,她不解其意自然背不下來,背不下來又怎麽默寫得出?
顧鳳丘隻好給她解詩:“這首詩,說的是無常。”
“嗯?”
“世界上的事,短暫得就像一場春天的夢。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又好像秋天的雲,那麽薄,風一吹就散了。不如細品今天的酒,欣賞新開的花,不要在意所受的苦楚,也不要去擔憂明天,因為都是命中注定。”
聽了他的解釋,虞春鳶沉默了。
她扭過頭去看窗外的池塘,鴛鴦正鳧在水上悠閑地來回,秋天要盡了,花園裏已經有了枯敗的景象。自然更替有其規律,明年花開又一春,但是人呢?
她不過是故人所托寄養在顧家的,非主非仆,身份曖昧。
明日陰晴未定……明年她又會是在哪裏?
冬至日,虞春鳶被叫進老夫人房裏。
北風蕭蕭,彤雲釀雪,虞春鳶一路忐忑,寄居顧家兩年半,老夫人從來隻當她透明,從未特意和她說過話。
進了房,屋子裏暖香熏人,表小姐站在塌前,老夫人歪躺著,見她來,問:“姑娘今年多大了?”
虞春鳶答:“十六,過了年十七。”
老夫人點點頭:“不小了,是大人了……姑娘打小學的是昆曲?”
虞春鳶老實點頭。
老夫人沉吟片刻,說:“昆曲是南戲,咱們永安在北方,愛聽的是京戲。永安城裏遍地也找不到個昆曲班子,這麽些年,耽誤姑娘了。”
虞春鳶的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
果然,老夫人繼續說:“老王爺當初送你來顧家,就是愛惜你戲唱的好,顧家埋沒了你這兩年,實在對不起老王爺的信任。前段時間,有南方的親友來,說蘇州有個人家,家裏也有家班,去年唱小旦的病歿了,正缺旦角,姑娘是唱小旦的吧……”
她要趕自己走。
什麽明日陰晴未定啊,她的明日根本就是陰天。
虞春鳶臉上牽出個勉強的笑容,她想問顧鳳丘知道這事嗎?想一想,到底沒有開口。
她算是顧鳳丘的什麽人啊?人家是二少爺,顧家的當家人,不過是賦閑在家,為排遣無聊教自己認認字罷了。師徒名分都是嘴上的玩笑,顧鳳丘有什麽理由幹涉他母親對一個寄居者的去留做出的處置?
虞春鳶屈膝道個萬福,乖巧地答:“多謝夫人,全憑夫人安排。”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
她和他之間的故事,也如春夢短暫,他和她之間的關係,也如秋雲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