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轉到2005年,仙劍奇俠傳電視劇熱播了一整年,讓許多沉迷於飛天小女警、天線寶寶之類動畫片的小學生一夜之間驚醒,迅速分成兩派,為喜歡趙靈兒還是喜歡林月如而鬧個不停。
除了自帶高光的男女主之外,還有個角色也是分外有記憶點,以至於讓無數調皮搗蛋的男孩子,用水彩筆畫八字胡,拿著竹竿搖搖晃晃,那就是李逍遙的師傅——酒劍仙。也得益於酒劍仙的魅力,麵帶紅酡,拿著一個葫蘆“噸噸噸”的畫麵,幾乎成了那一代人對酒的最初記憶。
好巧不巧,彼時的溫小滿就是在讀小學六年級。
溫小滿趴在桌子上回味完昨晚上看的電視劇,百無聊賴之下,她眼睛轉了轉,決定翹課。
“喂,溫小滿,你去哪裏啊?”同桌一手扯住溫小滿的校服,小聲問著。
強行被打斷動作的溫小滿趕緊俯下身,轉頭警惕地看著在前幾排站著的班主任,生怕班主任的目光注意到她的動作。
坐在溫小滿身後的幾個男生聽到同桌的話,小聲起哄著:“喲,溫小滿這種好學生也逃課呀。快快快,老班看過來了,溫小滿你死定了。”
被看穿意圖的溫小滿臉一紅,狡辯道:“誰逃課了,我、我去廁所不行啊,要你們管!”
這一下,幾個男生嬉笑地更厲害了:“喲喲喲,去、廁、所,哈哈哈……”
動靜越鬧越大,溫小滿幾乎可以感受到班主任在她身後的怒視。
左右為難之下,溫小滿一狠心。等不了了,她想,拖得越久越心虛,被班主任抓到就糟了,搞不好還要請家長。溫小滿膽大心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攥著衛生紙,裝作肚子痛的樣子,她彎著腰溜出少年宮的大禮堂。
溫小滿今天很不高興很不高興!
明明是周六,學校非要讓他們班來青少年活動中心聽什麽講座,討厭討厭!還有班上的那幾個男生,太壞了,溫小滿剛剛坐下,他們就拿著木棍戳她的椅背。後來,溫小滿惱了,一把把木棍從男生手裏奪過來,啪啪啪,把木棍折成幾段,扔回他們的桌子上,他們又喊她母老虎,真是煩死了!
溫小滿氣鼓鼓地踢著牆根,故意磨蹭時間,說什麽都不要回去聽講座,尤其更不要回去碰到哪幾個男生,太煩人了!男生真是這個世界上最煩人的生物。
但是小孩子的煩惱轉瞬即逝。
很快,溫小滿的注意力就被其他事物吸引了。為了配合這次講座,主辦方在禮堂外的走廊裏擺了很多科普性質的展板,圖文並茂,很適合中小學生閱讀。
溫小滿湊上去看了看,心想,這比聽幹巴巴又惹人犯困的講座有意思多了。溫小滿一邊走一邊看,注意力全被展板所吸引,一沒留神,腳下就撞了人。
“呀,對不起,我沒有看到你。”溫小滿趕緊縮回腳,很不好意思地向她踢到的人道歉著。
“沒事的。”溫小滿撞到的是一個男孩子,男孩子靠著展板坐在地上,膝蓋上攤了本大部頭的書,他沒有抬頭,手隨意地撣了撣被溫小滿踢到的褲腿,低聲說著。
也是逃課的?溫小滿歪著腦袋想。
溫小滿回頭看了看禮堂方向,發現班主任並沒有出來逮人,膽子又大了些。先不回去了,幹脆做個伴吧,她想著就一屁股坐在了男孩身邊。
溫小滿偷偷看著身旁專注讀書的男孩子,心裏莫名有一個感覺,覺得這個男孩子和班裏的那些壞孩子都不一樣,她突然心生一些好奇,但又不好意思問,糾結了好久,終於趁著男孩翻書的瞬間,開口打了個招呼:“唔,我叫溫小滿,你呢?”
