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母急急匆匆撥開人群向後台擠去,臉上的神色如同遭逢大難似的。

此時劉喜奎正從前台回到後台,後台的演職人員對她笑臉相迎,還不時豎起大拇指誇獎她。她沉浸在初次登台的興奮、喜悅之中。小夥伴們一下子把她圍了起來。

“唱得不錯呀!”

“什麽時候學的戲?”

“哪個科班坐的科?”

“你的師傅是誰?”

劉母怒衝衝地分開眾人,一把抓住劉喜奎的胳膊。劉喜奎一看母親盛怒的樣子,大吃一驚。母親拉著她就往外走,喜奎怯生生地:“媽—”

劉母:“給我回去,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的!”

劉喜奎:“媽,人家的行頭還沒脫呢!”

劉母三下二下扒下劉喜奎身上的戲衣,拉著她往外走。

後台的人驚愕地注視著這一幕。

劉母將喜奎拽進自家小屋,喜奎臉上的油彩還沒來得及洗。

劉母怒容滿麵:“你、你給我跪下!”

劉喜奎小小年紀,個性卻十分倔強,她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就是不跪。

劉母怒氣難消,操起擀麵杖照劉喜奎的屁股上、背上、身上亂打,她真是氣糊塗了。

劉喜奎忍著疼痛,不嚎叫,不呻吟,不說一句服軟的話。這姑娘從小性格就是如此剛烈。寧折不彎,為此她也吃了不少虧。俗話說,青山易改,本性難移。其實青山怎麽會易改呢?老話用這個比喻人的性格比青山還難改。劉喜奎一輩子這種剛烈的性格就改不了。

劉母怒氣衝衝地:“你說,誰讓你唱戲的?”

劉喜奎噘著嘴:“沒人讓我唱戲,是我自己要唱的。”

劉母:“你幹嘛要唱戲?”

劉喜奎:“雙處姐姐流鼻血,我替她,救救場。”

劉母:“她流鼻血,關你屁事?”

劉喜奎不語。

劉母:“你什麽時候學的戲?”

劉喜奎:“在大連的時候學的。”

劉母吃驚地:“啊!在大連就學啦?跟誰學的?”

劉喜奎訥訥地說:“跟隔壁一個戲班子學的。”

劉母:“難怪你一天到晚不沾家。你爹有病,我也顧不上管你,你倒好,竟敢幹出這種丟人敗興的事!”

“媽,這怎麽是丟人敗興?”她真的不明白。

“當戲子呀!”

“唱戲不丟人呀。”劉喜奎真的不明白。

劉母:“你爹死的時候,眼睛都閉不上,他要你堂堂正正做人。你倒好,自作主張,當起戲子來,怎麽對得起你爹喲!”

劉母傷心地流起淚來。劉喜奎鼓著一雙眼睛,她不明白唱戲怎麽就對不起她爹了。

劉母:“你說,你以後還去唱戲嗎?”

劉喜奎不語。她不能違拗自己的心,她也不會說假話,隻有不言語。

劉母一氣之下,拿根繩子把喜奎的一隻腿綁在桌子腿上,為的是不讓她出門:“我叫你再出去野!我叫你再出去野!”

劉喜奎並不反抗,任母親擺布。母親生這麽大的氣,她生平還是第一次見。

屋子裏的空氣幾乎要凝滯了。

“劉大嫂在家嗎?”

隨著一聲詢問,門吱扭一聲被推開。雙處領著戲班的管事進了屋。管事的手裏還提了幾盒點心。

“喲,劉大嫂,這是怎麽啦?”管事的望著劉喜奎,驚愕地問。

劉母賭氣不語。

管事的:“劉大嫂,這孩子今天為我們救了急,唱得還真不賴。我們老板讓我來看看您,一來表示感謝,二來想跟您商量個事。”

劉母氣鼓鼓的,仍然不言語。

“劉大嫂,這孩子一上台,一張嘴,師傅們都說有戲飯,是個大角兒的料。長大了一準走紅。你要是願意,讓孩子到我們班子裏混碗飯吃,也能給家裏幫襯幫襯。我瞧著你們家也不富裕。”

劉母怒不可遏地:“不成!”

管事的:“多少孩子想來,我們還不收呢!”

劉母:“不成,我們就是要飯吃也不唱戲,我不能把孩子往火坑裏推!”

