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打手勢,另一警察將劉喜奎的三叔劉三帶了進來。劉三低著頭,不敢看劉喜奎。

劉喜奎驚愕地:“三叔,您怎麽來了?”

劉三囁嚅地:“是、是他們把我接來的。”

警察局長:“對,是警察局把他接來的,今天讓你們叔侄倆在我這裏見個麵!”

劉喜奎:“您老人家可瘦多了。”

劉三:“唉!”

劉喜奎:“三叔,他們接你到這兒來,莫非—”

警察局長:“劉三,說話呀。”

劉三:“你叫我怎麽說呀。”

警察局長:“照實說。”

劉三:“唉,喜奎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操心你的婚姻大事了。”

劉母:“她三叔,你怎麽在這地方說這話?你是沒得說了吧?”

劉喜奎:“三叔,你不該到這地方來。有什麽話,咱們家裏不好說麽?您是我的親人,應當幫著我說話,你怎麽反而替他們說話?”

劉三:“唉!”

警察局長:“你怎麽光會唉唉唉,該說的話你就說嘛。有什麽說不出口的。”

劉三:“我—唉!”

劉喜奎:“三叔,當初你曾經對我說過,我爹當年從南皮老家把你帶到天津當學徒,再三囑咐你,我們餓死不偷盜,窮死不傷廉!窮要窮得有誌氣!我爹死的時候,您含著淚一再囑咐我,要我像我爹那樣有骨氣。今天,你到這兒來,莫非是替他們說話?”

劉三:“其實,我這也不是替誰說話,說到底還是為你著想,你自己的事,還得你自己早作打算,我也是沒辦法,才到這兒來。侄女兒,原諒我吧,我也是上了歲數的人了,該留德,且留德!三叔有什麽對不住的地方,你就多包涵!”

說罷,劉三頭也不回地向外走。

警察局長:“哎哎哎,別走哇,你還什麽都沒說出來呢!”

劉三無奈,隻好硬著頭皮說:“喜奎,我也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話,在哪兒都能說,我還是那句話,咱們劉家祖祖輩輩種莊稼做苦工,人窮誌不窮,堂堂正正做人,沒幹過那下九流的營生。唱戲這營生名聲不好,你二叔為這事都氣死了,難道你一點都不動心嗎?你也忒倔了。你在你二叔墳前說的話,發的誓,你全然不當一回事,說食言就食言,你如今又登台唱戲,你給二叔怎麽交代?你二叔在天之靈都不得安寧!這些且不論,侄女兒,我勸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人家嫁過去,安安生生過日子,有個依靠,你媽也好放心。你掂量掂量,這話是為你好,我跟你也說了不止一遍了,可你—”

劉喜奎:“三叔,這話你說了不止一遍,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不明白,今天為什麽要在警察局說?”

劉三:“這是他們硬逼我說的,我也是沒辦法。”

劉喜奎:“是誰?是警察局長?”

劉三:“不是。”

劉喜奎:“那是誰?”

劉三:“是陸軍部的陸處長!”

劉喜奎微微一笑,她明白了,這又是陸錦設的圈套。

劉三:“侄女兒,別強了,我瞧這個陸處長倒是個挺合適的人。”

劉喜奎:“三叔,那個姓陸的是個大官,咱們平頭百姓能巴結得上嗎?再說啦,我現在真的不想嫁人。”

劉三:“姓陸的對你有意思,說不上什麽巴結不巴結。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還等什麽?我就這麽幾句話,在家也說過,今天他們非要我來,還是讓我說這幾句話,該說的我都說了。”

劉三說完,扭頭就走,剛走幾步,又折回來,從口袋裏掏出幾個銀元放在桌子上,頭也不回地走了。警察局長幹瞪眼沒辦法。

劉喜奎:“警察局長,我今天來,不是和你談婚論嫁,我是來要我的人,我的事跟他們沒關係。”

警察局長:“怎麽沒關係,不抓你的人,你能到我這警察局來嗎?實話告訴你說吧,你三叔說的這位陸處長,不僅財大氣粗,年輕有為,在京城裏做著大官,最難得的是,他是一位實心實意愛你的人,愛得都要發瘋了,你知道嗎?”

