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母進屋,袁二少很尷尬,趕緊站了起來。

劉喜奎笑著遮掩說:“媽,袁大總統的二少爺也是唱昆曲旦角的,在這和我說戲呢!”

袁二少尷尬地:“哦、哦、我這是和劉先生說《三堂會審》呢!”

劉母:“《三堂會審》?那蘇三要跪在地上唱半天呢!”

劉喜奎:“可不是嗎,都跪半天了。”

劉母:“別把二少爺累著啦。”

袁二少:“沒事,沒事。”

袁二少不好意思地溜走了。

劉母:“放著公子少爺不好好當,唱什麽戲呀。”

劉喜奎笑道:“媽,這就叫蘿卜白菜,各有所愛!”

劉母:“隻怕又是糾纏你。”

劉喜奎:“沒事。”

劉母臉上露出了愁容。

劉母:“喜奎,自打進了京城,整天有人糾纏你,真叫人擔心!”

劉喜奎:“媽,沒事,你別擔心,我心裏有數。”

大廳裏,袁世凱和眾位夫人還在打牌閑聊。

侍女向袁世凱報告:“大總統,於夫人說她身體不適,不想看戲。”

袁世凱:“什麽身體不適,這是故意跟我鬧別扭!再去請。”

侍女:“是。”

原來,袁世凱的正室於夫人,仗著她是家中的老大,常常為一些瑣事跟大總統鬧別扭。袁世凱又拿她沒什麽辦法。

袁二少的書房裏,劉喜奎仍在化妝。劉母在一旁幫忙張羅。

一個二十來歲英俊瀟灑的青年走了進來,這是梅蘭芳。

梅蘭芳:“劉先生,您好!”

劉喜奎:“哦,梅先生,您早來了。”

劉母急給梅蘭芳讓座、沏茶:“先生,您喝茶。”

梅蘭芳:“剛才您這屋裏說的話,我在隔壁屋子都聽到了,劉先生您也真難!”

劉喜奎一笑:“沒事,這種事我遇見得多啦。”

梅蘭芳:“都是些麻煩。”

劉母收拾著東西向外走去。

劉喜奎:“為這些瑣事,我媽到現在還愁呢!”

梅蘭芳:“老人家肯定愁。”

劉喜奎:“就為這,家裏人都反對我幹這一行。”

梅蘭芳:“是難。”

劉喜奎:“我就不信這個邪。”

梅蘭芳:“你這個性子夠倔的。”

劉喜奎:“你算說對了。”

梅蘭芳:“一個女子,在當今這樣的世道幹這一行,又比我們男子多一層難。”

劉喜奎:“是。都說唱戲這一行不幹淨,我就不信。隻要自己自重,誰也髒不了你!”

梅蘭芳點點頭。

劉喜奎:“我一不圖名,二不圖利,金錢權勢我視若煙雲,我幹這一行,除了養家糊口,主要是喜愛,我打小就愛這一行,鑼鼓家夥一響,我這渾身都癢癢,誰都攔不住。”

梅蘭芳:“劉先生的為人,我也聽說一二,我很佩服,不過還是小心些好。”

劉喜奎:“我自會小心的。”

劉母進屋給梅蘭芳倒茶,不小心把茶杯弄倒了,茶水濺在紫羅衫上。

劉母:“哎喲,這可怎麽好,茶水弄到戲衣上了。”

劉喜奎:“媽,沒燙著你?”

劉母:“燙倒是沒燙著,就是今晚上還要用呢,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劉喜奎:“媽,沒事,晾晾就好了。”

梅蘭芳:“晾幹了,也會有茶漬的。”

劉喜奎:“隻好先湊合用了。”

梅蘭芳:“那怎麽行,今晚上的戲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多帶了一件羅衫,你試一試。”

說著梅蘭芳走出屋門,隨後手拿一件羅衫走進來。

梅蘭芳:“劉先生,你看這件羅衫怎麽樣,穿穿試試。”

劉喜奎接過羅衫仔細觀看,十分喜愛:“這件羅衫真好!”

梅蘭芳:“這是我新近才添置的,還沒穿過呢。”

劉喜奎:“你自己挑的?”