管事的:“我可是一片好意,願意不願意全在你們,告辭。”管事的見話不投機,一抱拳,走了,雙處也怯怯地跟在後邊往外走,臨出門還回頭望了喜奎一眼,喜奎也眼巴巴地望著他們。

劉母對劉喜奎說:“我告訴你,你要再往戲班子裏跑,我打斷你的腿!”

夜裏,劉母和喜奎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喜奎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窗外。

劉母翻身坐起來,輕聲喚:“喜奎!”

劉喜奎趕緊閉上眼睛,裝作睡著的樣子。

劉母拉開喜奎的被子,撩起她的衣服,見喜奎腿肚子上有傷痕,這是她給孩子留下的傷痕啊,可她心裏的傷痕有多重,又有誰知道呢?

孩子身上有傷,做娘的哪有不心疼的。劉母起身下床,找出一種土藥,輕輕地敷在喜奎的傷上。

劉喜奎緊閉的雙眼滲出了淚水。

劉喜奎心裏真不是滋味,娘不讓她學戲,她就像丟了魂,失去了歡樂,失去了笑。她好像是專門為演戲才來到這人世似的。

有一天,院子裏來了一位客人,是戲班裏的趙福蘭。他向雙處打聽劉喜奎的住處。雙處不敢再去劉家,怕劉母不待見,隻好遠遠地指劉家的門。

趙福蘭向劉家走去。

趙福蘭來到劉家小屋門外叩門。

劉母聽見叩門聲,問:“誰呀?”

“我,趙福蘭。”

劉喜奎忙去開門。

趙福蘭進門,自我介紹:“我是戲班裏的教師,叫趙福蘭。”

劉喜奎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劉母一聽是戲班的,立刻把臉沉了下來。

趙福蘭自己找地方坐了下來。

劉母冷冷地:“你有事兒嗎?”

“沒什麽事,我來看看你們。”

喜奎懂事地給趙福蘭端了一杯白開水。

沉默片刻。趙福蘭見劉母不歡迎自己,但他還是要說:“說沒事呢,也有點閑事。我這個人呀,生來就愛管個閑事。怎麽說呢,先說說我自己吧。”

趙福蘭打開了話匣子,不管別人愛聽不愛聽,徑直說了下去:“我是北京人,家裏開著字號,自小不愁吃不愁穿,也算是有點身份的。爹媽原承想讓我當少掌櫃的,可我就是不樂意。人啊,真是怪,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我一不抽煙,二不喝酒,就愛聽戲,從小就著迷。跑碼頭、串鄉鎮、風裏來、雨裏往,胡琴一響,心裏就癢癢,到如今,胡子一把,一把胡子,我是至死不悔。人嘛,活個心氣兒!”

劉母聽他娓娓道來,被吸引住。劉喜奎在一旁更是聽得入神。

趙福來:“前幾天我看了喜奎的戲,我把她好有一比,好比正往地皮外拱的嫩芽芽,那點兒靈氣十分難得,是塊好材料。不讓這棵嫩芽出土,隻怕太可惜。千裏百裏難找這麽一棵好苗兒啊!”

“戲班裏那些肮髒事兒,誰不知道哇,我不能把孩子往火坑裏推!”劉母說。

“不進戲班就沒有肮髒事啦!好賴都在自己!我教的徒弟,他要敢胡來,我打斷他的腿!從小我就要他把根紮正,一點都不能含糊!”“當戲子多讓人瞧不起啊!”劉母說,語氣和緩了許多。

“這世道,幹什麽讓人瞧得起呀?最要緊的是自己要瞧得起自己。那些貪官汙吏,你瞧當麵有人恭維,背地裏誰不罵!”

“幹這一行,我實在是不放心。”劉母說。

“不放心,你還可以跟著她呀。話說了這麽一簍子,其實都是廢話,隻有這點心意是真的。你要是願意,我多收一個徒弟,你要是不願意,算我白說。大主意你自己拿吧,告辭。”

說罷,趙福蘭起身離去。

劉喜奎望著母親的眼睛,等著母親表態。劉母倔倔地說:“你看我幹什麽?你那點小心思,我還看不出來?”

劉喜奎趕緊閉嘴。

晚上,劉母和喜奎躺在**都難以入睡。

劉喜奎:“媽,趙老師說得多有理呀。”

劉母不語。遠處隱隱傳來鑼鼓聲。

劉喜奎:“媽,我跟趙老師說的一樣,鑼鼓一響,我的魂兒也叫勾了去了。”

劉母仍然不語。

劉喜奎:“媽,我學一樣本事,你老了也能養活你呀!”

