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秋風驟起,白雋躺在我旁邊又咳了幾聲,聽起來好像還是黑衣人那一掌所致,我翻身過去看他,卻見他目光空洞地望向屋頂。
“不知為何,孤王忽然有些心神不寧。” 這兩日來,他第一次對我開口說話。
當下我正在心中思量如何尋找機會離開璽華宮,他這一句說得就好像對此有了預感似的,我見他黯然的樣子,心中也不是滋味,隻得寬慰道:“其實大王坐擁江山,群臣愛戴,又有賢良淑雅的王後相伴,實在無須憂心煩擾。”
“那又怎樣? 這些並非孤王最想要的。” 他眼神飄忽地望著上方,“罷了,陪孤王起來走走吧。”
我隨著他走到院中,此時已入初秋,夜露微涼,雲淡風輕,月色清寒,他將院中侍衛都打發去了別處,自顧自地在我前麵一步遠的地方慢慢地走著。來到院中央一處水法旁時,他停下腳步,幽幽言道:“ 你既不是她,那孤王變個戲法給你看看可好?”
清水在我眼前隨他雙手而起,汩汩變幻,幻化成當初九天門的史修先生,攥著驚堂木劈裏啪啦一陣亂拍。
他的功法已是今非昔比,如今變出的先生,當真是惟妙惟肖,遠遠超過當年二師兄變的那個。而我,卻再沒有興致拍手叫好。
過了一會兒,他垂下雙手,眼前的清水嘩的一聲落入池中,我側過頭去看他時,他竟已是淚流滿麵,不過這一次,他沒有注意到,我的臉上也有淚滑過。
他抬頭向著月亮自言自語道:“ 雲聲,你離開孤王到底是太久了,孤王竟將別人錯認成了你。”
我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今夜的月亮分外地大而圓。
彼時明月皎皎,似有一陣寒涼的疾風拂過,一個高大的黑色人影突然出現在明月之前。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那蒙麵身影已邁開筆直的長腿,踩著漫天細碎的星光,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地直飛而來,白雋下意識地攔在我身前時,來人已然落到地麵,幹脆利落地向他出手。
兩股強勁內力轟然相撞,爆起一波猛烈的氣流,向四方彈射開來,隔著白雋的身體,衝到我臉上的殘餘氣流依然強大到讓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站在我身前的白雋硬生生以兩掌抵擋著蒙麵人呼嘯而來的強大真氣,我見他身體微微晃動,又擔心他前兩日剛受過刺客一掌,怕他難抗強敵,索性運一口氣,雙手按上他的後背,想要為他加上一股內力,不料那蒙麵人見狀,卻忽然後撤一步,籠著那人的強大真氣便隨著他的動作向他身後彈去,震得其後方一尊一人多高的石獅瞬間炸裂。
我一時之間為來人的深厚內功震撼不已,想來剛才我為白雋加注內力之時,此人若是不退那一步,怕是已將我傷到吐血。我情急之下,趕忙提醒白雋小心。
可不知為何,那人竟突然斂了周身的強大真氣,與白雋拳腳相搏起來。白雋原本就功夫過人,這一百年來武功又有大進,是以與那個武功深不可測的蒙麵人此番交手,過了七八十招依然沒有敗下陣來,一黑一白兩個高大身影交織在一起,所過之處如風掠境,攪動得宮院之中一片狼藉。
蒙麵人進攻快如閃電,招招緊逼,白雋退到水法前,閃身躲開蒙麵人的拳掌,轉而從旁反攻,袖中強招送出直擊蒙麵人肩頭,蒙麵人身體微微一側避了過去,又順勢轉過身來,一襲掌風呼嘯而至,擊中白雋的後背,將他擊出一丈開外,摔在地上。
我心中一緊,忙跑去扶白雋起身,他卻推開我的手,陰沉著臉自己站了起來,轉而向那蒙麵人問道:“你深夜行刺孤王,究竟想要什麽?”
