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31年,珊卓回國的時候,已經和吳子矜訂了婚。

他們在香港登岸,子衿子君兄妹倆想在香港合開一家西醫院,珊卓也收到一家日報社的聘約,在日報社任編輯。

太平戲院裏,再遇淑嫻,珊卓看了半天,才敢確認那是她。

距離她和淑嫻初見,一轉眼,已經過去了十年。

她已經二十七歲了,淑嫻也已經二十六歲了。

可是淑嫻,怎麽會出現在香港,在石塘咀,在太平戲院?

這一代是什麽地方?半個世紀前,香港開阜後,英國人把香港打造成了個自由港,全世界往來於此的冒險家和搵食客不計其數,殖民者、軍官、商人、水手、流亡者……盡是些單身漢,由此催生了風月行業,大批貧女來港,流落妓寨。原本香港風月行業集中在水坑口一代,後來被政府強迫搬遷到石塘咀,酒樓、菜館、戲院相繼在此落地開花,一時間石塘咀風月無邊,人稱“塘西風月”。

而太平戲院,就是這一代最有名的戲院,每日上演粵劇大戲,太平戲院的粵劇班子是一等一的,三層高樓氣派華麗,港府高官來此交際、社會名流來此消遣……但最常光顧這兒的,還是附近大大小小妓寨的紅牌姑娘們。

紅牌姑娘出賣青春對男人賣笑,好容易攢下一點錢,便來太平戲院裏揮霍,爭相地講排場捧戲子,包下一樓大堂數張貴妃床,一群千嬌百媚的姑娘倚成一排,咕咕噥噥,笑笑鬧鬧,嗑瓜子,給喜歡的男戲子叫好,捧場。

好像能從那些也慣會作息的男戲子身上得到什麽愛情的慰藉似的。

男溫女,女溫伶,醉生夢死,一場戲。

可是,淑嫻為什麽會在這裏?她站在一樓一排貴妃床邊上,手裏托著漆茶盤,盤上放著毛巾、花露水、茶壺茶杯……那貴妃**一個個濃妝豔抹的,分明就是附近妓寨的姑娘。

她不是遇上喜歡的男人了嗎?怎麽會淪落至此……仿佛是妓寨的女傭。

珊卓問身邊的陪客紀醫生:“紀醫生認識那下麵的人嗎?”

今天,是紀醫生陪她來太平戲院“見世麵”。紀醫生是子矜東京大學的師兄,在這附近開了一間醫院,港府有規定,執照妓女必須定期體檢才可繼續營業,紀醫生的醫院每年都要接待不少附近妓寨的姑娘們。

紀醫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下一看:“可巧,都認識,那一幫是附近歡得樓的姑娘,從左到右是如花、似月、香紅、妙仙……”

珊卓輕聲問:“妙仙姑娘身邊站著的那個人,你可認識嗎?”

紀醫生不假思索:“她是妙仙的女傭,妙仙在歡得樓最當紅,自己獨有一個女傭,聽她說,這是她老家親戚,是四年前來的香港,每次都是她陪妙仙來醫院做檢查,妙仙喊她嫻姐。”

嫻姐……淑嫻,是她沒錯了。

她四年前來到香港,是六年前吧,哥哥的信上說,淑嫻遇到了喜歡的男人,離開了程家。

這兩年裏發生了什麽?是那個男人辜負了她嗎?

紀醫生看出來不對勁,問她:“你認識嫻姐?”

珊卓歎息道:“我和她,算是故交。她這幾年過的怎麽樣?”

紀醫生苦笑:“能怎麽樣?這一代人倒是風月無邊,其實姑娘們不過是含淚做笑,有限的幾年青春,賣完了人也就完了。運氣好一點的,遇到個有良心的老契,上岸重新做人,也不免被夫家歧視,但好歹還餘生有靠;會為自己算計的,省吃儉用,多存點老本,哪天年老色衰了也能儉省著繼續過日子。最怕就是那些癡情種,風月場子上的子弟都是慣會逢場作戲的,真信了他們的鬼話,被騙的棺材本蝕盡,想不開上吊吞鴉片的也不在少數,我在香港待了四年,從水坑口轉到石塘咀,這樣的事情見的多了。妙仙姑娘就是這麽個癡情種,她迷戀這裏粵劇班子的小生五哥,錢全揮霍在了捧戲子上,每次她去醫院,我都讓嫻姐勸她看牢自己的錢,但她總不聽……”

他這絮絮叨叨一大堆,沒有講到淑嫻的什麽事情,反倒讓珊卓看出來,他對那位叫妙仙的姑娘,頗有意。

珊卓隻得打斷他:“嫻姐在香港可有家人嗎?”

