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致翻了一下筆錄,”羿豐左手拿著幾頁筆錄紙,右手摘下不常用的眼鏡,對辦案人員道,“你們再把這個案子的有關情況說說吧。”
“好,我先簡單匯報一下,”說話的是一位圓臉黑膚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黑邊眼鏡,看起來像位胖書生。他是綮雲市紀委常委、監察局副局長林朝虎,分管案件檢查工作。“我們已經查了將近半個月了,發現黃盛鎮黨委書記占典泉的問題不少,就現在已經掌握的受賄問題,就接近一萬塊錢,這是有關涉案人員已經交代的,當然還有待於進一步核實。但是,對占典泉究竟要不要立案,是深入查下去,還是暫時放一放,我們一時還拿不準。”
“既然有問題,為什麽還要放一放?”
“關鍵是這個占典泉非同一般,其實,關於他的經濟問題,近年來群眾反映一直比較多,但是,由於他和太爺任候耕的關係密切,市裏的領導對他也很器重,我們擔心到時候白費力氣,吃力不討好。”
“他和太爺有什麽關係?”羿豐不解地問。
“太爺任候耕的勢力集中在公安部門和新盛片區的五個鄉鎮,其中就包括黃盛鎮。他在這些地方說話很有分量,和當地的領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一下子也說不清楚。”
“真是豈有此理!”羿豐氣憤地道。
“還有市委書記黃泊常,他很看中占典泉這個人,聽說不久前我們綮雲市向楠州市推薦上去的五名市級領導後備幹部名單中,就有占典泉的名字。”
“我說過了,不管他是什麽級別的幹部,不管他有多大的能量,隻要他違法違紀,我們照查不誤!”羿豐想了想,一股義憤油然而生。
這時,綮雲市紀委案件檢查室主任年紹昆插了一句道:“但是,占典泉是市管幹部,對他進行立案調查需要市委的批準,我們擔心到時候通不過。”
“不會的!”羿豐道,“如果市委不批準,隻能說明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到家。你們想,如果我們把主要的證據掌握了,把主要的事實都搞清楚了,市領導會公然包庇違法違紀分子嗎?”
“說得也在理。”林朝虎一邊說,一邊吃力地眨了眨眼睛。
羿豐忽然笑道:“在綮雲當主要領導,不僅要有經濟能力,還要有相當的政治水平。我相信我們綮雲市的領導有這個能力和水平,尤其是講政治的水平。”
“好吧,”林朝虎道,“我們把有關材料搞好,做好正式立案調查的準備。”
“對!”羿豐抿緊嘴唇,奮力地撐開一隻堅硬的手掌,熱情地鼓勵道,“隻要看準了,就大膽地上!同誌們,有什麽問題,有什麽難題,有我羿豐在後麵替你們頂著。”
羿豐繼續道:“不論在什麽情況下,你們都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有勇氣。不僅要把這個案子查徹底,我們今後還要努力地爭取查處一批有影響的大案要案。我羿豐雖然在楠州市紀委辦案多年,但我也並沒有什麽三頭六臂,今後綮雲市紀委的案件查處工作,主要還是靠你們。如果說我有三頭六臂的話,你們就是我的三頭,你們就是我的六臂。所以,我的任務就是給你們撐腰,給你們壯膽,給你們排憂解難。等你們出成績了,出成果了,我再替你們向上麵請功,請上級紀委給你們頒獎!”
羿豐親切地環視一下在場的辦案人員,發現一張張年輕而略顯疲憊的臉上,有著一種異樣的光澤。
留著短短絡腮胡子的綮雲市市委書記黃泊常,每句話中都透露出他的智慧和精明,市委常委會議結束時,他神采奕奕地對在座的常委們道:“今天的會議就開到這裏,對了,還有什麽議題?”
羿豐幹咳了一聲,等黃泊常把腦袋轉過來後,提道:“那個案子的事?”
