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那個被裝進袋裏的人,不禁暗叫糟糕。等跑回去時,果然之前那兩人連同袋子一起沒了蹤影。
我懊惱地不住跺腳,竟被這一番調虎離山的小把戲給耍了,又在四周奔尋一番,卻再也沒找見那兩人。眼見天色越發晚了,我想到還要去找肖羽,便加快速度從桃林中穿了出去,憑著記憶中的路線,很快便到達了闊別多年的璽華宮。從外麵看起來,一切仍是當年的樣子,恢宏壯觀,華麗耀眼。
我一心尋找肖羽他們,也沒有心思欣賞,隻拿出蒙麵布遮了下半邊臉,便快速沿著宮殿牆頭轉了很大一圈,然而四下裏搜尋一遍,卻沒有見到他們的蹤影。
下麵時不時地有一隊一隊的王家禁衛兵巡邏,我小心翼翼地避著他們,避到後來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置身於後宮之中。
華光流瀉的琉璃頂上,映照著皎皎明月灑下的冷冷清輝,院中傳來幾聲蕭蕭蟲鳴,更襯得偌大的深宮多了幾分寂寥。
就在這時,從不遠處的宮殿之中走出一人,裹在一身淺金色華服中的高大瘦長的身影看起來很是熟悉。
雖然離得遠,我還沒有看清他的臉,但心髒已經不自覺地開始撲騰起來。
他朝我這邊高牆的方向緩緩地走著,清清冷冷的月光下,一張略顯蒼白的清瘦麵容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曾經傲氣飛揚的劍眉,如今已不複當初的桀驁,微蹙的眉心像是刻了憂傷的心事,固執地不肯鬆開,一雙烏黑如墨色琉璃般的眸子,也已不再見年少時的熠熠神采,眼中裝滿的隻是屬於帝王的沉寂之色,但又帶了幾分惘然。
當初鮮衣怒馬的少年啊,終究是逃不過宿命的安排,活成了他被要求成為的這般模樣。
一別百年後,白雋在我眼前的再次出現,到底還是讓我長久不曾有過波瀾的心不自覺地又緊張起來,我隻得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發出什麽聲音被他發現。
然而,許是我太緊張了些,還是被他察覺到了動靜。他烏黑的眸子銳利地向我這邊掃視過來,我慌忙起身想要逃離,還沒跑出兩步,已被身後飛上來的人一把抓住了衣衫。
他順勢輕巧地將我向後拉過去,我在慌亂中隨著他的勁道從牆頭向下滑落,在朦朧寂靜的夜色中,落在一個帶著陌生氣息而又十分熟悉的懷抱裏。
時隔多年,我一如年少時同白雋初遇時那般,又一次華麗麗地落在他懷中,隻不過當年的他頭上沾的是我剛嗑完的瓜子殼,而如今頂戴的卻是彰顯著其王者身份的玉冠。
一時間,記憶猶如光影飛快倒轉,曾經青蔥的少年和如今尊貴的帝王,以同一個麵孔在我眼前交織互換著。
突如其來的重逢令我措手不及,心中各種複雜的情緒,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怔怔地望著他。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沉寂的雙眼忽然明亮起來,雙唇顫抖著開啟。
“雲聲?”
我隻覺得嗓子裏發不出聲音,但他的這一聲呼喚令我更加緊張,難道他認出我了?
他忽然緊緊抓住我的肩膀,聽不出是哭還是笑地說著:“ 雲聲,是你吧? 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我使勁掙紮,想要掙脫出來,他卻用很大力道禁錮住我,另一隻手一把扯下我的遮麵布。
我的容貌到底是跟從前判若兩人了。
他不可置信地一邊後退一邊搖著頭: “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我見他那副樣子,該是寬慰幾句,卻不知能對他說些什麽。
“你是何人?”他恢複了之前沉寂而又冷肅的模樣,眼中充滿失望。
“我……”我一時間猶豫不定,差點就要承認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可偏偏這個時候,顧星辰那冷峻的臉忽然就出現在我腦海裏,雖然隻是一閃而過的幻象,卻震懾得我不敢再說下去。
“說!”他忽然發怒了,咬牙切齒地吼道。
我從未見過白雋如此震怒的樣子,當初明明是他來九天門主動對我提出訣別的,如今站在他麵前的到底是不是百裏雲聲,於他又有何幹呢?
大約是他的怒吼太大聲,嚇得一個侍從連跑帶栽地趕了過來:“ 大王有何吩咐?”
“滾!”白雋頭也不回地厲斥道。
那侍從又被他嚇得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他走近幾步在我身前站定,見我始終不語,皺著眉一把捏起了我的下巴。
這算是白雋的一個習慣動作,以前每當出了禍事他遷怒於我時,總是這樣捏著我的下巴對我說話,一時之間,曾經的委屈、傷心、無助、氣憤,紛紛又一次湧上心頭,我的眼睛不爭氣地被淚水模糊了。
“你給孤王的感覺,真的很像一個人。”
他的語氣又軟了下來,說話之間,他另一隻手撫上我的臉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覺得他的聲音透著陌生的邪氣。
“不肯說嗎? 沒關係,你這麽像她,一定可以成為孤王最滿意的作品。”
說完這話,他怪怪地笑了起來,在模糊的視線中,我看見他抬手對著我的臉輕拂了一把,我隨之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然後便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中感到一陣劇烈的搖晃,晃著晃著我終於醒了過來,眼睛還沒睜開,就已感覺到兩隻胳膊上有許多隻手正抓著我。
我一驚,猛地坐起來一看,在我兩邊抓著我胳膊搖了半天的,竟是前不久我從焱山上看到的那幾個被官兵押解的少女。
“姐姐醒了,姐姐醒了。”她們小聲地議論著,見我醒了很是高興。
“這是在哪兒?”我邊問邊甩著頭,好讓自己盡快清醒一些。
“這裏是湯國的大牢啊!”
“是啊,姐姐,你是怎麽被抓進來的啊?”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我隻覺得頭暈眼花,便扶著腦袋想了一想,最後一個畫麵是被白雋捉住,之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抓進來的,之前我暈過去了。” 我嘴上這麽說著,心中已估摸了個七七八八,既然我在白雋麵前暈倒,醒來後就身處大牢,那必是被他扔進來的無疑了。
看來他到底是恨我入骨,大約是覺得我像從前那個百裏雲聲,便將我打進了大牢。
“姐姐,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會被抓進來嗎?”一個女孩怯怯地問我。
我搖搖頭,仔細看了看她們,這幾個女孩雖然穿著打扮各不相同,但長相俱是白淨清秀,個個都算得上是個小美人,她們的膚色、身材都很相似,但好像還有其他的相似之處,到底是什麽呢? 我一時之間也沒想出來。
“你們又是為何被抓進來的呢?”我反問她們。
“不知道啊,我隻不過是大戶人家的一個丫鬟,前些日子跟著廚娘出來買菜,什麽壞事也沒做,就被官兵抓了起來。”
“我也是啊,我跟著哥哥在河邊捕魚,忽然來了一隊官兵,不分青紅皂白地就來抓我,我哥哥上前同他們理論,還被他們一頓好打。” 另一個女孩說著說著傷心地哭了起來。
“我們幾個都是這樣,莫名其妙被抓進來的。姐姐你看,那邊那個姐妹叫冬青,最是可憐,她那天出門是為了給她阿婆抓藥的,結果半路上就被官兵抓起來了。”
“是啊,我們被押到這裏的一路上,她一直在苦苦哀求那些官兵放了她,好去給她阿婆抓藥治病,可是那些官兵真狠心啊,拿鞭子把她的手都抽爛了。”
我向她們指的方向看去,在牢房最裏麵的牆角,靠著一個頭發淩亂的少女,她長得跟其他幾個女孩一樣白淨秀美,卻頹喪地將頭支在彎起的膝蓋上,什麽也不說,就那麽呆呆地看著前方。
原來那天被官兵抽打的少女就是她。我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到她右手的五根手指俱是皮開肉綻,對這麽個小小年紀的姑娘來說,該是非常難以忍受的疼痛,可她此刻卻是麵如死灰,好像根本沒有知覺。
“冬青,你還好嗎?”我輕聲地問她。
她輕輕地搖了一下頭,什麽也不說。
旁邊另一個女孩說道:“她自從被關進來以後,開始幾天拚了命地想盡辦法要逃出去,後來實在沒有希望,這兩天幹脆連飯也不吃了。”
我心裏一陣難受,這些年紀輕輕的少女什麽壞事也沒做,卻被莫名其妙地抓到這裏,而我自己就是在白雋手上被扔到牢裏的,真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
“冬青,你別太難過,我來想一想有沒有什麽辦法逃出去。但你一定要吃飯,不然沒有力氣逃走啊。”我勸解她道。
“沒有辦法了。”她輕聲開口,“ 我什麽方法都想盡了,我們根本逃不出去。”
另外幾個女孩聽她這麽一說,紛紛癱坐在地上小聲抽泣起來。
“一定會有辦法的。” 如果僅我自己一人的話,使個封天咒震開手鐐和牢門不成問題,運氣好點的話,說不定很快就能偷逃出去了,但是這幾個少女既是含冤入獄,我又怎可棄之不理?
