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蕭柏近幾日非常忙,長樂城一到十月份就氣溫下降,天氣一日賽一日的冷。
他在禦書房裏和皇上據理力爭,皇上躺在榻上,烤著暖爐懶洋洋的打發了他。
他在正陽殿上和欽天監的王玄寐吵得不可開交,然而皇上卻一錘定音,讓他不要得理不饒人,說王大人是新官,回頭還得讓他多帶帶王大人。
這天,下了朝,他和何丞相還有張大人一同並排往午門走。
張大人黑著臉:“皇上真是越來越執迷不悟了,竟然還要加重賦稅,這樣下去,百姓哪能過好這個冬天?”
何丞相臉上也沒有笑意,隻是深深的歎了一口氣:“連段大人意見皇上都聽不下去了,唉!”
段蕭柏冷著一張白淨麵皮,走到午門處,他告別了張大人,對著何丞相道:“本官有事要與丞相說,可否去丞相府上叨擾一番。”
何丞相道:“段大人客氣了,請吧。”
何府的占地麵積不大,分了前院和後院,前院空出很大一部分地,專門搭建了一個戲台,段蕭柏剛進入何府,便看見了這個戲台,他對何丞相拱了拱手:“本官看到這個戲台便突然想起來那個來喜戲班子。”
何丞相亦回禮道:“若非此戲班子,段大人也不會經曆有此險情,真是讓人唏噓,段大人的行為真是令本相佩服。”
“不敢當不敢當。”
兩個人坐在前院的正廳裏,等到端茶的仆人出去後,段蕭柏神色嚴肅的開了口:“何丞相,本官鬥膽問一句,皇上是何時存了這長生不老的心思?”
何丞相嗅著茶水的香氣,笑著回道:“皇上的心思本相怎麽能胡亂猜測?段大人真是說笑了。”
段蕭柏沉默片刻,突然放鬆了身體,他也笑著說:“聽說皇後娘娘懷了身孕?”
何丞相點點頭,一臉平靜:“此乃皇後分內之事。”
“國舅爺好福氣。”段蕭柏意味深長的羨慕道。
何丞相手一抖,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到他的手背上,低頭小聲驚呼一聲。
段蕭柏立刻遞上來一塊方巾,低聲道:“丞相對段某還有什麽可瞞的?如今難道不是聯合起來先把那些妖言惑眾的方士趕走嗎?隻要皇後娘娘肚子裏的孩子一旦落地,無論皇上是什麽樣的,這江山將來的繼位人非小太子莫屬。”
何丞相低頭不做聲,緩慢的擦拭著手背上那早已消失的幾滴茶水。
“如今皇上根本就不理朝政,一心隻想修仙,隻肯聽那些方士之徒的滿口胡言,丞相,段某相信丞相不想看到一個生靈塗炭的天下,對吧?”
何丞相終於放下了方巾,他抬起頭來看段蕭柏,神情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頹然道:“此事說來話長。”
段蕭柏坐端正身體:“段某有的是時間。”
何丞相沒有想過造反,他和汪家是世交,一個村裏出來的,妹妹又是皇後,造反沒有意義。他坐了這丞相之位,一直坐得有滋有味,平日裏絕不受賄,不需要,光是皇帝給他的俸祿就夠他生活的了。
到了他這樣的年紀,基本上過的就是解甲歸田的生活,朝中中流砥柱多得是,皇上也不是耳根子軟的人,有這樣的國君,有這樣的百官,他的丞相之位隻要坐的不出格,便可一直安安穩穩坐下去。
他愛聽八卦,愛看戲,來喜戲班子的戲排的好,他手裏有一點閑錢,便請了人家戲班子來府上演給他看。
他從沒有想到一個戲班子,竟然內藏乾坤,來喜戲班子給他演了一宿的戲,清晨收拾收拾東西走了。但是走的不幹淨,留了“髒東西”在他府上。
那“髒東西”具體是什麽他不知道,隻知道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夜夜好夢,睡覺對他來講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那東西沒事就來夢裏騷擾他,嚇他,對他講:“要讓皇上沉迷長生不老之事。”
他醒來很害怕,便進宮去找妹妹商量。
何皇後居於高位,手裏捏著一把扇子,神色若有所思,聽完哥哥的話,她隻是抿了抿嘴巴,道:“我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一切盡在無言中。
段蕭柏神色嚴肅:“丞相,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聽信了那些妖物話,他們若真的控製了皇上,難道會輕而易舉的讓皇後的孩子生下來嗎?”
