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溫小滿唯有采用這種方法才能傳達自己的安慰。
漸漸地,鍾晟的心跳平複下來,他輕輕拍了拍小滿的手臂,釋然一笑,說:“嗯,是我說多了,你不要太過擔心了,沒事的,液態古酒有價值,其他文物就沒有價值了?那怕一小塊陶片、一縷薄絹都有研究價值,文物保護工作無小事,是我偏執了。”
鍾晟自有一種自圓其說的能力,他無疑是一個堅強又足以信賴的人,哪怕有片刻的心神恍惚,也有強大的意誌力支撐自己重新站起來,投入進眼下的工作裏。
溫小滿愣愣地鬆開手,放鍾晟重新回到操作台,她看著鍾晟,麵對堆積如山的碎瓷片,他逐一清理、編號、歸檔。哪怕一片瓷片都要鍾晟花費一個小時乃至更長時間,但他仍然是不厭其煩,十足的耐心與仔細。
像這樣的碎片,在這幾個月的考古工作中足足積累了有好幾個麻袋,它們分布在不同的土層、不同的探方,因為或偶然或必然的原因,跑贏了時間,在無數歲月的衝刷下,保留至今,而後被考古隊員發掘出來,重見天日。
其中有些碎片,可能隻是孤零零的一角,其上所承載的文化價值畢竟有限,但他呢,用耐心和仔細,還是給予了這些出土文物應有的尊重。鍾晟一直強調,考古工地無廢物、文保工作無小事,在他眼裏,這些碎片被剝離了經濟意義,與精美完整的陶瓷器一樣,每一塊都有意義,他同樣熱愛。
該怎麽看眼前的這個男人呢,溫小滿想。
他對專業領域有著近乎執念的嚴謹和認真,但其實又是個格外溫和體貼的男人,好教養、好出身,一身書卷氣卻眼界開闊,能原諒別人,也放過自己。
多好的人啊,溫小滿想。
她,何其有幸,遇到他。溫小滿在心裏暗暗告誡自己,好運氣不會一直在的,要珍惜呀。
不知道為什麽,溫小滿突然想起,她和鍾晟在回鳳澧鎮路上的一件小事。
彼時,鍾晟開著車,她在一旁心神不寧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她也記不得是因為什麽,突然歎了口氣。就是那種無意識地輕輕地歎了口氣,小滿自己甚至都沒有意識到。
但還沒過一會,鍾晟就把車停到了道路旁。溫小滿不知道出了什麽事,疑惑地看向他。
“喏,你看看那邊。”鍾晟一手拉住手刹,側過身,一手指向車窗外。
溫小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呀——”,她的眼睛瞬間開出花,整個人趴在車窗上,驚喜地說道,“是隻小鬆鼠。”
隻見依山勢而修建的道路旁,零星長了一株野生栗子樹,一隻小鬆鼠甩著深淺相間的蓬鬆大尾巴,跳躍在枝杈與山石間,撿拾著落在地上的板栗,儲藏起過冬的食糧。
鍾晟陪著溫小滿默默地看了一會,溫小滿的開心也漸漸感染了他,他的嘴角也微微彎起,等小鬆鼠消失在山野間,才發動車子,重新上路。
小滿呀,你知不知道,哄你開心,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
所以,那隻可愛的小鬆鼠,這是不是上天給她的警示,提醒她要把握住眼前的好男人呀。
溫小滿展顏一笑,走上前去,突然拉住鍾晟的手臂:“我以前有沒有對你說過喜歡你。”
“呃,沒、沒有?”鍾晟一愣,害羞勝過了驚訝,他撇過臉,不好意思看溫小滿。
“呐,鍾晟,我好喜歡你啊。”好久沒這麽熱烈而直白地表達對一個人的愛意了呀,溫小滿笑得好開心,突然踮起腳,很用力地揉了揉鍾晟的頭發。
溫小滿很是滿意地看著鍾晟被她揉亂的發梢,突然又板起臉,像中學班主任一樣,嚴厲地對鍾晟說:“好好工作,不許分心,都是文物呢。”
話音一落,溫小滿就裝模作樣地偷溜去洗手間,火速逃離了現場。
鍾晟被溫小滿這樣一驚一乍弄得有點懵,指間原本夾著一根筆,突然無意識地轉了轉。
鍾晟偷偷翹起嘴角,把剛才的對話在心裏又回味了一遍,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溫小滿說喜歡,喜歡自己。
鍾晟心裏的饜足感被這兩個字無限放大,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桃花。
不過,鍾晟懊惱地抓了抓亂七八糟的頭發,被弄亂了啊。
但摸頭什麽的,絕對不可以!鍾晟想,不過這次……哎,算了,放過她了。
哪怕被甜甜的告白,也絲毫不影響鍾晟的工作節奏。接下來,鍾晟和溫小滿在考古實驗室忙了一天,直到傍晚的時候才結束工作。鍾晟最後離開,他在臨走之前,還要再檢查一遍安保措施才能落鎖,溫小滿便在外麵等他。
正在溫小滿等得百無聊賴之際,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溫小滿?”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溫小滿回頭一看,發現居然是鳳醴研發中心主任秦故明,他正站在不遠處,身邊還站著兩個助理。
溫小滿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秦故明,心跳猛地跳漏了一拍,仿佛翹班被抓包了一樣,她慌慌張張迎上去,寒暄道:“誒,秦主任,您怎麽在這?”
