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第一場雪的時候,虞春鳶從顧家被送走。

顧鳳丘不在家,他和幾個故交約好了去郊外飲酒賞梅花。

他也不知道虞春鳶今天要走,虞春鳶沒告訴他,隻是前一天在書房裏告別時,長長地看了他一眼,看得顧鳳丘莫名其妙,摸摸自己的臉,問她:“怎麽了,難道我今天特別英俊?”

從永安城到蘇州,一去千餘裏,先坐馬車到永安車站,然後乘火車,兩天就可到達蘇州,從此後,橋歸橋路歸路。

顧家也是厚道人家,給虞春鳶的包袱打點得豐豐厚厚,老夫人由表小姐和丫鬟攙扶著,親自送虞春鳶上馬車。

馬蹄聲噠噠,向著遠離顧家的方向,虞春鳶沒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最後一眼。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顧鳳丘跟在馬車後麵跑,馬車走得慢他跑得快,很快就攔到了馬車前。

他衝車夫低吼一聲“下來”,車夫不解其意,停住馬車,跳下來:“二少爺……”

顧鳳丘一聲不吭地跳上馬車,抓住韁繩,拿起鞭子往馬臀上一抽。

馬吃痛,發出一聲哀鳴,撒開蹄子跑了起來。

馬跑得太快,馬車顛簸,虞春鳶扒著車廂壁探出頭來,問顧鳳丘:“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啊……”

顧鳳丘隻是冷笑。

今天一大早起來,他就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為什麽。

心裏疙瘩嚕蘇地去赴郊外的賞梅之約,白雪紅梅綠蟻酒,藍天碧水紅泥爐,端的是好景致,他卻無端看著心煩。

直到腦海裏突然閃過昨天告別時虞春鳶那長長的一眼。

再也賞不下什麽梅花,他急吼吼掉頭回家,老遠就看見虞春鳶正挎著包袱上馬車——她要走,是被端茶送客,是蓄謀已久,她早知道,那長長的一眼就無聲的告別。

可是她一個字也沒跟自己說。

顧鳳丘心裏惱火,火全發在馬上,馬被他抽的一路狂奔哀叫,一直到客棧前才停下來。

顧鳳丘跳下馬車,伸手拉虞春鳶下來。

他板著臉問虞春鳶:“我娘趕你走?”

“嗯。”

“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

“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虞春鳶不吭聲,她是真的知道,也是真不知道,知道是因為顧鳳丘,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麽觸發了老夫人那根神經。

顧鳳丘被她氣笑了:“上個月有人給我說親,前清尚書家的女兒,我沒答應。”

虞春鳶依舊傻乎乎地看著他:“啊?”

顧鳳丘索性攤牌:“我說,我一樁好姻緣因為你攪和沒了,你是不是該賠我?”

虞春鳶腦子裏的那根弦兒繃緊了,她不可思議地想,他的意思是……他的意思是要娶自己?

她小心翼翼問:“你想讓我給你做妾?”

“我是新派人,不搞三妻四妾那一套。要娶,就明媒正娶,一心一意。”

虞春鳶腦子裏繃緊的那根弦兒,徹底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