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醉打老虎的那緊張、威猛的劇情,讓萬梓星情緒高漲,熱血沸騰。在回來的路上,他仍和劉運輝津津樂道,說得忘情處,兩個人還會停下來對耍幾手。
“輝哥,肥仔家怎麽這麽有錢啊?”萬梓星心裏一直想著這個問題。
“聽說,他爸爸是開酒吧的。”“酒吧是幹什麽的啊?”“酒吧就是給人唱歌、喝酒、跳舞的地方啊!”
“那就是很好玩了。”萬梓星點了點頭說。他盡力去想象著那是怎樣的場景,卻又無法想象出來。
沒有去上學的日子,讓萬梓星感覺百般無聊,他有時到村口小賣部看人打撲克,碰到有人贏錢高興了,就會打發他去買點吃的,萬梓星也很樂意做這事,那些人也會獎勵一隻雞腿給萬梓星,可以讓他解下嘴饞呢。
萬梓星一早起來照常去了小賣部,裏間兩張桌坐滿人,牌戰正酣。
“好,好!”突然,肥頭大耳的標哥高興得一拍桌子,大叫兩聲,把桌上的錢都往自己口袋裏掃,看樣子是贏了。萬梓星不由得湊了過去。標哥又拿了牌,迅速拿起來瞄了一眼,便把牌放在桌麵上,隨後口裏不知在默念什麽,眼睛不停地在眾人臉上掃視。其他三個人神情凝重,死死盯著出牌。“好”標哥興奮地拋出了底牌,他又贏了。
其他三人麵如死灰,威哥很不情願地掏出錢,罵了幾句,想把錢拋在桌麵上,可是不小心掉在地上了,他很不情願地彎下腰去撿錢時,“唉喲”一聲,威哥摸著頭叫了起來,他的頭碰到桌邊了。威哥想發火,卻又無處發作,看見萬梓星似笑非笑看著他,不由得破口大罵:“你這小子笑什麽,從你一進來老子就輸錢,趕緊給我滾出去。”隨後拿起拖鞋就順勢丟了過去,“啪”地一聲,拖鞋重重擲在萬梓星的右臉頰上,立馬起了一道紅印。
萬梓星驟然一驚,看著人高馬大的威哥,隻好撫摸著右臉頰含著眼淚默默地退了出來,走出門口,委屈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嘩嘩地掉了下來。萬梓星流著眼淚走到一處山崗上,禁不住放聲哭了起來,好一會兒才止住眼淚。坐了一會兒,木然地看著一群群人正去趁圩,他也想去鎮上看看。
萬梓星在街上隨意地閑逛著,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他定睛一看是姐姐。她正推著一部陳舊的上海牌自行車,一身深藍色上衣,沾了許多黑色的粉,腰上拴著一個花格式圍裙,她的長發不見了,剪了一頭短發,臉色略顯黝黑。萬梓星一臉驚訝地看著大姐,自從母親過世後,就再也沒見過她。如果不是姐姐叫他,萬梓星還真認不出來呢。
“姐,你怎麽在這裏?”萬梓星驚訝地問。“今天剛好墟日,你姐夫沒空,我就拿點自家產的炮竹過來,看看能不能賣點好價錢。”萬麗麗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說。
萬梓星站在那裏下意識用手摸了摸臉頰。
“你讓我看看!”萬麗麗邊說邊騰出右手,抓住弟弟的衣袖把他的手拉開,然後上上下下打量起來。弟弟比以前長高了許多,一頭淩亂的頭發,臉色蠟黃而消瘦,臉上還有土灰,一身土黑色的大號衣服上也沾滿了灰塵。看到這,萬麗麗不由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著說:“弟弟,你吃飯了嗎?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