梅蘭芳:“是的。”

劉喜奎:“你的眼力真不錯。”

梅蘭芳:“你要覺著還可以,趕明兒你要置辦行頭,我給你當參謀。”

劉喜奎:“那敢情好,我正求之不得呢,隻怕耽誤你的工夫。”

梅蘭芳:“沒事兒。以後有事,你隻管言聲。”

劉喜奎:“戲班裏同行是冤家,咱們是同行,你卻對我這麽好。”

梅蘭芳:“同行也可以是親人,俗話說,人不親行還親呢。”

劉喜奎:“說的是。剛才我看見譚老板來了,我瞧著臉色特不好。聽說他有病,本不想出演的,可大總統下了死命令,不來不行。”

梅蘭芳:“唉,像譚老板這樣的劇界泰鬥,身體有病還得硬撐著登台,給大總統助興,實在叫人心裏不是滋味。說起來,前些日子我還有件事情無意中得罪了譚老板,一直想找個機會向他老人家當麵道個歉。”

劉喜奎:“什麽事呀?”

梅蘭芳:“唉,說起來,也怪我年輕無知做事冒失。譚老板是當今伶界奇才,他把老生行各門的界限都打破了,融會貫通,不拘一格,是個偉大的藝術家。可他到晚年,身體不好,精力不濟,已是不常登台了。”

劉喜奎:“這我也聽說了。偶爾露露麵,唱一出兩出折子戲。”梅蘭芳:“是啊。前些時候,他在丹桂戲院貼演大軸戲,我也沒注意,在吉祥戲院新戲老戲夾著唱,實際上形成了和他打對台的架勢,影響了他的上座。後來我發現了,就趕緊停止了演出。你想,我正年輕,唱戲的日子長著呢,何必跟老先生較勁呢?”

劉喜奎:“你說得對。”

梅蘭芳:“後來他也停演了,心裏肯定有個疙瘩。”

劉喜奎:“按說呢,舞台上的演員,各唱各的戲,談不上你讓我躲的,可梅先生為這事心裏過意不去,足見你對老前輩的尊重了。”

梅蘭芳:“誰都有老的時候。按譚老板的藝術,那是沒人能比的,可戲班是個養小不養老的地方,有時候不掙紮唱就不行。”

劉喜奎:“什麽時候都應該尊重前輩,做晚輩的該讓就得讓。”

梅蘭芳:“你說得對,我一直想找個機會給老先生道個歉,今兒正好是個機會,我去瞧瞧他。”

劉喜奎:“我跟你一起去。”

總統府大廳內袁世凱和黎元洪等仍在一邊玩牌一邊興致勃勃地談女人。

袁世凱:“那天我看個唱旦角的,嗓子倒是不錯,可身子那麽胖,實在是不贏人。”

黎元洪:“唐代的楊貴妃不是也胖嗎?還不是把個唐明皇迷得什麽似的。”

袁世凱:“那會以胖為美,現在不行不行。我就看著苗條點兒的舒服,順溜。這個女人哪,那生來就是男人的玩物,長得漂亮的年輕女人,那是男人的菜,上等好菜!你們都說新走紅的劉喜奎好得不得了,模樣如何呢?”

黎元洪:“那你今天瞧瞧到底如何。用不著別人多說。管保你一瞧,就如同唐明皇瞧見楊貴妃!”

袁世凱:“哈哈哈哈。來人,去把那個唱旦角的劉喜奎叫來。”

黎元洪:“大總統,我給你改一個字,請來!”

袁世凱:“好好好,請來!哈哈哈哈!”

大廳一角,袁三少依偎在三姨太的身旁,撒嬌似地:“媽,論咱家的權勢誰人能比?憑我的長相半點不差,我現在相中了一個女戲子,難道還弄不到手?”

三姨太:“你說的就是這個劉喜奎?”

袁三少:“對!就是這個劉喜奎。我今天點她的戲,就是為的讓我爹和你看看。”

三姨太:“這得看你爹的意思了!”

袁三少:“你是說要爹為我做主?”

三姨太:“你沒明白我的意思,你爹要相不中,那還好說,你爹要相中了,那可就更麻煩了。”

袁三少:“你越說我越不明白了。”

三姨太:“我的傻兒子,這不明擺的事嗎,你爹要相中了,哪兒還有你的戲?”