紀醫生搖頭:“沒聽說有,她和妙仙姑娘相依為命的。比起那些姑娘來,她的處境倒好一些,隻是個女傭,不用賣笑。隻不過你也知道,嫻姐年齡不算太大,長得也頗有幾分姿色,也有孟浪子弟挑逗她的,還好妙仙拿她當姐姐,總是護著她。”

珊卓聽了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很快,她就親眼見識到了淑嫻的處境。

一天晚上,子矜的朋友在陶園酒家設宴,宴請一幫在香港的同窗,剛開宴沒多久,就聽見旁邊包房傳來嘈嘈切切的琵琶聲,伴著劃拳聲哄笑聲女人的嬌笑聲,東道主解釋說:“沒什麽,八成是隔壁叫了局。”

又調笑地問:“這裏酒家提供花箋,在座諸位有沒有想見見世麵的?”

所謂花箋,是酒家提供給客人叫附近妓寨姑娘出局的名帖,客人在花箋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和要叫的姑娘名字,托酒樓雜役所謂“豆粉水”前往妓寨交給姑娘,若姑娘應局,就會來酒家,若不應,就把花箋退回。

子矜有些不悅:“都是些苦命的貧家女,不該這樣調笑他們。”

東道主忙拱手討饒:“十年不見,子矜兄還是一樣的一本正經,是為兄錯了。 ”

紀醫生一臉的悵然,悄聲對珊卓道:“隔壁叫的是妙仙姑娘,她那一曲《客途秋恨》,彈得最好。”

妙仙姑娘?那淑嫻是不是也跟著來了?

珊卓借故離席,悄悄來到隔壁門外。

等了沒多久,就聽見門裏突然傳出來爭吵聲,然後是耳光聲,碗盤碟子嘩啦落地聲,珊卓心裏一驚,推門進去,隻見屋子裏一片狼藉,一個醉漢踉蹌站著,氣咻咻地衝著跌坐在地上的兩個女人破口大罵:“什麽東西!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給臉不要臉!”

坐在地上的兩個人,正是妙仙和淑嫻。

其餘姑娘一臉驚悸,不敢上前扶人,珊卓快走幾步,把兩個人扶起來,這時,隔壁子矜他們也聽到了動靜,趕來瞧看。

子矜一個箭步走過來,把珊卓和兩個女人護在身後,問旁邊瑟瑟發抖的其他姑娘:“怎麽回事?”

那姑娘囁嚅著說:“劉三少喝醉了酒,硬要嫻姐喂他吃酒,嫻姐說自己隻是個女傭,不做這種事情,妙仙替嫻姐解圍,被劉三少打了一耳光,嫻姐也被推到了地上……”

子矜聽了怒不可遏:“逼良為娼?你是哪家的三少,眼裏還有沒有法律?”

紀醫生送妙仙先回歡得樓了,珊卓把淑嫻拉到隔壁自己的包房,檢查她手臂上是否有擦傷。

十年不見,近看時,淑嫻還是蒼老了許多,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身上那種溫柔敦厚的氣質似乎更勝以往,這大約也是她吸引劉三少的地方——對於這種惡少來說,嫖歡場姑娘,哪比得上逼迫良家女刺激?

淑嫻垂著頭不說話,半天才道:“程小姐,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你。”

一開始她喊她大小姐,後來喊她少奶奶,現在俱是異鄉人,以前那些稱呼都不再合用,她喊她“程小姐”。

珊卓問:“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你,你這些年過的怎麽樣?”

淑嫻沒有回答,而是問她:“剛才那位先生,是你的什麽人?我看他似乎很緊張你。”

珊卓淺淺一笑:“他是我的未婚夫。”

淑嫻看她一眼,眼神很複雜:“他是個好人,小姐你真好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