我靠著牆坐了下來,百思不得其解,我以前認識的白雋不是這樣的人,他這麽做一定有什麽原因,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我努力地思索著,如果能知道原因的話,或許會有破解的辦法。
結果,還沒等到我想出辦法,白雋自己先沉不住氣,派人把我從牢裏帶走了。
那是第二天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兩個士兵推推搡搡地把我押到了一座單獨小院的宮中,兩扇朱紅色大門半開半閉,門上題著此處的名號,三個朱紅色大字,令我心中一陣戰栗。
留雲苑。
也不知他將從前的“流”改為“留”,是無心還是刻意?
偌大的宮中懸掛著一片又一片半透明的紅色絹紗,看起來曖昧而又詭異。
背對著門的白雋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烏黑的眸子看到我手上的鐐銬時,流露出很是不悅的表情。
“再讓孤王看到她手上戴著這東西,你們的手就別想要了。” 他說完這句話,人已走到我的麵前。那兩個士兵嚇得立時跪下,不停地磕頭求饒,他頗為心煩意亂地趕走了他們。
他的雙手捉在我腕間的鐐銬上,隻輕輕一握,那雙鐵鐐便當的一聲裂了開來,掉在地上。
從他這番內力看來,這些年,他的內功修習倒是沒有荒廢。
“你叫什麽名字?”他雙手輕輕托著我的手腕,柔聲問道。
“我……我沒有名字。” 我隻想著不應該將我的真實身份告訴他,卻沒來得及編個假姓名來糊弄他。
“是嗎?”他聽了並沒有不高興。
“那正好, 孤王賜你個名字可好? 就叫雲聲, 白雲的雲, 回聲的聲。”
我愕然,他這樣做,莫非是要把我當成一個替身?
他牽起我一隻手,向著內室走去。
“雲聲,你看,這裏你喜歡嗎?”
我一邊隨他往裏走,一邊順他所指望去,內室裏麵到處都是大紅色的物品,看起來像極了一間新人的洞房,更像當初流雲苑中那個空無一人的新房。
他拉著我徑直在鋪著大紅色錦被的床邊坐下,我心中不停地盤算著,不知有什麽辦法能讓他把那幾個少女放了,他卻沉默了好一會兒,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其實,你與她長得很是不同,可是不知為什麽,孤王隻要一看到你,便覺得很熟悉,孤王總覺得……你就是她。”
我忙說道:“既然長相不同,又怎可能是同一人?”
他手指停在我下巴側旁,輕聲道:“ 從前,孤王在九天門跟隨掌門師父修習時,曾在他的指點下讀過一本書,其上記載,有些仙法習之年久,可令人脫胎換骨,容顏盡改……”
沒想到他竟在九天門中看到過這些,我心中有點慌張,一時不敢再說什麽。
“你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很像很像她……”
他說著說著越湊越近,最後他的鼻尖輕輕觸到我的頭發,他深深吸了口氣,又沉沉道:“連香味都是一樣……”
他這個怪怪的樣子令我很是不安,我緊張地向後挪了挪,他收緊了眸子遲疑片刻,忽然就向我壓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想要將雙唇印上我的嘴唇。
我本能地一把推開他,啪地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房間確實太大太空曠了些,這一個耳光的聲音很是清脆,且在屋內回響不已。
打完我就有點後悔了,還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麽關押那幾個無辜的少女,萬一惹惱了他,還怎麽救她們呢?
然而他好像並沒有生氣,而是失了心神一般地喃喃道:“ 脾氣也這麽像。”
“你到底想怎樣?”我忍不住問他。
他起身走出幾步,又冷笑幾聲,幽幽說道:“ 很簡單,留在這裏,做孤王的女人。”
我感到震驚,他真是變得太放縱了,難道說遇到跟從前的百裏雲聲相似的女人,便要據為己有嗎?
“如果我不願意呢?”
“你不用這麽急著做決定。”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衫,“你有兩天時間考慮。這兩日,你便住在此處吧。”
他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我一個人坐在這個空****而又充滿喜慶之色的房間裏,感覺很是詭異。其實無須考慮,我是絕對不會留在此處的,我再也不想重蹈一百年前的覆轍了,但是我不能不管那五個無辜的少女。
這兩日,我得好好想想,到底該怎麽辦。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四個侍女便捧著一大堆東西,過來侍奉我起床了。
我前一夜一直在思索救人之策,也沒休息好,很是困倦,然而當我看清楚她們拿進來的東西時,睡意倒是消去了不少。
她們捧在手中欲侍奉我換上的,乃一身騎馬的服飾。
不一會兒,我剛被這些侍女穿戴妥當,白雋便神采奕奕地進來了,身上穿著和我成套的行頭。他上下看看我,很是滿意地說道:“ 很好,很適合你。這就隨孤王出發吧。”
“你要帶我去哪兒?”
“狩獵。”
原來在西方森林的不遠處,還有另一處小一些的樹林,正是湯國王室狩獵的常去之處。路上聽白雋說,這次是為接待異族首領而舉行的狩獵,他怕我一個人待著太悶,便帶我一同出來散散心。
我們出來得早,異族首領還要有好一會兒才會抵達,白雋與我一人一匹馬,沿著森林外圍緩緩走著,不知不覺間,在我麵前逐漸展現開來的,竟是一片方圓十幾裏的校場。
盡管此時天剛破曉,校場中數不清的士卒已經開始列陣操練了,我看不懂這樣規模的方陣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我隻知道,眼前這些士卒的人數,當是不少於赤燎和寒煞聯合抗擊妖蠻那回所出動的全體人數。
白雋領著我在校場附近找了不起眼的一處停下。
“孤王十四歲時,便開始帶兵征戰四方。”他悠悠回憶起往事。
“那個時候,孤王馳騁疆場,戰無不勝,一度久居沙場六年未歸,回來的時候,父王母妃見到孤王都認不出了,父王很是欣慰,希望孤王能早日回宮學習處理朝政。”
他臉上漸漸浮現出微微笑意: “ 但是那時,孤王自覺年紀輕輕,殺業太重,於是決定去仙家學習修行之道,然後,就在那裏,孤王認識了一個女孩……”
此時,我的腦海中仍能清晰地浮現出當年他剛從戰場上回來,一身戰甲來到九天門時的英武模樣。
我靜靜地坐在馬上,看著校場中那些士兵操練。排兵布陣、帶兵打仗,這些便是白雋從前最擅長的。
“可惜,後來因為一些事情,那個女孩離孤王而去……”
“離你而去?”我心中打了一萬個問號,當初明明是他來到九天門跟我提出訣別的。
“沒錯,那也是在一次狩獵之中,孤王為了護她,中了毒箭,而她,就趁著孤王暈倒之時離開了孤王。”
原來他一直是這麽想的,我心中喊冤,卻有苦難言。
他苦笑兩聲。
“說得太遠了。”他又恢複了滿麵的沉肅,言道,“自孤王即位以來,便厲兵秣馬、一心習武,都說大漠異族凶悍殘暴,世人懼之,孤王卻不怕,今日便要請他們異族首領來看看我大湯的士氣,絕非他人可以覬覦。”
我有些吃驚,他說的大漠異族首領,該不會就是指鹿華吧?