劉喜奎:“我一個唱戲的女子,居然能使陸處長發瘋,你太抬舉我了。”

警察局長:“象陸處長這樣的人,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哇,別人巴結還巴結不上呢!”

劉喜奎:“所以你緊趕著巴結。還替他大動幹戈。”

警察局長:“我、我、我—”

劉喜奎:“你這麽興師動眾的,敢情就是巴結這位有錢有勢的人啊。”

警察局長:“你、你、你,你這張利口是要吃虧的!要擱我平常的脾氣,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劉喜奎:“這麽說,今天局長是格外開恩嘍。”

警察局長:“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跟你實說吧,陸處長為了你,是寢食不安、茶飯無味啊!”

劉喜奎:“這麽說,我可是罪過大了。”

警察局長:“人生難得一知己,劉先生,你可不能錯過這個好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啦!”

劉喜奎:“你這嘴像抹了蜜似的,想必得了他不少的好處。”

警察局長:“沒沒沒,天地良心,真的沒有!”

劉喜奎:“你是又動文又動武,又搬兵又說合,這辛苦錢總是少不了的。”

警察局長:“你這是冤枉我,我一個子兒也沒拿!”

劉喜奎:“你倒挺清廉!”

警察局長:“這倒不敢說,咱是熱心腸人!”

劉喜奎:“看得出來,你是個熱心腸人,挺樂意給人幫忙的。”

警察局長:“是啊,這你就說對了。”

劉喜奎:“那就請局長大人再熱心腸一回,把我們的人放嘍!”

警察局長:“這個好說,我先問你,陸處長這門親事你打算怎麽著?”

劉喜奎環顧四周,她知道,陸錦一定鑽在背後等待消息,格子窗外,到處都藏有他的眼睛。

劉喜奎:“提親的人連麵都不敢露,這事你叫我怎麽說呢!”

警察局長:“這麽說,你是要處長親自出麵?這個好說,這個好說,陸處長就在後麵,靜等著你的好消息呢!”他轉向侍兵:“快請陸處長。”

侍兵急出大廳去傳話。

陸錦正等在大廳外聽消息。侍兵告訴他劉老板要見他。陸錦整衣撣袖興致勃勃走進大廳。

陸錦見了劉喜奎滿臉堆笑:“嘿嘿嘿,劉老板,劉先生,劉女士,您受驚了。”

劉喜奎:“你的譜不小啊!”

陸錦:“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請多包涵,請多包涵。”

劉喜奎:“你也不怕夫人嚼你的舌頭!”

陸錦:“她們誰敢!隻要你願意,我把她休了!”

劉喜奎:“還有幾房姨太太呢?”

陸錦:“姨太太?那算什麽玩意兒,早都膩了,隻要你答應我,我把她們全休了!”

劉喜奎:“聽說你瘋了?”

陸錦:“沒有啊,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這是哪個兔崽子嚼我的舌頭根?”

劉喜奎掩口一笑,說:“這兔崽子就在你的當麵。”

警察局長急得直冒汗:“陸處長,是你親口說的愛劉喜奎愛得都發瘋了!”

陸錦:“哦、哦,是瘋了、是瘋了!”

劉喜奎:“難怪你做事這麽出格,原來是瘋了。一個瘋子向我提親,這也太滑稽了!”

陸錦:“我是愛你愛瘋了,愛狂了,每天我睜開眼睛就想你,閉上眼睛也想你,沒有你我活個什麽滋味呀!沒有你,我隻有自殺,隻有跳樓!劉老板、劉女士、劉先生,你行行好,救救我的命吧!你要是嫁給我,我立馬把你扶正,不讓你受一丁點兒委屈!”

警察局長和一旁偷看的警察忍不住暗中竊笑,陸錦瞪局長一眼,局長趕緊知趣地退下。

劉喜奎:“陸處長,天下有架著刺刀談情說愛的嗎?有無緣無故把人抓來逼婚的嗎?你也不怕失了自己的身份,損壞自己的官聲?”