劉母翻身不理。

劉喜奎:“媽,我雖然年紀小,戲班裏那些不好的事我也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劉母深深地歎了口氣,“你還小,你不懂。”

劉喜奎:“長大了,我會懂的。”

劉母:“跟你爹一樣的倔脾氣。”

劉喜奎:“媽,你答應啦!”

劉母:“睡吧睡吧。”

劉母終於被劉喜奎的執著說服了。這一天,劉母給喜奎梳理小辮子,並為女兒換上一件幹淨衣服,領著她出了門。

劉喜奎歡天喜地地跟在母親後麵。

路上,劉母對喜奎說:“學戲可苦啦!”

劉喜奎:“我不怕!”

劉母:“你別嘴硬,試兩天,不行就回來。”

劉喜奎:“我不怕苦!”

劉母:“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劉母和劉喜奎來到一個破廟內,戲班的童伶們正在廟內的空地上練基本功,很是熱鬧。

劉母領喜奎進院,被管事的看見,管事的笑臉相迎。

一群小夥伴圍了過來。

“大嫂子,您來啦!”管事的討好地。

“孩子執意要來,我也沒法子。”

“來得好,來得好!”

趙福蘭聞訊走了過來。

劉母:“趙先生,孩子小,不懂事,我把她交給您了,請您多費心了。”

趙福蘭:“這您就放心吧!”

劉喜奎很快融入到小夥伴之中,嘰嘰咕咕,嘻嘻哈哈,有說有笑。

趙福蘭滿意地看著劉喜奎,轉臉對劉母說:“這孩子模樣周正,水靈,有靈氣,悟性好,是塊好料。我給她教戲,還要教她做人。不過,我可有個條件,—”

劉母緊張地:“條件?什麽條件?”她怕師傅收錢,她可是一個錢也拿不出來。

趙福蘭:“我給她練功、教戲的時候,你可不許在身邊看。”

劉母明白趙福蘭話中的寓意,知道戲班有這個規矩。因為小孩子練功的時候要吃許多苦,做母親的看見會心疼的,會受不了的。

“怕你看了心疼,那孩子就教不出來了。”

劉母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劉喜奎天真地:“師傅,教我唱武生吧,拿大刀片子,多好玩啊!”

趙福蘭:“學戲可不是鬧著玩的,就你這條件,最好還是唱旦吧。學好了,你會成為大旦角的。這是你終身奮鬥的目標。不過,其它行當,比如老生,甚至花臉,也可以學一點,藝不壓身嘛!”

劉母:“還不快給師傅磕頭!”

劉喜奎趴在地上給趙福蘭磕了三個響頭。

梅蘭芳的客廳裏,劉喜奎從回憶中走出來,從容地對梅蘭芳娓娓道來:“戲班裏受的那份罪,吃得那些苦,常人是很難想象的,好在都熬過來了。十四歲那年我就正式掛牌唱青衣花旦了,在海參崴和麒麟童同台唱了幾年戲,又在別處搭班演出,見著有本事的我就跟人家學。”

梅蘭芳:“怎麽學呀?”

劉喜奎:“有時候是拜師,有時候就是看戲時偷偷地學。你的不少戲,就是這麽偷偷學來的。”

梅蘭芳:“敢情你是偷戲呀!難怪你會的戲那麽多!不過話又說回來,能像你這麽偷戲的,都是有些靈氣的。”

劉喜奎大笑:“跟師傅學戲是要花大本錢的,我一個弱弱的女子,哪有那麽多本錢?這也是無奈之舉。你要正正經經地教我,何須我偷?”

梅蘭芳:“這麽說,反而是別人的不是了?”

兩人大笑。

梅蘭芳:“作為一個好的藝術家,還得學好文化。”

劉喜奎點點頭。

梅蘭芳:“有時間我們互相切磋。”

劉喜奎:“真太謝謝你了。”

梅蘭芳:“謝我什麽呢?”

劉喜奎:“梅先生,不是我恭維你,論你的藝術、人品,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梅蘭芳:“哪裏哪裏。”

劉喜奎:“不瞞你說,我也是想有大出息的,就是不知道這個世道容不容我。”

梅蘭芳:“怎麽會不容呢?”