那人抬起修長的右臂,食指直直指向我:“要她。”
白雋聞言,憤恨地朝地上啐了口鮮血,怒道:“ 你當我大湯王宮是貨場嗎?”言罷狠戾地再次撲向那人。
這一回二人殺氣更甚,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在宮院中四處追逐糾纏,恍若二龍相鬥,虎嘯龍吟般直攪得院中天翻地覆,將周遭物件震了個粉碎。
猛然間,各種震碎之物向四周迸飛,二人淩空而起,周遭落葉紛飛,風卷殘石,一片紛紛揚揚中,忽見蒙麵人如無影青龍般,從半空踹在白雋的胸口,這一次,直將他踹飛到對麵牆上,一時之間難以再站立起來。
我驚呼著白雋的名字想要向他跑去,卻被飛身而來的蒙麵人一把握住了手腕。白雋見狀,強撐著一邊站起一邊大呼抓刺客,那蒙麵人卻手上一使力,我便被他帶到了空中,在白雋暴怒的咆哮聲中將我帶離了璽華宮。
我被蒙麵人帶出很遠,直到進入一處幽暗樹林之中,那人終於放慢了腳步。我自知即便使出封天咒也不是他的對手,隻能一邊使勁掙紮一邊喊道:“放開我! 你究竟是何人?”
他聞言停了腳步,轉過身來一把扯下遮麵布,彼時月光猶如碎玉,從樹葉的縫隙投射在他的臉上,他如畫般的眉心緊緊蹙起,長如羽扇的睫毛忽閃之間,如星辰般流轉的眼眸裏閃動著陰寒的憂鬱和滔天的憤怒,高挺的鼻梁之下,惑人的雙唇輕輕開啟之間,是強行壓製的怒意。
“我臨走前對你說了什麽? 忘了?”
我驚得呆住:“主……主人?”
“還記得我是你的主人?”
“當然記得……我這次隻不過是因為……”
“夠了!”顧星辰憤然打斷我,“ 我不想聽!” 高大身形一轉,便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我一路惶惑不安地跟著他回到焱山,隻見他一言不發地進了自己房間,砰然一聲摔門巨響驚動了肖羽,他從另一間房中躥出,見到我時,他問道:“雲姑娘你可算回來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隻是不明白,他為什麽會發那麽大的脾氣。” 我望著顧星辰的房門不解地說道。
“城主其實很少發脾氣。”肖羽也向那扇剛被摔上的門看去,“ 不過你這次去璽華宮,他確實動怒了。”
“為什麽? 他之前和湯國王室有什麽深仇大恨嗎?”
“是不是深仇大恨我不清楚,不過這湯國,絕非遺玉之友幫。反正啊,城主這次氣得不輕,平時我們這些做屬下的就算犯了什麽錯,他也很少斥責我們,但這一次,我的失職卻令他很是惱火。”
“這怎麽能說是你的失職呢? 是我不好,擅自行動,連累你也受責,真是對不起。”
“嗐,你這說的是哪裏的話,咱們同是跟隨城主,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你在璽華宮辦事,我也是前兩日聽一個叫冬青的姑娘說的。” 他笑得憨態可掬,“哦,對了,城主今天回來時,還特意帶了一株天山雪蓮,說是給你入藥祛毒用的,可後來聽說你去了璽華宮,他突然臉色大變,二話不說就出門了。”
待到我和肖羽說完話,回到自己的房間,隻見桌上放著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雪蓮湯。
之後一連好幾天,顧星辰都是早出晚歸,偶爾碰到他時,我想跟他打個招呼說個話什麽的,他也總是愛搭不理,冷冰冰的。
我左思右想這樣下去實在不是個辦法,畢竟我之所以做顧星辰的侍女,是為了要跟著這位遺玉之城的城主追查師父下落,總是這樣被他晾在一邊,怎麽能得知有用的線索呢? 這次是因我擅自前往璽華宮才引起他的怒火,看來我必須要做點什麽,爭取得到他的原諒。
這夜,我思考了一晚上,以至於明明很是困倦,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到了早上,又想要好好做頓早飯討好一下生氣的主人,於是天剛蒙蒙亮我就爬了起來,哈欠連天地進了廚房。
其實燒火做飯這種事對我來說很是頭疼,從前在九天門的時候,因為師兄師姐眾多,基本上也沒有我動手的份兒,一直隻是吃,唯一會做的就是包子,因為九天門每逢節日,便會將一些小彩頭包在包子裏,蒸出鍋後大家隨意取食,吃到彩頭的人自是格外驚喜,正因如此,我曾為了能百發百中地選到藏有彩頭的包子,特地跑去廚房打下手,因而學了一手做包子的本事。
和了麵一通忙活後,卻發現豆沙的分量隻夠做三個包子,然而作為獻給顧大城主的賠罪早飯,三個包子貌似是不夠的,於是我又翻箱倒櫃地找,終於在牆角的一個小櫃子中發現了一個小罐子,打開一看,裏麵裝的是更加細膩的豆沙泥,我估摸著這大概是一種上等品,於是又歡天喜地地做了第四個包子。
好不容易等到包子出鍋,我端到顧大城主的房間時,他剛好洗漱停當,坐到桌前開始翻閱文案,我連忙殷勤地湊過去,訕訕問道:“ 主人,要不要先用早飯?”