“占典泉的事啊,抓緊匯報一下。”
羿豐把占典泉的案件查處情況簡要地說了,特別是提到了占典泉在黃盛鎮希望小學教學樓工程中,收受包工頭藍樓六千塊錢的事。“包工頭已經交代了占典泉的部分問題,市紀委認為占的問題線索明確,可信度高。建議市委同意市紀委對占典泉進行立案審理,立即對其實施‘雙規’措施,以便進一步全麵清查他的經濟問題。”
常委會上一片寂靜,羿豐覺得這是他到綮雲任職以來所參加過的會風最好的會議。正準備認真闡述一番他的反腐敗建言時,耳旁響起了黃泊常的聲音:“這件事要慎重。占典泉的事,我早有耳聞,社會上也有一些說法。我一直希望紀委派人了解一下,該查的查一下,至少可以澄清一些傳言。至於包工頭藍樓交代送給占典泉六千塊錢的事,現在還僅僅是包工頭的一麵之詞嘛,要不要立案,要不要大動幹戈,大家再議一議吧。”
黃泊常開了這個頭,市長葉楓丘也談起了他對占典泉的看法:“對市管幹部的查處,我們還是要慎重。占典泉還不是一般的市管幹部,他是我們市級領導後備幹部,這是楠州市委組織部定的。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我聽說有的幹部對占典泉被列為市級領導後備人選有想法,背後捅刀子、下黑手,這樣容易搞亂我們綮雲市的政局。我看這個包工頭藍樓究竟是什麽來頭,他說的話可靠不可靠還很難說。現在對占典泉立案,就算查不出他的問題,將來對他的前途也是有影響的。我建議紀委不要中了某些人的圈套。”
黃泊常不停地點頭,似乎非常讚同葉楓丘的發言,於是鼓動道:“大家談嘛,其他常委有什麽意見?”
市委副書記吳桐眼看形勢不妙,便來個明哲保身:“我到綮雲的時間不長,有些情況還不太了解,還是請其他常委談談吧。”
市委副書記兼人大主任、前任紀委書記白邊海道:“我剛剛從紀委過來,對有些幹部的情況還是了解的。占典泉這個人,工作能力強,有些方麵也有反映,但我認為看一個幹部的好壞應該看主流,占典泉總的來看是勤政務實的,經濟方麵的傳言也不可信,我曾經派人了解過,很多方麵都是誣告。現在換了個紀委書記,有的人寫舉報信又積極了起來,我們要注意這一動向。”
羿豐把目光向其他常委們掃了掃,覺得這些人的表情都有些木然。他們或多或少地都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反正沒有一個人支持羿豐查處占典泉。
剛從楠州市紀委派來的綮雲市紀委書記,在綮雲市的常委會上竟然如此孤立,讓一向自信的羿豐有些愕然。他已經參加過幾次常委會,也熟悉了這些人的麵孔。但是,在常委會上討論紀檢工作,討論反腐敗,今天還是第一次。這第一次就受到了冷落,心裏真不好受。
剛剛有些熟悉的常委們的臉孔,在羿豐的眼裏漸漸陌生起來。
萬一,萬一除了羿豐以外的常委們,都與占典泉,或者那些李典泉、張典泉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其自身比占典泉們的問題更嚴重,那麽,今天綮雲市的紀檢監察工作怎麽開展,反腐敗該怎麽反?素有楠州“四大名捕”之稱的辦案能手羿豐,這第一斧頭該往哪劈?第一根繩子該往哪套?
真是越想越可怕。
羿豐的額頭不知不覺滲出了一排虛汗。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幹紀檢工作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為反腐敗,為查某個腐敗分子的案件而冒虛汗。
以前在楠州市紀委辦案,雖說他經常主辦案件,或者主管查案工作,但遇到困難時,上麵有市紀委常委、副書記頂著,再有什麽阻力,還有楠州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頂著。上麵領導一聲令下,他就舉起斧頭,扔出繩子,還從來沒有落空的案子。今天不同了,今天他是一個地方的紀委書記,是獨當一麵的反腐敗工作機構的負責人,在這裏他得替手下的辦案人員撐腰,而沒法尋求別人為他撐腰。紀委書記,比檢查室主任難哪!
“怎麽樣?羿豐?”是黃泊常的聲音,他的臉上還掛著自信的微笑。
羿豐覺得,黃泊常一定是看到了他額頭上滲出的不自信,他堅持住沒去擦那些細小的汗珠子,而是喝了口綮雲產的苦茶。
“羿豐啊,”黃泊常道,“既然大家都這麽說,這件事就暫時緩一緩吧。何況在當前改革開放的形勢下,根據我們綮雲市的經濟發展情況,這六千塊錢也不是什麽大數目。就算有這個問題,也不能因此而一棍子把人打死吧?我是綮雲市的一把手,這件事,我負責向占典泉做個信訪談話,讓他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如果他真是收了錢,我讓他退出來,給他提出批評教育,讓他以此為戒。如果他收了錢不退,拒不承認錯誤,我們再嚴肅查處他。該撤職就撤職,該判刑就判刑。你看怎麽樣?”
葉楓丘等人也在一旁附和。
羿豐身不由己地點了點頭,心想:還好在匯報案情時,隻是說了個大概,否則,可能幾分鍾後占典泉就掌握所有的情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