“哦,我叫鍾大暑。”男孩還是沒有抬頭,視線停在書頁上,漫不經心地說。
“什麽?”大叔?大樹?鍾大樹?這是什麽意思……溫小滿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心裏想怎麽會有人叫這麽奇怪的名字。
“小滿,大暑,二十四節氣啊,多對仗。”男孩終於抬起頭,看著溫小滿,理所當然地說。
“什麽什麽?什麽是對仗?”小小的溫小滿聽得一頭霧水,直覺覺得是和自己並不相幹的意思,她趕緊擺擺手,對眼前的男孩說,“不是啊,我爺爺說,酒不能滿,滿了就會撒出來,人也不能滿,滿了就會驕傲。爺爺還說,我不能驕傲,但可以有小驕傲,所以啊,才叫我小滿的。”
“你爺爺愛喝酒?”男孩難得從眼前的書本中分了些神,抬眼看著溫小滿,說道。
“對啊,我奶奶說我爺爺是老、酒、鬼!”溫小滿見男孩終於主動開口了,有點興奮地繼續說著。
隻見男孩微微地撇了撇嘴,眼睛垂下來,濃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陰影,語氣有些憂傷地說:“我爸爸也老喝酒,但我不喜歡他喝酒,他喝完酒以後,總是和我媽媽吵架。”
溫小滿輕輕啊了一聲,覺得男孩子可能有些不開心,想了想趕緊換了個話題,繼續問:“哎,我沒見過你,你是隔壁班的嗎?”
男孩把手裏的書頁折了個小角,合上書,放在一旁,有些漫不經心地說:“不是隔壁班的,我不是你們學校的,我是跟顧叔叔一起來的。哦,你不知道顧叔叔是誰,好吧顧叔叔就是現在在給你們開講座的老師,你看到了吧。顧叔叔是我媽媽的好朋友,我媽媽要工作,沒工夫照顧我,就讓我跟著顧叔叔住幾天。”
溫小滿也是一個極聰慧的孩子,她托著腮,心裏想他說的顧叔叔,應該是班主任介紹的考古老師顧老師吧,唔,隻記得顧老師曬得皮膚很黑,笑起來還有一口白牙。小滿眨眨眼,好奇地問:“你的顧叔叔,他很厲害嗎?”
“嗯,很厲害很厲害,來,你看!”男孩猛地跳起來,一把拉過小滿的手,將她拉到一塊展板前,興致盎然地說,“這就是顧叔叔發掘的古酒,媽媽說了,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酒,然後一直被埋在地下,如果不是顧叔叔發現了它,它就會一直待在地底下,很孤單的。”
這是溫小滿此前從未接觸到的世界,她的眼睛完全被展板上的圖片迷住了,大聲驚歎道:“哇,是爺爺喝的那種酒嗎,很久很久以前的酒,還能喝嗎?”
男孩很用力地點了點頭,無比肯定地說:“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喝,但肯定是酒!”
說完,男孩趴在展板上,仔仔細細地看著那些發掘現場的照片,眼睛裏發出亮晶晶的光,信誓旦旦地說:“我以後也要像顧叔叔一樣,做個考古學家,我也要發掘出很多年之前就被人丟在地底下的古酒,我陪在它們的身邊,它們就不會孤單了。”
溫小滿咬住唇,眼睛睜得圓圓的,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孩子,心裏覺得他說得太好了,自己不說點什麽就要被比下去了,想了想也不甘示弱,握著小拳頭說道:“那、那我就去學釀酒,我釀的酒啊,大家喝了才不會吵架,肯定是心裏暖暖的,笑嗬嗬的,和和氣氣的。”
“好,那我們說定了,我記住你了,你可不能反悔哇。”男孩沒料到她會這麽說,一時間竟愣住了,片刻後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溫小滿,如此說道。
“嗯!”溫小滿趕緊點了點頭,一時又有些擔心,又問道,“你以後不會忘記吧。”
男孩很肯定地點了點頭,對溫小滿說道:“不會的,我記性很好的。”
此刻,溫小滿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心裏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說話竟有些磕巴,眼睛也不敢看男孩,她說:“那、那我也不忘。”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裏突然傳來班主任的呼喊聲,大聲喊道:“溫小滿,溫小滿——溫小滿去哪了?溫小滿在不在?”
班主任竟然出來逮人,看來自己偷溜計劃已經敗露。溫小滿好學生當慣了,還沒被班主任逮住,自己先嚇了一跳,再不敢多耽擱片刻,趕緊朝著班主任的方向跑過去,怯生生地對班主任說:“張老師,我在這……”
班主任一把拉住溫小滿,有些焦急地問:“溫小滿,你去哪了,找不到你的人,老師很擔心呐!”
溫小滿眼神躲閃著,語氣裏透露出心虛,她對班主任說:“對不起,張老師,我剛才去廁所,出來後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哎,說了多少次了,去廁所要跟老師提前說啊,這樣即便你自己找不到路了,老師也知道去什麽地方找你……”
班主任的嘮叨聲還在耳邊響著,溫小滿趁班主任不注意,悄悄地回頭,向走廊深處望了望。
遠處,那個叫“鍾大暑”的小男孩已經不見了,隻有一本厚厚的書靜靜地躺在地上。
許多許多年後,兩個孩子都已長大成人。
溫小滿已不記得當年的鍾大暑。
但鍾大暑一直沒忘曾經的溫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