他翻閱著文案,頭也不抬地冷冷回了句:“不用。”
我看了看手中的包子,忙活一早上,總不能就這麽放棄了,於是又關切地勸道:“不吃早飯對身體不好,還是吃一點吧。”
他繼續翻閱文案,仍是頭也不抬地又來一句:“不餓。”
我見他似是仍在生氣,忽然靈光一現,故作遺憾地說道:“ 這可不是尋常的包子,你別看它們賣相普通,其實呢,此乃九天門的獨家配方,今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在廚房裏一直忙活到現在,就是為了給主人你做這幾個包子,可是你居然不吃,那我還是拿去給肖羽吃吧!”
他翻著書卷的動作忽然頓住,片刻後,他一言不發地伸出右手,我趕忙將一個包子放到他手中,看著他一聲不吭地塞進嘴裏。
就這樣循環往複四個來回,很快他便消滅了所有的包子,我又勤快地遞上帕子供他擦手。就在這時,肖羽忽然拿著早上被我掏空的那個小罐子,快步走了進來,麵色凝重地向顧星辰匯報道:“ 城主,大事不妙,我昨天剛把這個買回來,今天早上發現罐子竟然空了,屬下擔心昨夜有身份不明的人來過。”
我笑道:“莫要緊張莫要緊張,我這不是難得做個早飯嘛,好不容易找到這些豆沙,我便拿來做包子了。”
肖羽一頭霧水:“豆沙? 包子?”
顧星辰一臉陰霾地看向我:“你用這罐中之物做的包子?”
“是呀,原先的豆沙不夠嘛,還好讓我又找到這一罐,就是可惜太少了,隻夠我做最後一個。”
然而顧星辰卻臉色忽變,艱難地從口中擠出一個字:“ 你……” 接著便一下暈倒在桌上。
我大驚,他剛才還好端端的,怎麽竟突然暈了? 肖羽卻在一旁更加吃驚地問我:“莫非城主吃了你做的包子?”
“是呀,我做了四個,他全吃掉了。”
肖羽一個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哎呀糟糕!”
“怎麽了?”難得我做幾個包子,他們為何都這樣大驚小怪?
“這罐子裏裝的不是豆沙,是……是藥啊!”肖羽哭笑不得地說道。
“藥?”我緊張道,“什麽藥啊? 該不會是毒藥吧?”
“那倒不是。昨日我路過市集,見一江湖郎中當街賣藥,藥名為‘一吐真心’。他吹得神乎其神,我便買了一罐回來。”
“一吐真心? 還有這麽奇怪的藥名字?”