這時,不遠處的幾個士兵正在練習箭術,然而卻怎麽也射不中靶心。白雋見狀,當即策馬上前,一下馬便拿過了士兵手中的弓箭。
幾個士兵慌忙齊齊向他跪倒磕頭,他示意他們不要聲張,接著他拉弓向天,接連射出三支箭,隻見三隻鳥兒立時掉在地上,隻隻被利箭穿頸而過,那幾個士兵紛紛麵露歎為觀止之色。
白雋又親自扶著那幾個士兵的手,對他們一一指點一番,這才又騎上馬回到我這邊。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我跟著他回到狩獵場,遠遠地便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與好友重逢本是高興之事,然而在此時此地突然見到鹿華,我卻甚是緊張,生怕他一個不小心說出什麽話來,讓白雋覺察到我的真實身份。
我跟在白雋後麵走了過去,他和鹿華寒暄客套著,我則躲躲閃閃地縮在他身後。然而,他倆還沒說上幾句,我就被鹿華敏銳地發現了,他眼中閃過驚詫之色,麵上卻沒有表露出來,而是試探地問白雋:“ 這位是……?”
“哦,還沒來得及介紹,她是孤王的愛妃,雲聲。”
白雋說著,向我伸出一隻手,示意我過去,我隻得裝模作樣地牽起韁繩前進幾步,又裝作不認識鹿華的樣子,恭敬地同他打了招呼。
不知為何,鹿華的臉色似是變得很難看,他匆匆結束了寒暄客套,並與白雋約好,各自在森林裏分頭狩獵,待到午時再回到此處碰頭,然後便策馬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白雋帶著我在森林裏追逐各種飛禽走獸,而我因為鹿華的到來,心中充滿了不安,完全沒有心情捕獵。
走著走著,忽然一隻高大雄健的野鹿從我們眼前跑過,白雋興奮地提起韁繩追了上去,我卻毫無興致,隻得坐在馬背上靜靜待在原地等著。
誰料就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馬蹄聲,還沒等我回過頭去看個清楚,已被飛馳到身旁的一個騎馬之人伸手攬住腰身,一把擄到了他的馬上。
我偏頭一看,小聲驚呼道:“鹿華?”
他滿麵陰沉,一言不發地將我帶到一處偏僻角落,我連忙跳下馬來問他:“你這是做什麽?”
他沉著臉從馬上下來,卻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阿雲,你之前那個男人,便是他嗎?”
我心知他所指何意,點了點頭。
他聞言仰天長歎道:“ 你不告而別,一走就是多日,也沒有半點音訊,我此番是專程來湯國找你的,卻萬萬沒有料到,你之前的男人便是當今湯王,更沒有料到,你已經回到了他身邊。”
“不是這樣的。”我搖頭道,“ 我並沒有和他在一起,和他相遇隻是個意外,我暫時留在這裏,是為了救人,有幾個少女含冤入獄,這事我不能不管,等我把人救出來,便會離開此處了。”
“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而且我和從前的樣貌大有不同,他以為我是另一個人,我也沒有把我的真實身份告訴他。”
鹿華聞言,竟突然扶住我雙肩說道:“ 原來如此,你可知剛才我聽他叫你愛妃的時候,心有多痛?”
我忽然感覺到鹿華這話風也不對了,莫不是真如鹿沿說的一般,他父王竟對我動了那般心思?
我趕忙將他推開:“鹿華,你別這樣,其實……”
事發突然,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努力思索著到底應該怎麽說,才能幹脆地拒絕,又不傷了他的顏麵呢?
“你的心痛不痛,又關阿雲何事?”
就在我躊躇之時,一個籠著淡淡銀紫色光暈的修長人兒,忽然從我身後走了出來,不緊不慢地在我身前站定。
我和鹿華同時瞪大了眼睛:“紫煙? 你怎麽也在這裏?”
“嗬,還不是為了阿雲。我就猜到,赤燎王此番突然與湯國會麵定有隱情,因此,我一路跟蹤你,果然你是衝著阿雲來的。”
鹿華半眯起邪魅的雙眼:“王子這是何意?”
“我還想問問你是何意呢! 為什麽追著阿雲不放? 你是她什麽人?”紫煙嗤笑著反問道。
鹿華大約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愣了片刻之後才冷語道:“ 我同阿雲的關係自然非同一般。況且,我們的事也不勞王子費心。”
“這你說了不算,既然你要跟著阿雲,我便要跟著你。”
鹿華雙眉緊鎖:“ 阿雲是孤王心上之人,我找她乃情理之中,你跟著孤王又是作甚?”
“你懂的。”紫煙淡淡說道。
“孤王不允!”鹿華眼中有了顯而易見的怒意。
紫煙冷哼一聲:“若是我不答應呢?”
還沒等我開口勸一勸這莫名其妙就突然劍拔弩張的兩人,鹿華已然飛身而起,向紫煙出了手。
我心中一驚,貌美如花的紫煙哪裏是大漠魔王鹿華的對手? 卻不想他赤手空拳與鹿華過招,竟也沒有吃虧。
鹿華的招式以凶猛見長,盡管此時未持方天戟在手,但憑其深厚的內功以及淩厲的拳法,狠厲並不亞於當日與蠻王相搏,拳掌過處,帶起大把的落葉和劈斷的枝丫,棲息在鄰近樹木上的鳥兒被驚得紛紛倉皇逃竄。
在鹿華這般猛烈攻勢下,紫煙當真令我大吃一驚。大戰蠻族那日,他救我與鹿沿時用的是一條細長軟鞭,當時便將一圈又一圈的蠻人兵將打得落花流水,我見他嬌美如花,還當他那日神勇乃軟鞭所賜,卻未想到今日,他並不拿出軟鞭,武功竟完全不在鹿華之下,相比鹿華的拳掌,紫煙更擅長腿上功夫,一頭微泛紫光的長發襯著他修長的身影,顯得越發飄逸靈動了。
不一會兒,他二人過招已不下一百,從地麵打到空中,又從空中打回地上,我見他二人越打越怒,難解難分,又擔心驚動了白雋,索性喊了一聲:“你們若再不住手,我即刻便走! 讓你們誰也找不著我。”
二人終於停了下來,鹿華冷哼一聲,對紫煙道:“ 王子身手,倒是令孤王刮目相看。”
“莫非你當我寒煞千百年來立於大漠,憑的是運氣?”
“不管你憑的是什麽,若是再糾纏阿雲,孤王見一次打一次。”
“隨時恭候。”
我見鹿華眼中的怒火又要上來,趕忙拉紫煙到一邊去:“ 紫煙你還是先回去吧,畢竟湯國大王就在附近,你此次前來也沒有按照邦交儀軌行事,切莫惹了麻煩。”
他眨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臉上滿是不願,張了張那櫻桃小嘴又想再說什麽,我當即製止道:“你若還當我是朋友,就聽我這一次,我辦完事就回去看你,有什麽話以後再說。”
這時不遠處傳來白雋的聲音,我趕緊又推他一把:“ 快走吧,不然來不及了。”他不情願道:“好吧,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白雋找到這邊的時候,鹿華的臉色仍是不好看,白雋不明所以地看看他,關切地問道:“赤燎王還好吧?”
