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歲時候的夢境,常常是和一片閃爍的水光連在一起的。
在夢中,有時,我被一個看不見的人追趕著,前方已是懸崖絕路,忽然,一片煙波浩渺的海洋出現在懸崖盡頭,我便毫不猶豫地跳入海中,深藍的海水就會帶我進入另一個天地 :和諧、安寧、無憂無慮……隻有一片柔波包裹著我,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嬰兒。有時,我被一種奇怪的力量束縛著,整個身體動彈不得。這時,如果有一灣波光粼粼的河水流過我身邊,我就得救了,靜靜的流水會把我托起,我便像一塊軟木似的漂浮在水裏,自由自在,任水流將我帶到一個個神秘、陌生的國度裏去……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那些離奇古怪的夢境,但我卻知道那片誘人的水光是來自何處。
那是我家附近的一個湖泊,也是我曾經見過的最美的一片水麵。漫長的夏日裏,最悶熱難熬的便是黃昏時分。可是當你坐在湖邊,望著鮮紅的落日漸漸沉入湖底,千萬塊陽光的碎片在湖麵上跳躍,對岸的樹木、湖心的小島都在漫天的霞光下閃耀著金光,湖堤上的柳樹輕輕揚起濃密的青絲,把一圈空氣的微波拂到你臉上——這個時刻,還有什麽煩悶是吹不散的呢?
這時,我唯一擔心的,就是聽到“該回家了”這四個字從媽媽的口中說出來。從我骨折以後,媽媽帶我出門的時候就不多了,那時我們住在三層樓上,所以每次帶我出門,她都要先同爸爸兩人合力把我和我的小車一起搬下樓。但她這樣辛苦折騰一場,卻還不肯讓我在外麵待得太久,仿佛就怕我的身體——那個骨質病變,又帶著兩個壓迫性潰瘍的脆弱的軀殼,在路上一顛簸就立刻垮掉。不過那天的情形有些不同,也許是剛剛從那個外地來的神醫口中聽到了一些樂觀的診斷,所以媽媽顯得很快活。她站在湖邊,一手扶著我身後的車把,一手理著自己蓬亂的頭發——她的頭發很軟、很輕,風一吹,細細的發絲就繞著她的臉頰飛舞起來,而她的臉——她的整個臉龐都映著淡金色湖水的反光,就像正在沉入湖泊的太陽一樣,柔和、安定、清明。
我這一生也不會忘記,那一瞬間的畫麵。在那之前,不知為什麽,我覺得媽媽永遠不會變,她會一直梳著那兩根搭在肩頭的蘭花辮子,一直保持著她輕快的腳步,一直用她那種清澈的目光注視這個世界,也注視這個世界中小小的我。可是,那天,媽媽隻是用一塊手絹紮了一下自己的長發,她的樣子還是很美,卻讓我感到有些奇怪的陌生。我忽然想到,其實一切終究還是已經變了。這個看起來既可愛又陌生的母親,已經陪著我,度過了整整十二年的時光,而我早就已經不是那個可以摟著她的脖子,去看兒科門診的小孩子了。那麽,再過十二年呢?我會變成什麽樣?她又會變成什麽樣?這個關於變化的想象不禁讓我一陣戰栗。於是,我回過頭,又去看那片可以讓自己忘記一切的湖水,那水波在我眼前,搖啊搖……恍惚中,我已經消失,隻有那微微泛青的光影還在繼續浮起、沉沒……
“媽媽……”我輕輕地叫了一聲。
“怎麽了?”她立刻轉過身,靠近我,“手怎麽這麽涼?是不是這裏風太大了?”
“如果我在這個湖裏淹死了,你會不會很難過?”
“你又在胡說什麽!有我在,我會讓你掉進湖裏去嗎?”
我沒再說話,就讓自己的手一直被她緊握著,從她手上傳來的溫度,恰如那靜靜的流水,洗掉了我所有不安穩的念頭。
那個夏天,我又喝下了很多奇怪的藥湯,可病卻沒有好,反而開始發高燒,咳血。三個月後,媽媽拿到了醫院裏的診斷書,說我全身都已經被細菌感染,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敗血症”。
那不是我第一次在現實裏墜下去,也不是最後一次……可每當我冒著冰冷的汗水,在半夜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卻總會發現,媽媽就躺在我的床邊,頭倚著我的蓋被,一隻手還握著我的手。於是,我便仿佛又回到了湖畔:水天依然,倒影如故,一切,原來都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