陸錦:“這個嘛—我不過是跟你開個小小的玩笑,你千萬不要介意。”

劉喜奎:“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我們可擔待不起呀!陸處長,我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一個演員,一個作藝的人,人們愛我的藝術,我是尊敬的,感激的,誰要是想霸占我的身體,那可是不行的。”

陸錦酸溜溜地:“我是真心愛你的,我是一心要娶你的,我這心唯天可鑒!”

劉喜奎:“其實呀,你的事我早聽說了。想當初,你和你太太結發為夫妻,你的甜言蜜語,能酸掉人的大牙;後來呢,二房娶進門,就把大太太扔在了一邊;等二房膩歪了,又娶進三房;現在三房又膩歪了,就打我的歪主意。你還有點人味嗎?”

陸錦:“喲,劉先生,原來你這隻船在這兒彎著呢!這個你放心,等你進了家門,我把她們全都休嘍,就守著你過日子,你看行了吧?”

劉喜奎冷冷一笑:“實話告訴你說,我現在還不打算嫁人,別說是警察局,你就是把陸軍總部都開來,把刀槍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能依你!你看怎麽辦吧!”

劉母:“喜奎,你—”

劉喜奎:“媽,別怕,沒事的。”

陸錦惱羞成怒:“你、你—”但他又不敢過於發作,他怕進一步得罪她而失去她。

陸錦涎著臉皮說:“你不答應我,我不放你的人,你今天也出不了這個大門!”

陸錦不放戲班的人,劉喜奎不答應陸錦的要求。雙方相持不下,陸錦和劉喜奎就這麽僵持著。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就好像麻繩打了死結。俗話說,解鈴還需係鈴人。這係鈴人不解鈴,今天這事兒還真不知如何下場。

劉母焦慮地:“處長,你看這事弄的,讓我們回家再合計合計,再給您回話,你就抬抬手吧。”

陸錦:“不行!”

劉母:“喜奎,說兩句軟話,求求處長吧!”

劉喜奎:“媽,求是求不出結果的。”

劉母:“那可怎麽辦呢?這要僵到什麽時候啊!”

正在此時,伍少卿坐著人力車來到警察局門前,卻被看門的警察擋在外麵。

伍少卿:“我要找你們警察局長。”

警察:“我們局長這會兒正忙著呢,誰也不見。”

伍少卿對警察耳語。警察立刻變臉變色。

警察:“你等等,我去給你通報一聲。”

看門的警察見著局長,慌忙說:“局長,中和戲院的伍老板有急事要見你。”

警察局長:“你沒看我現在正忙著呢嗎?不見!”

看門的警察跟局長耳語,警察局長臉色立變:“人在哪兒呢?”

看門的警察:“在大門口呢?”

警察局長:“快讓他進來!不,還是我出去見他吧。”

少頃,警察局長慌慌張張走進大廳,:“報告陸處長,中和戲院的老板伍少卿來了。”

陸錦:“他來幹什麽?不見!”

警察局長與陸錦耳語。

陸錦聽完警察局長的話,馬上變臉變色,神情慌亂起來。

陸錦強作鎮靜地:“劉喜奎,我真服了你了。咱們的事回頭再說,你先回去吧。”

劉喜奎預感到有什麽重大事情發生,故意拿起架子:“不,我不回去!”

陸錦:“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倘若出了事,你可擔待不起。”

劉喜奎:“出事?能出什麽事?真的出了事有你陸處長兜著,我們平頭百姓怕什麽!”

陸錦這回是真的急了,對警察局長發作地:“把她送回去!”

警察局長:“是!劉老板,回去吧。”

劉喜奎:“慢,是你們設下圈套把我騙來的,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回去。除非把我們的人全放了!”

陸錦氣急敗壞地:“放嘍,放嘍,全放嘍!”

警察局長向一警察下令:“放人!”