何丞相苦笑一下:“本相不傻,怎麽會想不通這個道理?隻是本相別無他法,說起來,段大人,”他頓了下,繼續道:“皇上沉迷玄學,此事與你脫不了幹係啊。”
段蕭柏的手僵了僵,良久之後,歎了一口氣,麵上帶了後悔和愧色。
“我以為皇上是難得一見的明君,所以當初才敢帶著她去進宮。”
何丞相自嘲一笑:“再明的君主,都擺脫不了長生不老的**,就連我,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這具皺紋橫生的身體,都懼怕死亡。”
最後他深深的歎了一口氣:“段大人還年輕,恐怕還不明白本相的恐懼,皇上如今四十有餘,自然也是心有戚戚啊。”
段蕭柏踏著天邊擦黑的時候回了府,一進府,就看見馮薇薇和鄭強還有幾個仆婦聚在大廳,對著幾個箱子的東西指指點點。
他含著笑問:“在看什麽呢?”
鄭強和幾位仆婦看見了他,忙帶著笑行禮。
馮薇薇蹲在一隻朱紅色箱子麵前,仰著一張笑臉,看著他:“你回來啦?這是我今天上街買的成親用的東西,你看好嗎?”
段蕭柏看到她的笑,心上的陰霾掃去一大半,他走到箱子旁邊,也學她蹲了下來,便看到箱子裏紅紅綠綠一片,拿出一條紅綢緞,他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下:“好,這顏色好。”
鄭強在旁笑出聲:“大爺,這是在大門上掛的,不是新郎館的衣服。”
段蕭柏含笑看著馮薇薇:“哦?夫人出門逛了一圈,沒有給我準備衣服?”
此話一出,大廳裏的人全都笑了。
鄭強一邊笑一邊招呼眾人出去,大廳瞬間走的隻剩他倆了。
段蕭柏拉住了馮薇薇的手:“我這幾天太忙了,成親的東西全賴著你準備了,真是對不起,累了吧?”
馮薇薇蹲久了覺得腿麻,她伸手從箱子裏拽出一塊厚布,放到地上,一屁股坐上去:“不累,我以前看人家成親,怪熱鬧喜慶的,就是自己死活體會不到那種心情,現在好像有那麽一點意思了。”
段蕭柏看著她,在心裏無聲的歎了一口氣,他說:“薇薇,你有沒有想過在哪裏生活?”
馮薇薇歪了頭,仔細的想了想:“隻要床鋪舒服,吃的好,哪裏都行。”她問段蕭柏:“你不想待在長樂城了嗎?”
段蕭柏也坐在了地上,把她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低低道:“我累了,想辭官。”
馮薇薇看了他片刻,道:“那你想好辭官以後去哪裏嗎?”
段蕭柏想了想:“不如就去寧縣,那裏有棗子吃,我們買上一間屋子兩畝田地,怎麽樣?”
“男耕女織?挺好的,不過我不太會做飯。”
“我會,我來做。”
馮薇薇想了想:“你又要做飯又要耕地,那我幹什麽?”
“你吃棗子。”
“不,”馮薇薇搖搖頭:“我力氣比你大,我來耕地吧。”
“我們一起耕地,然後一起回家,我做飯,你在旁邊陪著我,好不好?”
“好。”
大廳裏沒有點蠟燭,他們起先對著坐,後來覺得冷了,便相互抱在一起,花花綠綠的布子在身下和身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想不到去房間裏暖和暖和。
段蕭柏感覺今晚對馮薇薇有說不完的話,他講他小時候的生活,講他幼時求學的艱辛,講他對當今聖上的感情,講他的雄心立誌,也講將來的兩個人生活。
馮薇薇靠在他肩膀上,靜靜的聽著。
她說:“雲行,你即便不做官,也能做一個詩人。”
段蕭柏蹭了蹭她頭頂:“我遣詞造句差的很。”
馮薇薇笑了一下:“但你很能說。”
“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麽話可說了。”段蕭柏在黑暗中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落下,悄無聲息的沒入鬢邊:“皇上已經讓我無話可說,正陽殿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那天下百姓呢?”馮薇薇伸出一隻手,摸上他的臉頰:“天下百姓還等著你為他們主持公道。”
段蕭柏愣了下神:“我已經沒有什麽辦法了,皇上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
“我有辦法,”馮薇薇起身摟住他的脖子,低聲道:“你還記得寶樂公主嗎?”
“寶樂公主?”
“是,”馮薇薇放開他,扯下自己身上的布子,把大廳的蠟燭點亮,暖爐生起,她站在火爐旁邊,一邊烤火一邊道:“我這段時間在外麵跑來跑去,倒是發現了很多東西,你還記得無雲前輩臨死前布的時光陣法嗎?”
段蕭柏坐在布堆裏,凝神聽她繼續說下去。
馮薇薇莞爾一笑,火光映在她的眸子裏,閃著邪惡的光:“我發現如今的寶樂公主和原先的寶樂公主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