萬梓星搖了搖頭,他感受到了姐姐那充滿愛意的話語,就好像一股溫暖的氣流溫柔地沁入他的心裏,他是多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溫暖了呢。他微微抬起了頭看著哭泣的姐姐,他不知道怎麽勸解,不知道該怎麽說,掙開姐姐的手拍拍她的肩膀說:“姐,別哭了,別哭了。”萬梓星勸說著姐姐,自己卻又忍不住掉下眼淚。
哭了好一會兒,萬麗麗似乎想起來了什麽,趕緊掏出手帕抹了抹眼淚,然後說:“走吧!我們去旁邊小麵館吃點麵去。”“姐,這不還早嗎?你的炮竹怎麽辦呢?”萬梓星雖然這樣說著,眼睛卻瞄著麵館裏飄出帶著香味的嫋嫋熱氣。“走吧!炮竹剛才已經有人要了,那人就在麵館旁邊。我們把貨交給他,就去吃個小麵。”萬梓星點了點頭,幫忙推著滿車的炮竹到買主店門口。店主看著萬梓星在利索地幫忙搬貨,便笑著對萬麗麗說:“今天請了一個搬運工啊!”萬麗麗正用一雙關愛的眼睛在弟弟身上移動,看著弟弟賣力地把炮竹搬下,她那布滿愁雲的臉上也露出光彩。她扭轉頭對著店主微微一笑,並不搭話。待結完賬,便帶著弟弟到隔壁麵館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不久,店主就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過來,上麵放了一個圓圓的煎蛋。“你快吃吧!”萬麗麗看著麵條吞了一下口水,充滿無限愛意地說。“姐,我等你那碗麵上來再吃吧!”“你趕緊吃吧!我剛剛吃完,姐不餓。”萬麗麗說著,就把那碗麵推到了弟弟的跟前。
萬梓星看了姐姐一眼,這體貼的話語就像媽媽一樣,似乎不是說笑的樣子,便滿懷感激低頭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萬麗麗看著眼前弟弟一副狼狽的樣子,她的笑容漸漸消退了,她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向她逼近,媽媽犯病離去,仿佛讓她一夜成熟。和許多農村的女娃一樣,她還沒體會到青春年少的時光,就被推到為人妻為人母的境況。她有過深深的埋怨,特別這幾年異常艱難的日子簡直無法言語。但是生活不容她過多的思考和選擇,她就成了家裏的主心骨,裏裏外外操勞,讓她顯得過度憔悴。盡管這樣,但她一直都沒有放棄,特別是孩子的出生,給她注入了無限希望與責任。有時在送貨路上見到有值錢的瓶子就會撿回家賣點錢幫補家用,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聽說你沒去上學了,我那天專門去家裏找你,你又不在家,黃阿姨說你性格很倔強,她管不了你,老爸就說讓你去我那做點事。你有什麽打算呢?”萬麗麗看著弟弟吃得差不多了,便關切地問。
“這分明就是掃我出門嘛!我也不想再見到他們,我也不打算回去了。”萬梓星丟下筷子氣憤地說。
“唉!你們這是怎麽啦?”萬麗麗聽到弟弟那滿含憤怒的語氣,就像一把刀刺進了她的心裏,心裏一顫,不由皺起眉頭焦急地望著他問。
萬梓星話還沒說出來,眼淚就先奪眶而出。他用手抹了抹眼淚,然後時而憤怒,時而悲傷,這幾年內心的抑悶和苦痛就像火山爆發一樣在姐姐麵前盡情地迸發出來。
萬麗麗靜靜聽他講完,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內心變得異常的複雜。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弟弟,臉上哀愁密布。她知道弟弟和黃姨他們之間的怨恨,一時之間是無法化解了。她長歎了一聲,然後說:“你還這麽小,也不能進廠,這樣吧!明天我叫你姐夫鄒遠青過來接你,先去我家裏幫忙做點炮竹吧!”
