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總體聯調還有大約一周,幾位部領導到702所來視察。他們都是原子能方麵的老專家,勤於思索,善於組織,既有科學態度,又有實幹精神。那一天,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裏坐滿了人,潘玉祥代表所領導向部首長作了詳細匯報,講述了“中國環流器一號”這十年來的工作進程,以及所裏的科研人員和技術工人們艱苦卓絕的奮鬥事跡,也表達了核工業戰線上所有人們的心聲。部領導聽了匯報,個個臉上都露出滿意的笑容。
潘玉祥看到這一點,心裏踏實了,又補充道:“為了確保‘中國環流器一號’的總體聯調成功,我們所還要高度重視;在技術上精益求精,在作風上一絲不苟;每一個數據都要做到精確無誤,每一項工作都要禁得起檢查,真正做到穩妥可靠、萬無一失。”
接著,部領導們又詢問了一些細節,他們問得很詳細,主要是存在的問題和技術難點,以及可能產生的各種影響。為了更好地闡明這些情況,潘玉祥又把康峻山介紹給部領導。聽說他是所裏的科研計劃處處長,部領導們關切地招呼他坐到前麵來。這讓經曆過一些大場麵的康峻山,也不免顯得有些激動。
一位部領導微笑地看著他,“你們這位年輕的康處長,可是風華正茂呀!”
“是啊!”潘玉祥也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學生,“他思路敏捷,辦事幹練,作風嚴謹。既有堅實的理論基礎,又有很強的組織才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們所能取得這些成績,和他孜孜不倦的工作精神,認真負責的工作態度是分不開的……”
老師的讚揚更讓康峻山有些不好意思。他連忙鎮定下來,力求簡明扼要地匯報了總體聯調的具體方案。部領導們聽得津津有味、興致勃勃,不時交換著讚許的眼神。“你們準備得很好!”康峻山匯報完畢,一位部領導讚賞地望著他,又對大家說, ”702所的同誌做出了艱苦的努力,黨和人民不會忘記你們!”
接下來,部領導又作了一些具體指示,要求所裏的科研人員在實驗工作中,要實事求是,循序漸進,堅持不懈,戒驕戒躁,力爭實現總體聯調的計劃安排。他們還要求所裏寫出一個工作大綱,盡可能細致、周到、考慮全麵……
會議結束後,一個部領導握著潘玉祥的手,誠摯地說:“請向沒有來參加會議的同誌們捎個話:黨中央和國務院感謝你們,人民拍。
此時此刻,潘玉祥和其他參加會議的人們,都一陣陣心頭發熱,渾身激**著一種無比欣慰的感情。他們隻有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來做好這個牽動萬人心的調試工作,
潘玉祥和康峻山等人又陪同部領導來到主機大廳。今天這裏顯得格外寧靜和整潔,為了不給大廳帶來一絲塵埃,部領導們都換上了潔白的工作服和潔淨的拖鞋。走進敞亮的主機大廳,抬頭就望見那條赫然醒目的大幅標語:“嚴肅認真、周到細致、穩妥可靠、萬無一失”。這是周總理多年前為原子彈爆炸的準備工作而作的諄諄教誨,一直被702所視為科研工作的座右銘。各個崗位的操作規程,也十分莊嚴地懸掛在兩壁。“中國環流器一號”則靜靜地盛立在大廳中央,像是生命與智慧的組合,又像是科學態度與忘我精神的交織,更像一位怕羞的新娘子,正等著人們去揭開她的蓋頭來……
部領導們佇立在大廳裏不動,凝視著這扣人心弦的總裝場麵——科研人員和技術工人們,正在進行緊張而又一絲不苟的最後裝配,就像畫師巨匠在描繪一幅構思精妙的作品,而且隻剩下那畫龍點睛的一筆了!他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屏息靜氣、全神貫注地工作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麽輕柔與和諧,使人仿佛置身於一個寧靜的春夜,一個悄悄萌動著生命與熱情的春夜……
潘玉樣輕輕走過去,一位部領導立刻小聲地問他:“總裝的情況怎麽樣?”