劉喜奎:“我是個女人,是梨園行裏第一撥女藝人,自有更多的難處。”

深知梨園行的水有多麽深,梅蘭芳深表同情地:“你也難!”

劉喜奎:“我年紀輕,又有點姿色,那些達官貴人、公子哥兒他們像蒼蠅逐臭一般追逐我,那不過是看中我的容貌,看中我的身體,把我作為他們尋歡取樂的玩物,你說我能依他們嗎?梨園行是個名利場,更是大染缸,稍不留意,就會陷進去。以前這樣的藝人還少嗎?所以我二叔、三叔,還有我媽都不讓我幹這一行。他們拗不過我。但我知道我是幾斤幾兩,我會按自己的意願盡力去做,我要像荷花那樣,出淤泥而不染!”

梅蘭芳:“喜奎,我佩服你,你太不容易了!我畫一幅畫送你吧。”

劉喜奎:“那太好了!畫什麽呢?”

梅蘭芳:“這個我早想好了!”

梅蘭芳說畫就畫,劉喜奎在一旁為他壓紙、磨墨。很快,一張《荷趣圖》就畫好了。兩人對著圖畫高興地笑了。

梅蘭芳說:“哦,對了,你隔天到我這兒來,我給你把這出《驚夢》從頭到尾說一遍。”

劉喜奎:“太好了。”

劉喜奎覺得在梅家這一天是她最高興的一天,是她人生中難得的一天,她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出了梅家的大院,她突然覺得天也更藍了,太陽光也更溫暖了。自己身上似乎充了電似的,渾身上下活力十足,有使不完的勁。

劉喜奎回到住處,看見銅管樂隊累得都倒在地上了。

一個吹鼓手看見劉喜奎,驚叫地:“劉喜奎回來了!”

樂手們紛紛爬起來,又起勁地吹打起來。

劉喜奎理也不理,徑直朝居室走去。

劉喜奎進門就喊:“媽!”

劉母:“回來了,怎麽去了這麽久?讓我直擔心。”

劉喜奎:“沒事,我在梅先生那兒待的時間長,還順便跟他學學戲,多難得的機會呀。”

劉母:“外麵吹喇叭的吹起來沒個完,街坊鄰居都看熱鬧呢。”

劉喜奎:“甭理他!”

劉母:“袁家二少爺又派人送來一封信。我擱窗台上了。”

劉喜奎:“擱那兒吧。”

劉喜奎把梅蘭芳送給她的《荷趣圖》掛在牆上,她站在畫前仔細觀賞、沉思。這幅畫激起她無限的遐想。畢竟處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會有什麽感覺,那是人人都能想象得出來的。

茶房又遞給劉喜奎一封信:“劉先生,這是袁二少今天送來的第二封信了。”劉喜奎看也不看仍將信扔在窗台上。

茶房:“劉先生,送信的人說,袁二少說啦,他已送來好多封信了,要向劉先生討個回信呢!”

劉喜奎:“你讓他報告袁家二少爺,就說我不認識字兒!”

說著劉喜奎笑了起來。

茶房也笑了起來:“行,我就這麽告訴他。”

茶房欲走又止,麵有難色:“劉先生,您瞧這門外白天黑夜吹打個不停,客人們多有怨言,一個個抱怨著都走了,店裏的生意也沒法做了。我們老板讓我來跟您商議一下,看有什麽好法子。”

劉喜奎:“我有什麽好法子,又不是我讓他們吹吹打打,跟我商議什麽。”

茶房:“那幫人還不是衝著您來的?”

劉喜奎:“也不是我讓他們來的。那你有什麽好法子?”

茶房:“法子倒是有一個,就看您賞臉不賞臉啦。”

劉喜奎:“什麽法子,你說出來我聽聽。”

茶房:“老板說啦,比我們這個小店好的店有的是_”

劉喜奎:“敢情是要趕我走呀?”

茶房:“這個不敢,這是老板的意思。依我說……”

劉喜奎:“有話你就直說吧。”

茶房:“我直說了,您別介意。袁大總統的少爺這麽鬧騰,無非是給世人看,他要娶你。同時也是給世人看,讓誰也不敢和您攀親。”

劉喜奎:“我還沒打算嫁人呢。”

茶房:“可您也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吧,其實,三少爺這個人還是不錯的,最難得的是他對您一片癡情。大總統早已宣布登基,給大總統做兒媳,也就是給皇子作皇妃,這可是一般人做夢都不敢想的。依我看,這門親事,您就應承了,也不委屈您。街坊鄰居都這麽說。”

劉喜奎:“看您這意思,敢情是給大總統的少爺做說客呀!”

