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日不留痕。
是誰說過這句話?——我已經忘了。唯一記得的,是聽到這五個字時的奇怪感覺:傷感中還帶著一絲疑惑——為什麽,不留痕的隻是春日呢?
一年又一年,許多個春日在我的一恍惚中匆匆而逝。在記憶的斷片裏,在日記的缺頁中,我徒然地尋覓著它們曾經伴我存在過的一星半點的痕跡。
我還記得去年的秋日,盡管它也短促得像一個夢境。可它的落葉,它浮動在晴空下的桂樹的清香,卻並沒有從我的記憶裏飄去;我還記得很多個夏日,盡管它們又溫長又乏味,可透過鹹鹹的汗水味道和空調機嗡嗡的噪音,我還是能清楚地感覺到,從窗玻璃上反射過來的刺目光線、那些茂盛枝葉所投下的濃濃陰影;至於冬日,隻需一場小小的雪,就足以讓你記得所有與它相連的嗬著熱氣的相聚和冒著寒風的別離。可是,春日,它是個什麽樣?即使你此時此刻問我,我還是回答不出。
一片淡藍,一片橙黃,在木紋地板上不被覺察地移動著。隔著半開的窗,被日光溫熱的空氣彌漫出一種奇異的味道,令人昏昏欲睡。又一輪光陰正從我身旁悄悄流過,可它是不是一個春日呢?我不知道。盡管我們很早就用曆書劃分了四季,可要精確地判定一個季節自何日始,至何日終,卻仍然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也許,隻有在我們的記憶裏,四季才是分明的;也許,隻有當我忘卻了這一天,我才能確定,它是不是一個春日。
二
晴朗而溫暖的天氣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早晨的陽光和悲觀的氣象預報仍然在唱反調,可這些金色的碎片究竟還能停留多久呢?令人懷疑。電視裏塞滿了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炮火聲,窗外卻是一片難得的寂靜:沒有孩子(都上學去了),沒有汽車(都上街去了)。隻有在垃圾桶邊覓食的幾隻麻雀偶爾鬧出一兩個嘰嘰喳喳的尖細聲音;還有一個孤單的泥瓦匠在一圈尚未完工的院牆上,斷斷續續地敲打著糊有泥的方磚塊。
其實,我所做的一切,也隻是和他一樣。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淒涼,因為,我發覺,事實上他的工作要比我更為成功。他正在砌就的那堵磚牆,是每個人都可以理解的一種事物,它可以被觸摸,被感知,它堅硬、冰冷,對所有人來說都一樣,因為它是一種存在,固定不變。而我此刻用文字砌就的這堵牆呢?它渴望表達的含義永遠也不會被任何人理解,它是懸在虛空裏,或者,它本身就是一個虛空。隻不過,此時此刻,這個虛空是屬於我的;而到了下一刻,當它被別人讀著的時候,它就變成了另一個思維所塑造的別的什麽東西了……
信手打開電腦裏的一本書——《百年孤獨》,發現這孤獨終究還是我的,而不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而我,我也隻是為一百年後的某人記錄著他的感受。窗外,開始下雨,灰色的水泥道上濺起一圈圈微白的水花;你也看見了?但,那是另一場雨了……
三
光陰,是會從手指的縫隙間溜走的。三月的光陰,就更是如此。
黃昏蒼白的餘暉,正落在桂樹深紅的嫩芽上,一群半大的雀兒,還在為爭奪一個樹頂的位置嘰喳個不休。可轉眼,高樓投下的陰影就已和暗棕色的幹枯草坪模糊成了一片,隻有那些如嬰兒頭上纖發一般細軟無力的新生草葉,在路旁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幽藍光澤。
但,夜,還未真正地降臨。對麵陽台上晾著的格子布被單,在發著微光的天幕上仍然清晰可辨。那些被白熾燈映得金燦燦的小窗口裏,還未傳出碗碟碰撞的叮當聲。兩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正半蹲在小院裏的水泥路上,擺弄著一隻黃黃綠綠的風箏。
傍晚的風,冷得仿佛要將正在流動的思想複凝成冰。迎春的柔枝,在風中不安地顫動。恍然間,竟想起五年前,同樣一個有風的傍晚,同樣的一隻風箏,正飄飛在十二層樓宇的平台上……
那時,隻以為一切都還是剛剛開始,就如今夜,隻是明晨燦爛春光的一個序幕。然而,在漫長而不安的等待中,序幕一次次地落下,又一次次地升起……春天,卻始終沒有來。
誰曾經說過,人生也是有四季之分的。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麽一個人永遠無法確定自己的幸福會出現在何時,又結束在何時?是的,我們還可以等待,因為春天還沒有來,然後,當夜幕再一次落下的時候,生命的序幕,也就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