鹿華怒氣未消,並未搭理,我趕緊圓場道:“ 赤燎王似是方才錯失了獵物,這才有些不悅。”
“沒什麽,勞湯王費心了。”鹿華心不在焉地客套了一句,又上了馬緩緩前行。
白雋看看鹿華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伸手把我拉到他的馬上。
“你剛才跑到哪兒去了? 讓孤王好找啊。” 他從我身後湊過來,伏在我耳邊問道。
“剛才……我迷失了方向,走著走著就遇到了赤燎王。” 我胡亂編了兩句。
“是嗎? 孤王怎麽覺得,那赤燎王自從見了你,就有點不對勁呢?”
“大王多慮了,他對勁不對勁,怎可能與我有關?”
白雋冷哼一聲,不再說話。我一路上思索一番,若是再跟著他們去校場的話,怕是會引起白雋更多猜疑,索性謊稱疲乏,便先行回去歇了。
一個人在那滿眼大紅色的留雲苑裏,我很是焦慮。忽然我想起了嵐姐姐,到現在也沒有見到她,不知道她過得怎樣,我當下決定悄悄溜去看看她,不想剛走到門口,便被四個侍衛攔住了去路。
沒想到白雋這麽怕我跑了,竟專門派了人在留雲苑門口看著,我隻好返回房中思索其他辦法。好在內室的窗外隻有一人看守,我便趁其不備把他敲暈了,再輕手輕腳地從窗戶跳了出去。
因為鹿華的到來,宮裏大部分人都跟隨白雋去招待了,四下裏很是安靜。對我來說,這倒是個機會,終於可以去看看嵐姐姐了,這麽久沒見,也不知道她一切可還安好。
我憑著記憶中的路線找尋王後寢殿,一路上又得避開時而三三兩兩經過的宮女和衛兵,結果在後宮之中七彎八繞一番之後,還是不出所料地迷了路。
正在鬱悶之際,不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我趕忙藏到一旁的假山後麵,接著就看到一個侍女領頭,後麵跟了四個侍從,共抬了兩個大箱子,正緊張地向內走著。
本來人家抬東西,我並無興趣探究,可我忽然想起之前在焱山上時,看到山下羊腸小道上的那隊官兵,這兩個大箱子便是他們押運的其中兩個。那兩個箱子看起來很重,四個侍從抬著,臉都憋得通紅,領頭的侍女回頭見了, 便催促道: “ 你們動作利索點, 別讓王後娘娘等急了。”
我心中一喜,沒想到剛迷路就碰上了帶路的,於是,我悄悄跟在他們後麵又走了好一陣子,方才來到一處金色大門、頂嵌明珠的宮院前。
與其他宮殿略有不同的是,此處周圍站了許多的侍衛,我心下詫異,方才我被看守於留雲苑中,是因為我無意久留,且也隻不過四五個人把守而已,而嵐姐姐對白雋一往情深,斷不可能有離去之意,又何必興師動眾派重兵把守呢?
我猶豫片刻,還是沒有跟著進去,如今我容顏已變,嵐姐姐必是認不得我。況且,此次即使相認了,怕也是給嵐姐姐徒增麻煩,是以我隻小心地落在屋頂一角,隻要能遠遠看到她安好,我便心滿意足了。
那四個侍從放下箱子便被打發走了,領頭的侍女將院門仔細關了,這才向著內房報告:“娘娘,東西都運到了。”
不一會兒,一個身著雍容金絲紫羅華服、頂戴鳳冠的豔麗女子從宮中嫋嫋而出,雖然我所處角度看不到她的正臉,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她徐徐走到那兩個大箱子邊,伸出一隻纖手輕拂過去,那兩個箱子便立時打開,鋪在裏麵最上一層的是些綾羅布匹,然而嵐姐姐卻吩咐一旁的侍女把那些綾羅統統拿出來扔了,看來掩在綾羅之下的物件才是她真正需要的東西。
除去綾羅之後,隻見兩個大箱子裏麵是兩個大大的黑布袋子,裏麵不知裝了什麽,好像還在動,似是活物,幾個侍女抬得很是費勁。
我大惑不解,這些袋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麽? 嵐姐姐又為何神神秘秘的,還要將其遮掩於綾羅綢緞之下?
跟在她身後的幾個侍女很快便手腳麻利地將那兩個袋子抬進了殿,我本想跟隨其後一探究竟,不料卻被嵐姐姐覺察到一絲聲響,我趕忙跳到牆外,與此同時,一隻野貓正巧從另一側躥上了牆頭,隻聽得院內傳來嵐姐姐的聲音:“原來是個不知死活的畜生。” 話音剛落,野貓的屍體便撲棱棱地從牆頭掉在我的腳下,一雙大大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閉上,頭上已被掌風擊了個血肉模糊。
我沒想到嵐姐姐竟也變得如此暴躁凶殘,而整座王後寢宮籠罩著的形容不出的怪異氣息,也令我甚感不安,但眼下如何解救那五個無辜少女更要緊,今日至少看見嵐姐姐安好,我心總算寬慰。
待我回到留雲苑時,已是日薄西山,四個侍女布了一桌晚膳,我卻無心享用,總覺得白雋和嵐姐姐都同從前大不一樣了,我本以為他們一王一後相伴,又少了我這個惹麻煩的,該過得恩愛逍遙才是,卻不知為何,與我所想相差甚遠,我心中憂慮卻又不知能做些什麽。
當晚是白雋為鹿華的到來專設的晚宴,我倚靠在留雲苑的窗欞上,依稀能聽到從那處遠遠傳來歌舞升平的聲音,不知為何,聽到那些婉轉悠揚的樂曲,我竟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為那個醉酒的縛眼男子吹奏《星雲箋》的畫麵,雖然已打過兩次交道,但我一直沒看清那人究竟是副什麽樣貌,甚至是老是少也不知道,也不知他的眼疾好些了沒,又為何兩次都是憑空消失,不留一點蹤跡。
不知何時,遠處樂聲已停,我憑窗愣神之際,忽有一雙手臂悄無聲息地從後攬了我的腰。
白雋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在想什麽?”
我立時回過神來,轉身應道:“ 沒什麽,我隻是在想,之前同我關在一起的那五個少女,究竟所犯何罪? 為何被打入大牢?”
“你當真想知道?”
我認真地點點頭, 他怪怪地笑了一笑, 轉身道: “ 那便隨孤王來吧。”
他帶著我走到內室最裏側的一麵牆壁前停下腳步,這麵牆除卻其上懸掛的一把青銅扇形裝飾之外,並無甚特別之處,白雋右手按上那扇形飾物,以內力轉動,那扇子便隨著他的手向下翻轉了半圈,緊接著那麵牆居然吱呀一聲響,斜斜地自行轉了開去。
我萬沒想到,這留雲苑裏竟暗藏此等密室,心中隱隱有些怪異的預感。跨入那密室門中,一條狹長的石梯向下層延伸,我跟著他順階而下,通往密室深處的台階彎彎繞繞,又長又暗,隻在兩側的牆壁上零星地亮著幾盞燭火,安靜而又陰森。
走了許久,才到達一間異常寬大的房中,其間光線很是昏暗,白雋伸出一手拂去,所有燭火立時亮起,呈現在我眼前的,是我怎麽也想象不到的詭異情景。
藏在這密室之中的,竟是一個又一個一動也不動的少女,她們或站或坐,或躺或臥,提劍習武,拍手歡笑,伏案打盹,凝眉蹙睡,各種各樣的造型,總共不下二十幾人,但遠遠望去,好像長著相同的麵孔。
“美嗎?”白雋站在我前麵兩步遠的位置,背對著我問道。
“這些少女是什麽人? 為何她們一動都不動?” 我看她們分明似是活人,卻如雕塑一般,並無生氣,莫不是被施了什麽定身之術?
白雋聽了我的問話,竟然自顧自地嗬嗬笑了起來。
“看來孤王的心血沒有白費。”他轉身拉起我向內走去,“ 孤王帶你靠近一點,仔細看看。”
等我跟著他靠近並看清楚那些少女之後,我被驚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們那相同的臉,竟然是我一百年前的那副相貌。
“不過是些蠟像而已,你為何如此緊張?” 他轉身看看我,不明所以地問道。
“她們,她們是蠟像? 可為何看著跟真人全無差別?”
