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雪來到錦屏城的第三個月,恰好到她二十三歲生日。
生日前三天,在晚宴上,老督軍宣布,要為她過一次隆重的生日。
“我這一輩子最佩服性情中人,最討厭文人繁文縟節的那一套,什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些都不在我眼裏。懷雪雖然出身書香世家,但沒有這些文人的迂腐氣,好的很!你那一跪,我看比王寶釧三擊掌都來的**氣回腸,這個兒媳婦,我認定了,明光,你可要好好對懷雪,別辜負了她對你這一番深情厚誼。”
為這場生日宴,老督軍掏出了兩千大洋的私房錢,置辦酒席采買東西搭台請戲班子,又讓二夫人給沈懷雪做新衣服打首飾,督軍府人人忙的四腳朝天,風頭簡直要蓋過三個月前老督軍自己的六十大壽。
陸明光含笑為沈懷雪解釋:“他這一輩子,戎馬倥傯,到頭來要錢有錢要權有權,唯獨沒有的就是讀書人的尊重,你看上了我,可教他好好地出了這一口惡氣,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讀書人也沒什麽了不起,廣州沈家也沒什麽了不起,到頭來,沈家的女兒不還是看上他這個丘八的兒子。”
隔著絹屏風,紗簾後,沈懷雪在試衣服,那是二夫人專門請錦屏城裏最好的繡娘為她趕製的新衣,一身翠綠鮮亮的旗袍。
穿好衣服,她從屏風後走出來,問李明光:“怎麽樣?”
陸明光看著她,忍不住一怔。
原以為她是個林黛玉樣清淡的女孩子,沒想到穿起翠綠色來也這樣明媚漂亮。他由衷地誇獎她:“好看。”
梳妝台上還放著一對二夫人送來的珍珠耳環,沈懷雪在鏡子前坐下來,拿起耳環往耳垂上戴,但試來試去卻總戴不上。
陸明光走上前來,拿過耳環:“我來幫你。”
他俯身,仔細而又輕柔地幫她戴上耳環。
抬眼望,鏡子裏,一男一女,一坐一立,她是翠綠旗袍鮮豔,他是黑白西裝分明,背後是花影憧憧燈影搖搖,看上去是那樣登對。
戴完耳環,陸明光終於從口袋裏掏出那樣東西來:“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沈懷雪接過東西,那是一個小小的巴掌大的木匣子。
打開木匣子,隻見裏麵是一個半指大小的木頭雕像,散發著一股香氣,仿佛是檀木,而雕像眉目依稀是她自己的樣子,沈懷雪驚喜地問陸明光:“是你自己雕的?”
陸明光含笑點點頭:“閑來無事,練練手。匣子有夾層,你取下隔板看下麵。”
沈懷雪好奇地取下隔板,看到下麵的東西,她的眼睛一亮。
是錦屏城的城防圖。
她取出城防圖,如獲至寶地展開:“有了這個就什麽都好辦了,謝謝你的生日禮物。”
那個他親手雕刻的檀木雕像那樣被她隨手往梳妝台上一放,孤零零地在日光裏躺著。
陸明光的心驀地像被針刺痛。
他想起自己每夜坐在窗前,親手一刀一刀雕刻這個木像時,窗外草叢裏傳來的蟲鳴聲,和刀不小心戳在手上時的刺痛。
他垂下眼睛,淡而悵惘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