袁三少:“爹那麽一把年紀,難道還要討小老婆?那不缺德嗎?”

三姨太:“別瞎說,這也是你當兒子說的話嗎?”

袁三少一下子沒了情緒:“他肯定看上的,他肯定看上的,不行,這不行!”。

三姨太:“不行你能怎麽著?”

袁三少:“媽,你得為我做主!”

譚鑫培在另一間化妝室化妝。

譚鑫培個頭不高,身體幹瘦。由於年事已高,精神不濟,顯得十分疲憊。此刻,他沏了一杯茶,悶悶不樂地喝著。

梅蘭芳、劉喜奎走進譚鑫培的化妝間。

梅蘭芳:“譚老板,您好!”

劉喜奎:“譚老板,您好!”

梅蘭芳:“我們倆來看看您老人家。您老人家身子骨還好嗎?”

譚鑫培:“哦,你們早來了。咳,年歲大了,隔三差五地鬧個病,如今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不服老真不行!這兩天嗓子不在家,說是不唱呢,袁大總統的堂會,再三邀我來,最後硬是立逼著來的。今天的大軸戲,我想讓你們二位誰來唱。”

梅蘭芳:“這可使不得,譚老板,你是劇界泰鬥,藝術上爐火純青,誰不佩服。我是小輩,這大軸非你壓不行!”

譚鑫培:“要擱以前呢,我也不推辭,現如今,我老了,隻怕壓不住了。”

梅蘭芳:“哪能呢!”

譚鑫培:“咳,老了,不中用了,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如今,我是男不如梅蘭芳,女不如劉喜奎!”

梅蘭芳:“先生說哪裏話。”

劉喜奎:“這麽說可要折煞我了!”

梅蘭芳:“譚老板,前些日子您在丹桂戲院貼演,怪我年輕冒失,事先也沒得到你貼演的消息,聽憑戲院老板的安排,冒冒失失在吉祥戲院貼演,影響了您的座兒。等我發覺以後趕緊停止了演出,心裏後悔得什麽似的,不該擠兌老前輩,今天當麵給您道個歉!”

誹鑫培:“這個也不能怪你,隻怪我老了。”

梅蘭芳:“憑先生的功夫、威望,還是梨園第一人!”

劉喜奎:“今天有機會和譚老板同台演出,我可得好好向您學習。”

譚鑫培:“你們都是有前途的,我如今真是力不從心!”

一個侍女:“劉先生,我滿處找你,你在這兒。”

劉喜奎:“有事嗎?”

侍女:“袁大總統請你去說話。”

劉喜奎:“大總統找我?”

化了妝的劉喜奎隨著侍女娉娉婷婷步入總統府大廳。她的光彩、風度、氣韻、令全場震懾。大家的目光都投射到她的身上。

眾姨太見劉喜奎,神情各異,但均含有醋意。

袁世凱一見劉喜奎也愣住了,張開的口忘記合上,手中拿著的牌也忘記打。他本知道劉喜奎美豔漂亮,但仍出乎他的意料。

劉喜奎徑直朝袁世凱走來,不卑不亢地:“大總統,你找我?”

袁世凱回過神來,忙說:“哦,哦,是我請你來。”

劉喜奎:“大總統太客氣了。大總統有什麽事嗎?”

袁世凱:“其實也沒什麽事。”

劉喜奎:“大總統沒什麽事,那我就還忙我的去。”

劉喜奎轉身就走。

袁世凱急招手:“哎、哎、哎,別走哇,請你過來說說話。”

劉喜奎停住腳步,十分平靜地轉過身。

袁世凱:“你坐呀,坐下說話。”

劉喜奎坐下,等著袁世凱問話。

袁世凱:“多大啦?”

劉喜奎:“十八歲。”

袁世凱:“多好的年齡啊,真叫人羨慕,我已然快五十八啦,再沒有十八啦,劉女士,你說對嗎?”

劉喜奎明白袁世凱這是沒話找話,也不回答。

袁世凱:“哪裏人?”

劉喜奎:“天津。”

袁世凱:“家裏還有什麽人?”

劉喜奎:“還有老母親。”

袁世凱:“跟誰學的戲?”