那些少女人像的肌膚,跟一般的蠟像表麵完全不同,看上去與真人的肌膚並無二致。
白雋牽起我的手,朝著其中一個蠟像的臉摸了上去。
真人皮膚的觸感嚇得我的手觸電般地縮了回來,他看了看我的反應,頗為得意地說道:“當然了,普通的蠟像定然做不到如此逼真之效,你剛才觸摸到的,便是真正的人皮。”
“人……人皮?”我頭皮一陣發麻。
“不錯,最初的時候,孤王傻乎乎地做了許多普通的蠟像,可是怎麽看都覺得還是不夠逼真,後來,孤王無意間學到一種妙法,隻要將人皮作為材料,再施此妙法,便可做成這等惟妙惟肖的人皮蠟像來。”
我忽然覺得胃中一陣翻江倒海。
“你從哪裏弄來這麽多人皮?”
“你剛才不是問孤王為什麽要抓那些女孩嗎?”他陰森森地說。
我忽然明白了什麽,但又不敢相信:“你、你難道……”
“這些年來,孤王費盡心思,找到這些與孤王心愛的女人長相相似的少女,再借用她們的人皮,這才製成了這些作品。”
我腦中轟然一響,忽然明白了之前在牢中時,為何覺得那五個少女長相相似,原來竟都是有點像我從前的樣子。
“白雋!”此時我再也無法克製心中滾滾翻湧的氣血,怒斥道,“ 你瘋了嗎?”
“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直呼孤王名諱!”
他眼含怒意地一把將我拉了過去,我跌撞在他身上,他又一手使勁捏起我的下巴,力道之大疼得我差點眼淚都出來了。他用邪氣的眼神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又用溫軟的語氣說道:“ 不過孤王喜歡,這樣的你,更像她了。”
“你、你怎麽可以做出這麽殘忍的事情……”
“我殘忍?”他憤恨地甩開我的臉,“ 當初我對她一片癡心,為了能同她相守,不惜屢屢欺瞞違逆父王,為了護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
可她呢? 在孤王命懸一線的時候,選擇絕情地離去,她難道就不殘忍?”
“你怎麽就那麽肯定? 也許她有什麽苦衷呢? 也許是你誤會了她呢?”我沒想到當初一個沒有解釋清楚的誤會,竟會令他憤恨至今,將他扭曲成這個樣子。
“她離開孤王已經一百年了,這麽久都不肯回來,還有什麽可誤會的嗎?”
“不管怎麽說,你也不該殘害這些無辜的少女,她們可都是你的子民啊,你如何下得去手?”
“這隻能怪她們命不好。” 他轉而又將我拽了過去,“ 不過,孤王現在又發現了更好的辦法,那就是你,你給孤王的感覺實在太像她了,如果有你陪伴在孤王身邊,不知比這些假人好了多少倍。”
我拚命地想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他卻很用力地圈住我,換了種威脅的口吻說道:“你若是不願意,那就隻能跟那些女孩一樣,讓孤王借你的人皮一用了。”
我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腦子清醒一點之後,覺得倒不如將計就計,於是問他:“如果我答應了你,你可否放了牢中那五個少女?”
“那是自然,有了你,孤王還要她們作甚?”
“好,我答應你。”
不管怎麽樣,先把那五個少女救出去再說,以後我一個人脫身應是便利得多。
在我的一再要求下,白雋終於同意讓我在那五個少女被放走之前,與她們見上一麵。
再見到冬青時,她又瘦了一圈,但臉上終於有了生氣,她一走到我麵前,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姐姐救命之恩,冬青不知何以為報!”
我連忙扶她起來,又將另外四個少女一齊叫了過來,小聲囑咐她們回去之後,一定要記得告知自己身邊長相白淨清秀的姐妹,出門務必小心,切記要回避湯國官兵,或將臉遮擋起來方可出行,以免再遭入獄之災。
她們與我依依不舍告別一番後便轉身離去了,我目送著她們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麽,喚道:“冬青!”
她又跑回我跟前:“姐姐有什麽事嗎?”
我看看她被鞭子抽傷的右手,已經結痂了,我問她道:“ 那日你們被官兵押解的途中, 你被鞭子抽打這手時, 是行至何處, 你可還記得嗎?”
她點點頭:“當然記得,我當時倒下去之前,就看見麵前是一座陡峭如壁的高山。”
“不錯,就是那裏。如果你現在回去的話,可還能找到那處?”
“應該可以,我返回家也需要經過那裏。”
“那麽我拜托你一件事,你可以幫我嗎?”
“姐姐但說無妨。”
“你回去經過那處峭壁的時候,便向南繞到那山的另一側,在南側的山腳下,穿過竹林,過了小溪,有一處院落,是我朋友的居所,我之前倉促離開,未來得及同他們打個招呼,怕他們擔心,所以,我想麻煩你幫我捎個口信過去,就說雲姑娘一切安好,在璽華宮辦完事情自會回去。”
“姐姐放心吧,冬青一定幫你把話帶到!”
“嗯,路上小心。對了,”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錢袋塞進她的手中,“聽說你家阿婆病了,此番被捕,又丟了買藥的銀兩,這些銀子你拿著,記得回去路上把藥買了,給你阿婆好好治病。”
她的眼睛一下紅了:“姐姐,這個冬青不能要啊!”
“我留在這裏,根本也用不上這些,你若是不拿著,怎麽給你阿婆買藥? 讓我如何能安心?”
她最終含淚收下錢袋,臨走前又要給我下跪,我趕忙攔住她:“ 快走吧,早點回家,別讓你家人擔心。”
晚上夜深時,白雋又來到留雲苑中,是時我已除了外衣臥於榻上,他走進來看到,便一把掀開被子靠了過來。我留在此處最擔心的,便是如何回絕他對我做那親昵之事,沒想到難題這麽快就來到眼前。
“這麽早就睡了? 還沒為孤王侍寢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要解我的衣帶。
我連忙攔住他:“大王,可否容我無法侍寢?”
他聞言拉下臉來,冷言道:“ 你不過是她的替身而已,不要跟孤王談什麽條件。”說著又要伸手過來。
“我當然不敢提條件,隻不過我本是久中劇毒之身,命不久矣,若是大王非要我侍寢的話,隻怕我便活不了幾日。”
我說著將自己的左臂伸給他看,之前顧星辰幫我祛毒的時候,剛好將部分殘毒逼至了我的左臂,如今小臂俱是烏黑青紫,一看便是中毒之相。如今我也隻能以此為由試上一試,盡量避免白雋的親近了。
他看了看,皺著眉對外喚道:“來人,傳禦醫。”
不一會兒,一個白眉白須的老禦醫提著藥箱子匆匆趕來。白雋坐在一旁凳上,冷聲道:“好好給她看看,到底是不是中了什麽劇毒。”
老禦醫恭敬地應著,從藥箱中取出一塊素白色絹布蓋在我的腕上,這才小心翼翼地為我搭起脈來。
診了良久,又看了我的舌苔後,老禦醫顫巍巍地在白雋麵前跪下:“啟稟大王,這位娘娘體內確有一股凶邪無比的劇毒,且年深日久,怕是早已深入骨髓血脈。”
“竟有此事?”白雋的眉毛鎖得更深,“你可有良方為她祛毒?”
