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喜奎回到自己住的旅社門前下了車。
銅管樂隊複又站在悅來店門前吹奏起來。
劉喜奎又回到居室。
劉母雙眉緊皺,憂慮地:“怎麽又回來了?”
劉喜奎無奈地:“他們死跟著我,我還能把這幫賴東西領到梅先生家門口麽?”
劉母:“咳,真膩歪!”
銅管樂隊對著劉喜奎住的二樓窗口起勁地吹打。
幾個房客都提著東西要走:“掌櫃的,結賬,這麽鬧哄哄的,怎麽住呀?”
掌櫃的:“別急別急,我和他們商量商量。”
房客:“看這樣子,那幫人不是一時半會能走的,還是我們走吧。”悅來店的掌櫃對著銅管樂隊拱手作揖求告:“求求你們別吹打了,這麽吹吹打打,我這生意可怎麽做呀?誰還敢在這店裏住呀?”
掌櫃的說破大天,根本沒人理他。
房客:“走人走人!”
房客紛紛離去。
掌櫃的無可奈何地歎息。
袁三少咋咋呼呼指揮著樂隊。
一個吹小號的對袁三少說:“三少爺,您瞧我賣力不賣力,嘴唇都吹腫了!”
袁三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大洋,扣在吹小號的手裏:“怎麽樣,我不會虧待你。”
吹小號的:“謝謝三少爺!”
其他樂手也起哄:“我的腮幫子都吹漲了!”“我的胳膊都敲腫了!”“我的手腕子都動不了啦!”
袁三少:“好好吹,好好打,少爺有的是錢,人人有份!趕明兒本少爺娶了劉喜奎,你們人人皆有重賞!”
袁三少衝著劉喜奎的窗戶大喊:“劉喜奎不嫁我不娶!誰要敢娶劉喜奎,我和他拚命!”
這一邊袁三少正在死皮賴臉地糾纏,那一邊袁二少的書房裏袁二少正抱著一個枕頭,痛苦而多情地呼喚:“哦,喜奎!喜奎!我是多麽思念你,多麽需要你!我嚐到了愛的滋味,那是甜的,也是苦的;那是澀的,也是酸的!那是心疼的,也是心愛的!可是如果爹要想娶你,那可就全完了,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總統府內,袁世凱正在向部下大發雷霆:“他媽的!西南各省都宣告獨立,連我的心腹湖南的湯薌鉻、四川的陳宦都宣告獨立,忘恩負義的家夥,真不是東西。把那幫混蛋都給我撤嘍!”
一部下:“是,不過,撤不撤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他們都自稱是當地的討袁護國軍總司令。”
袁世凱:“那也得撤!給我派兵剿滅!”
部下:“已經派不出兵了。”
袁世凱厲聲地:“找陸軍總部調遣。”
部下:“是。”
部下退下。
袁世凱正在生氣,六姨太從外邊回來了,見袁正在氣頭上,她想溜過去,沒承想被袁世凱一眼盯住。
袁世凱火不打一處來,“六姨太,你幹什麽去了?”
六姨太:“我出去了一趟。”
袁世凱:“我知道你出去了一趟,我問你幹什麽去了?”
六姨太:“我去聽劉喜奎的戲。”
袁世凱:“你知道總統的家眷輕易出行,有失檢點嗎?”
六姨太:“雖說有失檢點,總比悶在家裏強,日後您登基做皇上,我們姐妹封為嬪妃,那時宮禁森嚴,更不能自由出入,想看劉喜奎的戲都看不上了。”
袁世凱發作地:“登基登基,還登鴨子呢,你就知道看劉喜奎!”
六姨太:“是呀,我就知道看劉喜奎,你不喜歡看嗎?你不是還想把她娶進門嗎?”
袁世凱:“娶個屁!事到如今,我哪有那心思。”
六姨太:“得,您也別發火,以後不出去不就結啦。”
袁世凱厭惡地:“滾滾滾!”
