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喜奎感到受到極大的侮辱,氣極,用雙手猛地把雙處推開:“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怎麽變成這樣啦?”
雙處:“這會兒說我,照照你自己吧,指不定將來你變成什麽樣子呢!”
雙處說完揚長而去。劉喜奎望著雙處遠去的身影,心裏真不是滋味。
劉喜奎回到練功場,和夥伴們在練功習武,她增添了幾多心事。
劉喜奎打把子總出錯,夥伴指責她:“你今天怎麽總出錯?”
劉喜奎抱歉地笑笑。
趙福蘭在家中一邊抽煙,一邊咳嗽,一邊吐痰。
雙處神采飛揚,提了兩包點心走進趙福蘭的家。
雙處:“師傅,我明天就要走了。”
趙福蘭抬眼看看她,嘴不離煙鍋:“唔。”
雙處:“謝謝師傅多年的培養,這點小意思—”
雙處把點心放在桌上。
趙福蘭冷冷地:“培養不敢當,這幾天鬧胃疼,點心也吃不成。再說,我也怕它不幹淨!你拿走吧!”
雙處很尷尬,忽然跪了下來,流著淚說:“師傅,你原諒我吧,我也是沒辦法啊!”
趙福蘭詫異地:“你—”
雙處:“我早已是他的人了!”
趙福蘭無言以對,更加劇烈地咳嗽。
劉喜奎正好走到趙福蘭的門口,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她愣住了。
雙處捂著臉從房子裏跑出去。
劉喜奎叫她:“雙處姐!”
雙處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喜奎愣了愣神,悵悵地走回家中。
劉母:“回來啦,趕緊吃飯,都熱幾回啦。”
劉母和劉喜奎麵對麵地坐在桌子兩旁吃飯。
劉喜奎一口接一口地吃飯,一句話也不說。
劉母見喜奎神色異常、一反常態,忙問:“喜奎,你怎麽了?”
劉喜奎淡淡一笑:“媽,沒什麽。”
劉母:“你怎麽一句話也不說?”
“我累了。”
劉母:“累了,就歇會兒吧。”
劉喜奎:“不成,師傅病啦,我得去看看。”
劉喜奎來到趙福蘭的小屋。趙福蘭坐在**劇烈地咳嗽。他的下半身蓋著棉被,看來病得不輕。
劉喜奎為他端茶水。
趙福蘭:“唉,雙處這孩子變得這麽快,我是萬萬沒想到。”
趙福蘭喝過水後,平靜了許多,他對站在窗前的喜奎說:“喜奎,按說呢,你應該出師了,你今年有十四歲了吧?”
劉喜奎點點頭。
趙福蘭:“你這個頭倒像十六七歲,青島、濟南、天津、上海都來人要和你簽合同,你也該闖**闖**去了。”
劉喜奎:“師傅,我跟著你。”
趙福蘭:“我老了,跑不動了,也折騰不起了,我要回北京老家去了。”
劉喜奎:“師傅,你別走,我還沒報你的大恩大德呢,我唱戲養活你一輩子!”
趙福蘭:“這話我最不愛聽!我憑什麽要你養活我一輩子?”
劉喜奎:“你是我的師傅呀!”
趙福蘭:“你有這個心,就什麽都有了。現在你肚子裏的戲也不少啦,可學藝無止境,做人無止境。這世道,學藝難,做人更難!眼下你媽跟著你,可你媽不能跟你一輩子,你要好自為之,善自為之!”
劉喜奎:“師傅,我記住你的話,一輩子吃進心裏了!”
趙福蘭:“這我就放心了。”
劉喜奎:“可你不能走,說什麽也不能走!”
趙福蘭笑了。
這一天,劉喜奎練完功,一邊擦汗,一邊往趙福蘭的居室走去。她在門外喊了一聲:“師傅!”
門內沒有一絲動靜。
劉喜奎掀開門簾進屋,屋裏一切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就是不見師傅的蹤影。劉母緊趕著跟進屋。
劉母:“喜奎,趙師傅一大早就走了,他跟我打了一聲招呼,不讓驚動你。”
劉喜奎驚:“他還有病啊!”