劉喜奎:“啟蒙師傅是趙福蘭,還跟好多師傅學過。”

袁世凱:“趙福蘭?沒什麽大名氣嘛!”

劉喜奎:“那是我在營口拜的師,是引我進門的恩師!”

袁世凱:“哦,是這樣,你這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劉喜奎:“師傅的恩德大於天,我不過是仗著年輕。”

袁世凱:“小小年紀,還挺仗義。”

黎元洪:“不容易!”

袁世凱:“真是不容易,我就喜歡這樣的人,我身邊就缺這樣的人。”

六姨太:“大總統,我瞧您今天這麽高興,是不是喜歡上這個女戲子了?”

黎元洪:“像劉先生這樣人品又好、模樣又俊,真是人見人愛啊!”

黎元洪這句話說到袁世凱心上了,袁世凱不由哈哈大笑。

劉喜奎心裏起膩:“沒什麽事,我就去化妝了。”

劉喜奎站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袁世凱眼巴巴地望著劉喜奎走去,竟然反應不過來。

正在此時,袁三少一頭衝上前來:“劉先生,你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劉喜奎轉過身來望著袁三少。

袁三少:“劉先生,我也不用拐彎抹角,今天當著父母的麵,當著眾位姨娘的麵,當著副總統的麵,我跟你直說了吧,我想你想得快要發瘋了!”

劉喜奎微微一笑:“我看你已經瘋了!”

袁三少:“對對對,你說得對,我已經瘋了,我是為你發瘋的!”

劉喜奎:“為我瘋?三少爺,別失了你的身份。”

袁三少:“什麽身份不身份,沒有你,我還要這身份有個屁用!”

劉喜奎:“瘋的也不止你一個,這號事我也見得多了。”

袁三少:“今天我已經稟告了我的母親,我要娶你!”

劉喜奎:“實話告訴你說,我想自由自在地唱幾年戲,還不想找人家。”

袁三少一聽大驚,頹然地:“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劉喜奎:“我說的是真話,我哄你幹嘛!”

袁三少:“啊!天哪,這太殘酷了!這太殘酷了!”

六姨太白了三姨太一眼:“三少爺,大總統在這兒,隻怕還輪不上你說話。”

三姨太:“老三,還不下去,成什麽體統!”

袁老三抱著臉衝下。

袁世凱大怒,“啪”地拍一下牌桌:“這個老三,簡直丟盡了我的人!太不像話!太不像話!”

三姨太慌忙站起來:“我去教訓他!”

黎元洪:“唉,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我那個兒子,看過劉喜奎的戲,也跟我鬧過一回。”

袁世凱對三姨太:“你是他母親,好好管教管教他。不像話!”

三姨太撇撇嘴,冷冷一笑,匆忙走下。

大廳裏正鬧得不可開交。袁二少卻不在當場。他悄悄來到自己的書房。進門就問:“劉大媽,劉先生呢?”

劉母:“大總統叫走了。”

袁二少變臉變色地:“啊呀,這可不大好,這可不大好!”

劉母擔心地:“有什麽事嗎?”

袁二少:“事兒倒沒什麽事,總之是不大好吧,我得去看看。”

袁二少正要找劉喜奎,這邊劉喜奎倒碰到一個人,這人是袁二少的夫人二少奶奶。二少奶奶見著劉喜奎,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而劉喜奎則莫名其妙。

二少奶奶:“你、你就是劉喜奎?”

劉喜奎:“我是。”

二少奶奶:“你個**!”

劉喜奎:“你怎麽張嘴就罵人哪?”

二少奶奶:“我是袁家的二少奶奶,我那口子迷上你了,難道我還不能罵你?”

二少奶轉身對著袁世凱哭天搶地:“爹呀,你可要為我做主哇!”

袁世凱不悅地:“什麽事鬧成這樣?”

二少奶奶:“他、他—”

袁世凱:“老二怎麽啦?你們兩口子又打架啦?”

二少奶奶:“他說他還要娶一房姨太太!嗚—”

袁世凱:“我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這點小事,你也哭鬧?你也看看,世上有作為的男人那個不是三妻四妾的,女人吃醋是不對的。”

二少奶奶仍哭鬧不止:“那不行,當初娶我的時候說好了的,不許娶小的,現在他食言了,要娶小老婆了!”