“是啊,我當時也覺得奇怪,詳問一番之後才知道,此乃那江湖郎中研製的一種秘方,他說服藥之人會先昏迷半個時辰,其間藥效開始發作,影響神經,待其人醒來,再半個時辰之內,神識便不受自身控製,旁人無論問甚,他均據實作答,絕無半句虛言。我本想買來試一試,若是有效,以後審問聖血堂的人用上,可以省去不少力氣。”
我崩潰道:“原來是這樣啊。本來,因為我去璽華宮,他生了那麽大的氣,我做這頓包子是想給他賠罪的,這下糟了,雖然不是毒藥,可他清醒以後肯定會很生氣,這下我又要倒黴了。”
肖羽摸摸下巴:“你是一片好意,城主也不見得會怪罪於你。我們原本也打算找個人服了試一試的,既然如今城主自己服了此藥,咱們便看看藥效如何吧。”
肖羽把顧星辰架到**躺好,又同我合計了幾個用來試驗藥效的問題,這時幾個部下進來向肖羽稟了要事,那些人走了以後,肖羽叮囑我在此等顧星辰醒來,叫我一定記得拿那些問題問他,看他是否據實作答,以此實驗藥效,隨即便出門去了。
我在顧星辰床邊守著,心裏思索著等他醒來之後,到底該如何開口,結果不一會兒,因為昨晚沒怎麽睡,止不住的困意陣陣襲來,我自己竟也趴在一邊睡著了。
睡著睡著,忽然迷迷糊糊間覺得身上有動靜,睜眼一看,顧星辰正拿著條薄被給我蓋,我連忙坐起來問道:“主人你醒啦? 感覺還好嗎?”
“還好,就是有點頭暈。” 他邊說邊扶著額角在床邊坐下, 微微喘息。
我湊過去仔細看了看他,麵色紅潤,唇紅齒白,身體上應當沒什麽不適,於是便說道:“真是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那小罐子裏裝的是藥,所以……”
“沒關係。”他竟然一反常態地溫言道,“不用道歉。”
“啊? ……”
一向冷酷的顧星辰忽然變成這個樣子,我有些不知所措,還有點害怕他清醒之後會不會再度發飆,想來想去既然禍已經闖了,我還是應該抓住機會好好測試藥效,如此也算將功補過。
打定了主意,我便壯著膽子開始提問。
“主人你看啊,我的老底早就被你摸清了,可是我對你卻了解得不多,這不公平,所以我有些問題想問問你。”
若在平時,借我個膽也不敢對他說出這種話,並且他也不可能理會這種放肆的要求,然而在奇藥的作用之下,顧星辰竟然很配合地點了點頭。
“你問吧。”他的態度之順從、神情之和藹,令我震驚不已。
於是我小心問道:“你今年高壽?”
“比你年長六歲。”
“你知道我的年紀?”
他嘴角微微上揚:“當然。”
“哦,那你在焱山住到多大?”
“十八歲。”
“你童年真的一個夥伴也沒有嗎?”
“算是有一個吧,我小時候,師父曾養過一頭小豬,很是可愛,所以……”
我又一次被震驚了,原來我高冷的主人喜歡豬啊!
他默默看著我花枝亂顫地笑了半天,不明所以。
“你最喜歡什麽顏色?”我擦擦笑出的眼淚繼續發問。
“夜空之色。”
“怪不得一天到晚穿的都是這顏色。”
“什麽?”
“沒什麽。你最怕的是什麽東西?”
“火。”
“那你一定從來不進廚房吧?”
“嗯。”他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 不過前幾天我下廚了,給你做了雪蓮湯。”
我再一次驚呆了,不敢相信他竟會親自下廚給我燒湯,這時我瞥到他手上有一塊雞蛋大小的傷痕,看著像是新傷,便問他:“ 你這手是怎麽了?”
他低頭看了看,淡淡道:“那日下廚時不小心燙的,無礙。”
原來他真的為我下廚了,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我的主人還是很關照我的。
“你最喜歡吃的是什麽?”
“沒什麽特別喜歡吃的。”
“那最不喜歡吃的呢?”
“最不喜歡的……包子吧。”
我不敢相信:“啊? 那你今天早上還一口氣吃了四個。”
“因為是你做的啊。”他微微笑著。
他這一笑著實傾倒眾生,差點閃瞎了我的一雙老眼。
看來,這郎中的藥確有奇效,真能讓人老老實實地有問必答,我心中思忖著郎中起的名字不大恰當,不該叫“ 一吐真心”,當叫“ 有問必答”更好。
他仍憨憨地望著我,似是在等下一個問題,我隻得絞盡腦汁又想出個問題來:“你和柳姑娘不是天天在一起嗎? 怎麽沒見她跟你一起來焱山?”