少頃,鼓佬、琴師、大、二衣箱的師傅都走了出來。

眾:“劉老板!劉大媽!”

劉喜奎;“師傅,你們受驚了!”

劉母:“這下好了,陸長官開恩了。”

警察局長討好地:“劉老板受驚了。”

劉喜奎對師傅們:“這地方一刻也不能待,咱們走!”

眾:“走走走,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眾爭先恐後往大廳外走去。

陸錦心裏真不是滋味,卻又無可奈何。臉上還得陪上笑臉:“好走,好走,諸位好走,劉大媽好走。”

沒人理他,眾人頭也不回地離開大廳。

警察局長眼睛盯著陸錦,有點同情,更多的是幸災樂禍。陸錦狠狠地瞪他一眼,警察局長臉上立刻露出無奈的笑容。

警察局大門外,伍少卿在焦急地等待。見劉喜奎及眾位師傅從警察局走出,他緊張的心情才鬆弛下來。

伍少卿迎上去,“劉老板,各位師傅辛苦了!”

劉喜奎:“伍經理,您受累了。”

眾相互問候,邊走邊說。

劉喜奎:“警察局長對陸錦說伍經理來了,還咬著耳朵說了幾句話,我看陸錦的臉色都發白了。伍經理,你是用什麽招兒把我們搭救出來的?”

伍少卿:“不是我有什麽招兒。這事趕巧了,今晚上袁大總統的堂會,點名要看您的戲,您想想,這事誰敢擋?要是堂會唱不成,大總統追究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劉喜奎:“哦,是這樣。”

眾:“這事兒真是趕巧了,若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麽收場呢!”“真懸!”

劉喜奎等一幹人馬急急匆匆往回趕。劉喜奎和劉母回到自己的住處收拾行頭,準備堂會的演出。伍少卿不放心,跟著一起招呼。

劉母:“京城裏這堂會怎麽這麽多?”

伍少卿:“可不是嗎,這就是京城和外埠不同的地方。梨園裏的規矩,這堂會是不能不唱的。慈禧太後那會,宮裏經常唱堂會,京城裏的名角都到宮裏唱過。現在,王爺府、大商賈、達官貴人隔三差五地唱唱堂會,顯示顯示身份,也找找樂兒。”

劉喜奎:“我們是作藝的,橫豎都是唱戲。也沒什麽特別的。”

伍少卿:“您可別小看這堂會,唱好了,不一定有什麽特別的好,倘若唱砸了,那可是要出事的。新近總統府三天兩頭唱堂會,可熱鬧啦。這次袁大總統點名要您去唱,可見您的名聲大啦。聽說和您同台的,老生有譚鑫培,武生楊小樓、青衣梅蘭芳,個個都是當今頂尖的角兒!”

劉喜奎:“哦。聽說譚老板年事已高,已經不怎麽登台了,我到京城,幾次想看譚老板的戲,都看不上。”

伍少卿:“譚老板病可重了,這次也是被逼無奈,勉強登台。總統府傳出話來,說死也要死在台上。”

劉喜奎:“嗬,這麽厲害!”

伍少卿:“幹了這一行,也是沒法子。”

劉喜奎:“太拿藝人不當人了。”

伍少卿:“這話可不敢亂說。”

劉母:“外麵都傳,袁大總統要當皇帝了,是真的嗎?”

伍少卿:“看這架勢,快嘍!”

劉喜奎和一般人馬剛回來不久,陸錦又厚著臉皮提著點心進門了。

茶房擋也不是,不擋也不是:“哎哎哎哎哎——”

陸錦理也不理徑直朝樓上走去。

陸錦進了門,迎麵碰上伍少卿。伍少卿:“喲,陸處長,您又來了。”

陸錦:“你這是什麽話,什麽叫又來了?這地方我不能來嗎?”

伍少卿:“算我說錯了話,您多包涵。”

陸錦滿臉堆笑,向劉喜奎討好:“上午得罪了劉先生,我這心裏真不是滋味,我這是負荊請罪來了,劉先生看在我一片癡情的份上,可千萬別記恨在心啊!”