劉母:“我怎麽攔也攔不住,臨走時,他交給我一對玉鐲,讓我交給你。”
劉喜奎深情地接過玉鐲,像突然驚醒似地喊著:“師傅—”向門外跑去。
劉喜奎跑出院門,跑在大街上。她跑出小城城門。城外,大路伸向遠方,可看不見師傅的蹤影。
劉喜奎站在高處向遠處張望,遠方是一片白雲繚繞。
劉喜奎望著玉鐲,眼睛裏湧出了淚水。
她佇立良久,任晨風吹散滿頭秀發。
劉喜奎從回憶回到現實中。她的神色十分嚴肅。
劉喜奎娓娓訴道:“我出師那年,趙師傅患病回老家時送我的這對鐲子,我始終放在身邊。我知道,師傅要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師傅的意思,深深地融在我的血肉裏邊去了。”
梅蘭芳:“你師傅說得對,你很幸運,遇著這麽一個好師傅。”
劉喜奎:“你不是答應給我教寫字認字嗎?你就先教教我寫趙福蘭三個字吧。”
梅蘭芳:“好!”
梅蘭芳在紙上寫趙福蘭三個字,劉喜奎認真地一筆一劃照著寫。
劉喜奎轉臉望梅蘭芳,正與梅蘭芳投過來的目光相遇,二人相視一笑。
劉喜奎返回家時,居室外銅管樂隊仍在起勁地吹奏。劉喜奎悄悄地回到家中。不經意間房門吱一聲開了,陸錦悄悄走進來,劉喜奎竟沒有察覺。她正注目於梅蘭芳送她的《荷趣圖》。
陸錦:“喲,看什麽呢,這麽出神?”
劉喜奎:“哦,是陸處長駕到,嚇了我一跳。你瞧窗外這一群人,從早吹打到晚,沒完沒了,真是煩死人!”
陸錦:“他們快吹不成了,也打不成了,他們的好日子快到頭了!我是特意來給你告訴這個消息的,好叫你心裏有譜。”
劉喜奎:“怎麽?”
陸錦:“現在全國各處都在討伐袁世凱,袁世凱一急,就病倒了,這幾天病情加重,我看他是秋天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正在這時,茶房進來送信:“劉先生,袁家二少爺又差人送來一封信。”
劉喜奎:“你擱窗台上吧。”
窗台上摞了厚厚一遝子信,都沒拆開。
陸錦:“啊呀,這麽厚一遝子信,都是袁二少送來的?”
陸錦趕忙上前看:“都沒拆封,這就對了!”等茶房離去,他用嘴努努窗外,說:“別看他們鬧騰得凶,長不了。袁大總統說是今年元旦正式登基,又改到陰曆正月初一,再改在陰曆初四,陰曆二月都過去了,還沒敢舉辦正式的登基大典。後來登基了,也是惶惶不可終日。你知道為什麽麽嗎?南方的革命黨,雲南的蔡鍔,還有各省的都督都討伐他呢。這皇帝肯定是當不下去了,這大總統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還說不定呢,你心裏要有個數。我怕你盯不住,趕緊過來給你報個信。”
“盯不住?我有什麽盯不住?”劉喜奎說。
陸錦:“你若心一動,答應了袁家的事,可不就慘了。”
劉喜奎撇撇嘴:“這個不勞你操心,我不會心動,也不會隨便答應什麽人的。”
陸錦:“這我就放心了,這我就放心了!”
劉喜奎:“我真鬧不明白,袁世凱要是垮了,你這個大紅人不是沒靠山了嗎?我怎麽瞧你還幸災樂禍呢!”
陸錦得意地:“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如今是軍閥混戰,亂世出英雄,袁世凱倒了,還有別的大樹呢,怎麽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呢?如今啊,有奶就是娘。”
劉喜奎故意逗他:“那如今誰有奶呢?”
陸錦:“這個—還得再看看,還得再看看。現在世情變化多端,我給你報告完這特大的消息,還得趕緊回去盯著別的事。我先走了,再聽到什麽消息,還會第一時間向你報告的。”
劉喜奎:“喲,我是你什麽人?你這麽上心?”