“她留在遺玉守城,再說我也沒有和她天天在一起。”
“哦,那你離開遺玉這麽多日,一定很想她吧?”
“沒覺得想過。”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向著四周看了看道:“ 大白天的,我怎麽會坐在這裏閑聊? 肖羽呢?”
他邊說邊起身要走,雙腿卻忽然一軟眼看著要倒,我連忙起身去扶,不料他這身板竟如此之重,我不僅沒撐住他,反倒被他一撞,兩人一起跌倒在榻上。
我揉了揉被撞暈的腦袋,正準備從榻上爬起來,他卻忽然翻身到我上方,雙臂撐在我腦袋兩邊,眼中滿是怒意地盯著我。
我嚇得渾身一抖,看他現在這樣子,大約是藥效過了,他終於想起了早上那幾個藥包子,所以要開始對我發難了。
想到這兒我真的有點怕了,可能還從來沒人敢這樣捉弄他吧? 於是我趕緊雙手合十道:“對不起對不起,主人,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這樣的。”
他怒得雙眼發紅:“你不想? 那你為什麽要去璽華宮?”
我被問得一愣,這都是哪跟哪啊? 怎麽又突然扯到那件事了?
湯國、璽華宮、白雋,這些好像就是顧星辰的“ 逆鱗”,隻要一牽涉到這些,就會引發他的暴怒。
於是我壯著膽子問道:“你還在為這事生氣呀?”
他咬牙切齒道:“是啊,我很生氣,非常生氣!”
我心裏又一哆嗦:“ 我真的不是湯國的奸細,我那天去璽華宮,是因為肖羽他們查探一整天遲遲未歸,我擔心他們遇到麻煩,所以才去看看的。”
“擔心肖羽? 那你為何在璽華宮待了那麽久? 你知道是多少天嗎? 十二日,整整十二日!”
我被他問得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要救那幾個少女的前因後果說起來蠻複雜的,對著現在這個吃錯藥的顧星辰也說不清啊,我心中一急,隻得簡單概括道:“我在璽華宮有重要的事情要辦,所以才……”
然而他聞言似乎更加惱怒:“ 重要的事? 那人的事對你來說這麽重要嗎?”
我被質問得一頭霧水,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他那天去璽華宮帶走我的時候,我正和白雋在一起,顧星辰一定誤以為我是為了幫白雋辦事才留在璽華宮的,怪不得會這樣生氣。
於是我連忙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但我真的不是去幫他辦事的,我以後一定不再這麽做了。”
他在我上方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樣就算了嗎?”
我驚懼道:“那……你想怎樣?”
他靜默了一瞬,我心中七上八下之際,他忽然向我俯下身來,眼中一片暗色,沉沉說了半句:“我想……”
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心中又驚又怕,然後,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這噴嚏打得清脆而又響亮,一下就將顧星辰給打醒了,他驚覺般地使勁閉了閉眼,又甩了甩頭,再睜開眼時,看見麵前近在咫尺的我,驚得一下坐了起來。
“剛才怎麽回事?”他喘息頗急,言語之間已恢複了平日的調調。
“沒,沒什麽,你剛才睡著了……”
他扶著太陽穴微微皺眉,眼睛看向榻上那條薄被:“ 我睡著了? 我怎麽記得睡著的人是你?”
“啊? 怎麽會……你一定記錯了吧。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我胡亂應了兩句,趕忙火速從一旁溜了,以免一會兒他想起藥包子惹出的禍來,我又要倒黴。
關於在璽華宮探聽到的情況,我本打算尋個機會告訴顧星辰,卻沒想到他因我擅自行動而如此大動肝火,於是一直沒敢對他提起,結果過了幾日,肖羽風風火火地進了顧星辰的房間稟道:“ 城主,探子回報,近日來涼國的羽山之中多有奇異蛇蟲頻繁出現,十分反常,各門派揣測此事或許與《四境星經》有關。”
顧星辰點頭道:“好,準備一下,三日後出發前往羽山。”
我驚訝道:“原來你們已經知道星經的事了啊?”