“一切正常。”潘玉祥微笑著回答。
當北京來的首長走進大廳時,工作人員的心兒也在喃喃直跳。這畢竟不是一次簡單的視察。盡管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把所有的設備和部件,都檢查了一遍又一遍,但還是有些不放心。部領導環繞著這台中國最大的托卡馬克裝置,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們心潮起伏,非常激動,但誰也沒說一句話,似乎找不到恰當的語言,來表達他們此刻的心情。整個大廳也是一片寂靜,似乎空氣都要凝固了……
後手。其中一位是702所的老領導,來這裏視察已經不止一次了,他和藹可親,平易近人,沒有任何領導的架子。此刻他走到一個老師傅麵前,饒有風趣地說:“今天咱們都是小學生,就等著聽你這個師傅講大課呢!”說得那位師傅笑出了聲,緊張的空氣也**然無存。
其他部領導也紛紛向工作人員親切地打招呼,跟他們一個個攀談起來。
一位科研人員走上前,對部領導說:“歡迎首長來檢查我們的工作!”
部領導也笑道:“你們是專家,我們是來學習的!”
又一位部領導拉住一個科研人員的手,問:“你是哪兒的人?進所多久了?”
那個科研人員來自湖北武漢。聽了他的回答,部領導又大聲說:“同誌們,你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研製我們的‘中國環流器一號’!這個產品是用你們的雙手雕刻出來的,我謝謝你們,也祝賀你們!”
控製不住激動的心情,大家紛紛鼓掌,流下了忘情的熱淚……
另一位部領導也高興地說:“我們有了自己的核聚變裝置,不要流淚,應該自豪,應該高興!我們要像父母愛護嬰兒那樣去愛護它……我等著聽同誌們勝利的好消息!”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這個感人肺腑的場麵,使人們的內心更加振奮,都好像攢了一股子勁頭,從靈魂深處噴發出了奮鬥的火光。
在這個歡欣鼓舞的時刻,部領導也不忘給予慎重的囑托:“你們一定要牢記周總理的指示,既要大膽,又要心細;不能帶著問題裝配,更不能帶著思想負擔,去搞你們的總體聯調。一定要做好一切準備工作,包括自檢和互檢,爭取幹淨利落,一次成功!”
這次部領導的視察,極大地鼓舞了臨戰前的士氣,給了總體聯調一個很好的預兆。部首長那信任和期望的目光,讓每一個科研人員心裏都熱得發燙,決心闖過總體聯調這個至為重要的技術難關。幾天後,國務院總理也從北京打來了電話,對“中國環流器一號”的總裝工作,調試中的安全措施,都一一詳細詢問,甚至連一些不被人注意的細節,總理也都問到了。人們都在等待著,等待那一個莊嚴的時刻到來……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當一個技術人員擰上了最後一道螺絲釘,宣告“中國環流器一號”的總裝工作已經高質量完成,全場悄無聲息,人們都神色莊嚴、肅穆,繼而又興奮得拍起手來,一張張疲憊的臉上,也綻開了欣慰的笑容。接著,各個層次的技術骨幹們,就像一支龐大而訓練有素的樂隊那樣,立刻各司其職,各專其長,開始了認真仔細的檢查工作,如同奏起了一曲緊張而和諧的大型樂章。他們一絲不苟,精益求精,決不忽略掉每一個小小的樂段,甚至音符。他們都知道,總體聯調的要求是高度準確,於是他們仔細驗看著所有設備的每一個角落,還用雙手撫摸著有關部件的每一個細微地方,生怕漏掉了什麽問題。檢查結果令人非常滿意,可以說是萬事俱備,隻等號令。
緊接著,所裏召開了中層幹部和有關人員的工作會議,宜布次日上午點,準時開始總體聯調,要求大家做到步調一致,行動統一,密切配合。這個方案的副總指揮潘玉祥,又傳達了部裏的指示:“同意‘中國環流器一號’進行總體聯調,要求每個人都堅守崗位,精心操作,決不能出任何問題!”
