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2013年12月13日

在那些初涉人世的日子裏，作為一個不善言語表達的孩子，我在不知不覺間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總喜歡悄悄地塞一些禮物給別人，卻不說那禮物是自己送的。我曾經在一個灑滿陽光的午後，將一隻毛線做的絨球小熊掛在那個會彈鋼琴的鄰居小女孩的門口；我也曾經投遞出一些貼著可愛郵票的明信片，歪歪扭扭寫上“新年好”和“節日快樂”，卻沒有寫上自己的名字。我有時候也會想，那些收到禮物的人，看到禮物的一瞬間，是歡喜多，還是驚訝多？他們如果知道是我送的禮物，又會說些什麽？可是，想，也隻是默默地想，好像隻有這樣悄悄地給予，我才感到踏實和平安，正如同聖誕老人總是要等到孩子睡著了，才會靠近他們的床邊。

長大以後，這個習慣仍然沒有改變，當我做小書房網站的時候，仍然是一個人默默地做著，不去和別人言說，如果不是有一些網上的兒童文學愛好者自發地幫小書房去宣傳，可能到今天，我仍然在做著一個小小的個人主頁，隻是默默更新，誰也不告訴——等到網上到處是轉帖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知道那些文字是誰最先貼出來的。時至今日，我必須承認，這個獨行俠的習慣並不是什麽好習慣，說得好聽，那叫孩子氣的靦腆，說得不好聽，那就是一種自閉。事實上，我一直就是一個孤獨的孩子，在我的童年記憶中，最頻繁閃過的景象就是我獨自一人麵對著一扇窗口，等著爸媽下班和弟弟放學。漸漸地，這種獨自一人似乎成了正常的生活，而擁有一個可以說出所有的話、分享所有的事情的朋友才是不正常的超出現實的奢望。直到開始做公益小書房，我才開始逐漸學習如何去信任陌生人，如何不害怕被別人拒絕，如何去對一群完全不認識的人表達自己的真實感受和願望，時空的距離讓我得以小心翼翼地對著茫茫人海邁出了第一步，隻因為來自遠方的一串稀奇古怪的網名，總會讓人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個故事裏發生的事，而並不是現實。

但是，這一切的的確確就是現實。那一個個走到我身邊來的大人和孩子都是再真實不過的普通人。我仍然記得他們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從我家陽台的絲瓜架下走過來的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麽，很多人，總是和我擦肩而過，就好像兩列相對而行的火車，隻是打個照麵，就再也沒有重聚過。於是，我也來不及和他們多說一些什麽，隻能在閑暇時靜靜地想一想，如果我能和這些人再見，我會說些什麽？如果我能再一次出現在他們麵前，他們是歡喜多，還是驚訝多？

如果說，做了十年的網站，我最大的收獲是什麽，那就是我仍然還有這些回憶；如果說，做了十年的網站，我最大的遺憾是什麽，那就是有一些回憶也永遠隻能是我自己默默地回憶，再也沒有人可以言說。十年的風風雨雨，留在網上的對話也足夠寫上十部《追憶似水年華》，我把這些都看作是生命的痕跡、珍貴的禮物，可留下禮物的人，你又去了哪裏？

現在，我終於明白，那個收到絨球小熊的孩子，一定也和我同樣的孤獨，因為在那個灑滿陽光的午後，她收到了一份禮物，可沒有人看到她驚喜的表情，也沒有人分享她那一瞬間的快樂，許久之後，當她回想起這一幕，也許會覺得在那小熊背後，還有一個巨大的自己錯過了的世界，而這正是我此時此刻的感覺。

在這個聖誕節來臨之際，如果你寄出了一份小小的禮物，請不要再默默地轉身離去，如果你也有一些可以讓你微笑的記憶，請不要再默默地獨自回想，因為無論你可以給予這個世界的快樂有多麽的微小，隻要有人一起分享，就不會變成孤獨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