顧星辰淡淡道:“怎麽?”
“我在璽華宮也聽聞了,本打算找機會報告給你的。”
“我早就跟你說過,不需要你去。”
“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他沉默片刻,又對我說:“你也準備一下,到時跟我一起去羽山。”
到了下午,正當我為三天後的出行做著準備時,忽然聽到顧星辰在院中叫我,我連忙走了出去,院中卻空無一人。我正四處張望,忽聞身後有異,轉身之間已有人從屋頂向我撲來,我慌忙接招之際,看到來人便是顧星辰,於是一邊格擋他的拳腳一邊問道:“主人你這是幹嗎?”
“測試你的武功,別說話,專心一點。”
顧星辰邊說邊向我展開進攻,此時雖然他出招並不狠厲,但我仍招架得手忙腳亂,片刻之後,我上三路已中三招,他招招點到為止,但每見我中招便微微皺眉,然後再發起進攻,我原以為自己能與他過個至少三五十招的,沒想到剛過二十,他便一臉不滿地收了手。
“玄葉道長一代名震天下的得道高人,怎會收了你這個懶惰的小徒弟?”他言語之間,對我的身手頗為瞧不上。
我不服道:“ 我師父他心胸寬廣、菩薩心腸,才不會與我計較,更何況,我那時年幼無知,難免有些頑劣。再說了,你又如何知道我是個懶惰的徒弟?”
“你隨我多日,從未見你修習武功。” 他眼神如炬,所言更是字字不假,說得我一時之間好不心虛,但我其實並非故意偷懶,而是整日滿腦子思索如何尋找師父,壓根沒想到要練武功。
“從今日起,你須勤加練習,每日寅時起床,戌時就寢,我會在旁監督,給你指導。”他負手而立,凜然而言,一副對小徒弟訓話的派頭。
“哦,可是為什麽突然要我這樣?”
“因為我以後都要將你帶在……” 他略一停頓,又道,“ 做我的侍女,難免會遭遇險情。更何況,你若想盡快找到師父,必須先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一聽說能盡快找到師父,我連連點頭:“ 隻要能讓我找到師父,再辛苦我也願意!”
他又說道:“ 玄葉道長既是去了伐魔大會之後才失蹤的,那麽此事,當與五大派脫不了幹係,而五大派中除金音閣外,其他四派如今日益式微,似是俱唯金音閣馬首是瞻。”
“那麽要想找到師父,便要由金音閣入手嘍?” 我被他一語點醒,怎麽自己之前就沒有想到呢? 怪不得在朝會之上,另外四派俱無人出頭,各種周旋均是由金音閣厲雷衝出麵。
“不錯,如今金音閣插手星經一事,所以此次羽山之事,想必金音閣也不會置之不理。”
“早知如此,我前幾日該找機會跟蹤那金音閣掌門的。”我懊惱道。
“以你的身手,還想去跟蹤金音閣掌門?” 他見我不悅,轉而又道,“那厲雷衝道行不淺,且金音閣中高手眾多,你隻需安心跟在我身邊,切不可擅自行動,我會留意你師父的線索。”
“知道了。”
“每日就寢前,我會為你運功祛毒,近幾日你會比較辛苦,其他事情都不要做了,交給肖羽他們便可。現在,我開始告訴你與人交手之時,你的漏洞都出在哪裏。”
我點點頭,等待著他下一步指令。
他靜靜地負手而立, 見我愣著不動, 伸出右手勾了勾: “ 來, 攻擊我。”
我連忙提氣向他撲去,當下他雙手仍負在身後,我見他中庭大開,便凝神聚力,向他胸前擊出九天門的落虹長拳,此拳講究聚力於手,出招精準,一招製勝,此時除了沒大動真氣催動封天咒外,我已幾乎聚了所有內力於拳上,眼見就要打中他的心口,然而隻一眨眼,我這拳頭竟被他握在了手中,穩穩擋在胸前,而我所發之力,竟未能讓他的手有分毫晃動。
“再來。”他鬆開手,示意我再度進攻。
我又由左右二路尋他防禦間隙攻擊,然而總是看不清他的路數,每次不論我如何出招,總被他輕鬆避開或是攔住。
就這樣反複進攻數十輪卻無一招擊中之後,我改向他上庭攻去,這次用的是九天門的九舞玄掌,此法乃九天門女弟子必修之術,早先,門內多位熟諳此掌的師姐便是憑此掌法,多次在比武之中擊敗他派弟子。
此法適合近身相搏,講究以柔克剛,靈敏迅捷,雖然顧星辰比我高了接近一頭,當我用九舞玄掌連續攻擊他上庭之時,終於也能逼得他左閃右避,步步後退。
“很好,就這樣,繼續。”他一邊拆招,一邊鼓舞著我。
可惜我到底是疏於修煉,最終一個出手不穩,被他側身抓住手腕,利落地禁錮在身前。