“做炮竹?”萬梓星是多麽想玩炮竹,記得家裏過年時,媽媽好不容易買了幾排小炮竹,沒玩幾下就沒了。萬梓星就偷偷和鄰居小桂子去鎮上買點火藥引線回來,再用些舊課本卷起很大的炮竹來玩,看著碩大的炮竹把牛糞炸得四周飛起,那種感覺真爽呢。
萬梓星想了想,現在也沒有別的去處,隻好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姐夫鄒遠青就接萬梓星過去,姐夫家在鄉鎮結合部,是個並不寬裕的大家庭,姐夫的爸爸媽媽身體不太好,日常幫忙料理家務,姐夫有四兄妹,姐夫排行第三,弟弟鄒遠明和萬梓星差不多年齡,跟姐夫住在一起。姐姐生有兩個小孩,年齡大的上小學二年級。吃飯的時候就是一大桌子的人。
萬梓星睡在閣樓上。在姐夫鄒遠青指教下,他學會給炮竹裝燃藥、放引線、卷炮竹等工序。趕貨的時候,把萬梓星累得團團轉,一天下來手上、臉上、衣服上全是烏黑黑的燃藥,有時累得他真想在地板上躺下去。
不知不覺在姐夫家兩個月過去了,吃完早飯萬梓星照例在作坊裏忙著,突然他感覺有點涼快,便回宿舍拿外套。當他經過廚房時聽到姐夫的父母在爭執,不由凝神一聽,親家公很不高興地說:“昨天我想去盛多一碗飯都沒了,肚子到現在還餓著呢!這一頓放多一點米吧!”親家母說:“再不省點吃,剩下的米都吃不到月尾呢!現在家裏又多了一張嘴,這麽能吃,你知道的。”他們越說越激烈。
萬梓星聽了幾句,假裝沒聽見,悄悄地回房拿衣服便回到作坊。
晚上大姐喊吃飯的時候,萬梓星故意磨磨蹭蹭,估計大姐一家人都盛好飯了,他才慢騰騰從房間裏走了出來。他肚子早就呱呱叫,盛飯時,他用眼裏的餘光偷偷看了他們一眼,發現沒有人注意他,他便悄悄用力把碗裏的飯壓了壓,又添了一些米飯,然後,找個位置隻顧低頭吃飯。突然,親家母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盛湯的勺子掉在地上發出叮的響聲,把萬梓星嚇了一跳,他再也不敢去盛第二碗米飯了。
回到房間裏坐在床沿上,看著床頭上媽媽的相片,他心裏頭一種失落、傷痛和委屈隨之而來,特別是那種失去庇護的孤獨與無助,再次讓萬梓星流下淚水。這些淚水讓萬梓星變得比同齡人早熟。
萬梓星幼小的心靈裏,已深深埋下寄人籬下的苦澀和悲傷,他原以為在姐姐家會好的,沒想到日子會過得更加苦惱。他不敢有過高的奢望,隻能小心翼翼地做事。
空閑的時候,他就獨自到縣城裏轉悠,他似乎在尋找什麽。
“萬梓星,萬梓星!”突然,萬梓星身後傳來急促而又熟悉的呼喊聲。他扭轉頭一看。“咦,這不是劉運輝嗎?”半年多不見,劉運輝長高了,他穿著一條黑色的牛仔褲,兩個膝蓋還露了出來,花格子上衣,一頭淺黃色卷發,臉上長著許多痘痘。
“你怎麽在這裏?”萬梓星滿臉驚訝。
“唉!說來話長,老爸也不管我了,我就跟著一個大哥出來混!對啊!你的手怎麽了?”看著萬梓星手上的傷疤劉運輝露出了一臉的驚訝。萬梓星低下頭,用左手撫摸著傷疤,沉默不語。
“說嘛!你這是怎麽回事?”劉運輝不依不饒地繼續追問。
萬梓星見瞞不過,隻好告訴他上個月在作坊裝燃料時不小心把手燒傷的事告訴了他。
“唉!你幹脆就出來做唄!肖大哥要招很多人,出來這裏有得吃有得玩,你怕什麽呢?”“那你跟著肖大哥做什麽呢?”
