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屏城雖然在山地環繞之中,但氣候和暖土壤肥沃,自古就是西南富庶之地。

錦屏城產米產鹽,還產一種名為“錦繡”的名貴綢緞,故而商業繁榮,來來往往多的是客商,也因此帶動起了城中的飲食和客棧生意。

“福星茶樓”是錦屏城中最大的茶樓,錦屏城來往客商談交情談生意都喜歡來這裏,往往還未到中午就已經高朋滿座。

然而身為督軍的大兒子,縱然不是繼承人,這間茶樓裏也永遠不會短了他陸明光的茶座。

一進茶樓門,就被相熟有眼色的跑堂卑躬屈膝地接引上二樓,二樓鄰水靠窗風景最好處是陸大公子的的固定留座。

錦屏城人盡皆知,陸二公子是督軍位子的繼承人,讀軍校擅軍事,英俊嚴謹,是父親的一把好幫手;大公子卻不同,大公子讀文學擅風月,秀美佻達,好鮮衣怒馬精舍美婢,是錦屏城裏的第一風流紈絝。

每天早晨,二公子就隨父親入軍營練兵治軍,而大公子卻要等日上三竿才懶洋洋起身,踱步到茶樓來,跟人談詩論經。

今天,陸明光卻是一個人。

他坐在方桌前,桌上不過三兩疊小點心並一壺清茶,一個人望著河麵,不許人去擾他。

跑堂的手裏緊捏著口袋裏還沒焐熱的袁大頭給自己壯膽,一步一挪地走到陸明光跟前:“大公子,有人想請您過去敘敘舊。”

陸明光懶洋洋地問:“什麽人?”

跑堂的鼓起勇氣說:“是個挺好看的姑娘。”

陸明光詫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然後便看見了雅座竹簾後的沈懷雪,沈懷雪一手撩著簾子,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坐在沈懷雪的雅座裏,陸明光倒一杯茶,送到鼻子前嗅一嗅,蹙眉頭:“這茶不好,茶博士欺你不懂,高價賣你次茶。”

沈懷雪卻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懂茶,好茶給我喝也無非是對牛彈琴罷了。”

陸明光輕輕一笑:“你找我,不隻為道謝吧,到底有什麽所圖,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沈懷雪嘴角微翹:“我來錦屏城,圖的就是你。”

陸明光挑眉:“這麽說來,你是看上我了,不過很可惜,我是個最無長性的人,已經打定了主意不娶妻,恐怕你這一趟要落空了。”

他站起身來轉身就走,沈懷雪高聲道:“大公子,你真的甘心嗎?”

她的音重重地咬在“大公子”三個字上,陸明光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她:“我有什麽不甘心的?”

沈懷雪端起茶杯啜飲:“你原本是陸九淵的長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老督軍卻把繼承權給了你的弟弟,你表麵上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張岱風骨,但你瞞得了其他人卻瞞不了我。六年前你出國留學,說是讀的文學,但實際上,代你在文學院讀書的另有其人,你本人卻化名王錦去了軍校就讀。王錦王錦,錦屏城之王,我說的沒錯吧。”

陸明光在原地定定地站了片刻,然後他笑了:“你到底是誰,你找我到底為什麽?”

沈懷雪站起身來:“找你做一筆生意,我是從廣州來的,希望你可以跟我們合作,和平易幟錦屏城,如果你肯合作,我保你奪回原本屬於你的東西。”

她從廣州來……她是國民軍的人。

眼下北伐戰爭正打的火熱,湖南湖北江西江蘇都被卷入其中,雲貴川一代因割據勢力盤根錯節而暫時未起戰事,但他知道,這塊肥肉是斷斷不會被拋棄的。

果然,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主意。

陸明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沈懷雪,她生的纖瘦秀美,尤其一雙素手十指纖纖,像是《紅樓夢》裏的林黛玉,誰能想象得出,林黛玉參加革命會是什麽模樣?

他笑了:“我可以冒昧問一句嗎,你姓沈,廣州沈家和你是什麽關係?”

廣州沈家,書香大族,自明末以來文人騷客輩出,就算陸明光人在西南,也知道大名。

沈懷雪淡淡一笑:“我是沈家的女兒。”

陸明光怔住了,半晌,他問:“那你圖的是什麽?”

流水的江山鐵打的世家,像她這樣的女孩兒,出身高貴生的又美,何苦摻和進這亂世的爭鬥裏來?沈懷雪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我為的是我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