袁二少心事重重地來到大廳,正好聽見袁世凱說不娶劉喜奎的話,不覺心中一喜,即刻跑回書房。
袁二少進門,在書桌旁坐了下來,心情異常激動,急速給劉喜奎寫信,一邊寫一邊念出聲來:“喜奎!”又覺得不對,便把信紙撕掉重寫:“親愛的喜奎!”還覺得不對,又撕掉重寫:“最最心愛的喜奎,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著你,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寶貝!我告訴你一個最令人激動的消息,剛才我聽我父親說,他並沒有打算娶你,這就為我們倆的事排除了一個最大的障礙!”
劉喜奎居室外依然響著銅管樂隊的吹打聲。
茶房進門對劉喜奎說:“劉先生,這是袁總統的二少爺派人送來給你的信。”
劉喜奎接信,連拆也不拆,順手放在窗台上。
黃玉強來到悅來店門外,見這些騷擾劉喜奎的樂隊,心中十分厭惡。黃玉強走上前去,對銅管樂隊的樂手說:“你們這是幹什麽?妨礙別人的正常生活嘛!”
一吹鼓手:“喲嗬,怎麽著,擋橫是嗎,你也不瞧瞧這是誰家的事!”
黃玉強:“不管誰家,也不能這麽無理。”
另一吹鼓手:“別跟這小子廢話,打!”
說著,一幫人上去把黃玉強打得鼻青臉腫。
黃玉強回到《益世報》報館,伏在桌子上奮筆疾書。他要把他看到的情況寫出來登報。他拿著寫成的稿子讓同仁們看。
一同仁:“這稿子恐怕不能登,這是捅袁家三少爺的肺管子,不是惹麻煩嗎?”
黃玉強:“他三少爺怎麽啦,他也不能仗勢欺人,青天白日之下,難道就沒人管了嗎?這叫什麽公理,社會還有沒有正義?報館怎麽不能登?我去找主編。”
主編來了,黃玉強把稿子拿給主編看,主編看過後說:“這稿子怎麽不能登,登,馬上登!”
北平街頭幾個報童飛跑著吆喝:“賣報賣報!請看今天的《益世報》!《權貴人家施**威,銅管樂隊逼藝人》”
而悅來店外,銅管樂隊按照袁三少的吩咐依然還在吹吹打打。
袁三少來到門前。
一樂手:“三少爺,請您看看今天的《益世報》。”
袁三少看報,憤怒:“這還了得,欺到老子頭上了,我給我爹說,把這報館砸了!”
一樂手說:“隻怕大總統正在忙大事,不會為這點小事動幹戈。”袁三少說:“這還是小事嗎?我派我的人動手,我不信治不了一個小小的報館!”
袁三少氣勢洶洶地帶人來到報館,不由分說,見著東西就砸。報館同仁阻擋,哪裏能擋得住。
報人:“你們這是幹什麽?你們還講理不講理?”
打手:“這是上頭的命令,你跟上頭講理去!”
打手們砸完報館呼嘯而去。
眾同仁呆呆地看著報館的狼狽樣,將眼光投向了黃玉強。
黃玉強:“這簡直就沒有王法!”
同仁:“強權之下,焉有王法!”
報館的同事隻得將被砸的桌椅板凳扶起來。一個報人說,“這一下咱報館可出大名了!”“可不嘛,咱主編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銅管樂隊依然在吹奏,惹來一大幫看熱鬧的。悅來店的生意真的沒法做了。
茶房隻好來找劉喜奎:“劉老板,你瞧門外這陣勢,一時半刻隻怕還撤不了,你得想轍呀,我們老板說啦,要像這樣下去,我們這生意就沒法做了。”
劉喜奎:“知道啦,我也煩!我正想轍呢!你讓老板多擔待!”
劉喜奎望著窗外的喧鬧,她真有點犯愁了。
劉母推門走進來,煩躁地說:“這簡直煩死人了!”