六姨太:“二少爺要娶誰呀?”

二少奶奶瞥了一眼劉喜奎,“還有誰,那個女戲子唄。”

劉喜奎生氣地:“這叫什麽事呀,把我也扯進去!他說要娶我,我就嫁給他嗎?真是天大的笑話!”

六姨太:“是啊,別哭了!二少爺想娶人家,隻怕還娶不上呢!”

二少奶奶:“娶不上?我不信!”

六姨太話裏有話地:“就是排隊也輪不到他!”

二少奶奶:“排隊?排什麽隊呀?”

六姨太:“總之輪不上他就是了。”

二少奶奶:“輪不上他就好,他要真娶小的,我就敢抹脖子!”

袁世凱:“六姨太,你得把老二好好管教管教,自打老二過繼給你以後,你可把他寵壞了,我這些兒子裏邊數他聰明,況且他大哥腿腳不好,我對老二是寄予厚望的。聽說他吃喝嫖賭抽,樣樣精通,成什麽體統!”

六姨太:“這個我心裏有數。隻是近日為了娶這個女戲子,弄得神魂顛倒,沒正形了。”

袁世凱:“這個女戲子是他該娶的嗎?隻怕還輪不上他!”

袁二少正好進大廳,聽了袁世凱這幾句話,幾乎要昏過去。

袁二少:“啊,天哪!”

袁二少痛苦地離去。

劉喜奎氣得無法說話,隻好離去。迎麵又碰上眾人簇擁的袁世凱的大夫人於夫人。

於夫人打量劉喜奎:“你就是劉喜奎?那個女戲子?”

劉喜奎:“我是劉喜奎。”

於夫人氣勢洶洶地:“你是個狐狸精托生的,鬧得我家上上下下不得安寧!”

劉喜奎:“老太太,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我是一個作藝的,大總統請我唱堂會,我能不來嗎?我敢不來嗎?至於你們的家務事,我可是一點不知、半點不曉,你們這個說我是狐狸精,那個說我要做小,真叫人奇怪!這是從何說起呢?”

黎元洪抿嘴偷笑。

於夫人:“從何說起,可不就得從你說起,不是你,我們家哪能鬧成這樣?”

劉喜奎:“鬧不鬧是你們的事,你說我有什麽錯呢?”

於夫人:“你怎麽沒錯?”

劉喜奎:“我倒要聽聽,我有什麽錯?”

於夫人:“錯就錯在你長得太漂亮了!弄得我家老的小的雞犬不寧!”

劉喜奎:“這叫什麽錯?跟你們說不清,我該去化妝了。”

劉喜奎不卑不亢、挺著胸膛走出大廳。

於夫人:“喲,沒想到,這小女子派頭還不小呢。”

黎元洪:“嫂夫人!”

於夫人:“啊,副總統也在這兒。”

黎元洪出來打圓場:“嫂夫人,其實這事跟劉喜奎真的沒有半點關係。”

於夫人:“怎麽沒關係?一個女人長得這麽漂亮,擾得男人個個花心,這本身就是禍根!”

袁世凱:“怎麽,你也說她漂亮?哈哈哈。”

於夫人:“你笑什麽笑?心裏又打什麽歪主意?”

袁世凱:“什麽叫歪主意?”

黎元洪:“她長得漂亮,那也不是她的錯。”

於夫人:“前朝前輩的妲己、褒姒、楊玉環,哪一個不是禍水?”

黎元洪:“嫂夫人高見!”

劉喜奎黑著臉回到化妝室。

劉母:“喜奎,怎麽了,大總統找你去幹什麽?”

劉喜奎:“沒什麽事。”

劉母:“你一定是有事瞞著我。”

劉喜奎:“真沒事。”

劉母:“不會!剛還好好的,這一回來就黑著個臉,肯定有事。”

劉喜奎:“大總統和幾個公子拍了桌子,倒怪起我來了,真是怪事。”

劉母心裏明白了,無言以對,隻是唉了一聲。

總統府大廳內,眾位姨太太向於夫人打躬問安:“大夫人安好!”