陸錦:“閑事不聊,我得趕緊走了。”
陸錦匆匆離去。
劉喜奎捂著嘴,忍著笑,看著陸錦急匆匆的樣子,她覺得有點可恨,又有點可憐。恨的是她擺脫不了他的騷擾,可憐的是明明辦不到的事情,他竟然還那麽執著。她此刻心裏其實真有一個人,那就是梅蘭芳。她和梅蘭芳經常見麵,他們一塊在小院排練,一塊到公園散步,一塊上街閑逛,一塊進飯館吃東西。梨園行的人都看好這玉人般的一對。
這一天,茶房進入劉喜奎的居屋說:“劉先生,這兒有一份邀你的帖子。”
劉喜奎連看也不看。
茶房:“其他的帖子你可以不看,這張帖子你得看看。”
劉喜奎:“為什麽?”
茶房:“這是劇界泰鬥孫菊仙老先生派人送來的帖子。”
劉喜奎:“孫菊仙?”
茶房:“就是唱老生的那位鼎鼎大名的孫菊仙。”
劉喜奎忙拆帖子看。
劉喜奎:“孫菊仙老先生邀我到他家有事相商。”
茶房:“那可得去。”
劉喜奎納悶:“他有什麽事要找我商量呢?”
孫菊仙老先生的家,是北京最普通的四合院。孫菊仙老態龍鍾、須發皆白,寬臉大嗓、腰粗膀圓,是一個熱情俠義之人。
劉喜奎應邀來到孫菊仙家大門:“孫老先生在家嗎?”
孫菊仙在屋裏應道:“是喜奎來了,快進屋,快進屋!”
劉喜奎一挑門簾走進屋內。把手裏提的稻香村點心放在桌子上。
劉喜奎:“孫老先生,近來可好?”
孫菊仙:“還好,還好!前幾天還登台唱了一出《魚藏劍》。”
劉喜奎:“您老都八十多歲了,還敢登台唱這麽吃重的戲!”
孫菊仙:“咳,那天嗓子不在家,耳朵也聾,聽不清胡琴的調門。這可怎麽辦?好在台下觀眾多是熟人,我就在台上給觀眾說:鄉親們,今天嗓子不做主,請大家多包涵!咳,觀眾還真包涵,唱到節骨眼上還真叫好!”
劉喜奎:“這都是你老人家熱情仗義,人緣好,梨園行裏誰不知道哇!你上台腿腳還靈便嗎?”
孫菊仙:“嗨,不行啦,上台下台出出進進都是我的小孫子攙扶著。”
孫菊仙說罷哈哈大笑,那聲音猶如洪鍾大呂。劉喜奎也被感染得笑起來。
孫菊仙:“自打你進京演出,我是每場必看。”
劉喜奎:“我怎麽不知道?你老人家怎麽不上後台找我?”
孫菊仙:“聽說你隻演戲,不見客,我就沒有到後台打擾你。”
劉喜奎:“我是不見那些達官貴人,你老人家的指點,我正求之不得呢!”
孫菊仙:“好,好!我看了你的戲,打心眼裏高興,梨園行裏出你這麽個人物,那是大家夥的福氣!”
劉喜奎謙恭地:“哪裏話,我還差得遠呢!”
孫菊仙:“這話我愛聽,一輩子都別擺譜,一輩子都別滿足。”
門外跑進來一個虎頭虎腦的十來歲的少年,進門就喊:“爺爺,爺爺!”
孫菊仙高興地應道:“哎!”轉身對劉喜奎說:“就是這個小孫子攙著我上戲台。”轉臉又對小孫子說:“你瞧,這是誰來啦?”
小孫子衝著劉喜奎做鬼臉:“我認識,劉大姑!”
孫菊仙:“孩子們常看戲,都認識你!”
孫子:“爺爺,你不是說,今天有兩個客人來嗎?”