這個命令一宣布,熱氣騰騰的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仿佛一條奔騰洶湧的大江,撲進了大海的懷抱,所有的波浪和水花都**開了,融化了。大家的情緒都變得那麽專注和振奮,眼睛裏閃耀著激越而自豪的光芒。多年的努力,默默的奉獻,這一切即將成為現實,一種無上榮光的感情又在人們心頭激**……
康峻山也沉浸在激動和興奮之中。會議結束後,他又來到現場,和技術人員們一起做最後的檢查。他要再認真審查一個個調試項目,包括各種儀器的方位;他還要再仔細地推敲可能會發生的問題。隻有這樣做,才能對得起黨和人民的重托。檢查到最後,他心裏的石頭也落了地,確實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潘玉祥也來到了現場,這位老專家也有些擔心,生怕出一點點差錯。連日的緊張和疲勞,使他一直睡不好覺,那個老毛病也犯了,胃部一直隱隱作痛。播玉祥強忍著身體上的不舒服,走到康峻山身邊問:“怎麽樣?有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放心吧,一切正常!”康峻山含笑回答。
潘玉祥那緊繃的臉,這才露出了一絲笑容。他又拍了拍康峻山的肩膀,激動地說:“峻山呀,黨和人民把千斤重擔都放在了你身上,隻能成功,不許失敗啊!”
康峻山的情緒也緊張起來了,心裏又開始忐忑不安。當時召開決策會議,他是那麽堅決的據理力爭,堅持要采取總體聯調的方案,現在他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是多麽重大!明天總體聯調的成敗,直接關係到“中國環流器一號”的運行和下一步試驗。如果成功了,對每個人都將是巨大的鼓舞;但如果失敗了,也難免會使一些人動搖和喪失信心,對我們的核聚變事業,不也是一個很大的影響嗎?
又有幾個所領導走到康峻山麵前,都微笑著問:“怎麽樣?小康,有困難嗎?”
康峻山趕快振作起精神,堅決地回答:“沒有困難,請所領導放心吧!我們早已擬訂了預備方案,一旦出現問題,我們也會立刻著手解決。”
“這就好!”又一個所領導拍著康峻山的肩膀說,“即使失敗了,那也不要緊,總結經驗再幹嘛!咱們一定要讓‘中國環流器一號’正常運行起來,對不對?”
上級的撫慰和親切的笑容,驅散了康峻山心中的不安,剛才的緊張情緒也煙消雲散,他的信心更加堅定了。有這麽多領導的鼓勵,還有這麽多同事的支持,失敗了怕什麽?再重新開始嘛!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壓力可以給人造成負擔,也可以激發人們向上的精神。就像軍人接到軍令狀一樣,康峻山此時考慮的隻有前進,隻有千方百計地去完成任務,而絲毫沒有其他的選擇。為了給祖國獻上這一份厚禮,為了核聚變的科研事業能早日騰飛,他早就把自己的一切都豁出去了!
這一天,康峻山最後一個走出主機大廳。他心潮澎湃,沒有立刻回家,而是佇立在所門外的曠野裏,默默凝視著夕陽西下時那一片絢麗的景色:渾圓的太陽漸漸西墜,就像一團火球落到地平線上,那麽巨大,那麽鮮紅,那麽明豔和純淨。它的餘暉將山野溶成了一片金黃,罩上了一層赤紅,使人產生了奮不顧身想朝它奔去的願望……
康峻山想起了那個“找太陽”的神話,還有自己多年的理想,明天,這一切就要實現了!他望著輝煌的落日,心曠神怡,仿佛這火紅的雲霞,正是他生命的色彩;而這燦爛的光輝,也是他濃墨重彩的人生,康峻山感到心潮難平——他的一生能和核聚變事業聯係起來,真是三生有幸!