劉喜奎:“媽,甭理他,他就是要讓你煩。媽,別的事先不論,梅先生的戲衣我得趕緊給他送去,這都好幾天了,別誤了他的事。”
劉母:“是啊,梅先生可真是個好人。藝術又好,人品又好,梨園行裏出這麽個好人,真是不容易。”
劉喜奎:“真是的。”
劉母:“你要多跟他學著點。”
劉喜奎:“那是。我得趕緊走了。”
劉母:“可你怎麽走得出去呀!”
劉母站在窗口往外望去:“你瞧瞧,門口那幫賴東西,若是你到梅先生家去,他們也跟了去,不是給梅先生惹麻煩嗎?”劉母往窗外一看,說:“咦,陸處長來了,在樓下和袁家的人爭執起來了。”
劉喜奎:“哦?”
此刻袁三少正好不在場,樂手們把陸錦擋在門外。
陸錦:“我去看望劉先生。”
吹鼓手:“看誰都行,就是不能看劉老板!”
陸錦:“為什麽?”
吹鼓手:“為什麽?不為什麽,這是我們少爺吩咐的,袁大總統的三少爺,你惹得起嗎?”
陸錦:“一個女戲子,許你們少爺玩,就不許我玩了嗎?真真是豈有此理。再說啦,她又不是你家少爺的什麽人,憑什麽擋橫?”
吹鼓手:“大總統的少爺要娶她,少爺說啦,不許別人亂摻和。”陸錦:“笑話,少爺要娶她,她不是還沒嫁嗎?她指不定嫁給誰呢!”
吹鼓手:“這是少爺的吩咐,你有膽量親自跟我們少爺理論去!”
陸錦:“狗仗人勢的東西!”
吹鼓手:“哎,你怎麽罵人?”
陸錦:“罵你啦,怎麽著!”
望著窗外的陣勢,劉喜奎心生一計,對母親說:“媽,我有主意啦,趁他們爭吵,我悄悄從後邊小屋的窗戶出去。”
劉母:“能行嗎?”
劉喜奎:“我看過,能行。”
劉母:“要小心!”
劉喜奎往後院走去,小心地踩過煤堆,挪開家什,鑽進一個破敗的小屋,劉母為她望風。
劉喜奎推開小屋的後窗。
劉母:“小心!”
劉喜奎縱身跳到窗外。
劉母長長出了一口氣。
劉喜奎走在僻靜的小巷裏。劉母為了打掩護,故意走出大門。她手裏提了個兜,像是出門去購買什麽。
樂手們見劉母走出,一時亂了陣腳,不知該隨劉母身後,還是守在原地。亂了一陣,見劉喜奎並沒有出門,便又停在原地大吹大擂。
陸錦:“劉老太太,喜奎在家嗎?”
劉母厭煩地:“你瞧這陣勢,這還出得去嗎?”
說完,劉母頭也不回地離去。
陸錦想衝進劉喜奎的住室,仍被袁三少的人擋住。
陸錦:“你們在這兒瞎吹,說不定人都不在家裏。”
吹鼓手:“不可能,我們一直在這兒盯著呢。”
陸錦:“劉喜奎鬼得很,要是人溜了,你們不是瞎費勁?”
吹鼓手們麵麵相覷。
陸錦:“還是讓我上去看看。”
陸錦說罷徑直朝裏走,這次,吹鼓手沒有阻擋。
陸錦上得樓來,趴在門縫往裏望,還小聲叫著:“喜奎!喜奎”哪裏還有劉喜奎的人影。
陸錦走出門外,不屑地:“吹,好好吹!哪裏還有劉喜奎的人影。”
眾:“啊!”
一吹鼓手:“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找去!”
吹鼓手甲:“要是找不見,可怎麽向三少爺交代呀。”
吹鼓手乙:“這才怪了,咱們都在門口守著呢,這個旅店也沒有後門呀!”
一吹鼓丙:“難道她長翅膀飛了不成?”