孫菊仙:“一會兒還要來一個。快給客人倒茶。”
“好嘞!”小孫子呼嘯著出去。
孫菊仙:“喜奎,我今天找你來,是想和你商量個事,說錯了,你可別在意,就隻當我沒說,看在我這麽大年紀又熱心腸的份上。”
劉喜奎:“哪裏話,有什麽事,你老人家盡管吩咐。”
孫菊仙:“我想,你的條件這麽好,將來是會有大出息的。現今這世道,一個女藝人,如果沒有人保護,是要吃虧的。”
劉喜奎點點頭:“你老說得是。”
孫菊仙:“聽說袁家幾個少爺整天糾纏你?”
劉喜奎:“我不理他。”
孫菊仙:“你要是結婚了,就可以有個依靠,省去好些個麻煩。”
劉喜奎意識到孫老先生可能要為她提婚,立刻平靜地說:“這事兒我也想過,真要是結婚生孩子,那還能唱戲嗎?”
孫菊仙:“找個梨園行的呀!在藝術上還可以輔助你一把。有了落腳處,也省得遭人算計。”
劉喜奎想了想,沒說什麽。
孫菊仙:“我們老哥幾個為你這事還很琢磨了一陣子。”
劉喜奎:“真讓你老人家費心!不過,孫老先生,您就不必費這個心了。不是我駁您的麵子,這幾年給我提親的人還真不少,可我現在還想自由自在唱幾年戲,不想成親。”
孫菊仙:“這話我也聽好些人說了,可我還是不死心,我給你牽這條紅線,你要是覺著不行,幹幹脆脆一句話,我也好死了這份心。不讓我說,我憋在心裏,會憋出事兒來的。”
小孫子端了一杯茶擱在桌子上。
孫子:“爺爺又唱紅娘了!”
孫菊仙:“去去去!小孩子家懂得什麽?給你倆小錢,去買冰糖葫蘆去。”
小孫子歡呼雀躍:“哦,買冰糖葫蘆去了!”一蹦一跳出了門。
劉喜奎:“那您說吧。”
孫菊仙:“我們哥幾個合計來合計去,隻有一個人最合適。”
劉喜奎抬起頭來,用眼睛問:“誰?”
孫菊仙:“這個人人品好,藝術也好。”
喜奎抿嘴一笑,等著他的下文。
孫菊仙:“我這個人辦事講個幹淨利落脆!我說出來,你要是願意,就算我老漢辦了一件積德的事,你要是不願意,就照直說,那咱就拉倒。”
劉喜奎又忍不住笑了。
孫菊仙:“別怪我冒失,這個人我今天還特地邀了來—”
小孫子舉著冰糖葫蘆跳進門:“爺爺,爺爺,又來一位客人!”
劉喜奎瞧見來人,一愣,原來是梅蘭芳走進門來。
劉喜奎:“梅先生,怎麽是您?”
梅蘭芳:“劉先生,怎麽是您?”
孫菊仙高興地:“你們倆都在悶葫蘆裏,今天是我老漢把你們二位都邀了來,見個麵。”
梅蘭芳、劉喜奎同時地:“我們早就認識了。”
孫菊仙:“我知道你們早認識,可我今天要你們重新認識。”
梅蘭芳:“幹嘛要重新認識?”
劉喜奎:“是啊!”
孫菊仙:“梅蘭芳呢,如今是梨園行裏男旦的魁首,可謂前途無量。藝術好,人品也好,梨園行裏有口皆碑。”
劉喜奎:“孫老先生說得對!”
孫菊仙:“劉喜奎呢,在坤伶裏也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性子剛強,有血性,也是個頂尖的人物。”
梅蘭芳:“您老說得對。”
孫菊仙:“梨園行裏新近都嚷嚷遍了,說你們二位是金童玉女!”
二人笑,不言。
孫菊仙:“當前梨園行裏,唱旦角的,男的有四大名旦,女的就隻有一個劉喜奎了。喜奎,不光是我誇獎你,梨園行裏誰不誇獎你?沒有你,當今的坤角就成不了氣候!”