已進初秋,那天晚上又下了一場雨,次日的地麵溫度也降了一些。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芬芳氣息,給人以涼爽清新的感覺。康峻山一大早就騎車上了路,隻見遠處那些連綿起伏的群山背後,一縷淡淡的卻十分鮮豔的紅色又抹上了天際,勾勒出一幅雨後初晴的絕美畫麵。等他騎到了所裏,鮮紅的太陽已經跳出了無垠的雲海,徐徐升上了蔚藍色的天空,預兆著一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康峻山趕到試驗大樓的監測廳,所領導和許多老專家、科研人員已經聚在那裏。人們正懷著焦灼而又興奮的心情,等待著一個神聖莊嚴的時刻,一個他們早已等待了十年之久的時刻。人們熱烈地交談,時時爆發出歡樂的笑聲,也有激動的淚水和不安的問詢。大家的眼光深情而緊張,都注視著迎麵牆上巨大的熒光屏,一小時之後,那裏就將出現人們所期望的畫麵。在眾人背後,是所裏專門請來的一個電影廠的攝影師,他們將用攝影機從最佳角度,記錄下這個珍貴而又壯觀的片刻……
康峻山又趕到主機大廳,這裏也是一片莊嚴的寧靜,操作人員和科研人員都身穿白色工作服,神情嚴肅地守候在自己的崗位上。各種儀器儀表已經調試到最佳狀態,。有線、無線的電路像一張巨大的網,通聯著各個試驗大廳、電機大廳、診斷研究室和中央控製室……在悄然無聲的肅穆中,人們的目光又齊刷刷朝著一個方向凝望,他們都在等候一道命令,就像等待著古戰場上的催戰鼓,它將震撼每個參試人員的心靈。
多年從事管理工作的經驗,使康峻山養成了一個良好的習慣,他在進行任何一個重大的項目之前,總要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下必須要做的工作,並且排好先後順序。此時他就對照著這個記事本,又一項項地仔細檢查,還把幾道重要的關口,向有關人員交代了又交代,再次進行了周密的安排;要求他們各司其職,各負其責,以便井然有序、忙而不亂地開展總體聯調的工作。
康竣山最後來到中央控製室,在這裏待命的科研人員也是一片寂靜,看得出,大家的心弦也都繃緊了。儀表屏、控製台上的紅綠指示燈正在閃亮,隻待聯調開始,主機啟動,所有的測量儀表讀數就將上升。這也是今天總體聯調的一個特定標誌,是試驗成敗的一道重要關口。康峨山盡量保持著從容鎮靜,又和室領導一起進行了最後的檢查。
康峻山回到監測大廳,臉上洋滋著自信的光彩。潘玉祥注意到他的神情,欣慰地吐出一口氣,看來準備工作真是一切就緒,萬無一失了。這時,潘玉樣的心情也是格外緊張和激動,心跳得很厲害,那陣陣胃痛又開始劇烈起來……他連忙告誡自己:不要慌,既然是總負責,就要負責到底,千萬不能讓人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他盡力控製自己,但他的額頭上仍然沁出了汗珠,臉上憋得通紅,兩手也在微微發抖。
康峻山發現了老師的神色異常,連忙走到他身邊,低聲問:“潘老,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換個人指揮?”
潘玉樣連忙搖頭:“我沒事兒,隻是感到心裏有些悶……剛才你檢查得怎麽樣?”
“一切準備完畢。”康峻山自豪地微笑著,“時間已到,請潘副總下達指令,開始啟動我們的‘中國環流器一號’吧戶
潘玉祥點點頭,他看了看已經看了無數次的腕表,還有對了又對的時針和秒針,都快要指到一個預定的時刻了!他目光轉向所領導,他們正在信賴地看著他,於是他傾身俯向麵前的話簡,高高揮起了手,大聲喊道:“準備——10, 9, 8, 7, 6……”
整個試驗大樓裏鴉雀無聲,人們隻有一個興奮點——“中國環流器一號”就要啟動了!此時此刻,每一層樓,每一個試驗大廳,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裏的每一個人都豎起了耳朵,緊張地聆聽著擴音器裏傳來的,這個倒數計時的洪亮聲音:“5、4、3、2、1——啟動!”
隨著這一聲令下,“中國環流器一號”的裝置主機和各部分係統,都在瞬間同步啟動,開始運轉!隻見一台台電子測試儀的紅綠指示燈在閃爍,一個個數字顯示器裏的紅色數碼在跳躍,一部部電傳打字機裏,源源不斷地輸出著紙帶……參試人員歡呼雀躍,一片歡騰,所領導和老專家們也是心情格外激動。但他們都很明白,真正的成功與否,還要看下一步各種數據的測試結果。當規定的時刻過去,人們欣喜地看到,示波器上躍出了環電流波形,真空計度數突然下降,質譜計發現有水和甲烷的大脈衝峰,測量內垂直磁場的感應電壓發生很大的震動,環電壓下降……這些跡象表明,主機內的氫氣已被高壓擊穿,產生了受控核聚變所必需的等離子體!