“老臣不才,從未見過如此陰邪之毒,並無什麽把握,隻能試上一試。”那老禦醫說著這話時,聲音微微顫抖,似是有些害怕。
“那便盡你所能吧,若能將她醫好,孤王重重有賞。”
老禦醫連忙磕頭離去。白雋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又起身來到我身邊躺下:“即便你不能侍寢,也要陪在孤王身邊,那赤燎王明日便會離去,他走之後,宮中會有些事情要忙,你便跟著孤王,莫要自己四處亂跑。”
那日夜裏,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白雋在一旁卻睡得深沉,隻是會在夢中時不時地喊我的名字“ 雲聲……雲聲……”,時而憂傷時而憤怒。我看著他額上漸漸滲出的汗珠,在心中不住地歎息,隻希望他能早些放下執念,我也好抽身離去。
璽華宮裏確實在籌備著什麽盛大的事件。
這些日子,總有各種物品被陸陸續續送進宮來,人來人往、車進車出,很是忙碌。白雋每日除了上朝,便總是領著我在宮裏各處巡視,我跟在他後麵,倒是將璽華宮看了個仔細, 怕是連肖羽他們都不如我看得清楚。於是我決定,不如就等探明璽華宮裏的情況再離開,也好給顧星辰帶回些有用的情報。
那日下午,白雋帶著我轉悠到宮中某處,我隻覺得四周甚是眼熟,仔細打量周遭一番後,想起這便是多年前白雋父王舉辦求雨法事之所,正是在那場法事上,五大門派道長飲茶之後便中毒暴斃。
遙想當年,所有人都將這筆爛賬算在了我的頭上,而白雋也深以為此,那樁慘案直接引起五大門派發動伐魔大會,並導致師父赴會失蹤,九天門也因此遭遇滅頂之災。一想到這些,我又深深地自責起來,也不知師父他老人家如今身在何處,是否安好。
這時,幾個侍從抬了一人多高的大紅木架進來,架上最高處是一麵鬥大的朱紅色大鼓。
另一側又來了十幾個身強力壯的侍衛,哼哧哼哧地抬了一組長約兩丈的青銅編鍾,布置在法壇的另一側。
看起來這裏即將被布置成十分隆重的場麵。
我好奇道:“這是要舉行什麽儀式嗎?”
“趨吉避凶,消災除禍,請天賜福,除賊去逆。” 白雋望著在法場中忙碌的眾人,幽幽言道,“說與你聽倒也無妨,自孤王繼位以來,威震四方,王土穩固,他國不敢侵犯,然而這些年來,卻屢有妖逆作祟,令王城之中怪事頻出,更有大湯百姓常常無端失蹤,鬧得人心惶惶,平日裏鮮少有人敢出門。”
“怎麽會這樣?”我忽然想起,怪不得之前到達湯都之時,總覺得這城中看著有些不正常的冷清。
“不過愛妃無須害怕,孤王久經沙場,從來都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最拿手的便是斬殺妖逆於麾下,有孤王在,必定會將他們斬草除根,不留後患。愛妃在孤王身邊,也定會被嗬護周全。”
“那麽這次會有哪些人前來赴會?”
“除了文武百官,五大門派的人也都會前來。這些日子孤王會忙碌一些,待此次朝會辦好,孤王自會好好陪伴愛妃。”
“王後娘娘也會來參加嗎?” 如果嵐姐姐也來的話,我便有機會再見到她了。
然而白雋顯然會錯了意,他麵露笑意地回答道:“ 孤王知道愛妃在擔心什麽,有孤王在,諒她也不敢為難於你。”
他這一番話卻說得我心裏很不是滋味,聽他那語氣,與嵐姐姐的關係似乎還不如從前,我又聯想到王後寢宮周圍的那些侍衛,不禁有些擔心起嵐姐姐來。
其後幾日,各大門派的人陸續到來,我估摸著白雋他們此次的議事,應該就是顧星辰和尊主他們所要查探的事情了,於是每日隨著白雋四處巡視之時,便仔細地留意觀察。
在各類物品被運送進宮時,還時常有一些大箱子混在運貨的車隊之中,最終又進了王後寢宮。我知道嵐姐姐一向對白雋體貼入微,是個聰慧的賢內助,想必諸多忙碌也是為了協助白雋,想為他分憂。
三日之後,便是朝會。
這日一早,白雋令人送來一套華麗的服飾讓我穿戴。自小身為修仙弟子的我,從未穿過如此華服,待得幾個侍女一通忙活停當,我走出屏風的時候,站在外麵等候的白雋竟然看得呆了。
“你真美。”他走上前來,仔細地端詳著我說道。
“是嗎? 我頭上那些東西能不能摘了? 我感覺很別扭。” 渾身繁飾的累贅令我不太自在,我並不喜歡把自己弄成這樣。
“這麽好看,為什麽要摘? 戴著這個,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我的人。”他牽起我的手站到銅鏡前,我看到鏡中倒映出一身羅煙長裙的身影,頭上戴著比王後鳳冠略小一圈的金色頂戴,其中鑲嵌了各色珠寶飾物,在這些東西的襯托下,鏡子中的那張臉顯得格外耀目。我有些難以相信這竟然就是我百裏雲聲。
“你到底是誰?”白雋忽然從身後湊到我耳邊問道。
我心中一驚。
“看看你的眼睛,目光清冷卻攝走孤王心魂的眼睛,你分明就是她。”他同我一齊望向鏡子裏,在我耳邊低低地說道。
我不知道他又察覺到了什麽,緊張得說不出話,幸而這時侍從前來提醒該出發了,我方才從這段危險的對話中解脫出來。
此次朝會不僅僅是議事,聽說還要舉行一場盛大的祝禱,以求天賜福保佑湯都興盛、百姓安平。五大門派陸陸續續到了共計不下百人,規模空前,比白雋父王之前舉辦的那場求雨法事還要隆重。
我跟著白雋到達會場時,滿場已是座無虛席,他邁著略顯慵懶的步子,緩緩向前走著,我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跟著,遠遠便望見了坐在龍椅一旁的嵐姐姐,她的修煉應是已進高深之境,是以容顏較之從前,不但未見衰老,反而更顯豔麗。
侍從響亮的“大王駕到”話音一落,滿場文武百官及兩側所有人等全體伏地跪拜,五大派的幾位掌門也俱是跪地垂首作禮,因此我隨白雋一路走去,並沒有人留意到他身後的我。我隨著他走上台階,來到龍椅側旁,他示意我坐在他右側的一處座椅上,嵐姐姐這時抬頭注意到我,剛才還柔情溫和的臉上忽現驚憤交織的神情。 我心中尷尬,卻能體諒她的心情,畢竟她認不出現在的我,又有誰能願意自己心愛的人身旁帶著另一個女人呢?
不一會兒,朝會開始,一名朝臣走上台,慷慨陳詞道: “ 天地不仁,世道險惡,曾令天下紛爭不斷,戰亂不休。幸吾王威神,征戰四方,斬敵千萬,固我王土,興振大湯,使我大湯現前所未有之清平盛世。吾等臣子,必肝腦塗地,以報吾王!”
一時間,台下文武百官齊齊伏地:“ 吾等臣子,必肝腦塗地,以報吾王!”場麵好不壯觀。
白雋端坐於龍椅之上,仍是一臉帝王的沉寂之色,他懶懶應道:“眾卿平身吧。前日司天監夜觀天象,向孤王上報說,似是有什麽熒惑守太微之兆,驚恐萬狀,孤王卻不忌諱。這江山社稷,從來都是成王敗寇,孤王坐得這江山,憑的是手中之劍,而非占星問卜。然,賊子詭譎,暗中下手,害我百姓,亂我民心,至今不知何人所為。因此,今日之會,即是為了廣集諸儒,共議得失,以商討平逆除賊之策,還望眾卿和諸位道長集思廣益,進獻良策。”
接著,台下文武百官便開始各自進言,第一位進言的是一位文官,他上前一步跪於階下,上奏道:“ 啟稟大王,昨日城外又現三具被抽幹了鮮血的年輕男屍,其形色焦黑,卻又不似火焚,甚是可怖,這已是今年第八起同類慘案。”
我聽他所述之象,倒是很像顧星辰深入虎穴那晚,那個聖血堂的聖使祭出黑煙,將人化作黑屍的場麵。
另一位朝臣又上前進言道:“ 據各地報來的數據,其他地區僅有較往年增長的失蹤人口,卻尚未發現此種黑焦男屍。”
又有一位老臣走出列來,也進言道:“ 方才兩位大人所述千真萬確,這才造成了都城百姓遷移外地之象。而其他地區,又或逢水災、旱災,人口突增以致原先配備的賑災糧物嚴重匱乏,是以近些年來,各地呈報的因天災造成的傷亡人數逐年增加,百姓不明所以,是以難免恐慌。”
他們幾個進言之後,又陸續有更多朝臣附議。白雋蹙眉思索片刻,向下方發問道:“哪位愛卿可以說說你們調查的結果?”