劉喜奎:“你老過獎了。”
梅蘭芳:“孫老先生說得對,劉先生自小是自己擠進梨園行的,藝術上能有今天,是她苦練的結果。梨園行裏有句俗話,叫‘要想人前奪翠,必定背後受罪',劉先生是受了不少罪的。再加上個人有超乎常人的天賦,將來會有更大發展的。”
孫菊仙:“咳,我今天把你們找來,不是為了說這個的。你們既然彼此都認識,互相也了解,也不用我老漢多囉唆。我今天呢,就是想管個閑事,給你們二位牽個紅線,成就你們二位一樁婚事,也算是梨園行裏一段佳話。倘若成功了,就算我老漢積了一點德。倘若不成呢,也別傷了和氣,就算了卻我老漢一樁心事。”
劉喜奎與梅蘭芳彼此深情對視。劉喜奎有點難為情。
孫菊仙:“我老漢做事冒失,也不知你二位有意還是無意。事先也沒征求個意見。若有意呢,我今天算是捅破這張窗戶紙。若無意呢,心裏仔細思量思量。實在不樂意,就拉倒!”
梅蘭芳:“多謝老先生為我們操心。你這一番好意我先心領啦。”
孫菊仙:“你小子還真得感謝我呢!前些天,我和田際雲老先生商議,他就主張把劉喜奎說給唱昆曲的名旦韓世昌,我一聽就急了,我們老哥倆當時就搬起杠來,說著說著就紅了臉。我就覺著你們倆是天設的一對,地造的一雙。”
劉喜奎、梅蘭芳哈哈大笑起來。
孫菊仙:“你倆別笑,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大家夥都是這個心願,特別是喜奎,就像一朵剛剛出水的芙蓉,蒼蠅、蚊子都想盯,可別糟踐了。”
劉喜奎感動地:“您老為我操心。”
孫菊仙::“生辰八字呢,我就不說啦,你們自己嘮嘮。今天你們倆都不許走,我給你們二位下兩碗打鹵麵吃。”
梅蘭芳:“別麻煩了。”
孫菊仙:“別價,來啦就不許走,反正晚上都沒戲,多聊聊。”
梅蘭芳:“你怎麽知道沒戲?”
孫菊仙:“我早打聽明白了,你小子別蒙我。”
梅蘭芳:“我倒真沒戲,不知劉先生今晚是不是得閑?”
劉喜奎:“我也沒戲。”
孫菊仙:“怎麽樣?我去廚房下麵去。”
孫菊仙有意避開,到廚房去了。
小孫子不知底細,衝進來,衝著梅、劉二人一通瞎謅:“梅叔叔,我看過你的戲,你扮的女的真好看!”
梅蘭芳:“是嗎?”
小孫子:“真的,我和隔壁小胖一塊兒看的,小胖還硬說是女的扮的,我倆還打賭來著。”
劉喜奎:“那誰贏啦?”
小孫子:“明擺著!爺爺成天掛在嘴上,我還能不知道。我去找小胖來!”
孫菊仙從廚房走來,衝著小孫子的屁股就是兩巴掌:“你這個調皮鬼,有你什麽事,別在這兒瞎摻和,快出去玩!”
小孫子忸怩不肯走:“那我還要吃一根冰糖葫蘆。”
孫菊仙:“還要冰糖葫蘆,今天都吃五串啦。給你兩錢,去買吧。買完就在院子玩,不許進家門。”
小孫子又一次歡呼雀躍跑出去。
孫菊仙:“這小家夥見家裏來了客人,討要方便,便不停地要吃糖葫蘆,哈哈哈哈!小機靈鬼。我去下麵條,你們聊,你們聊。”
孫菊仙離去。
良久,梅蘭芳打破沉默,說:“孫老先生真是個熱心人!”
劉喜奎微微一笑。她平時伶牙俐齒,能說會道,這會兒反而難為情起來。
梅蘭芳:“今天孫老先生不提這檔子事,我遲早也會提出的。喜奎,自從我見到你,我就忘不了你。你的身影總在我的眼前閃來閃去。後來聽說了你的身世,我就更佩服你了!”
劉喜奎:“梅先生,我十分敬重你、愛慕你,可我的情況又與人不同,我怕會給你帶來麻煩!”
梅蘭芳:“不會的,我會保護你的。”
劉喜奎:“我的母親常常跟我提起你,說,誰要是攤上你這樣的好人,那算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睡覺也會笑醒!”