茶房連忙否認:“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劉喜奎:“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明白。沒有最好。倘有呢,請你轉告三少爺,別看他家有權有勢,我還看不上!”

茶房:“哎喲,我的媽呀,作皇妃你還看不上,那隻有皇帝老子的金鑾殿了。咳,我操這份閑心幹嘛!劉老板,您瞧這窗外,總這麽著也不是個事!您得趕緊想個法子,近日悅來店簡直就沒什麽生意,我們老板愁得什麽似的,幾頭都得罪不起。袁家公子誰敢惹呀,日後還是皇子呢,說不定哪天當了太子,惹得起嗎?您這頭呢,說不定哪天當了皇妃,惹得起嗎?我們老板都愁病了。”

劉喜奎:“你別急,他們鬧騰鬧騰就沒勁了。你越招惹他們,他們越上勁。別理!這是最好的辦法。”

茶房:“哎喲,你說得容易,有這麽輕巧嗎?”

總統府內,下人們都不敢大聲說話。袁世凱內外交困,身體不爽,被人扶著在餐桌旁吃元宵,於夫人陪著他吃。

六姨太、八姨太、九姨太先後來到袁世凱的身邊。

袁世凱有氣無力,不想說話,看了她們幾個一眼,就隻顧吃元宵。

於夫人:“你們三個吃飯了嗎?若沒吃,一塊兒坐下吃吧。”

六姨太:“還吃飯呢,氣都快吃飽了!”

於夫人:“喲,什麽事呀,這麽大的氣性!”

六姨太:”大總統已經宣布帝製,民國也改作洪憲,近日就要擇日登基做皇帝了。大夫人自然是皇後,是正宮娘娘,我們九個姨太太除了老四、老七已經過世,剩下七個姨太太都應該是貴妃。”

八姨太:“是啊,我們都是一等子,都應該是貴妃。”

六姨太:“憑什麽大姨太、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四個姨太是貴妃,我們姐妹三個反倒成了嬪妃?”

八姨太:“就是,我們隻是比她們進宮晚幾天,說起來比她們還受寵幸,憑什麽我們比她們低一等?”

九姨太:“再說,我們雖說進宮晚,可我們都為皇上生兒育女,那些子女難道不是皇上的骨血?比起那些進宮雖早,但無子嗣的要強多了,為什麽我們就要次一等呢?”

於夫人:“你們這是從哪兒說起呀?”

六姨太:“從哪兒說起?別蒙我們,你問問他!”

袁世凱:“這不過是我前些日子多喝了幾杯酒,隨便說說而已。”

六姨太:“你馬上就是真龍天子啦,一張嘴就是金口玉言,一諾千金,哪有隨便說說的道理!”

袁世凱:“什麽做皇帝、當嬪妃,你們簡直是瞎胡鬧!都什麽時候啦,還做夢呢!”

六姨太:“咦,怎麽是做夢?這不是大總統你親口說的嗎?怎麽是瞎胡鬧呢?大典籌備處也早成立啦,龍袍也做好啦,百官也朝賀過了,不就等著正式登基嗎?”

眾姨太:“是啊!”

袁世凱有口難言,“唉!此一時,彼一時,我跟你們也說不清楚。”

六姨太:“這有什麽說不清楚的,登基就是登基,不登基就是不登基。我不相信,嚷嚷了多半年的登基,說不登就不登啦?”

眾姨太:“敢情是糊弄我們呢!”

袁世凱有氣無力地:“你們非把我折騰死不可。”

於夫人:“大總統有病,你們不照顧他,還整天吵鬧不休,你們還有良心沒有?”

六姨太:“喲,你正宮娘娘的板凳坐定了,定心丸吃定了,盡說漂亮話。我今天把醜話說在前邊,大總統倘若封我作嬪妃,封別人作貴妃,到登基大典那天,我就不參加,我回彰德老家去!”

八姨太、九姨太:“我們也帶孩子回彰德去!”

於夫人:“別鬧了,別鬧了,你們都當皇妃,好不好!”

六姨太:“不是皇妃,是貴妃!”