劉母從外麵買東西回來。
吹鼓手甲:“看,劉喜奎的母親回來了,劉喜奎肯定會回來的。”吹鼓手乙:“咱們還是死守吧。”
吹鼓手丙:“也隻能這樣了。”
劉喜奎小心翼翼地在街上走著。突然背後被人拍了一下,劉喜奎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梅蘭芳。
劉喜奎笑了:“原來是你,嚇了我一跳。”
梅蘭芳:“你怎麽會在這裏?”
劉喜奎四下一看,說:“我正要去你家給你還戲衣呢!”
梅蘭芳:“不用急著還嘛!”
劉喜奎:“我這會兒也不用,怕誤你的事。”
梅蘭芳:“走,去我家坐坐。”
劉喜奎跟隨梅蘭芳來到梅公館。這是北京一個典型的四合院。一進院子,滿院花香撲鼻。各色花朵爭奇鬥豔。粉白色的牆邊,有一株紫薇樹開滿白色的花朵,使整個院子顯得優雅溫馨。院子很開闊,初夏的陽光灑在地上,好像灑了滿地細碎的金銀。屋簷上還落著幾對白鴿。一隻雄鴿正咕咕叫著追逐雌鴿。
劉喜奎:“你這個小院可真美呀!你還養著幾對鴿子?”
梅蘭芳:“養鴿子是為了讓它飛上天時,雙眼追著看,也是練眼睛。為的是台上眼睛更有神,更靈動。”
劉喜奎:“你這一切都是為了藝術!”
梅蘭芳:“我們這些人,就是為藝術而生。那是融到生命裏去了。你看這院子整得這麽空曠,也是為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在院子裏練練功,跑個園場什麽的。你別小瞧這跑園場,要跑得好像在水上漂一樣,沒有瓷實的功夫是跑不出來的,天天都得練。有時候也在院子裏排排戲。”
劉喜奎:“真好,什麽時候我也弄這麽個小院。”
梅蘭芳:“好好唱戲,這些都會有的。”
劉喜奎望著眼前這個人,一下子走了神。梅蘭芳個子不高也不矮,身材勻稱,眉目清秀,特別是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美麗而靈氣十足。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活力。他內在的氣質之美更超過他外形之美。優雅大方,舉止得體,談吐不俗,從內裏透出高貴,透出不凡。劉喜奎驚歎,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玉石一般的人兒!
梅蘭芳見劉喜奎一時無語,便說:“你怎麽愣神呢?”
劉喜奎回過神來,說:“我聽說你最近正練昆曲呢!”
梅蘭芳:“是。新近有幾個熱心的老先生對我說,要我多學幾出昆曲。昆曲唱腔又雅,做工又細,特別是身段那麽灑脫,那麽講究,一招一式,一顰一笑,每一個手勢都不含糊。身段珠圓玉潤,講究一個美字!昆曲的底子打瓷實了,演起別的戲就會得心應手、運用裕如。我這幾天請了幾個昆曲師傅,正學呢,每天都要在這兒練練身段。喜奎,咱們屋裏坐。”
劉喜奎:“我看別進屋啦。”
梅蘭芳:“進去坐坐吧。”
劉喜奎:“我想看你演練昆曲的身段。”
梅蘭芳:“你呀,一說學戲就上勁。我這就跟你練練。”
梅蘭芳說練就練,他從屋裏拿出水袖服穿在身上,給劉喜奎演練起昆曲《牡丹亭》裏《遊園》的身段: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梅蘭芳一邊唱,一邊做著身段,劉喜奎點著頭,說:“用一個字總結,美!太美了!”
劉喜奎:“我試著走一遍你看看。”
劉喜奎邊唱邊練: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
茶靡外煙絲醉軟。
春香啊,
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
梅蘭芳拍手叫好:“不錯,不錯!你這麽快就學得有模有樣!”
劉喜奎:“還得請您多指點。”
梅蘭芳試著給劉喜奎指點身段、手勢、步伐。說:“這出戲您是一定學過吧?什麽時候學的?”
