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靜的這番話,每一個字都說到了點子上。

然而。

龍吞卻依舊無動於衷,他悲傷的望著地上的屍體說道,“我先把他們埋了吧,他們太可憐了。”

於是,他走入一間屋子,從裏麵找出一把鐵鏟,然後走到村外,挑選了一處荒地,挖起了坑。

這條村子的人數不多,隻有二十幾戶人左右。

還活著的人都走了,因為那些雜兵在離去前說過,很快他們還會回來。

剩下三十多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年紀最小的,卻隻有六歲。

龍吞從早上開始挖坑,挖到晚上,期間沒有一刻停止,又從晚上挖到了早上。

林維的神色漸漸凝重了起來。

龍吞隻是一個普通人,挖坑卻是一個體力活,這麽不停的挖,他應該早就耗光了力氣才對。

而此時的龍吞,盡管雙手的皮膚已經起泡破損,卻仍然一下接著一下,掘鏟著泥土。

坑,也一隻接著一隻被他挖好。

林維看得出來,龍吞完全是憑借著自己的意誌力在堅持,稍有鬆懈,說不準龍吞在下一刻就會昏厥。

可他所想,並沒有發生。

龍吞還在挖。

如果龍吞不是在挖死人坑,林維一定為他鼓掌,這樣的信念和毅力,別說在普通人裏麵,哪怕在修行者之中也不多見。

一直挖到中午時分,龍吞終於把坑挖好。

他沒有休息,吃下一些前日煮好的植物莖根之後,便又逐一把屍體搬入坑裏,填土埋好。

下午。

龍吞終於把所有的屍體埋了。

他沒有馬上離去,而是坐在了一座座小山一般的墳前念經。

“說他假慈悲吧,他又這麽盡心盡力,說他真的有仁慈之心吧,他又眼睜睜的看著這麽多人,死在槍口之下……我看不懂。”申屠靜說道。

“或許每一個人看待事物對錯的角度不一樣,我們認為他做錯了,他卻認為自己是對的。所以有甚多時候,有善心,種善因,卻不一定能得善果。”

“按你這麽說,他做的是對是錯?”

“不好說。”

林維搖搖頭,說道,“我成為修行者以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就開始了漠視生命。不怕老實說,雖然以前的我,不是那種殺一隻雞都手抖的人,但說到殺人,我是絕對不敢的。”

“今時今日,盡管我的心底一直認為生命是平等的,可在我殺人的時候,我從來都不曾心慈手軟。你說,這算不算得上是一種偽善?不管我怎麽辯駁,這都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你那個以殺止殺的提議……其實那也是我當時的想法,可那麽做……平心而論,實在難分對錯。”

申屠靜轉頭,不解的望向了林維,“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怎麽難分了?”

“每個人的生長環境不同,經曆也不盡相同,在我沒有成為修行者之前,我沒有殺過生。”

林維想了想,又道,“我們可以把這條村子的所有人救下來,有那個能力的話,我們甚至可以把世上所有的惡人殺死。可那麽一來,我們是不是也成為了兩個惡人?就算不是……我們把所有的惡人都殺光以後,從此往後就沒有惡人了嗎?不會的。”

“而我們選擇袖手旁觀,任由發展,站在第三方角度,看到的,不過是一輪輪的權力更替,而這每一輪的權力更替,總會伴隨著一場接著一場的殺戮和無數的死亡。”

“比如我們想要製止這世間的一切殺戮,以殺止殺,到時我們也實現了這個目標。然後呢?誰能保證,我們還能保持本心。極有可能在半路上,我們就丟失了初衷吧。”

“龍吞教人向善,可能還真是解決問題的根本,隻要人人向善,那就沒有了爭鬥。”

“你別忘了,龍吞不是一般的僧侶,他是佛子,更是你說的天命聖人,如果他以這一層身份布道,影響力還是非常大的,所以,這誰都說不好。”

“這麽說,你竟然也被他的歪理蠱惑了?”申屠靜吃驚的問道。

“這不算蠱惑啊,我隻是說了他有理的一麵。”林維搖搖頭,又道,“沒理的一麵,就像我們看到的一樣,他隻是讓壞人不要殺人,他做什麽了?其實,什麽都沒有做。”

“況且,他也做不到啊,因為他忽略了一件事,人性本惡,這世間有他度不盡的惡人。”

“退一萬步說,他有他的道理,但我終究不是他,也做不了他。況且,我也不能讓他這麽繼續下去,不是嗎?”

說到這裏,林維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

“好吧,跟你說了這麽多,我好像才明白知道你要幹什麽了,你這個邪惡的家夥。”

申屠靜恍然大悟,似乎明白到了林維的打算。

“可隻有這個辦法,才能一勞永逸,難道不是嗎?”

“你說得對,不過你真能做得到?他愣頭愣腦的,很難說服。”

“能不能說服,我們試試不就知道了。”

……

……

清晨。

龍吞結束了誦經。

起身,繼續朝東邊走去。

相比於之前幾日,龍吞顯得沉默了許多。

林維和申屠靜跟在龍吞身後。

“你確認東邊……能渡你的劫?”

“師傅說能。”

林維思索了一下,若有所思的問,“你師傅是怎麽對你說的?”

“他說,隻要我能走到東邊的盡頭,我的劫,算是過了。”龍吞說道。

“那如果走不到呢?”

“走不到,那就是沒過。”

申屠靜問道,“你師傅很厲害嗎?”

“很厲害。”

申屠靜又問,“他不找幾個人護送你去?”

林維也不禁轉過了頭。

隻因申屠靜的這個問題,問到了重點。

龍吞雙手合十,說道,“這是我的劫,誰都幫不了的,必須要靠我自己渡過去。”

林維問道,“我有一個問題,渡不過去,你會怎麽樣?”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師傅,可他沒說,我就沒有再問下去。後來我想了想,度不過去的話,大概是我與佛要緣盡了吧。”

聽到這個說法,林維雙眼閃過一抹異光,“龍吞,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什麽想法?”

“你說,為什麽我們越往東就越亂?你也看到了,這裏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是啊。”龍吞點頭。

“你是僧侶,遇上這種事,你說,你想怎麽做?”

“我想救他們。”

“可你沒有這個能力,不是嗎?”

“我會一直努力。”龍吞雙目一堅。

“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你要不要聽聽?”林維循循誘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