這時,一位武官跪上前來:“ 回稟大王,此類案件主要集中在都城,其目標所指非常明確,賊人謀劃周密,武功高強,守城士卒屢次圍捕,均遭失敗,且賊人手段極為怪異,我們推斷這群狂徒不是簡單的暴徒,應是一夥妖邪之賊。”
“妖邪之賊?”白雋目光沉沉地望向五大派,“各位道長有何高見?”
一位黑長胡須、身材健壯的道長聞言步出隊列:“ 金音閣掌門厲雷衝回稟大王,金音閣幸蒙大王垂青,自知任重道遠,一直對此格外留心。
據我們所獲的消息,賊人很可能為前朝亂臣賊子,因其賊心不死,故而借助邪門妖道,在天子腳下屢屢行此殘暴之事,妄圖恐嚇民心,擾亂都城城防。”
台下眾臣聞言一片嘩然。我心中驚詫:前朝? 他所指的難道是鑊湯之變以前的人?
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想到這樁陳年舊案依然留存了隱患。
白雋聞言有些惱怒地拍了一把龍椅扶手,一時之間,群臣被震懾得斂神噤聲,不敢接話。
“前朝之人……”白雋冷哼一聲,“好大的膽子!”
可是那日我明明親眼看見,慘案乃聖血堂所為,況且聖血堂還在追殺與鑊湯之變有關的人,他們顯然不是一夥的,金音閣又為何不提聖血堂,反而提及前朝臣子?
厲雷衝道長又說道:“ 大王神武,賊人懼之,故而偷偷摸摸行此歹毒之事,實乃卑劣至極。”
“可有人查到他們的行蹤?”白雋發問道。
台下一片寂靜,群臣麵麵相覷,紛紛搖頭。
“方將軍,都城城防一向由你負責,何以抓捕狂徒屢遭失敗?” 白雋朝向另一位濃眉大眼的武將。
“大王恕罪,臣等無能,至今未能尋獲賊人藏身之處,他們行事極為謹慎隱蔽,且每次作案行跡詭異,待我們的人察覺時,他們早已撤走,不留一點痕跡,恍若人間蒸發。” 他說著又伏到地上,“ 是臣護城不力,有負大王所托!”
白雋瞥他一眼,斥責道:“ 為保都城城防,宮裏每年給你們撥發的軍餉和賞賜可是比哪裏都豐厚,可如今發生了這麽多起慘案,你們卻連一個暴徒也沒有捕獲,當真是無能得很啊!”
那位方將軍聞言身子抖了抖,在地上趴得更低,道:“ 臣罪該萬死!
請大王降罪!”
金音閣的厲雷衝道長連忙又站出列來,躬身道:“ 大王,此夥賊人並非普通人等,乃身懷妖術之徒,將軍不識妖術,難以擒獲實是情有可原。貧道願在此請命,抓捕暴徒,為王分憂。”
“也好,既然他們行妖邪之術,那麽由道長出馬, 自是再合適不過。”白雋如此便允了他的請命,“我會命守城將士盡量配合你們,還望道長盡快查清,這夥狂徒到底是些什麽人,藏身何處。”
厲雷衝領命退下,白雋又對眾臣交代了一番城防安派之事,以防止再次發生慘案。接著,便開始舉行盛大的祝禱儀式。
隨著祭壇左側朱紅大鼓的擊打節奏,以及祭壇右側大型編鍾的奏鳴聲,二十位素白衣裙的舞者嫋嫋入場,獻上祈福的舞蹈。
一眼望去,她們的穿著和步法,竟有些像從前的六法大典上,九天門女弟子們表演的仙劍之舞。看著眼前這些舞者的輕盈舞姿,我仿佛又看見多年以前,自己同師姐們揮動仙劍翩翩起舞時,一派白衣飄飄的景象,不知不覺間,已有淚水溢出我的眼眶。
我悄然擦去淚水,卻忽然察覺到白雋正側首看著我,見我這番模樣,他的眸子瞬間收緊,之前懶懶搭在扶手上的雙手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我心中暗叫倒黴,怎麽連這點小動作也沒逃過他的眼睛? 萬一又被懷疑上了可如何是好?
我有些心虛地偏過頭去,卻對上了嵐姐姐睨過來的不悅眼神,這左右不是的處境令我著實尷尬,索性起身想要先行退席。不料就在此時,兩個黑衣蒙麵人忽然從天而降,一左一右地向著龍椅方向包抄過來。
龍椅左右兩側坐的正是嵐姐姐和我,黑衣人若想靠近龍椅,必須先經過我和嵐姐姐。滿場眾臣俱朝著護衛驚呼:“ 護駕! 快保護大王和王後娘娘!”
兩個黑衣人的速度遠遠快於護衛,群臣呼叫之間,他們已搶到我和嵐姐姐身邊,嵐姐姐驚叫起來,就在此時,白雋衝過來擋在了我的前麵,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中了黑衣人一掌。
黑衣人見狀愣了一瞬,大約是沒料想還會有被襲之人主動送上前來挨這一掌的,微顯詫異之際,幾十個護衛一擁而上,那兩個黑衣人隻得又轉身同護衛們打在一處。我趕忙起身去看白雋的傷勢,卻被哭喊著撲過來的嵐姐姐一把推開。
白雋似乎並無大礙,隻是摸著胸前咳了幾下,便再次起身欲上前迎戰,嵐姐姐隻是拚力將他拉住,大聲呼喊著“護駕”。
不遠處,那兩名刺客忽從護衛的包圍圈中衝出,爆出之氣將一圈護衛打翻在地,二人分別向後飛去,在法場兩側落定,他們的周身同時騰起青黑煙霧,遙相感應般嗚嗚作響,那煙霧愈來愈多,愈來愈濃,黑黢黢地籠罩在法場之上,一片青黑之中,許多護衛倒地,尚未倒下的紛紛慌亂起來,舉著各自兵器四處亂舞,不知如何應對。
這時,五大派分別有一名道人從旁飛出,將那兩名黑衣人圍住,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瞬間同時升騰而出,一道炫目的五色光影出現在青黑色煙霧之上。
我心中驚歎,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天罡五行陣?
