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婦人的情緒穩定了,她難免抽泣著讓蘇長生進了家門。

院子很小。

整理的幹幹淨淨。

兩堂屋子的中間有方水井。

蘇長生留意了下靠近巷弄的牆根,有十數個竹子被砍伐掉了,蘇長生特意多看了幾眼,卻發現,那些竹子並不是砍掉,而是用刀慢慢磨斷了。

婦人招待蘇長生進了屋。

屋裏有些黑暗,一張四方桌上放著兩個剛洗淨的碗,碗裏依稀看出有殘留的油水,除了桌子,就剩下了一張床。

婦人搬來凳子,小心仔細的擦了又擦,蘇長生道,沒事,他不在意。

兩人坐定,小男孩趴在婦人的身後,兩手摟的她的脖子,大眼睛一閃一閃打量著蘇長生,能從他的眼中看到不諳世事的好奇。

蘇長生將堆滿了銀兩的包裹輕輕放在低矮的四方桌上,響起當的一聲。

“妖獸都死了。”蘇長生盡量輕輕說道,他不願意讓僥幸逃脫劫難的母子二人再受一丁點驚嚇。

婦人飽經風霜的臉上還掛著眼淚,她歎了口氣,回頭溫柔看著雲崢一眼,說道:“我就知道雲篤城的神仙大老爺不會放棄我們的!”

對於生死來言,婦人更在意她的孩子。

稍頓了下,婦人驕傲的說道:“當然,我的孩子,也是很聰明的。”

蘇長生笑著看著雲崢,他眨了眨眼睛,雲崢也眨了眨眼睛。

兩人不禁同時露出笑。

蘇長生竟然對雲崢感到很親切。

問了一下,婦人把妖獸來到泥花巷之後,雲崢的所作所為說了一遍,蘇長生恍然大悟,朝雲崢豎起了大拇指。

原來,雲崢年齡雖才五六歲,但臨危不亂,對母親說,咱們家牆邊有竹子,其他人家裏都沒有,很容易引得它們妖獸注意到我們。

隨即提起菜刀,匍匐著爬到竹子那,一顆接著一顆的磨掉,而又為了讓竹子倒下時不弄出聲響,讓婦人也爬過來,扶著竹子,就這樣,從幾棵長到十幾棵竹子被他們娘倆全都悄無聲息的砍倒。

後麵的事情,妖獸吞食血食,慘叫聲似乎把整個泥花巷都擠滿了。

雲崢一拍小腦袋,他拉著婦人躲進藏糧食的地洞裏,一直等到現在。

婦人拉過雲崢,讓他坐在自己的身邊,歎了口氣說道:“我們等了很久,雲崢還小耐不住性子偷偷趴在窗戶上往外麵看,他說有一個大籠子把我們和妖獸都困在裏麵了,想必是,那些神仙大老爺為了鏟除妖獸布下的天羅地網,唉,一旦動起手來,我們這些命不值錢的百姓肯定會遭殃,所以我和雲崢便大大方方做了一頓豐盛的飯,吃飽了,我們娘倆好上路。”

“雲臣為國家戍守邊疆,他從軍的時候,我便跟她說,隻要我還活著,就在家裏等他,倘若是死了,也在家裏等他!”

“雲崢很聽話,我的孩子知道我的心思,說道,娘,你別怕,我會永遠陪著你!”

她知道自己和孩子死裏逃生,方才的打鬥聲、獸吼聲,聲聲入耳,婦人或許已有死誌,但心裏放不下的人還在邊疆,視作珍寶的孩子還要受這無妄之災,誰也不知道,當時的她,心裏是什麽樣的苦滋味。

婦人說了很多話,期間,看也不看一眼放在四方小桌上的銀兩。

“男子漢大丈夫,生則為將軍,死則為鬼雄,我一個婦道人家,大字不識一籮筐,隻聽得幾句諺語,讓小兄弟見笑了。”

她打開了話匣子。

說起雲臣在家的事,婦人很幸福,聲音都嬌俏了幾分,說雲臣為人老實,從來不說一句違心的話,嫁給他前雖然知道家窮,可是她依然不顧娘家的反對,奮不顧身的嫁給了她。

雲臣喜愛讀書,又跟隨當地的老師傅學了幾招棍棒,在爭取她成為自己媳婦時,經常爬到她家的牆頭,遞給她一封信。

說到這,她臉上的幸福濃鬱的似是要滴出水來,她說:“信裏有一句雲篤城的詩人寫的癡情詩句,‘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婦人噗嗤笑出來,眼角的淚越來越多,到最後哽咽的快要說不成話。

雲崢摟緊著婦人,低聲叫道:“母親,不哭,父親會回家的。”

“小兄弟……實在不好意思,我說的前言不搭後語,亂了你的耳朵。”

蘇長生心裏一直緊緊的,輕聲道:“無事。”

她將雲崢推到蘇長生的麵前,帶著希望問道:“我知道小兄弟是神仙大老爺,你看,我的孩子能成為神仙嗎?”

蘇長生摸著雲崢的小腦袋,點點頭,肯定道:“雲崢是個不錯的苗子,如果修道的話,以後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神仙。”

“那您能不能把雲崢帶走,讓他學習仙法,不要跟在我身邊,活著這麽累了。”

雲崢頓時大驚失色,小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叫道:“我不!我就要在母親身邊一輩子!我要陪著你!”

婦人似是狠下了心,她深知,機會千載難逢。

蘇長生牽起雲崢的小手,柔聲說道:“隻有你變的強大了,才能不會被妖獸欺負,才會讓你母親過上榮華富貴的好日子,才可以去邊關接你父親回來,一家團聚。”

孩子畢竟是孩子,一番話下來,霎時動搖了,尤其是,蘇長生最後的那四個字,一家團聚!