頓時,試驗大樓沸騰了!整個研究所沸騰了!人們含著激動和喜悅的淚水,紛紛跳起身來,熱烈握手,相互拍肩,為“中國環流器一號”的全部係統能夠正常啟動,協調運轉,為這幾百名科研人員孕育了十年之久的新生嬰兒,已經健康地呱呱落地而歡笑祝賀……無論是領導還是專家,無論是科研人員,還是保衛人員和後勤人員,人們都跳著、笑著,放聲高呼。那一道道歡呼聲、祝賀聲和大笑聲,都是從內心發出,飛越了一扇扇窗戶,在研究所裏響成一片,又回**在這個群峰疊翠的大山溝裏,久久不能消散-
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時刻,我國第一個大型托卡馬克裝置——“中國環流器一號”啟動成功了!後來在這一年的年末,在我國的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上,“中國環流器一號”的啟動運行被赫然單獨提出,並被評價為當年我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一個代表性成就,為全世界所矚目。
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康峻山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麵前的熒光屏,竟然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他身邊最敬愛的老師,則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良久,潘玉祥擦去了頭上的汗,才發現手心已經濕透,臉上也是汗水洋滓。他望向麵前的大型屏幕,那不斷閃耀的光彩竟晃得他頭暈目眩!這個老專家實在太累了!他那本來就瘦弱的身軀,都快要支撐不住了!幸虧在剛才的緊張之中,胃痛倒是減輕了不少……
急促的電話鈴聲響了,是北京來的電話,中央和部裏正在等待這個好消息。潘玉祥立刻抓住電話,但是突如其來的,一陣疼痛襲過全身,電話沒抓緊,又掉在地上了!康峻山連忙撲過去,抓起電話接聽,果然是部裏辦公廳的電話,詢問“中國環流器一號”的聯調情況。康峻山忙說:“報告部領導,我們的‘中國環流器一號’,已經啟動成功了!”
電話裏也傳來一個激動的聲音:“請再說一遍……”
康峻山又力圖聲音清晰地重複了一遍。電話裏的聲音回答說:“很好,我們將立刻轉報國務院和黨中央!並請黨和國家領導人放心,我們有自己的核聚變大型裝置了!”
康峻山擱下電話,如釋重負。他回頭望向潘玉祥,隻見老師正咬緊牙關,手捧腹部,臉上的汗珠一顆顆滴落,顯然被病痛折磨著,但他仍在堅持著想挺住……
康峻山一把抱住了他:“潘老師,您怎麽啦?”
“別管我,還是那討厭的胃病……”潘玉祥躺在椅子上,忍著疼痛說,“你趕快去主機室看看吧……注意,再調一下溫、溫度……”
在這個時刻,身為科研計劃處處長的康峻山,也確實走不開。他連忙叫住正趕過來的李心田:“快,你送潘老去醫院!”
四周的人們都被驚動了,紛紛跑過來,扶著潘老往外走。在大廳門口,潘承業也聞訊趕來了。這幾個月裏,這一對父子的關係冷淡到極點,兒子有很長時間沒見到老爸了!潘承業的心情也很鬱
悶,還跟林豔吵了好幾架。他從小就崇拜父親,他也理解父親的心願和渴求。好幾次,他都走到自家樓下了,可是抬頭看見窗戶裏,父親那埋頭在資料中的身影,又望而卻步了!現在他驚懼地撲向父親,發現老爸臉色煞白,呼吸急促,還有那身體虛弱的樣子,不禁焦慮地叫起來:“爸!爸!您怎麽樣了?”
潘玉祥無力地睜開眼睛,望了兒子一眼,緩緩說道:“別管我!你、你要像我們的核聚變一樣,趕快、趕快燃燒起來呀!”
