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近代國家的那些民族,他們彼此有一個相同點,那就是,沒有一個民族是文明開化的。除此之外,無論是民族、國家,還是語言、文字等方麵,他們都是各不相同的。在羅馬帝國的土地上,他們世代定居。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廝殺混戰,是他們生活的主題。然而,當有一天安定下來之後,他們突然發現,彼此之間已經相互隔離。而導致這一局麵形成的根源,正是他們混戰時遺留下來的一片片廢墟。
在這些廢墟之上,過往的文明被滌**殆盡,公共秩序也沒有辦法維持,更為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異常險惡。就這樣,龐大的歐洲社會分裂為很多小社會。它們彼此之間各不相同,互相對立,沒有任何交往。然而,就是在這樣的混亂格局下,竟然出現了統一的法律。
這些統一的法律,形式新穎,獨一無二,與人類早期所建立的法律完全不同。它們所組成的整體,十分嚴密,絲毫不遜於我們現代的法律條文,是一種高深的法律,適用於半開化狀態的社會。這些法規是人們通過改造羅馬法得來的,並不是羅馬法的翻版,甚至有些地方是與羅馬法針鋒相對的。那麽,像這樣的立法,是怎樣形成並在歐洲流行的呢?關於這一問題,在這裏我並不想探討。不過,有一點是十分明確的,那就是,在中世紀的很多國家裏,其他一切的立法,都被羅馬法排除在外。在歐洲各地,羅馬法或多或少地出現,並最終形成了自己的統治地位。
關於英國、法國和德國等國家中世紀的政治製度,我有幸做了一次深入的研究。在研究中我發現,雖然各個民族都不相同,且彼此之間互不融合,但是它們的法律卻存在著極為相似的地方。這一點,使我感到極為驚訝,也讓我對其表示由衷的讚賞。
這些國家的法律,它們的基礎都是一樣的,盡管由於其所處的地方不同,在細節問題上也總是出現紛繁複雜的變化。當某種政治製度、規章和權力,被我在德意誌立法中發現時,有一點已經在我的腦海中明確,那就是,與德意誌立法本質上相同的東西,隨著研究的深入,也會在英國和法國的立法中找到。果不其然,在隨後的研究中,我找到了它。因此,隻要研究英、法、德三個國家中的一個,另外兩個就很容易理解了。
在這三個國家裏,社會都是被同樣的方式劃分的。由此,在不同的階級之間,出現了同樣的等級製度。同樣的特權、麵貌、稟賦,在同樣的貴族身上出現。還是這些貴族,他們依舊處於同樣的社會地位。這些方麵在這三個國家當中,沒有出現絲毫的不同,簡直一模一樣。此外,這些國家的議會也是由相同的成分組成,並且具有同樣的權力,而政府也遵照同樣的準則處理事務。
領主的莊園與法庭、征收年貢土地與徭役、封地、封建義務、行會等等,在從波蘭到愛爾蘭海的疆域範圍內,幾乎都是大同小異的,甚至有些連名稱都是相同的。更為重要的是,一種相同的精神,可以在這些相似的製度中找到。除了城市結構毫無差異外,這些國家的農村也按照同樣的方法進行治理。農民還是按照從前的方式占有、耕種土地,並且承擔相同的義務。與之前相比,他們的處境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可以說,雖然一重又一重的關卡,一條又一條的道路,被現代文明所衝破和開辟,但是14世紀歐洲各方麵製度所顯示的相似性,遠甚於當下的各種製度。這些製度涉及到社會、政治、行政、司法、經濟和文學領域等方麵。
18世紀時,歐洲的政體麵臨著一種危機,它們幾乎處於崩潰的邊緣。這是我想要指出的一點。至於歐洲的舊政體,是怎樣一步一步頹廢的,卻不是我論述的主要目的。一般說來,這種舊的政體的衰落,甚至是消亡,在任何地方都是可以看到的。盡管如此,在大陸西部地區,衰落的趨勢比較明顯,而在大陸的東部地區,衰落的趨勢卻相對緩和。
從中世紀的檔案中,我們可以找到各種製度衰亡的過程以及證據。眾所周知,有一種名為“土地賦稅明細”的小冊子,在當時的各個領地通用。這種小冊子以一個世紀為單元,專門記錄封地和土地年貢征收的情況,還有地租的欠缺數目、勞役的執行以及當地的慣例等。有一本14世紀的土地賦稅明細手冊,我曾經看過它。那上麵的內容,記錄得十分清楚,一條一條地,明晰確切。可以說,它算是一本傑作。土地賦稅明細手冊隨著時代日益迫近我們,它變得越來越紊亂,沒有章法,且記載的內容不全麵,盡管知識隨著時代的推進變得越來越進步。看來,有一點我們不得不承認,那就是,政治社會淪落到野蠻狀況的時候,正是市民社會向文明社會的過渡之期。
與法蘭西相比,在德意誌的歐洲古老政體,我們可以發現更多的原始特征。盡管如此,一部分經由古老政體所創設的製度,在德意誌也已經被摧毀得所剩無幾。與發現失去的東西相比,考察現在的殘留物更能警醒人們:時間的毀滅效應是多麽嚴重!