劉喜奎:“記恨倒說不上,心煩是真的。”

陸錦:“趕明兒我替你解解心煩。”

劉喜奎:“別、別,若那樣,就更煩了。”

陸錦:“我是不放心,又趕來給你嘮叨,今晚上這個堂會,你可要小心侍候!”

劉喜奎:“我心中有數,不就是唱堂會嗎。”

陸錦:“沒那麽簡單!在袁大總統跟前,我也是個常走動的人,總統的九個姨太太,死了兩個,還剩下七個,個個都是醋罐子。這且不說,那幾個公子可都正當年,個個都是情種,聽說是公子們爭著點你的戲!”

劉喜奎:“袁大總統的家人我一個也不認識呀。”

陸錦:“人家可認識你呀。你在台上唱,他在台下看,都記在心裏了。”

劉喜奎:“也就是看戲吧。”

陸錦:“隻怕沒那麽簡單。”

劉喜奎:“別想得太複雜了。”

陸錦:“我說這話你還不信,我跟你講個小故事。”

劉喜奎:“都什麽時候了,誰還有心思聽你講故事。”

陸錦:“這故事你可一定要聽。有一年,大總統派二公子到南京去辦事。二公子生性好玩,公務之餘,常到秦淮河釣魚巷一帶走走,結識了一個姓葉的名妓。兩個人一見傾心,私訂了終身。”

劉喜奎:“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陸錦:“二公子臨行之時,那姓葉的妓女贈給公子一張照片,作為紀念。袁二公子回京複命之時,給老爺子磕頭,不料照片從口袋裏掉了出來,被老爺子看見。老爺子哪是個吃素的,指著照片連聲問:這是什麽,這是什麽。二公子當時還沒結婚,不敢透露自己的荒唐行為,他情急生智,說是從南邊給物色了一個絕色的女子,帶回照片,就是為了征求父親的意見。袁大總統一看照片,果然漂亮,說你這是給我物色的美女?二公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大總統連聲誇獎二公子會辦事,立馬派人帶著銀錢到南京把姓葉的妓女接了回來。”

劉母:“姓葉的真來呀?”

陸錦:“姓葉的原和二公子有婚姻之約,見是袁家派人來接,哪有不從之理,欣然收拾行裝,來到京城。沒想到洞房花燭夜,意想中的翩翩少年竟成了五短身材的胖老頭,你瞧荒唐不荒唐!這就是現如今的六姨太!”

劉喜奎:“荒唐不荒唐,與我什麽相幹,我這兒正忙著呢,你跟我嚼這些舌頭幹什麽?”

陸錦:“我是為你操心,給你提個醒。”

劉喜奎:“你的好意我明白了,不用你替我操心!”

陸錦:“不為你操心,我為誰操心呀!我還沒給你說完呢!”

劉喜奎邊收拾東西邊準備往外走:“你煩不煩!”

陸錦追著說:“袁大總統還有個三公子,這年輕人是直腸子,想什麽說什麽,說什麽幹什麽,比如他要想聽你的戲,他就會直接找上門來—”

正在此時茶房急進門:“劉老板,袁大總統的三公子親自上門來接您哪!”

劉喜奎吃了一驚:“啊!”

陸錦也著實吃了一驚。

袁三少走進居室。

袁三少快人快語:“劉老板,久仰,久仰,哦,你不認識我吧,我是袁大總統的三公子。”

劉母:“袁公子親臨寒舍,這不折煞我們了嗎?”

袁三少:“好說好說,自從我看了先生的戲,我就一刻也不能忘記。”

袁三少進門一直就沒注意陸錦的存在。

陸錦隻好主動上前打招呼:“三少爺,您好!”

袁三少:“哦,陸處長怎麽也在這裏?”

陸錦:“也是劉老板一個戲迷。”

袁三少:“哦,是這樣,是這樣,我們都是同黨,哈哈哈!”