潘玉祥被擔架抬走了,潘承業愣愣地站在那裏,不知所措。父親剛才的聲音微弱,低沉,失去了往日的力量,但卻穿越了整個大廳,直搗兒子的耳鼓!父親已是年邁之人,但縈繞在他心中的,卻仍舊是這份工作和事業!潘承業走到大廳一角,把臉深深地埋在手掌裏,淚水順著指縫流淌下來……他感到心裏有一種東西,被父親的話點燃了!它正在升騰著,燃燒著,使自己的靈魂也得到了淨化……
難道,這就是聚變人的燃燒,聚變人的精神嗎?
潘承業的童年是在對父親的想念中度過的。父親先去東北,後又去前蘇聯,母親帶著他和姐姐留在了上海。從記事起,他耳邊常聽到母親對父親的祝願和祈禱,而他則馳騁著自己的想象,勾畫著父親那不完整的模樣。一天,家裏來了一個陌生人,媽媽撲到他身上,又讓姐姐和他叫“爸爸”。他害怕地躲到母親身後,陌生人卻一把抱起他,把他舉得老高。在父親熱烈的擁抱中,潘承業幸福地笑了,那是多麽溫暖的懷抱啊!
他們跟隨父親去了北京,一家人終於團圓了。父親溫和又慈祥,工作之餘,經常給孩子們講故事,還教他們念書寫字。等播承業懂事以後,父親的話題就離不開“核聚變”這三個字了。他從父親嘴裏知道了人類的能源,時代的需求,科研的成就……但父親展現給兒子的,決不是一個枯燥或單調的世界,它就像阿裏巴巴的寶庫一樣,變幻出無窮無盡的神奇之光。在父親的影響下,兒子也愛上了這一行,也想當個聚變人。那是個祟拜英雄的年代,父親就是兒子心目中的英雄。
然而當潘承業成為一個父親所希望的聚變人、現實卻讓他感到非常鬱悶,他似乎走進了一個苦和累的世界,那不僅是知識與科學的海洋,更是一個看不到頭的無邊苦海。一天天、一年年持續不斷的科研實驗和辛勤工作,在他看來都是無休止的重複勞動,而理想的光輝卻越來越遠,仿佛成為不可能到達的彼岸;至少他這一輩子,是看不到那黎明的曙光了!再加上離群索居、遠離文明的生活,天南海北的忙碌,上下班來回的奔波,足以使潘承業把父親的諄諄教導和以身作則,當成是一個背離現實的傻瓜行為,而把妻子那更為務實的生存原則,當成自己的座右銘了!
現在父親病倒在這麽一個關鍵的時候,給了潘承業很大的震撼。父親被人扶走時的樣子虛弱不堪,但留給他的背影又是那麽高大如山!在兒子看來,父親的形象散發出奮鬥之光,同時又是默默奉獻的化身,潘承業惶惑不安,驚愕難言,突然感到自己並不了解父親,也才發現自己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是那麽少,而他們之間應該說的話又是那麽多……潘承業想到這裏,十分難受,正欲起身趕去醫院看望父親,卻被一隻有力的胳膊按住,重又坐了下來。他抬頭一看,正碰上好朋友那一雙火辣辣的眼睛。
“怎麽樣?你對今天的事情有何看法?”康峻山似乎在厲聲逼問。
播承業機械地反問:“你是指什麽?今天的調試成功?還是我爸的病?”
康峻山在他身邊坐下來,仍是目光如炬地看著他,“你不覺得,這二者有相連之處嗎?你父親正是為了這個調試成功,而突然病倒的……他太累了,這十年來,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和精力!他幾乎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放在這項核聚變試驗中了!他的額頭上增添了多少皺紋,他的身子又消瘦了多少,你這個做兒子,都沒有看見嗎?”
潘承業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了,額頭上也是汗水淋漓。“我、我當然看見了……峻山,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在指責我?我又犯了什麽錯誤不是?”
康峻山歎了一口氣, 目光轉向窗外,外麵仍是一片歡騰,又響起了鑼鼓聲和鞭炮聲,同事們正在慶賀“中國環流器一號”的聯調成功。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後者的神情有些摸然,好像對這一切並不十分關心。康峻山緩緩地說,“確實,我很震驚。當我聽說你要調走時,我有些不明白,為何你父親的優秀案賦和為人、品質,竟沒有傳承到你身上?雖然他給你起了一個這樣的名字,但沒想到你,還是想當逃兵……”
潘承業霍地站起來,臉也漲得通紅:“你是來羞辱我的?告訴你,人各有誌,別以為除了核聚變事業,別的工作都不叫工作。走出這條大山溝,我照樣可以為人民服務,說不定還能服務得更好!”