劉喜奎:“剛剛學的。”
梅蘭芳:“跟誰學的?”
劉喜奎:“跟一個年輕的先生學的。”
梅蘭芳:“這位先生是誰?”
劉喜奎:“和您同名同姓,也叫梅蘭芳!”
梅蘭芳:“你這個調皮鬼,我並沒有教你呀。”
劉喜奎:“你剛剛走了一遍,我就記在心裏了。”
梅蘭芳:“你悟性可真好。一般人十遍八遍也未必能做得好,你一下子就學得八九不離十。”
劉喜奎:“老天爺生我,大概就是要我唱戲的。”
梅蘭芳:“有家傳?”
劉喜奎:“沒有,我們家裏極力反對我唱戲,為我唱戲這事,還把我二叔氣死了。我這人就是倔脾氣,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
梅蘭芳脫去練功衣,二人信步走進客廳。客廳裏布置得十分雅致,牆上掛的蘭花畫軸,書架上擺滿戲曲人物裝飾工藝品,使客廳充滿藝術氛圍和生活情趣。
梅蘭芳和劉喜奎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室內充溢著溫馨、和諧的氣息。
梅蘭芳:“劉先生,我看了你好幾出戲,不錯,真的很不錯。你的功底瓷實,看起來你的幼功很好。”
劉喜奎:“哪裏,我是仗著年輕,嗓子衝,功底可就欠火候了。既然你看過我的戲,那你真得給我指點指點。”
梅蘭芳:“咱們彼此學習吧。我先問你,你是怎麽學起戲來了?”
劉喜奎:“說來話長了。”
劉喜奎陷入沉思之中。她回憶起過往的童年。
劉喜奎:“我爹是朝廷的北洋水兵。甲午年間,我爹跟鄧世昌在黃海和日本人打仗,一船人都戰死了,可他偏偏被海浪漂回岸邊。”
波濤洶湧的大海,一片迷蒙的水霧。
槍炮聲自海天相連處傳來,沉悶而密集。
硝煙、雲霧、水氣攏在一起。
海灘上,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躺在岸邊。海浪澆在他的身上,他漸漸蘇醒,掙紮著站立起來。他癡癡地望著無垠的大海,大海無言卷起千層浪。
水手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臉,痛哭失聲。這是一介男子漢撕心裂肺的哭聲。這位水手便是劉喜奎的父親劉老大。
劉老大原本是要和敵人拚命,決心要死的,他的同伴們都死了,他卻活了下來。
劉老大神情頹喪,步履蹣跚地走在沙灘上,他呆滯的目光中分明燃燒著兩團火。
按照朝廷的規矩,戰敗的士兵回來是要殺頭的。劉老大便逃回到大連,隱姓埋名住在貧民窟裏。
大連貧民窟一個大雜院內的破舊小屋裏,劉喜奎的父親劉老大躺在**,一病不起。堂堂大清帝國,敗在小日本的手裏,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心中的火燒得他靈魂不得安寧。
劉喜奎出生以後,爹有病,媽心煩,屋子又小,她隻能常常在院子裏玩,在大街上玩。五歲那年,隔壁院子裏住了個童伶班,這可成了她的好去處。
劉家隔壁院子裏傳來胡琴及吊嗓的聲音。
劉喜奎和幾個小夥伴踅進隔壁院子,靠在門邊向裏張望,眼光中透露出欣羨的神情。
春天的陽光透過樹隙灑在地上。十來個七八歲的童伶在教練的帶領下練習跑園場、練習踢腿下腰。樹下有一張舊桌子,一位先生操一把京胡坐在桌子旁。他身前站著一個童伶,先生拍著桌子,敲擊節奏,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童伶練習唱腔。
從那時起劉喜奎就迷上了戲,跟著別的小孩學戲。童伶班是她的樂園,她幾乎天天泡在那裏,混在小夥伴中間。
童伶們在練功,劉喜奎站在門口張望。
幾個童伶在跑園場,劉喜奎腿腳癢癢,按捺不住,踅進女童伶後邊跟著跑起園場來。教練發現隊伍中多了一個人,略一愣怔,隨即露出寬容的笑。劉喜奎見教練對她一笑,她也回眸一笑,便放開了手腳,越跑越有勁,興奮的小臉上掛著微笑。
劉喜奎敘說著往事,梅蘭芳感興趣地聽著。
梅蘭芳:“你這是自己擠進梨園行的。”
劉喜奎:“可不是。”
梅蘭芳:“有意思。”
二人相視大笑。
劉喜奎:“當時小,不懂得演好了戲還能養家糊口,我就是打心眼裏喜歡唱戲,喜愛這一行,也不知道梨園行裏的水深水淺,反正是胡琴鑼鼓一響,我這心裏就癢癢,打也打不走,這隻怕也是天性。”
梅蘭芳:“從那時起,你就拜師學藝啦?”
