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雪以女朋友的身份客居督軍府,每天裏也沒有什麽事情可做,表麵看上去,無非就是出門和陸明光逛逛錦屏城,進門就和女眷們打打牌說說閑話。
這天,陸明光正陪她在後院裏和小姐太太們打牌,突然,有人來報,說廣州沈家來人了,就在前廳裏候著,老督軍也在,請沈小姐和大公子趕緊過去。
陸明光和沈懷雪對視一眼,牽著手一起走去前廳。
一進前廳,沈懷雪就愣住了。
坐在前廳裏的,不是她的父親又是誰?
她原本以為,家裏頂多派個老管家過來,沒想到父親竟然直接殺了過來。
父親這次來錦屏城,目的很明確:他要帶沈懷雪回家。
一個書香大族的女孩兒家,沒有跟父母通報一聲就跑到男人家裏來,吃住在一起,這像什麽話?傳出去沈家以後還怎麽做人?就算是早就改學了西學,那些傳統的禮法還是深入在骨子裏的。
沈懷雪不肯和父親走:“如果您是氣我沒有先征求您的同意,那我現在就懇請您,同意我和陸明光的交往。”
父親氣得暴跳如雷:“不光是為這個,他……他……”
他根本就瞧不上這個小丘八種,更何況,他還不是家裏的繼承人!
沈懷雪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爸爸,我這一生非他不嫁,求你成全。”
她伸手拉陸明光,陸明光這才回過神來,也跟著她跪在青磚地上。
最後,沈懷雪的父親隻好暴怒地離去。
晚上,陸明光去沈懷雪的房間看她,帶著一瓶藥油。
沈懷雪也不忌諱那些男女大防的老規矩,大大方方地向他道了謝,當即走到床邊坐下,卷起褲腿露出膝蓋,用藥油去揉膝蓋上的淤青。
陸家的青磚地可真是硬啊,這樣撲通跪下去,膝蓋上青青紫紫了一大片。
房間裏燈光昏黃,隔著半扇絹屏風,隻瞧見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陸明光倚在門框上悵惘地笑了:“今天上午的事情,我知道你是在做戲,但心裏仍然覺得很感動。上一次有人這樣為我奮不顧身,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頓了一頓,他繼續說下去:“你不知道吧,其實,我是娶過妻的。”
他是娶過妻的。
“那天我父親六十大壽上,你不是好奇我怎麽對舊戲文那麽熟悉?我告訴你,因為我的妻子,就是一個戲班子班主的女兒。”
戲班子班主的女兒,但不是戲子,她的父母寶貝她,不肯讓她學戲。
他是在她家的戲班子裏認識她的,那時他剛從國外留學回來,成為錦屏城裏一個位高無權的紈絝子弟,每天就在戲院茶樓間流連。
不記得最初是怎麽認識的了,隻記得認識後便覺得很喜歡她,喜歡到,一想到她心裏就開出花兒來。
她也不在乎他到底是誰,督軍的兒子還是馬夫的兒子?繼承人還是棄子?對她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背著雙方的父母,他跟她悄悄結了婚。
沈懷雪聽入了迷,她問陸明光:“後來呢,她去了哪裏?”
陸明光閉上眼睛又睜開:“我把她趕走了。父親到底還是發現了這件事,他讓我把佳兒帶回督軍府。回督軍府沒出一個月,佳兒就被抓到和父親的副官幽會,我於是趕走了她。”
沈懷雪不禁輕輕“呀”了一聲。
陸明光嗤地笑了:“她是被冤枉的,我知道她是被冤枉的。隻是那時候,父親暗示我說,這樣出身的女人配不上你,配不上我陸九淵的兒子,配不上錦屏城的主人,我就昏了頭,以為父親的心意有所轉圜,所以我狠下心來,告訴自己,幽會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就這樣趕走了她。”
沈懷雪半天沒有說話。
難怪,難怪當她問他,薛平貴和王寶釧的故事是不是負心漢和癡情女時,他做出那樣一副表情。
原來他就是薛平貴。
她小心翼翼地問:“那她現在去了哪裏?”
陸明光望著庭院裏憧憧的樹影,眼神迷茫:“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