於夫人:“好,好,好什麽好!不氣死就算有福分!”

袁世凱滿臉不高興地:“你有什麽要緊事,拖拖拉拉,挨到這時候才出來?”

於夫人:“喲,我有什麽要緊事?我能有什麽要緊事!瞧你這副凶樣,皇帝還沒當成,就先擺起架子來了。”

袁世凱惱羞成怒:“你這個黃臉婆子,不識好歹。我若真做了皇帝,先將你貶入冷宮。”

於夫人憤憤地:“你個沒良心的,難道你就一點不顧夫妻情分?這也罷了,你也不想想,皇上待你恩重如山,你不想著報效皇上,反而逼皇上退位,自己當了大總統。你還有良心嗎?你還有人味嗎?你、你、你—”

袁世凱大怒,一把掀翻了桌子,挽起袖子揮起拳頭欲打於氏。口裏叨叨著:“你這個黃臉婆子,你這個黃臉婆子!”

黎元洪將袁世凱攔住。

於夫人老淚縱橫:“我早知有今日,我早知有今日!你姬妾滿房,兒孫繞膝,不知還要納多少小!今天又弄來個女戲子,還要我這老東西何用?我還是死在你麵前吧!”

於夫人說著,拚著老命向袁世凱撞去,被眾人死死拉住。

一仆役從外邊進來大聲地:“大總統,開戲羅!”

大總統的堂會戲開鑼了。眾人簇擁著袁世凱在戲館就座。頭一出是小翠花的戲。眾人一邊看戲,一邊指指點點。

鑼鼓聲傳到劉喜奎的化妝室。

劉母憂慮地說:“這些當大官的怎麽都這樣!喜奎,可得小心!”

劉喜奎:“媽,我知道。”

劉母:“你喝口茶,順順氣。”

劉喜奎端起茶杯喝茶:“媽,今天這茶好香啊。”

劉母:“香吧,這是我特意帶的好茶。”

劉喜奎:“還有嗎?”

劉母:“有,今天帶得多,足夠你喝。”

劉喜奎:“我是想給梅先生、譚老板送點嚐嚐。”

劉母:“有。”

劉喜奎:“我給他們送去。”

劉母:“你一會就要上場,我去吧。”

劉母揣了個小包出去。

袁二少又溜了進來。

袁二少:“劉先生!”

劉喜奎:“喲,你什麽時候進來的?嚇了我一跳!”

袁二少:“我來看看你,剛才讓你受委屈了。”

劉喜奎:“你怎麽不到大廳去看戲呀。”

袁二少:“我哪有心思看什麽戲,我淨想你了。”

劉喜奎:“我真拿你們這些人沒辦法。”

袁二少:“劉先生,劉女士,劉老板,我對你真是真心的。”

六姨太一挑門簾走了進來。

六姨太臉上掛著冷冷地笑。

袁二少:“六姨,你怎麽不到前麵去聽戲?”

六姨太:“誰是你的六姨!你當初在南京時,怎麽不叫六姨?到了袁府,還把你過繼給我。說我寵著你,你自己說,為什麽淨躲著我?咱們兩人的情意都丟到九霄雲外了嗎?”

袁二少:“六姨,今天在這兒說這話不合適。”

六姨:“不合適?什麽時候合適?你怎麽不去聽戲?”

袁二少:“我找劉先生有點事。”

六姨太:“你找這個女戲子有事?你能有什麽事。想當初,你在南京秦淮河釣魚巷找我的時候,也不是總有事嗎?怎麽現在就沒事了?”

袁二少:“那時候你是秦淮河上有名的葉姑娘,現在你成了大總統的六姨太。”

六姨太:“可這姨太太不是我願意做的,這你知道。我是被你們騙來的!”

袁二少:“這我也是沒有辦法,你也知道。”

六姨太:“當初剛剛進府的時候,你那眉目之間還有一點情意,我還存個想頭。現在你是見我就躲。”

袁二少:“你現在的身份不同了嘛。六姨,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嘛,你今天當著外人說多不合適呀。”

六姨太:“我今天就是要當著外人說,當著這個你今天的心上人說,也好讓你今天的心上人知道這座大房子裏的事!”