劉喜奎:“沒有,在隔壁童伶班混了三四年,我爹我媽都不知道。後來我爹的病眼看沒指望了,他死也要死在老家天津。從大連到天津一個月的路程,孤兒寡母可怎麽走啊!我爹堅持說走一步少一步,離老家就近一步。我媽沒辦法,就托人雇了一輛牛車,一步一步往天津挪。走到營口,我爹就咽氣了。”
劉喜奎沉默了,眼睛裏含著淚花。
梅蘭芳默默地為她斟茶。
劉喜奎緩緩地說:“爹死後,我媽和我住在營口一個小鎮上。我媽給人縫補漿洗,勉強糊口。恰好小鎮上也有個童伶班。”
劉喜奎又陷入回憶之中。
營口貨棧小院坐落在半是田野半是街麵的土路上。
初冬的太陽光灑在人們身上,照得人暖融融的。
街角的一間小屋裏住著劉喜奎母女二人。劉母在院子裏不停地搓洗衣服,劉喜奎手腳不停地幫助母親提水涮衣。當她抬頭擦汗時,忽然看見同院住的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手拿一副馬鞭往外走,她趕緊抓起一個小桶跟了出去。
劉喜奎提著小桶向遠處張望。她是在追蹤小姑娘的行蹤。突然,她看見同院的小姑娘走進一座小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也朝小廟走去。
劉喜奎提了一桶水站在廟門口向裏望去,她眼前忽然一亮,看見大廟院子裏有一幫童伶在練功,有的跑園場,有的踢腿下腰,有的納大頂,有的對練刀槍把子。
劉喜奎出神地看著,心癢難耐,水桶漏水,她卻毫無知覺。
貨棧小院裏,劉母仍在洗衣。她在等喜奎打水,左等右等不見回來,連忙用圍裙擦擦手,出門去觀望。
劉喜奎手裏拎的水桶裏的水幾乎漏光了,水濕了一地。她的兩片腳浸在泥水裏。
劉喜奎看著童伶們練功,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
劉母擔心喜奎出事,走出院門尋找喜奎,一路走一路喊:“喜奎!”
劉喜奎聽到喊聲,才發現水漏光了,連忙往回返。臨走還戀戀不舍地回頭望。劉喜奎機靈地繞路重新打了一桶水,先回到了家裏。劉母氣喘籲籲地趕回來,見喜奎已回到家裏,擔心地:“喜奎,你幹什麽去了,這麽半天沒回來,讓大人擔心!”
劉喜奎:“沒幹什麽,水灑了,我又重新打了一桶。”
劉母繼續洗衣,劉喜奎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什麽。
劉喜奎一眼瞅見同院裏的小姑娘拿著刀槍把子從門外走進來,欣喜地迎上去,討好地:“小姐姐!”
“嗯。”名叫雙處的小姑娘十分疲勞,再說,她也沒有把小劉喜奎放在眼裏,所以輕輕嗯了一聲就繼續往裏走。
劉喜奎忙跟上去攔住了雙處:“小姐姐,咱們打把子吧!”