秦故明並不著急跟溫小滿搭話,反而轉身和身邊的助理吩咐了幾句,讓他們先走,自己留下來,才笑著對溫小滿說:“這裏是鳳醴酒廠,我在這很意外嗎。倒是你,不是回學校忙畢業的事了?”
這幾句話在此刻顯得很有幾分意味深長,溫小滿越想越覺得秦主任在暗暗指責自己沒有及時銷假回來實習,她一時慌了神,訕訕地說:“沒有,秦主任,畢業證還沒有發下來,所以……”
秦故明似笑非笑地看著溫小滿,意有所指地說道:“我沒有在催你,不過……你不跟我介紹一下,他是誰嗎?”
溫小滿一怔,此時才發現鍾晟已經走到自己的身後。
“他是……”溫小滿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應該怎樣介紹鍾晟的身份。
“你好,我是溫小滿的男朋友,鍾晟。”鍾晟沒等溫小滿說完,主動向秦故明伸出手,語氣不卑不亢,姿態有禮有節。
聽鍾晟這樣說,溫小滿的臉騰地有些燒,愣愣地看著他。
鍾晟是國內最年輕的考古學家,是益州省考古所請來的文保專家,在他這個年紀,已經算得上小有成就,對外介紹時,卻絲毫不提這些,隻簡單地強調是她溫小滿的男朋友。
這……讓溫小滿如何不歡喜。這真的是太有安全感的做法了啊!
“鳳醴酒業研發中心,秦故明。”聽到鍾晟的名字,秦故明的表情也變得鄭重,秦故明明顯是知道鍾晟是何人,兩個男人正式握手之後,秦故明才笑著看向溫小滿,開玩笑似地說:“原來如此,鍾教授年輕有為,我早有耳聞,小滿你可是撿了個寶,可要珍惜啊。”
秦故明這幾句話說得小滿有些惶恐,她連忙附和道:“秦主任,你說的哪裏話。”
秦故明擺了擺手,有些不耐煩地打斷溫小滿的話:“行了,你少敷衍我了,畢業證拿到以後,早點回研發中心報道。你早點回來就職,我也好早點給你‘轉正’啊。”
秦故明最後一句話,說得有些不明不白,“轉正”二字也咬字奇怪,溫小滿直覺上感到不對勁,甚至等秦故明走了好久,還在想他的話。他這個暗示,是有其他意思嗎?溫小滿輕輕搖了搖頭,有些想不懂。
察覺到小滿的不對勁,鍾晟忍不住攥緊了溫小滿的手,輕輕地晃了晃,關切地說:“他是你同事?”
“唉,我可沒這麽厲害的同事,我還是個實習生呢。”溫小滿攤了攤手,無可奈何地說,“他啊,他可以說是我的頂頭上司,他是研發中心的主任。”
“這麽年輕的研發主任,那他結婚了嗎?”鍾晟聽到這,有些驚訝,難得地八卦道。
“哎,這我怎麽知道。”溫小滿沒想到鍾晟會問到這個,隨口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再說要論年輕這回事,你還沒資格說別人吧。”小滿笑著抬起頭,本想調侃鍾晟幾句,卻意外地在鍾晟眼裏看到一道銳利的光,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問道:“怎麽了?”
鍾晟深歎了口氣,卻顧左右而言他,語氣也悶悶的:“沒事,隨便問問。”
對話就這樣戛然而止,但接下來的氣氛就有些凝滯,溫小滿沉默地跟著鍾晟的步伐,兩人之間一路無言。
溫小滿有些不懂,鍾晟是生氣了嗎,但那又是因為什麽,明明方才還好好的,還是說鍾晟隻是在享受靜謐的空間。
但無論如何,溫小滿的心情都或多或少的收到了影響,變得有些沉鬱起來。
溫小滿當然不知道鍾晟此時心裏想的是什麽,有道是隻有同性最了解同性,鍾晟明眼人在一旁看著,立刻就發現秦故明看溫小滿的眼神並不尋常,那種眼神,不像是看待後輩或者是下屬,也並非對溫小滿才幹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