劉喜奎:“這檔事,大庭廣眾說得多了,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六姨太:“行,知道了就好,也省得我多費口舌。”

劉喜奎厭惡地:“你們在這兒聊吧,我該上場了。”

劉喜奎頭也不回地向後台走去。

舞台上燈火輝煌。劉喜奎出場,一個亮相,就博得了袁世凱等人的大聲喝彩。

劉喜奎張嘴剛剛唱了一句,又博得眾人的滿堂掌聲。

袁世凱異常興奮,大聲對黎元洪說:“隻聽眾人說好,沒想到竟如此好,沒想到,萬萬沒想到,這麽漂亮,這麽迷人,唱腔、身段又這麽好,絕啦,絕啦!”

袁世凱不時站起來喝彩,於夫人斜眼看他,臉陰沉得跟死人一般。

眾位姨太太們有的讚歎劉喜奎的藝術,有的嫉妒,有的撇嘴,一個個神態各異,但她們看袁世凱大聲喝彩的高興勁,心裏都酸溜溜的。

袁二少女態十足地喝彩。

袁三少狂熱地喝彩。

一個仆役進來,將一紙電文交給袁世凱,袁世凱正在興頭上,揮手讓仆役別打攪他。

仆役隻好將電文交給黎元洪,黎元洪一看,眼都直了,忙把電文給袁世凱,袁世凱不願接,黎元洪湊近袁世凱小聲說:“孫文從日本回到上海,發表了討、討、討袁檄文!”

袁世凱一驚,忙接過電文看,登時大怒:“什麽?孫文討我?”

袁世凱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摔到地上碎了:“這還了得!這還了得!”

於夫人對台上唱戲的藝人高聲喝道:“甭唱了,甭唱了!”

頓時,鑼鼓聲、絲弦聲戛然而止。

劉喜奎露出驚愕的神色。

堂會就是這樣,主家說唱就唱,主家說不唱就不唱。

劉喜奎匆匆卸妝,和劉母收拾行頭,準備離去。

袁二少進來,滿含歉意地:“劉先生,實在是對不起,老爺子發脾氣,誰也沒有辦法。他不是衝著你,是衝著南方革命黨,衝著孫文的,你千萬不要介意。”

劉喜奎:“這種事也就是有權有勢的人家才能做得出來!是你們請我來的,不是我自己要來的。這算什麽事呀?”

劉喜奎和劉母離去。

袁二少追著說:“回頭我登門給您賠不是。”

劉喜奎、劉母消失在夜色中,袁二少若有所失地站在院裏目送她們。

袁三少趕過來:“劉喜奎呢?”

袁二少失魂落魄地:“走啦!”

袁三少若有所失地:“走啦?咳!我還想見見他呢!”

袁二少:“去她家見她去吧。”

第二天,袁三少真的來到了劉喜奎的住處。

劉母進門,愁容滿麵:“喜奎,袁家三少爺來了。”

袁三少和仆人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匆匆進了門。

袁三少:“劉先生,昨兒晚上的事,實在是對不起,我那個老爺子是火爆脾氣,多有得罪,我這裏給你賠禮啦!請您千萬不要介意。”

劉喜奎:“不敢當。”

袁三少:“劉先生,劉小姐,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劉喜奎:“我說過沒什麽。”

袁三少:“這就好,這就好!”

劉喜奎不言聲,意在送客,但袁三少哪裏肯走。

袁三少:“劉小姐,劉老板,您不知道我這顆心有多痛苦!我的心在流血!我的心在戰栗!這一切都是為了您!”

劉喜奎:“我不是告訴你,我還不打算嫁人嗎。”

袁三少:“您現在不打算嫁人,您將來總是要嫁人的,我等著您!一年不行等兩年,兩年不行等三年,您不嫁人我不娶!”

劉母:“這怕不合適。”

袁三少:“我不管什麽合適不合適,我就是要娶劉喜奎!誰也攔不住我!”

此時,袁二少手持一束鮮花一扭一擺女氣十足地進了門。一進門就喊:“劉小姐!”

袁三少見他的二哥也來了,一愣:“二哥,你怎麽也來了?”

袁二少十分尷尬:“怎麽,你也來啦?”