於夫人:“好好好,當貴妃!”

六姨太:“於夫人,這話你說了可不算數,這要皇上誥封才算數呢!”

八姨太、九姨太:“是啊!”

於夫人指著六姨太說:“你還要當貴妃,領著她們鬧事,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個什麽身份!”

六姨太:“我是什麽身份,這又不是藏著掖著的事。當初我在秦淮河釣魚巷自由自在過日子,是袁家的大花轎把我抬進總統府來的,不是我自己要來的!這會子又說什麽身份!”

袁世凱煩躁地:“你們不要鬧了,不要鬧了!”

六姨太:“今天當著大夥的麵,索性把話說明白。”

正在此時,袁二少走了進來,見這裏的混亂場麵,轉身欲走。

六姨太一眼瞧見袁二少,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二少爺,你站住!”

袁二少嚅囁地:“什麽事呀,六姨。”

六姨太:“你別叫我六姨!你現在丟了魂喪了魄似的追那個劉喜奎,一個女戲子把你三魂六魄都勾了去,折騰得你神魂顛倒的。想當初你在南京釣魚巷追我的時候,也是這麽蠍蠍螫螫的。哪天晚上你不在我的耳邊廝磨?哪個白天你不指天為誓、跪地為盟?一頂轎子抬進袁府,我就成了你的六姨了,見了我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於夫人:“混賬東西,越說越不成體統了!三從四德全都丟到腦後去了!”

袁二少見勢不妙,悄悄溜走。

於夫人指著袁世凱說:“這都是你討來的好貨色!”

袁世凱忍無可忍,大發雷霆:“越鬧越不像話!是不是活膩歪啦?外麵是各路軍人討伐我,不讓我作這個皇帝,到如今還不知這個皇帝做得成做不成,家裏倒鬧翻了天,爭風吃醋,勾心鬥角,鬧騰什麽當貴妃、做嬪妃!你們要回彰德,好,要不了多久,你們送我的靈柩一塊兒回去吧!”

眾驚愕。

袁世凱甩袖而去。

於夫人:“你們知道嗎,大總統的身子骨不太好,能不能保住命還難說呢!做皇帝,作貴妃,等著作階下囚吧!”

眾姨太張口結舌。

六姨太:“你別嚇唬我們。”

於夫人:“不信,你們就接著鬧吧!”

於夫人亦甩袖而去。

眾姨太麵麵相覷。

再說劉喜奎,自打從梅蘭芳家回來以後,就有了心思。此刻她躺在**輾轉難眠,望著牆上掛的《荷趣圖》,浮想聯翩。

梅蘭芳見過劉喜奎以後,也有了想法。他臨窗眺望,心事重重。眼前不時浮現劉喜奎的身影,劉喜奎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裏。

劉喜奎做事向來幹脆利落,可遇上思念梅蘭芳這檔子事,她可就有些猶豫了。她終於還是抑製不住自己,借著學戲又去找梅蘭芳。

劉喜奎又從後門溜了出去,坐上人力車就奔梅家去。

劉喜奎來到梅家,叩開門,開門的青年對劉喜奎說:“梅先生正在等您呢。”

劉喜奎麵帶笑容:“是嘛。”

青年說:“他想著你今天會來的。那出《遊園驚夢》剛學個開頭,你不會撂了的。”

梅蘭芳正在院內舞劍,見劉喜奎進來,馬上收起劍,熱情地:“劉先生,您來了。”

劉喜奎:“讓你久等了。袁世凱的老三雇了一幫樂隊,整天在我的窗下吹吹打打,搞得我出不了門。”

梅蘭芳:“他們要幹什麽?”

劉喜奎:“袁家的老三用這個方法告訴世人,他非要娶我不可。”

梅蘭芳:“那你—”

劉喜奎:“我才不理他呢。梅先生,你教我的《遊園驚夢》我走一遍,你給我指點指點。”

梅蘭芳:“行。”

劉喜奎換上水袖衣,梅蘭芳口中哼著音樂鼓點,劉喜奎做起身段來: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梅蘭芳不時地糾正一下劉喜奎的動作,不時為劉喜奎做示範。兩人眉目相接,手臂相觸,充滿了情意。

梅蘭芳:“今天就練到這兒,你也歇一會兒。”

劉喜奎抖抖衣袖,突然一隻鐲子滑落在地,劉喜奎趕緊拾起來,心疼地擦拭。

梅蘭芳:“喲,什麽好東西,這麽心疼?”