早在13和14世紀的時候,在德意誌的境內,主要城市在自治市製度的作用下,逐漸變成一個個小共和國。它們一個個經濟繁榮,政治開明。到了18世紀,這些小共和國依舊存在。然而,時至今日,那些城市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神韻,隻剩一副空架子。它們設置的行政官員,像從前一樣,使用原來的名稱。並且,這些官員所管理的事務,也沒有發生多大變化。可以說,這些城市仍舊運行著原來的那一套方法。然而,往日那些源源不斷的剛毅品德,城鎮的愛國主義,積極性和活力,再也找不到了。原先的舊製度,好像是倒在了這些城市的懷抱,再也不會蘇醒。
衰落和沒有生機,是今天殘存的所有中世紀的權力的通病。值得一提的是,中世紀政體之外的某些東西,在它們身上也找尋不到生命力的跡象。這是因為它們被中世紀的政體所沾染,並被打上深深的印痕。於是,我們看到,隻要中世紀的種種特征,在今天的政治自由中有所體現,那麽它就不會產生什麽好的結果,盡管在中世紀的時候,它的成就到處可見。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嚴重的老年虛弱症在貴族階級身上表現得十分明顯。
古老的政治形式,與新時代的精神,沒有一點兒契合之處。這體現在,這些政治形式雖然毫無殘缺地存活於省議會,但是,它們對文明的發展並沒有起到任何幫助的作用,反而一直阻礙著它的進步。與此同時,省議會不得民心,而君主情況恰恰與之相反。這些古老的製度,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天天變得老化腐朽。它們非但沒有引起人們的普遍尊重,反而遭到人們的忌恨。更令人感到驚奇的是,雖然它們日漸衰落,其所產生的危害性也越來越小,但是它們引發的眾怒卻越來越強烈。
“對於一切舊的事物,人們通常保持著一種不以為然的態度,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現象。還有些直到現在還存留的事物,普遍地傷害著人們的感情。甚至有時候,它們變得極為可憎。這種新的看待舊事物的態度,在家庭內部也時常出現,並且擾亂了家庭的秩序。對於那些古老的家具,家庭主婦們變得再也沒有辦法忍受。”一位德意誌作家曾經這樣說道。他生活在舊製度時代,並且對舊製度極為支持。
不過,與法國一樣,同一時期的德國,社會繁榮,到處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氣象。有一點,在這裏我們必須留意,那就是,新的根源——不但是全新的,而且是彼此對立的——孕育著所有活著、動著和生產著的東西。這一點放在這裏,使得上述的觀點更加生動、具體。
這個新的根源是什麽呢?它是與中世紀完全不同的王權。另外一些特權和地位,另外一種精神和情感,在這個新的根源上處處有所體現。在地方權力的廢墟之上,國家行政機構成立了,並且不斷向四周蔓延;官吏等級製度,逐漸地取代貴族的統治。所有這些新的權力形式,不僅關乎到某種社會狀態——中世紀的人們連想都不敢想它,甚至在本質上奉行著一套與中世紀頗為不同的原則和方法——而且中世紀的人們也從沒聽說過它們,或者即便知道,也從來沒有接受過它們。
英國的情況,與上文談到的情況,幾乎沒有什麽差別。剛開始的時候,人們都認為,歐洲的舊政體繼續存活在英國。然而,自從17世紀以來,英國的封建製度就已經消亡,貴族階級不複存在,與之相應的,貴族政治也有更多的人參與進來;在這種情況下,各個社會階級相互融合,且在法律和賦稅麵前,人人平等;人們可以自由地出版,發表公開言論,甚至公開進行辯論。
所有這些新事物和新原則,雖然在中世紀的社會中並不存在,但是隻要忘卻舊政體的諸多名稱,並排除那些舊有的形式,人們就會很自然地發現它們。在中世紀古老的軀體之內,它們慢慢地滲透著,使其不斷蘇醒,免於毀滅。此外,在保持古老形式的時候,它們還給這具老軀體注入一股新鮮的活力。因此,這就好比貢品那樣,英國的內部雖然存有中世紀的殘骸,但是,一個完全現代的國家已經屹立於英國的國土之上。
為了更好地理解下文,對於法國之外的情況,我覺得十分有必要在此做出簡要的概述。對於法國革命,誰要是隻限於考察、研究法國,那麽,他就沒有辦法真正地理解法國革命。關於這一點,我是十分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