我想要掙脫出來再戰,他卻覆上兩手捉住我的雙腕,在我頭頂說道:“好了,現在我來告訴你,剛才你的進攻之中,都有哪些問題。”
於是,他就在我身後捉著我的兩隻手,比畫著我剛才的招式,並在進行到有問題的環節時,引導著我做出正確的動作。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暗,有一個招式他反複帶著我練,我再自己攻擊時卻總也做不好,他見狀隻得又捉住我的雙手,一邊伏低身子帶我出招,一邊在我耳畔提醒著出招路數,我卻被他在耳邊的一番輕聲細語攪得忽然麵頰發燙,站立不穩,他似是有所察覺,低頭看到我的窘樣,也是愣了一愣。
“雲兒,”靜了片刻之後,他在我頭上沉沉說道,“專心一點,隻有三天時間,我便要帶你同往羽山,你可知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麽?”
我輕輕搖了搖頭。
“那便是當惡人行凶之時, 你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卻什麽也做不了。”
我仍在恍惚之中,又輕輕點了點頭。
“如今你體內尚有劇毒,不可輕易發動封天咒,若是再不練好拳腳,如遇險境,萬一我不在,你又當如何自保?”
我這時領悟到他一番良苦用心,於是應道:“ 知道了,我一定好好練習。”
片刻沉默後,他鬆開我的雙手:“ 好了,明日我再帶你練習,你先休息一下,再來我房中祛毒。”言罷便大步回了他自己房中。
第二日一早,我按時起來練功時,院中已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負手而立,聽到我出來的動靜,顧星辰頭也不回地問道:“你的笛子呢?”
我從腰間抽出鳳骨笛,晨風徐徐間,薄露清寒,晨光熹微,瑩白色的笛子在我手中泛著溫潤的光澤,當初,師父在百裏崖上將它交給我時,我曾訝異於世間竟有這般秀美的兵器,師父告訴我,此笛乃是由世間最後一隻鳳凰的脛骨所製,別看它細白如玉,其堅硬程度比起銅棍鐵棒,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抬頭看向顧星辰,他已回轉了身來,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笛子上,若有所思。
“萬裏長天封日月,一支鳳笛洗寒霜。” 他幽幽道,“ 好一支名動天下的寶笛。”
一千年前,九天門創派師祖如月真人憑借一支鳳骨笛祭出封天咒,從而製服千萬妖邪,救蒼生於危難。他剛剛所念的兩句,正是世人對當年那一幕的生動描繪。
據說以鳳骨笛祭出的封天咒威力無比巨大,但需要使用者身懷極為強大的內力真氣方可催動,我年少時跟在師父身邊的那些年裏,也沒見師父使過此技,因此到目前為止,從未親眼見證過它的真正神威。
“以你目前的內功修為,尚不足以催動封天咒的強大威力,若是強行運功,反會引發你體內劇毒攻心,待日後你體內殘毒盡去,再練封天之術。”
我點點頭。他向一旁樹上抬起手臂,一根細細的枝丫被他以內力折斷吸到手中,他左手負在身後,右手持著那根枝丫道:“ 若遇手持兵刃的敵人, 這笛子你也可當作短棒使用, 現在你便當我手持利劍,來吧。”
我原以為兩方交手之時,兵器的好壞起到很大作用,可這一次,我手中之器比他那根燒火都嫌細的枝丫不知強了多少倍,卻依然難近其身,上中下三路多番進攻,均無法攻破他手中那根枝丫的防守。從地麵打到屋頂,又從屋頂打到牆頭,他步步後退拆招之際,提醒著我:“ 再快一些,步法跟上,出手不要猶豫。”
從上午打到中午,我有點泄氣:“我太笨了,沒指望了。”
他走到我身後,捉住我的雙腕,溫言道:“ 你隻是懶,卻不比任何人笨,好好練習,不要氣餒。”
經他耐心指導了一下午後,我的招式終於敏捷淩厲了許多,到傍晚與他最後一輪對戰時,我終於一個側劈斷了他手中枝丫,繼而擊中他的右肩。我本想著以他的武功,即便枝丫被我劈斷,他也可輕鬆躲開這一擊,卻沒料想枝丫斷後,他生生站著不動,故意挨了這一棒。
“主人,你怎麽樣? 痛嗎?”