陸錦也跟著哈哈大笑。

袁三少:“今兒的堂會,還是我鬧著讓我爹點的劉老板的戲,我爹新近忒忙,新到的角兒顧不上看,我在我爹麵前把劉先生好一通誇,我爹也高興得什麽似的。”

劉母:“公子捧場,真得謝謝您。”

袁三少興頭十足:“今兒我是特意親自來接劉先生。”

劉喜奎:“這怎麽敢當。”

陸錦:“三少爺真是熱心腸。”

袁三少大模大樣地:“我這也是開天辟地第一遭!劉老板,汽車在外麵等著呢,咱們走吧。”

袁三少這個行動,讓眾人著實吃驚。劉喜奎也不好駁他的麵子,一行人匆匆下樓離去。

總統府大廳內,袁世凱、黎元洪和袁世凱的幾個姨太太正在打麻將。

袁世凱:“黎副總統,忙了這些天,今天要好好過過戲癮。”

黎元洪:“大總統,今兒都請了些什麽好角兒?”

袁世凱:“都是京城裏第一流的名角兒。有楊小樓的《水簾洞》、梅蘭芳的《玉堂春》、譚鑫培的《洪羊洞》,今兒還特別邀了新近走紅京城的坤角、唱京梆兩下鍋的劉喜奎!我們老三說啦,這個新角確實不錯,老二也迷得什麽似的。”

黎元洪:“這個坤角真是不錯,前幾天我在中和戲院看過她的戲。”

袁世凱:“哦,是嗎,你倒捷足先登啊。”

六姨太:“黎副總統,怎麽樣,把你迷上了吧。”

黎元洪回頭對六姨太說:“六姨太,不瞞您說,自看過一場,心裏就丟不下。以後是逢她出場,我是必看,這麽好的角兒不看,那是罪過、罪過,哈哈哈!”

六姨太:“黎副總統捧新角的勁頭可真是不小啊!”

袁世凱:“看過她的戲的人都跟我說好,我今天倒要親自瞧瞧。”

黎元洪:“那扮相、那嗓門、那個頭、那作派,嘿,真是沒得說,你就挑不出一丁點兒毛病!梨園行裏出這麽一個好角兒,還是坤角兒,真真難得!”

袁世凱:“要是真好,嘿嘿嘿—”

六姨太抿嘴一笑:“我明白老爺子的意思,要是真看上了,老爺子敢情要收第十房姨太太?”

這話說到袁世凱的心裏去了,袁世凱放縱地大笑,黎元洪跟著大笑。

袁世凱笑著說:“知我者,六姨太也!”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總統府燈火輝煌。眾藝人來到總統府,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間化妝。

袁二少的房間靠近演出的舞台,此地暫作劉喜奎的化妝室。

劉喜奎走進室內化妝。

袁二少一挑門簾進來了。

袁二少:“劉老板!”

劉喜奎正專注地化妝,沒應承。

袁二少:“我是袁大總統的二少爺!”

劉喜奎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哦。”

袁二少忸怩作態,一副女人相:“這是我的書房,你看還可以吧。”

劉喜奎環顧書房,果然布置得雅致得體。

袁二少女裏女氣地說:“我是唱昆曲花旦的。”

劉喜奎:“哦,大總統的公子也唱戲?”

袁二少:“可不是嗎。”

劉喜奎:“哦,在哪個戲館唱?”

袁二少:“我沒進戲館,我這身份也不能進戲館。我是玩票的,在京城也算個名票啦。”

劉喜奎:“二少爺還請您多指教。”

袁二少:“指教倒談不上,劉老板的藝術,那是登峰造極啊!今日幸會劉老板,真是三生有幸!”

劉喜奎:“這我可不敢當。”

袁二少:“以戲會友嘛。”

袁二少圍著劉喜奎來回轉圈,沒話找話。

袁二少:“劉老板,你瞧,我這兒有梅蘭芳的劇照,有鮮靈芝的劇照。”

劉喜奎:“你掛這麽多照片幹什麽呀?”