雲崢注視著母親布滿皺紋的眼角,替她擦著淚,“好,我去學習仙法。”

她收起桌子上的銀兩,說道:“錢我收下了,你們現在就走吧,趕早不趕遲。”

蘇長生刹那覺得心裏堵得慌。

他察覺到了一些眉目,隻是不敢確定。

當見到婦人把自己相依為命的孩子推給自己,讓他帶著去修仙,才終於確定了下來。

回想起,歸德郎將讓自己帶著銀兩交給婦人的時候,便透露著詭異。

婦人定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盡管她苦苦保持著鎮定,目光裏也是充滿了幸福,但話語和瞳孔最深處的悲傷是無論如何都掩藏不了的。

婦人重新燒菜。

雲崢怔怔坐在凳子上,牢牢把母親的每一個動作印在腦海中。

妖獸還在的時候,娘倆做飯不敢用火灶,就在藏糧食的洞裏填了火堆,放上鍋,半生不熟的吃了一頓。

現在屋子裏還有刺鼻的煙火氣。

蘇長生覺得雙手冰涼,歎了口氣,從須彌裏拿出那件歸德郎將送給自己當做路費的油燈。

探入青金元力,一張紙被逼出。

紙上的字並不多,卻讓蘇長生的心跳的不停。

小心收起來。

飯也做熟了。

很豐盛,有臘肉有陳酒。

吃飽喝足後,蘇長生帶著雲崢禦劍自院中直起,眨眼間,沒入天際的雲層裏消失不見。

婦人定定看著。

雲崢方才一陣哭鬧,她繼續狠了狠心,又打又罵才趕走自己的兒子。

婦人的嘴角翕動。

等徹底看不見雲崢和蘇長生了。

她從嗓子眼壓抑的哭了一聲,心痛如絞。

趕緊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巴。

轉身跑進屋裏,趴在**,將腦袋掩在洗的發白的棉被裏,嚎啕大哭。

自己的丈夫雲臣哪會有這麽多錢啊?自己的丈夫老實本分嘴巴又笨,哪能結識的了蘇長生這般神仙老爺?自己的丈夫,往常寄錢回家時都會附帶書信,囑托錢該怎麽用,用在哪裏,以他的小心謹慎,哪會讓一個陌生人,帶著能令她們娘倆活一輩子的錢,送回來啊!

哭了良久,不知不覺間已到了深夜。

她發絲淩亂,竟已白了半餘。

找出了一條繩子,甩上了屋梁,搬來凳子,踩上,將繩子打了個死結,把腦袋放在繩子上,閉上眼睛。

屋裏黑沉沉一片,什麽也看不起。

記得,雲臣偷偷給自己第一封信的時候,心裏麵隻有一句當地的情詩。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睜開眼睛。

回坐在桌上。

她不想死了,自己孩子還是她的希望。

而且,她說過,就算是等一萬年,也要等雲臣回家。

死倒是很簡單,活著反而很難很難。

“我父親是個修士嗎?”經曆過最初的震撼,雲崢適應了飛在高空的感覺,尤其是現在,仿佛一伸手就能把天上的星星抓住。

蘇長生看著前方,把雲崢摟在懷裏,強顏歡笑道:“是的,他在邊關拜了位師父。”

“哦,怪不得,我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還不是修士。”雲崢自言自語道。

他現在就很小,不知他說的小時候是哪個時候。

蘇長生笑道:“那你也要努力修煉,爭取超越你的父親。”

“他現在能打得過妖獸嗎?”雲崢問道。

蘇長生暢快道:“他是個英雄好漢,妖獸自然不在你父親的話下。”

“那就好。”

“怎麽了?”

“以後我們父子倆便能一起痛殺妖獸,為民除害了。”

蘇長生點頭應是。

禦劍而行了一夜,到了白天,蘇長生降落下來,帶著雲崢找了家客棧休息。

雲崢從沒出過遠門,去過最遠的地方還是雲篤城的城外,他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努力將它們記在自己的心裏,好修為有成、年少有為後,回到家中,講給自己的母親聽。

蘇長生要了四樣菜。

兩人吃的飽飽的,開了兩間房,一人一間,分別睡去。

蘇長生在聽到雲崢睡熟的呼吸後,坐起來,走到桌子前坐在椅子上,拿著那位邊關歸德郎將放在油燈裏的紙,反複看。

這種把戲很簡單,以元力敷上紙的表麵,再藏在油燈的側壁,蘇長生並未仔細檢查,隻是用青金元力探進油燈內部,覺得毫無反應,便放到了須彌裏。

“我不是雲臣。”

“雲臣是我的老部下,跟隨我多年知根知底,有妖獸突然出現在雲臣的戍守範圍,他帶人前去獵殺,卻反被妖獸重傷。”

“垂死之時,雲臣拜托我照顧好他的家人,可我近來事情不斷,哪有時間,而且人手又緊張,幸好有蘇兄弟進關。”

“看到這封信,想必蘇兄弟已經見到了雲臣的家人,雲臣死亡的消息還望緊守在心,待到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親自前往與他的家人說明白。”

“有勞蘇兄弟了。”

蘇長生保管好信,重重歎了口氣。

那些銀兩,定然是歸德郎將的積蓄無疑了,他雖是修士,但畢竟還活在人間,無時不刻都需要錢財……想來他說的家人,為了博取蘇長生信任,其實是說的他自己的家人了。

世人壞人不少,但好人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