康峻山拉他坐下,語氣也更加和緩。“別激動……很久以來,我就想找你談一談了,也許今天正是時候。我想問一向,在人們歡慶勝利的時刻,你仍然想著要調走?”
“哼,你自己心裏也清楚,雖然聯調成功了,但下麵的路還長著呢,至少又要走上十年!”潘承業的口吻有些冷淡,“我覺得幹咱們這一行,就像古希臘神話中的西緒福斯,完全是一種重複勞動。每天把那麽一塊巨石推上山頂,然後再讓他墜下來,墜而複推,推而複墜…你覺得有意思嗎?這麽單調又枯燥的試驗,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重複,能給你帶來什麽工作上的愉快,勞動者的歡樂?”
康峻山也站起來,心中的火氣使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你說錯了,我們不是什麽西緒福斯,而是普羅米修斯!為了人間永遠的光明,他去奧林匹克山上偷聖火,寧願獻出自己的血肉和心髒……這樣偉大神聖的工作,還不值得你為它獻身,付出一切嗎?”
潘承業全身一震,隨即嘟濃著:“好了,我既不想做西緒福斯,也不想當什麽普羅米修斯,我隻想做回我自己……這總可以吧?”
“但是你錯了!”康峻山把他也拉起來,鄭重其事地說,“我們的工作,決不是一件簡單重複的勞動,而是每天都在捕捉那瞬間的細微變化,研究那深奧又奇妙的微觀世界。你有沒有過這樣的親身體驗?當你在實驗室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時,隻要你抬起頭來,你總在窗外尋找那條天地相交的地平線。而我們現在的聯調成功,就相當於看到了那條輪廓清晰的地平線!相信我吧,我們很快就可以盼來黎明的曙光,看到人造太陽的光輝……在這樣的時候,你還要離開我們,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嗎?想想吧,多想一想再做決定,答應我,可以嗎?”
在好朋友的熱情敦促下,潘承業完全是勉為其難,答應回家勸說一下妻子,看能不能暫緩實施這個調動。後來,他又趕去醫院看望了父親。似乎耗盡了全部精力的潘玉祥,正躺在病**輸液,並已昏昏睡去。望著病榻上疲憊消瘦的父親,還有病床旁母親那張親切而憔悴的麵容,潘承業羞愧難言,當即把自己的計劃又修改了一步,並對母親做出承諾,說要等到“中國環流器一號”鑒定之後,再重新考慮調動的事。也就是說,他至少還要在702所再工作一年。梅月擁抱著兒子,不由得淚流滿麵,又讓兒子一定要跟過去一樣,經常帶著林豔和月月回家來看看,潘承業也硬著頭皮答應了。至此,潘家父子之間僵持了幾個月之久的那一層堅冰,似乎冰雪消融了。潘承業在父親的病床旁守了一整晚,次日早晨播雅書來接班,他才離開了醫院。想到回家後,還得麵對妻子的喋喋不休,他的心情難免仿徨不安……
潘承業回到所裏,又麵臨著一個萬眾歡騰的局麵。那天夜裏,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出了“中國環流器一號”聯調成功的新聞,而當天的《人民日報》,也以頭版頭條登出了這個重要消息。潘承業走進了一個歡樂的人流,隻見全所的人幾乎都跑出來了,無數隻手在爭搶那些份額有限的報紙。他看著男的、女的、年輕的、年老的同事們,一個個喜氣洋洋的麵容,歡欣鼓舞的模樣,心情也產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竟突然覺得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痛快和興奮。他也搶了一份報紙邊走邊看,昨晚值守一夜的困乏消失了,渾身都覺得輕鬆、愉快。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幾行大字,怎麽也看不夠……
就在這一刻,潘承業理解了康峻山所說的話:他們正在從事一項光榮而又偉大的工作,作為一個聚變人,他應該感到幸福和驕傲。“中國環流器一號”已經成功啟動!這是震撼世界的一聲春雷,這光輝的一頁也將永垂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