袁二少:“喜歡呀!愛看呀,有時候看著看著抱著照片就睡著了。”

劉喜奎:“抱著照片睡呀?”

袁二少:“可不是嗎,瞧著瞧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劉喜奎:“這算什麽事兒呀?”

袁二少:“我這兒可就是沒有你的照片。”

劉喜奎:“我這人從來不照相。”

袁二少:“為什麽呢?”

劉喜奎:“我怕讓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貼在床頭糟踐人!還抱著照片睡覺!”

袁二少碰了一鼻子灰,低下頭,竟然多情地垂下淚來。

袁二少:“劉先生,你不懂我的心。”

劉喜奎:“二少爺,我這人說話隨便,多有得罪。快開戲了,你不到前邊聽戲去?”

袁二少:“我哪有心思聽別人的戲?今兒個不瞞你說,我倒要高攀劉老板呢!”

劉喜奎:“哎喲,你可折殺我了。我是平頭老百姓,您是總統的貴公子,咱們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袁二少:“劉老板說的是哪裏話。不過,話又說回來,劉老板說我在天上,隻要劉老板願意,可以隨我到天上。”

劉喜奎:“聽你這話的意思—”

袁二少:“劉先生,不瞞您說,自打我看了你的戲,我就跟丟了魂似的,回到家裏,我是坐不安、睡不寧,好像地獄之火在煎熬著我!”

劉喜奎:“二少爺這麽看得起我?”

袁二少:“喜奎,我的心肝,我的寶貝,我是真心愛你,你若不信,我可以把心掏出來給你看!我打心眼裏愛你!”

劉喜奎“啪”地一聲把一把小刀扔在袁二少的膝前。

袁二少一看小刀,臉上的顏色都變了。

袁二少:“你、你真要我掏心肝?”

劉喜奎:“我哪敢哪,是你自己要掏的!”

袁二少:“我這是打個比方,不是真的。”

劉喜奎:“哦,弄了半天,你不是真心的?”

袁二少:“不不不,是真心的,我是真心愛你的,掏心肝的話,那是打個比方,說明我愛你愛得深!”

劉喜奎微微一笑。

袁二少:“喜奎,我的劉大姑,我爹是民國的大總統,當今的萬歲爺!我悄悄告訴你,他正準備登基做皇帝呢!這將來的事,不是明擺著的嗎?”

劉喜奎:“明擺著什麽呀,我怎麽就不明白?”

袁二少:“你要是跟了我,將來我當王爺,你就是王爺夫人,我若是有朝一日當了太子,你可不就是東宮娘娘了嗎!”

劉喜奎:“我怎麽就跟聽天書一樣。”

袁二少:“這是真的。到時候,有你享不盡的榮華,受不盡的富貴。人生在世,圖個什麽呢?”說著,撲騰一下,二公子跪在了劉喜奎的石榴裙下。劉喜奎吃了一驚,啊地叫了起來。

這邊,多情公子正在向劉喜奎表白,另一邊袁世凱、黎元洪等人仍然在打牌。

袁世凱的多位姨太太絡繹到來,向袁世凱打躬請安。

眾姨太太:“大總統安好!黎副總統好!”

袁世凱點頭。

黎元洪:“好好,眾位夫人好。”

眾位姨太太依次坐下,獨獨不見正室於夫人。

黎元洪:“今天好熱鬧,各位夫人都來了。咦,怎麽不見於夫人?”

六姨太譏刺地:“人家是大夫人、是正室,將來呢,就是皇後娘娘,譜大唄!”

袁世凱:“這老鬼近日跟我鬧別扭呢!”

袁世凱對婢女:“去請於夫人!”

婢女;“是!”

婢女領命而去。

袁二少的書房裏,袁二少還在糾纏劉喜奎:“你要是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就長跪不起!”

劉喜奎不屑地:“地上涼,小心凍著。”

袁二少嗲聲嗲氣地:“地是涼的,我的心是熱的,我不信,難道你的心就是鐵石鑄成的?”

劉母一挑門簾進來了,見袁二少跪在劉喜奎的麵前,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