劉喜奎:“一隻鐲子。”

梅蘭芳:“我瞧著質地也不怎麽好。”

劉喜奎:“質地是不怎麽好,可拿隻金鐲子我也不換。”

梅蘭芳:“這麽貴重?”

劉喜奎:“說起來,這隻鐲子還有個來曆。”

梅蘭芳:“哦?”

劉喜奎:“我的啟蒙老師趙福蘭對我管教可嚴啦。我一個字沒念好,一句唱腔沒唱好,一個動作沒做好,他都要打我板子,打得我身上經常是青一塊紫一塊。要不是他,我還沒有今天這樣瓷實的功底。”

梅蘭芳:“這倒也是,幹咱們這一行吃的苦頭,外人是很難想象的。”

劉喜奎:“我十二歲那年,有一天,從街上走過—”

劉喜奎的思緒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小劉喜奎手持刀槍把子興衝衝地往科班方向走去。

街旁一個小店鋪走出一個小老板截住劉喜奎:“小戲子,來,唱段京戲讓爺們聽聽。”

劉喜奎不語,繼續走路。

小老板手上舉一個劣質鐲子,嬉皮笑臉地說:“我這兒有隻鐲子,來,唱出《拾玉鐲》吧!”

劉喜奎依然不理。

小老板追上兩步:“我逗著你玩呢。這隻鐲子送給你玩吧。”

劉喜奎不接。

小老板:“趕明唱《拾玉鐲》作個道具也好哇!”

劉喜奎有點心動,但腳步並未停,搖搖頭,表示不要。

小老板又追上兩步:“反正我留著也沒有用。”

劉喜奎略有猶豫,小老板將玉鐲硬塞到她的口袋裏。

劉喜奎來到大廟院內。童伶們練功的練功,練唱的練唱,說戲的說戲。

趙福蘭喊喜奎:“今兒個我給你把《拾玉鐲》的身段說一說。”

劉喜奎擺好架勢,用心地聽著。

趙福蘭:“孫玉姣開門一看,地上有個明晃晃的東西,再一細看,原來是隻鐲子。她心裏明白了,這一定是那位相公留下的定情之物。拾不拾呢?拾吧,怕別人看見笑話,不拾吧,心裏又舍不得,丟舍不下相公的一段情意。”

趙福蘭一邊做示範,一邊給喜奎糾正姿勢。

劉喜奎忽然興之所至,從口袋裏掏出一隻鐲子,說:“師傅,我這兒有個小道具。”

趙福蘭臉一沉:“你好好聽我說,別走神。”

劉喜奎趕緊把鐲子裝進口袋,繼續跟老師做身段。

趙福蘭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這鐲子是你媽給你買的?”

劉喜奎:“不是,是路上一個小老板送給我的。”

趙福蘭:“小老板?他和你是親?”

劉喜奎搖搖頭。

“是故?”

劉喜奎又搖搖頭。

“認識?”

劉喜奎還是搖頭。

“他為什麽要送你鐲子?”

“我—”劉喜奎答不上來。

“你為什麽要接他的鐲子?”

“我—”劉喜奎支吾。

趙福蘭突然大怒,劉喜奎從未見過師傅發這麽大的火:“你!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我原以為你是塊料,是個有誌氣的孩子,我收你做了徒弟,我用心血澆灌你,我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別人看不起我們作藝的,那是因為我們自輕自賤!這麽個不值錢的小東西你也看得上,那比這值錢一百倍、一千倍的東西更甭說了,可就看著自己不值錢!”

“我……”沒想到師傅發這麽大的火,劉喜奎一下子蒙了。

劉喜奎:“師傅!”

趙福蘭:“你別叫我師傅,我不是你的師傅,我也不認你這個徒弟!你走吧!”

劉喜奎悔恨地:“師傅,我錯了!”

她撿起一塊石頭把鐲子砸子得粉碎。

周圍的人瞪著眼看著這一幕,誰也不敢說話。

趙福蘭傷心地:“你走吧!”

劉喜奎:“師傅,饒我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趙福蘭不理。

劉喜奎撲通跪倒在地:“師傅,你打我、罵我都行,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千萬別趕我走!”

管事的見狀忙說:“趙先生,孩子小,不懂事,原諒她這一回吧!”