雙處:“你會麽?”
劉喜奎笑而不答,接過雙處手裏的刀槍把子準備和雙處對打。雙處遲遲不動,劉喜奎催道:“來呀!”
雙處被纏不過,打起精神應酬,二人躲在偏僻的角落對打起來。雙處沒料到,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還真有兩下子,刀槍套路記得滾瓜爛熟。
打完把子,雙處友好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劉喜奎:“我叫劉喜奎!”
雙處說:“我叫雙處,走,上我家玩去。”
雙處和劉喜奎嘰嘰咕咕說笑,一下子成了好朋友。
一天傍晚,雙處在大院裏練《羅成叫關》的折子戲,練了一遍又一遍,看得劉喜奎入神了,也跟著描畫起來。
劉喜奎回到家裏,看見劉母在窗前飛針走線,為人縫製衣衫,劉喜奎趕緊在一旁幫助母親整理衣服。但她的心思依然留在向雙處學的戲上。口裏念著羅成叫關的道白和唱詞。
遠處忽然隱隱傳來鑼鼓聲。
劉喜奎對母親說:“媽,今兒有廟會,晚上唱大戲呢,咱去聽戲吧!”
劉母:“咳,媽哪有那心思,再說也耽誤不起工夫。”
劉喜奎大著膽子說:“媽,那我去看看。”
劉母:“戲園子裏人多,亂,甭去了!”
劉喜奎撒嬌:“媽,去嘛,去嘛!好不容易演一回戲。”
劉母:“別鬧,媽心煩。”
劉喜奎:“那我去看了,隻看一小會兒就回來。”
劉母:“你太小,又是個小姑娘家,人家會欺負你的,媽不放心。”
劉喜奎:“媽,別看我剛剛九歲,我個兒高,說我十歲人家也信。”
劉母:“十歲就大啦?”
劉喜奎耍賴:“媽,讓我去嘛,還有雙處姐呢!”
劉母被纏得無法,便說:“去去去,我的小祖宗,那魂兒早讓勾了去了,就是在家裏待不住。”
劉喜奎如同得令的將軍,撒腿就跑。
劉母一回頭,不見了喜奎的蹤影:“喜奎,早點回來啊!”
正對廟台子有一座戲樓。就是小鎮上特有的那種戲樓,古色古香,頗具民族特色。戲樓上點著兩盞汽燈。照得四外分外明亮。
戲樓前站了許多觀眾,大多是出苦力的平民。
戲台上正唱著一出小戲。人群旁邊還有不少賣吃食的小攤。
劉喜奎如魚得水,在人群裏朝前擠,一直擠到後台。
後台正是演員化妝的地方。小演員們有的對著鏡子化妝,有的穿靴戴帽,有的穿來穿去,不知在忙些什麽。
扮演《羅成叫關》中羅成的小演員雙處已經打好了底色,正在戴頭飾。
劉喜奎擠在幕簾後,伸頭朝化妝室裏看,興奮、羨慕的神情溢於言表。
雙處正準備穿戲衣,突然流起了鼻血,立刻驚慌起來。後台的師傅、管事的趕忙跑了過來,手忙腳亂地又是擰毛巾,又是塞鼻孔,把雙處扶倒在衣箱上躺下來。
停了一會,管事的拔下雙處的鼻塞,看看鼻血止住沒有,卻見鼻血又流了出來。
“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管事的急了,“這要往台上一站,鼻血流出來,可不就全砸了!”
眾:“可不是嘛!”
眾心焦不安,卻又束手無策。
“趕緊換戲碼吧。”
“戲報早就貼出去了,要換戲碼,隻怕觀眾不答應。”
“對,別看這小地方,戲可不好唱,觀眾挑眼著呢!”
“再說臨時換戲碼也來不及呀!”
管事的大聲呼喊:“救場如救火!這出戲誰還會?先救救場!”