梅蘭芳:“是嗎?你母親常提起我?”
劉喜奎點點頭。
梅蘭芳:“那你的意思呢?”
劉喜奎:“那還用說嗎!”
梅蘭芳、劉喜奎臉上**起幸福的笑容。
梅蘭芳、劉喜奎二人吃完了孫菊仙老先生親自下廚做的打鹵麵已是初燈時分。二人走出孫菊仙的居室。
夜幕籠罩著街市。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賣夜宵的小販吆喝著走過。老式的街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梅蘭芳和劉喜奎默默走在樹蔭下。
兩個人雖然早就相識,靈犀相通,但這張窗戶紙一經捅破,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良久,梅蘭芳依然是那句話:“孫老先生真是個熱心腸。”
劉喜奎仍舊是微微一笑。
梅蘭芳:“喜奎,明天還去我家說戲嗎?”
劉喜奎:“為什麽不去?”
梅蘭芳:“其實你有些戲,我也不會,你也教教我。”
劉喜奎:“行。”
梅蘭芳忽然站住,拉起劉喜奎的手:“喜奎,我真希望咱們能經常在一起。”
劉喜奎:“我也是。”
梅蘭芳:“我聽說好些人向你提親,都被你以‘還想唱幾年戲,不想成親'的話給回絕了。”
劉喜奎:“是。總有好幾十個人向我提親,有高官,有富戶,更不要說平常人了,我都是用這句話回絕了。”
梅蘭芳:“那你現在呢?”
劉喜奎:“現在我明白了,不是我不願成親,而是沒有找到心儀的人。所有的理由,對自己心儀的人都是不存在的。”
梅蘭芳:“現在你找到了嗎?”
劉喜奎:“那還用說,就是你!”
梅蘭芳激動地抱住了劉喜奎。劉喜奎也沉浸在幸福之中。可是很快她就輕輕推開了梅蘭芳。
劉喜奎:“讓人看見,多不好意思。”
舞台上有多少談情說愛、海誓山盟的語言,此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兩個人不由得都笑了。
月亮出來了,月光透過樹隙將斑斕的光團灑在地上,灑在人們的身上。平時沒注意,月光竟如此美麗。
梅蘭芳明亮的眼睛燃燒著兩團火,抬頭望著月光,深情地對劉喜奎說:“我忘不了今夜這樣美麗的月光。”
劉喜奎嫣然一笑。
兩個人來到悅來店門前,袁三少雇傭的銅管樂隊還在有氣無力地折騰,雖然他們已經疲憊不堪。可吹吹打打,袁三少是給錢的。
吹鼓手甲:“這兩天三少爺也不露麵了。”
吹鼓手乙:“聽說是袁世凱病得厲害。”
吹鼓手丙:“莫談國事,莫談國事,三少爺沒空來,咱們也偷空歇會。”
眾:“對對對,這幾天還真把人累壞了。”
眾七倒八歪地歇息。
梅蘭芳見狀說:“我送你進去。”
劉喜奎:“不,你瞧那幫人還在那兒守著,趁他們還沒注意,你趕緊走吧。”
梅蘭芳遲遲不願離去,劉喜奎說:“走,我送送你。”
二人轉身向旅館相反的方向走去。
古人曰,千裏送行,終有一別。梅蘭芳和劉喜奎你送我送最終還得默默道別。
和梅蘭芳分別之後,劉喜奎心中很不平靜,她走在街上,一任晚風吹亂滿頭秀發。
路旁有個小吃攤,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劉喜奎覺得肚子有點餓,便坐在小吃攤前,要了一碟包子,一邊吃,一邊想心事。
猛不丁,旁邊伸出一隻肮髒的手向她討吃。她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就把兩個包子放到那隻肮髒的手上。
要飯的乞丐狼吞虎咽,吃完了還要。
劉喜奎忽然覺得這個要飯的有點眼熟,再仔細一看,原來是雙處!
劉喜奎驚訝地:“雙處姐,怎麽是你?”
雙處打個愣,也認出來了:“喜奎!”
雙處的兩行眼淚簌簌地流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