相傳當年正邪兩派大戰之時,天罡五行陣也曾赫然現世,殺敵無數,隻可惜後來的五大派傳人未能勉力精進,據說後世五派再行此陣時,皆是徒有其貌,卻少其實,加之後來五大派之間矛盾漸生,難以同心協力,因此聯手禦陣時也是威力不足。
片刻之後,那五色光影將青黑之氣愈壓愈弱,兩個刺客見狀,立即相視會意,同時將身前黑氣猛然推向中間的護衛們,黑煙從護衛們身上呼呼而過,越過他們的頭頂向上衝出,撞擊在五色光影上。
一陣沉悶的嗡鳴之中,五色光影瞬間散開,五名道人各自摔在一丈之外不能起身。
眼見兩名黑衣人又向白雋和嵐姐姐襲來,我忙上前攔住那兩人。
幾招過後,他們未能突圍,便相視頷首,緊接著忽見兩道銀光一閃,二人手中已各多了一柄長刀,眨眼間,兩條鋒刃急旋而至,我忙疾退躲閃開來,見幾步開外正躺著受傷倒地的護衛,便將那護衛的佩劍收至手中。
這時道道刀鋒已至我麵前,將我逼得幾近倒下地去,手中之劍在刀鋒過時及時迎上,幾聲急促的當當之聲後,那兩條刀鋒被逼退回去。
我正欲提劍刺去,卻見那二人手中長刀已收,周身再爆青黑之氣,眼見那黑煙正向我撲來,我隻得氣沉丹田。將要祭出鳳骨笛之際,忽有一人搶到了我的身前,將那黑煙盡數攔住,竟是白雋,他在身前爆出一團真氣擋住了那濃黑的殺氣。片刻之後,黑煙頓消,兩個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幾乎同時吐出血來。
兩個黑衣人看似受傷不輕,大約是覺察到已居下風,於是互相使了個眼色,又同時扔出多個煙幕彈,彌散出漫天的灰色煙霧,他們便趁著眾人被嗆得咳嗽連連之時,逃離得無影無蹤。
現場一片混亂,白雋在幾個重臣的簇擁和貼身侍衛的攙扶下回到寢殿,嵐姐姐一路哭哭啼啼,送到之後也久久不願離去。我不想再惹她不快,便趁大家不注意時欲離開,卻被白雋不動聲色地抓住手腕不讓走,然後他對著嵐姐姐說道:“你今天出來夠久的了,該回去了。”
我隻覺得他這話說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時房中人多,我也不好發問。
“可是大王受傷,臣妾怎可離去? 還是讓臣妾留下來照顧大王吧。”嵐姐姐淚眼漣漣道。
“孤王再說一次,你出來夠久了,該回去了。” 白雋這一次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濃濃的威壓和警告。嵐姐姐聞言,隻得黯然告退,臨走前,她看到白雋仍抓著我的手腕,又一次向我投來怨憤的目光。
見嵐姐姐如此,我心中十分焦躁,很想立刻甩開白雋的手,然後撒腿就跑,可眾臣正忙著關心他們大王,已將四周圍了個水泄不通,且不說我撒開腿難跑得出去,即便真的衝出去了,怕是隻會令嵐姐姐以及白雋在朝臣麵前難堪。
這時,上次為我診脈的老禦醫提著藥箱子,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白雋卻心不在焉道:“孤王無礙,你們全都下去吧。”
“大王龍體要緊,還是讓禦醫看看吧。”幾個朝臣憂心地勸道。
“不需要,孤王自己心裏有數。”白雋開始有些不耐煩。
“可是……”他們還想再勸幾句。
然而白雋似是沒了耐心,煩躁地厲聲道:“ 還不快退下!” 眾人這才惶恐地四散退去。
霎時間,屋內出奇地安靜。我擔心他的傷勢,便問道:“ 你真的沒事嗎?”
他並不回答,而是朝著一旁的小葉紫檀櫃子使了個眼色:“ 你去那邊拿一個金色小盒子過來。”
我依言照做,將櫃子中那個巴掌大的小盒子拿了過來。他又道:“打開。”
我又依言打開盒子,裏麵不過是些藥膏,我疑惑道:“這……”
“給孤王上藥。”他往寬大的龍椅裏一靠,口吻沉沉地命令道。
“剛才為何不讓禦醫……”
“孤王要你上藥!”還沒等我問完,他又一次命令道,還刻意加重了“你”這個字。
我向他胸口處看了看,他既是胸前受傷,若要上藥,那便必須解開前襟。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非要我來上藥,卻也隻能照辦。悶悶地蹲在他身旁將他的衣襟解開一半之時,我卻忽然想起,在這華服之下,他的胸口上有一個他曾用刀刻下的“雲”字。
我的手有些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不敢再解他的衣襟,他卻定定逼視著我:“繼續啊,怎麽,不敢解開孤王的衣服?”
我怕被他發現我的真實身份,實在不敢看那個字,隻得向後退著想要逃開,他情緒更加激動,狠狠一把將我拽到他跟前,把我一隻手按在他的胸口上,一字一句地逼問著我:“ 你剛才看見祭舞之時落淚,是不是因為想起了九天門? 你此刻不敢看孤王的胸口,是不是因為知道這裏有你的名字?”
他的連番質問震得我的眉心又開始痛楚,我無力地搖著頭,無奈地問他:“你為何對此這般執著? 是與不是又能如何?”
“如果你真的是雲聲,孤王絕對不會再讓你逃走! 孤王要把你永遠留在身邊,做孤王的王後!”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王後?”我詫異道,“那王後娘娘怎麽辦?”
“當初娶她,本是身不由己,如今,孤王隨時可以廢了她!”
他不懂,這正是我所顧慮的,從前和他在一起時發生那麽多禍事,已令我自責和後悔了一百年,我絕不可以再犯同樣的錯誤,也不能給嵐姐姐再增傷心和麻煩。
想到這兒,我下定了決心,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掙脫出他的禁錮,站起身來冷冷對他說道:“你認錯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言罷轉身便走,心中溢出的苦楚卻令我頭痛愈甚,多日不曾發作的殘毒在這個時候爆發,我在天旋地轉中,又一次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白雋寢殿的龍榻上,偌大的床榻冷冰冰的,我身上鋪蓋著繡了金色祥雲的帝王錦被,頂上懸掛著淺金色的帷幔,而這一切給人的感覺隻是尊貴,卻又孤單寂寥。
我起身向外走去,快到前殿時,聽見白雋和金音閣厲雷衝道長說話的聲音,我自覺不便打攪,於是輕輕靠在一旁,隻聽見白雋問道:“ 道長適才說,有要事不便在朝會上直言,究竟所為何事?”
“回稟大王,據貧道所查,在都城犯下暴行的賊人,與鑊湯之變中先王遺留的懸念有關。”
“先王是孤王的親伯父,當時的鑊湯之變,一場大火燒死了先王一家上下十八口,此後,孤王的生父順天即位,此事盡人皆知,又有什麽遺留的懸念呢?”
“難道大王未曾聽說過,鑊湯之變當中丟失的《四境星經》嗎?” 厲雷衝探究地問道。
“《四境星經》?”白雋既是驚訝,又是警惕,“道長可知,你所言非同兒戲,事關江山社稷,不可有半句胡言。”
“貧道當然明白,正是為保我王江山社稷穩固,金音閣多年來一直暗中關注此事。據說,得星經者得天下,貧道深知此事非同小可,這才鬥膽上奏大王。”
白雋沉思了片刻道:“那麽關於這《四境星經》,道長又知道多少?”
厲雷衝壓低了聲音:“據說此經是上古流傳下來的星表,有著參悟至高道法的最大機密,先王如何得之無人知曉,隻知此經在鑊湯之變中丟失,如今流落在外,下落不明,貧道唯恐歹人與前朝有所牽扯,故而意欲得之,萬一落到他人手中,再被加以利用,隻怕後果不堪設想。”
“關於這《四境星經》孤王也曾聽聞,之前一直以為隻是傳說,沒想到竟曾存在於我大湯璽華宮中,道長的消息究竟是否可靠?”
“《四境星經》確為真實存在之奇書,在鑊湯之變發生以前,金音閣上一任掌門曾有幸奉詔到璽華宮中親眼見過此經,因而我派才會一百年來不懈追查星經的下落。”
白雋沉吟片刻,然後道:“ 那麽就有勞道長多加留意,如有任何發現速來回報。”
那道長領旨退了下去,白雋沉著臉向內室走來,看見我時頓了一頓,我見他麵色蒼白,雙眼布滿血絲,本打算同他打個招呼問候一下,他卻一言不發地、冷冰冰地從我麵前走了過去。
目前已基本探清朝會的情況,若是繼續留在此處,雖是可以第一時間知曉璽華宮內的消息,但我總會想起顧星辰隨尊主離開焱山前,嚴厲地告誡我不許來璽華宮查探,便更想盡快離去,以免他回到焱山時看不到我又生惱怒。況且,長久逗留於此,也怕耽誤了尋找師父。
這兩日,白雋因為胸前中了那一掌,便沒去上朝,一直留在他的寢殿批閱奏章,其間偶爾有朝臣前來上奏議事。我被他留在殿中,白天他在前廳處理朝政,我便隻能待在內室,晚上他要我同他一起躺在他那張大**,卻什麽話也不說,就像把我當成了一個人偶。可如此一來,他整日不分白天黑夜地同我待在一處,我卻難有機會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