眾人麵麵相覷。
“我會!”一聲清脆的童音,劉喜奎從幕簾後大膽地又不無羞澀地進了化妝室。
“你?”眾人望著眼前這位陌生的小姑娘,十分驚愕。
“這小妞是哪兒的?”
“這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演砸了,可就把牌子砸了。”
“小姑娘,多大了?”
劉喜奎眨眨眼:“12啦!”
“你登過台嗎?”
劉喜奎搖搖頭。
“那怎麽行,這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鬧著玩呢。”
劉喜奎忽然生氣了,“救場如救火,這可是你們說的,我是一片好心,也不掙你們的份子錢,你們不放心,那我還到前台聽戲去。”
眾驚歎:“這小妞兒!”
“說得也是。”
“說不定還真有兩下子。”
劉喜奎說著就往外走。
雙處對管事的:“管事的,她真會,我聽她唱過。”
管事的口氣軟了下來:“要是真會,不妨試試。”
劉喜奎要往外走:“我聽戲去。”
管事的:“哎喲,你老先生別走啊,救場如救火嘛!”
劉喜奎略一猶豫,管事的馬上對化妝師傅大聲喝道:“快,化妝!”
眾人立刻緊張地行動起來,七手八腳把劉喜奎擁到化妝桌前,不由分說,上油彩的上油彩,梳頭的梳頭,穿衣裳的穿衣裳。
管事的吆喝:“《羅成叫關》來啦啊!”
管事的轉身悄悄給供奉的祖師爺上香,求神靈保佑。
戲台前,觀眾熙攘,人頭攢動。
琴聲婉轉悠揚,上場門的門簾一挑,劉喜奎登場了,她那俊俏的扮相,惹得台下一陣喝彩。
初登台時,劉喜奎還有一點緊張,隨後便鎮定下來,初次登台就顯示了不凡的天分,她一張口,便融進角色之中。
台下一陣議論:“這小生嗓子扮相還真不賴。”
後台側幕旁站滿了戲班裏的人,他們十分關注劉喜奎的演出。
管事的讚賞地:“想不到小小年紀,初次登台就挺有譜兒,這孩子有戲飯!”
劉家小屋內,劉母在家一邊做活,一邊頻頻向外張望,有些坐立不安。她索性收拾活計,走出小院,倚門翹望,望來望去,哪有喜奎的影子。她著實放心不下,徑直朝廟台戲樓方向走去。
劉喜奎在台上又唱又做。
劉母在人群中搜尋。她壓根就不往台上看。她一心找她的小喜奎,哪有心思看戲。
劉喜奎在台上唱得酣暢。
劉母在台下尋得著急。
台上,劉喜奎一個拖腔博得觀眾齊聲叫好。
劉母無意中向台上掃了一眼,覺得台上這個小生長得真俊。她心中有事,也顧不上細看,繼續在人群中搜尋。忽然,她有所感悟地朝台上望去,那扮演羅成的演員不就是喜奎嗎?繼而一想,這完全不可能,喜奎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長大,怎麽會唱戲呢?從來就沒有見她學過戲。這一定是個和喜奎長得十分相像的小戲子,絕不可能是喜奎。於是她又在人群中找起來,不過,她的眼光忍不住時時向台上望去。
戲班管事的也到台下和觀眾一起欣賞劉喜奎的演出,神情很是興奮。
一個認識管事的觀眾問:“喂,老板,這個新角兒還真不賴呢,小小年紀,還有大角兒的譜兒!”
管事的:“可不是,這個新角兒還是特邀的呢!”
“叫什麽名兒?”
“劉喜奎!”
“怎麽沒聽過。”
“你沒聽過,連我也沒聽過。”
劉母在一旁不經意聽了這段對話,吃驚地張開嘴合不攏來。她忙問管事的:“先生,這小戲子叫什麽名字?”
“劉喜奎。”
“什麽?”
“劉喜奎!”
劉母如五雷轟頂,她定定神向戲台上望去,那不就是她的小喜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