袁三少見二哥手上的鮮花,恍然大悟地:“哦,我明白了!二哥,真看不出來,表麵上你不聲不響,暗地裏你可真鉚勁!”

袁二少:“三弟,你這是什麽意思?”

袁三少:“什麽意思?開門見山地說吧,劉喜奎是不是暗中答應嫁給你啦?”

袁二少:“三弟,這是絕對沒有的事情,上天作證,絕對沒有!我正為這事痛苦不堪呢!”

袁三少:“她真沒答應你什麽?”

袁二少:“真沒有。”

袁三少:“那好,這裏沒你什麽事,你別瞎摻和。我愛劉喜奎,我要娶她做老婆,誰也擋不住,劉喜奎我是娶定了!”

袁二少:“你憑什麽?你是大總統的少爺,難道我就不是麽?”

劉喜奎:“二位少爺,你們那總統衙門我半個眼睛都看不上,要爭你們回府上爭去,我這兒還有事呢!”

袁三少:“你能有什麽事?”

劉喜奎:“你們有當皇帝坐江山的大事,我們小民百姓也有個柴米油鹽的小事。”

袁三少:“那算什麽事?”

劉喜奎:“這不算什麽大事,可我們小百姓一刻也不能耽擱。”

袁二少:“三弟,咱倆也別爭了,一筆寫不出兩個袁字,回家和爹媽商量去。”

袁三少:“要商量你去商量,我才不去呢。一商量,又多摻和進一口子。我要娶劉喜奎,誰也攔不住!”

袁二少以手捂頭,“哦!”痛苦得幾乎要昏過去。他失神地挪步出門。

仆人:“三少爺,您雇的樂隊已經到了。”

袁三少:“讓他們在門口吹打起來!”

仆人:“是!”仆人向門外走去。

劉母:“三少爺,你們這是幹什麽?”

袁三少:“幹什麽?明人不做暗事,我告訴你,我雇的銅管樂隊在你這門口吹打起來,我要讓滿世界的人都知道,大總統的三少爺要娶劉喜奎!劉喜奎不嫁我不娶!”

袁三少說罷大搖大擺地走出門去。

門外即刻響起了銅管樂吹奏的聲音。

劉母和劉喜奎麵麵相覷,真犯起愁來。

劉喜奎居室門外大街上,袁三少雇的銅管樂隊正起勁地吹奏著,周圍圍了一圈人觀看。

圍觀的群眾紛紛議論:“這是怎麽回事?”“聽說大總統的三公子要娶劉喜奎,這是向劉喜奎求親呢!怕別人搶去,特意向世人昭示呢。”“他這麽一鬧騰,誰還敢跟他爭呀!”“這事新鮮!”“袁大總統要當皇帝,這不是就娶進宮了嗎。”“聽說劉喜奎還不樂意。”“這事麻煩!”

門外的喧鬧,劉喜奎並不放在心上。你吹你的,你打你的,我該幹什麽還幹什麽。

劉喜奎把借梅蘭芳的戲衣整整齊齊地疊起來,用個包袱皮包上,準備給梅蘭芳還回去。

劉母看著窗外的銅管樂隊,心煩地:“這幫人煩不煩!”

劉喜奎:“讓他們吹去,我得抽空給梅先生送行頭去。”

劉母:“隻怕他們不會放過你。”

劉喜奎:“我試試。”

劉喜奎提著包袱走出大門。

銅管樂隊見劉喜奎出門,對著劉喜奎起勁地吹奏起來。一群人圍著看熱鬧。

袁三少:“吹,吹,起勁吹!”

劉喜奎提著包袱朝前走。

袁三少:“跟上她吹!”

銅管樂隊跟在劉喜奎的後麵走,看熱鬧的人也跟著走。

劉喜奎急中生智,跳上一輛人力車向前走。

袁三少:“跟上,跑步跟上!”

銅管樂隊跑跑顛顛地跟在人力車後麵向前走。看熱鬧的人群也跟著向前走。

劉喜奎皺著眉頭想了想,對車夫說:“往回走。”

人力車掉頭往回走。

袁三少:“掉頭掉頭!”

銅管樂隊也跟著掉頭往回走。

看熱鬧的群眾也跟著掉頭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