“嗯,挺痛的。”
我心中一緊,又怕他生氣,隻得賠罪道:“ 對不起啊,我隻顧著出招……”
然而他沒有生氣,反而微微在笑。
對於一向麵冷如冰的顧星辰來說,這已經算是很大幅度的表情了,我突然覺得他這個微笑給了我莫大的鼓舞。
“如果再痛一些,我會更高興。”
我愕然道:“什麽意思? 你是故意讓我一招的嗎?”
“樹枝確是被你自己劈斷的,隻不過我肩上中的這一下,是我故意受的。”
“……為什麽?”
“因為我想試試你的力道。有進步,所以,有獎勵。”
他瞳眸閃閃,抬起修長右臂向側旁當空一握,手中忽現一柄細長的寶劍,那劍柄連同劍鞘俱是玄黑之色,泛著幽幽銀光,通身無甚修飾,看著十分簡潔利落。
他將手中之劍向我遞出:“ 你需要一把劍,平日裏遇到打鬥用它即可。”
我接過那劍,略沉的分量,微涼的觸感,拿在手中讓我有種說不出的喜歡。我握住劍柄拔劍出鞘,那劍看著暗黑暗黑的,並無甚特別之處,我目光向上滑過,看到靠近劍柄處刻著兩個小字,令我心髒劇跳,幾欲叫出聲來。
未央。
“這是……未央劍?”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點了點頭,右手再向空中一握,又一把略寬些的玄黑寶劍乍現在他手中。我看了看他手中那劍,又看了看我手中的,兩劍完全一色,劍柄、劍鞘毫無二致。
我更加震驚:“難道你手中那把是……?”
他輕輕點頭。
“離殤。”
上古四大名劍:昆侖、孽鏡、離殤、未央。
昆侖劍由昆侖山中的曠世玄鐵所製,乃至陽至剛之器,曾為九天門創派師祖所用,後傳於曆代九天掌門,現今為我師父玄葉真人的佩劍。
孽鏡劍相傳為世間極寒之地———鏡潭中的一塊寒鐵所鑄,其劍亦正亦邪,據說在多年前的正邪大戰中為邪道首領如風所持,後來邪道慘敗之後,孽鏡劍便下落不明。
在上古時期,曾有一對仙侶,不知因何因緣際會而致分離,其中一人萬念俱灰,四處流浪,直至某天來到業海,遂入海中,不複出來。一日,另一人尋至業海,方知始終,痛不欲生,又入海中,亦不複出。此後,這對仙侶的靈體在業海之中鍛化為兩塊一模一樣的靈石,被後人鑄成兩把寶劍,先入海者幻化出的靈石被鑄成一劍,名叫離殤,後入海者幻成的靈石亦成一劍,喚作未央。
其後,我在顧星辰的監督下,每日起早貪黑地習練,拳掌、持笛、舞劍一個不落,到了第三日時,總算能同他周旋四五十個回合了,正應了那句“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同時又深深懊悔自己從前在九天門時太過懶散,不務正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