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在孔雀街會談後的第二天,他來到了國民公會,國民公會中有個支持馬拉的人,他叫路易·德·蒙托,此人後來做了一個十進製的鍾,鍾的上半麵是馬拉的半身雕像。
馬拉到公民公會時,夏博來到蒙托身旁。
“遺老……”他說道。
蒙托抬起眼睛。
“你為什麽叫我前朝遺老?”
“你本來就是遺老。”
“我嗎?”
“你曾經是個侯爵。”
“我從來都不是侯爵。”
“啊,天啊!”
“我父親當過兵,我祖父是一位工人。”
“你在瞎說,蒙托?”
“我不叫蒙托。”
“你是誰?”
“我是馬裏邦。”
“夏博說道,“什麽名字都一樣。”
他接著說道:“現在已經沒有人說自己是侯爵了。”
馬拉在通道中停了下來,看著蒙托和夏博。
他的走進,都會引起一片議論,還好這聲音離他很遠,他旁邊的都很安靜,馬拉對這些不理不睬,他不屑一顧。
在下麵坐的是瓦茲省的庫佩、普呂內勒、維拉爾、布特魯、珀蒂、普萊沙爾、博內、蒂博多、瓦爾德,他們全在指點著馬拉。
“看,這不是馬拉麽!”
“不是說他病了嗎?”
“他是病了,你還穿著睡衣呢。”
“他穿著睡衣?”
“天啊,真是不敢相信!”
“他狂妄極了!”
“這樣子還敢來國民公會來!”
“他曾經戴著皇冠來這裏,也就可以穿著睡衣來這裏!”
“黃色的臉,灰色的牙。”
“他的睡衣像是從哪剛買來的。”
“什麽料子做的?”
“平布。”
“還帶著各種條紋。”
“看那些卷邊。”
“還是皮子的呢。”
“是老虎皮嗎?”
“不是,是白鼬皮。”
“假的。”
“他還穿著襪子!”
“好奇怪啊。”
“腳上還有穿了鞋。”
“扣子也是銀子做的!”
“康布拉不會輕饒他的。”
別的人都假裝沒看見他,桑托納克斯走近了杜索。
“杜索,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
“以前的貴族德·布裏耶納伯爵啊?”
“與前貴族德·維勒魯瓦公爵一起關在監獄的那位啊?”
“是的。”
“我認識他們,那又怎麽啦?”
“他們膽小如鼠,隻要看到戴紅帽子的就行禮,他們連紙牌都不敢玩,因為紙牌中有國王與王後[ 法國大革命時,把紙牌中的國王和王後廢除,改用自由平等代替。]。”
“後來怎麽了?”
“昨天他們上了斷頭台。”
“兩個人都上了嗎?”
“嗯。”
“他們在監獄裏就是兩個膽小鬼。”
“在斷頭台上呢?”
“很勇敢。”
杜索聽完發出了一聲歎息:
“死要比活容易。”
巴雷爾正在念報告,這是關於旺達地區的報告,莫爾比昂率領的九百名士兵已去支援了,勒東遭受威脅,潘伯夫受到了襲擊,一隊巡邏艇還在日夜巡邏,從安格朗德到莫爾,全都布滿了保王軍,他們占據了波爾尼克,他們高呼:“英國人萬歲!”巴雷爾念的報告實際上是桑泰爾給國民公會的信,信的結尾處寫道:“瓦訥遇到七千農民軍的進攻,我們打贏了,還繳獲了四門大炮……”
“抓到了俘虜了嗎?”有人突然問道。
巴雷爾答道:“沒有俘虜,不再抓獲俘虜了。”
“馬拉站在那兒,他沒有聽,他好像在想什麽問題。
他手裏拿著紙並且來回搓著這紙,展開這張紙,會看到幾行字,這是莫莫羅的筆跡,是對馬拉的一個回答:
“——對特派員的權力沒好的解決方案,尤其對公安委員會的特派員,熱尼西厄曾在會議上說:‘特派員的權力比國王的還要大。’但他的話根本沒起作用,特派員手裏握著大權,馬薩德、特呂拉爾、尼翁、帕蘭、米利埃,他們都有無限的權力,雅各賓俱樂部還任命帕蘭為旅長,都是形式所逼,公安委員會的特派員能讓一個總部無法指揮。”
馬拉將紙揉成一團放在口袋裏,朝蒙托和夏博走去,那兩個人在閑聊,沒有看見他。
夏博說:“蒙托,我剛從公安委員會裏出來。”
“那邊在做什麽?”