眾:“是啊!”

管事的:“喜奎,這件事,你要記一輩子!”

劉喜奎抬起頭來,無言地表示了決心。

鬥轉星移,春去秋來。

劉喜奎專注地練功、學戲、演戲。歲月流逝,劉喜奎長成了一個大姑娘。

那一天,劉喜奎正急衝衝走在路上。

後邊一個少女匆匆趕來,大聲喊著:“喜奎!”

劉喜奎回頭一看,是雙處:“雙處姐,你今天打扮得可真漂亮!”

雙處也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今天穿著打扮和平時不一般。不僅妖豔了許多,而且洋氣十足。臉上薄薄地施了脂粉,耳朵上也戴著耳墜,頭發的發型也不像小鎮的鄉下人那麽土氣了。

雙處神秘地:“喜奎,你瞧我手上這顆戒指。”

雙處伸出手讓劉喜奎看,劉喜奎看後非常驚訝:“呀,真漂亮!”

雙處得意地:“是真金的!”

劉喜奎更驚訝了:“真金的?”

雙處:“很貴的!”

劉喜奎:“你買的?”

雙處:“我哪兒買得起。”

劉喜奎:“家裏人給你買的?”

雙處:“家裏人還指望我吃飯呢!”

劉喜奎:“那—”

雙處:“別人送的唄。”

劉喜奎:“誰送你這麽貴重的東西?”

雙處:“是鎮東那個林老板,昨天晚上請我吃飯來著。哈,戲上常說的美味佳肴,我昨天才第一次品嚐!”

劉喜奎沉下臉來,“他為什麽請你吃飯?為什麽送你東西?”

雙處:“讓我陪他玩玩唄。”

劉喜奎一臉嚴肅地:“雙處姐,你也太不懂事了,和那種男人是好玩的嗎?”

雙處:“人家有錢呀!”

劉喜奎:“有錢?有錢又怎麽樣?咱也不能沒有骨氣呀!”

雙處:“別假正經了,還不就那麽回事,戲班裏年輕點的,有點姿色的女伶,還不都這樣。”

劉喜奎:“都咋樣?”

雙處:“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

劉喜奎:“我要你說。”

雙處:“說就說,大碼頭的年輕女戲子,大都是白天唱戲,晚上陪人玩!”

劉喜奎氣憤地:“你、你真不害臊!”

雙處滿不在乎地:“你到底小兩歲,不開竅!”

劉喜奎:“師傅是怎麽跟咱們說的?別人看不起我們作藝的,那是因為我們自輕自賤!”

雙處:“哼,我已經出師了,師傅都管不了我,你還管我?管管你自己吧,等人老珠黃沒人要了,那可就真慘啦!”

雙處說完,屁股一顛一顛地走了。

劉喜奎愣愣地看著她遠去的身影發呆。她心裏真不是滋味。

她來到趙福蘭的住處,

趙福蘭正一個人悶悶地喝酒。

劉喜奎進來,見狀勸慰地:“師傅,你身體不好,少喝點酒。”

趙福蘭:“喜奎,雙處的事你知道嗎?”

劉喜奎不知道趙福蘭指的什麽,含糊地搖搖頭。

趙福蘭:“她要嫁給林老板做姨太太!”

劉喜奎大出意料:“啊,是真的?她不想唱戲啦?”

趙福蘭:“唉,人各有誌嘛!”

劉喜奎:“我找她去!”說著她就跑出屋。

雙處拎著個時髦的小包正在街上走著。劉喜奎攆上她:“雙處姐,咱們說個話。”

雙處:“我還有事,有什麽話等我回來再說吧。”

劉喜奎:“不行,我現在就要跟你說。”

劉喜奎把雙處拉到偏僻的角落,問:“雙處姐,我問你一句話。”

雙處:“喲,幹什麽神神道道的樣子,你要問什麽話?”

劉喜奎:“聽說你要嫁人?”

雙處咧嘴一笑:“我當你問什麽話,原來問這個,女人嘛,這不是遲早的事嗎?”

劉喜奎:“給人當姨太太?”

雙處:“這有什麽。”

劉喜奎:“你!你怎麽這麽不知羞哇!”

雙處:“這有什麽羞的,人家都說,當姨太太也比當戲子強!”

劉喜奎:“你說什麽?”

雙處:“當姨太太也比當戲子強!”

劉喜奎驚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