“他們讓一名教士去監督一名貴族。”
“噢,天啊!”
“跟你一樣的貴族……”
“我不是貴族。”蒙托說。
“一個教士……”
“和你一樣的。”
“我不是教士。”夏博說。
兩人笑了起來。
“你說詳細一點。”蒙托說。
“一個叫西穆爾登的教士被委派到一個名叫郭文的子爵那裏做特派員,這個子爵指揮著遠征縱隊,現在關鍵的是防止這個貴族弄假,同時防止教士叛變。”
“這個不難啊,隻要將死神拉進來就行了。”蒙托答道。
“我正在為這事煩心呢。”馬拉說。
他們同時抬起頭來。
“馬拉,你好”夏博說,“你是來參加我們的會議嗎?”
“我的醫生叫我常常洗澡。”馬拉答道。
“不要迷信洗澡,”夏博接著說,“塞內加[ 古羅馬哲學家,尼祿的老師,被牽連入謀殺尼祿案而自殺。]在洗澡的時候死掉了。”
馬拉笑著說:
“夏博,尼祿[ 古羅馬暴君,曾殺死自己的母親、妻子,勒令老師塞內加自盡。]不在。”
“但有你啊。”一個粗暴的聲音說。
丹東正在走過,朝他自己的座位走過去。
馬拉沒回頭。
他把頭垂到蒙托與夏博的兩臉之間。
“我是為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來的,我們之間要有一個人向國民公會提了一項法令草案。”
“這個我不行,”蒙托說,“我以前是個侯爵,沒人聽我的。”
“至於我,”夏博說道,“也沒人會聽我的,我以前是個修士。”
“我嘛,”馬拉說道,“也沒人聽我的,因為我是馬拉。”
他們都思考了一會。
馬拉思考時不能對他發問的,但蒙托鬥膽問了一句:
“馬拉,你想提出什麽法令?”
“就是任何軍事長官,一旦放走了叛軍的俘虜,立即判處死刑的法令。”
夏博說道:“這道法令早有了,四月底剛被通過。”
馬拉說道,“在旺達地區,很多人放走俘虜,窩藏俘虜都沒有受懲罰。”
“馬拉,因為這法令已經失效了。”
“夏博,我們要讓法令再次生效。”
“當然可以。”
“所以要在國民公會上提出。”
“沒必要國民公會上提出,去公安委員會說一下就行。”
“倘若公安委員會將這法令在旺達地區張貼出來,”蒙托接著又說道,“再懲辦一兩個典型的人物,目的就達到了。”
“最好選幾個大人物開刀,”夏博接著說道,“例如將軍”
馬拉自言自語道:“對,就應該這樣。”
夏博又說道,“馬拉,這事還要你親自到公安委員會去一趟。”
馬死死地望著他,被這種眼神望著有種被燒傷的感覺。
他連忙說,“到公安委員會那,就等於是去羅伯斯比爾家裏,我不去羅伯斯比爾家。”
“我去吧。”蒙托答道。
“好的,”馬拉說。
第二天,公安委員會發布命令,命令將這道法令在旺達地區張貼並且要嚴格執行:倘若幫助被俘的叛軍逃跑的人,一律處死。
這道法令隻剛剛是第一步,國民公會還要走得更遠,就在共和二年霧月十一日(即一七九三年十一月),由於拉瓦勒城收納了逃跑的旺達地區的叛軍,國民公會於是又頒布了新法令,隻要為叛軍提供庇護地點的城市全部摧毀。
同時歐洲的國王在逃亡貴族的鼓吹下,德·奧爾良公爵的總管德利農侯爵起草了一份聲明,聲稱隻要是有武器的法國人,一經發現就槍決,若是再有膽動國王的,就把巴黎夷為平地。
一邊是野蠻,一邊是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