劉運輝用右手得意在萬梓星麵前比劃了幾下。“我們看場的,倒倒苶水,看有無人出‘老千’,肖大哥叫我們上,我們就操家夥上,別提多刺激了。”
萬梓星嚇了一跳,脫口就問:“這不是犯法嗎?”“犯法?肖大哥說了,我們還沒到16歲就是砍了人也沒事的。”劉運輝繪聲繪色接著說:“有一次真的發現有人作假了,肖大哥就把那人拉出來讓我們好好地練練拳腳,我們每人都上去踢了他一腳,他趴在地上像死豬一樣,動都不敢動,那可威風了。”
萬梓星聽著聽著,兩眼圓瞪,張大了嘴巴。劉運輝看到萬梓星的表情,笑了笑,又聊了一會兒,萬梓星準備坐車回去,劉運輝一把拉住他。“你這上哪兒去?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輝哥,這是去哪?”萬梓星邊走邊問。“走吧,你去了就知道了。”劉運輝帶著萬梓星左拐右轉,穿過幾條大街,便到了寫著“世紀皇庭”的大酒店門口。萬梓星看著這氣派的大門,門口站著兩個笑容燦爛年輕貌美的姑娘,不禁愣住了。
“輝哥,這,這是?”萬梓星看了看自己沾了不少炮竹藥的衣服,不由往後退了兩步。劉運輝趕上來一把拉著他的右手,“吃飯啊!快點吧!我的肚子都餓了。”
“輝哥,你去吧!我就不進去了,而且我也沒有錢呢!”萬梓星臉露難色。劉運輝“哈,哈”笑了笑兩聲,拍了拍萬梓星的肩膀說:“兄弟,你放心吧!今天哥請你。”萬梓星見此再也不好推辭,隻好拍了拍衣服用手理了理頭發,才硬著頭皮跟在劉運輝後麵。
進去大廳,萬梓星一看,好家夥,大廳處處金碧輝煌,每個位置都精心布置,花盆吊飾完善搭配,走進這裏,就好像書本上說的進了北京皇宮中那些場景,那幅巨大的山水壁畫,水晶吊燈,將摩登時尚與奢華氣息完美融合。萬梓星睜大眼睛看著,差點碰到前麵帶路的服務員。這才不敢再看,緊跟著劉運輝找個雅座坐下來。
一會兒,服務拿來菜單,輝哥遞給萬梓星看,問他要吃什麽?萬梓星看了看菜單,上麵赫然寫著:糖醋排骨、鴨肫、油淋大蝦、蒜茸粉絲蒸十頭鮑、家燒縮骨魚、辣炒花甲、薑蔥炒蟶子、文蛤蒸雞蛋,這些名稱聽都沒聽過,看著幾十上百元的價格,萬梓星冒出了冷汗。他用手抹了抹臉,然後默默把菜譜合上,遞給劉運輝,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說:“輝哥,還是你來吧!我隨便吃什麽都行。”
“那好咧,我也了解你的德性。”劉運輝用手對著菜譜指了幾樣菜,服務員做好記錄,便走開了。
“對了,輝哥,你怎麽來到這裏呢?”萬梓星看著劉運輝的手上戴著的手表既羨慕又好奇。“那也是一個巧合,你走了後,我也很無聊了。那天放學路上,經過小賣部時我看他們打麻將,覺得挺好玩的,看了幾次後就和一個叫鄒利清的大哥混熟了。我老爸一出去做事就十天半個月,也不理我,鄒利清大哥常請我吃飯,他見我無事做,和我老爸說帶我出來打工。他就把我帶到縣城來了。”
萬梓星點了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服務員把菜陸續端了上來,萬梓星夾了一道糖醋排骨放到嘴裏一咬,香甜爽還有汁兒一齊湧進了嘴裏,瞬間嘴裏滿是肉香的味兒。兩人又喝了幾支啤酒,直喝得微醉。
從酒店出來,告別了劉運輝,萬梓星一直回味著那菜式的美味,就是春節也沒吃過這麽好的一頓。特別是結賬時劉運輝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張張百元大鈔,讓萬梓星怦然心動。他是多麽羨慕劉運輝,他一直在思考著劉運輝那一番話,考慮著是否要離開姐姐家。
“你就是縱著你那寶貝的弟弟,也不多叫他做事,你看他,學會到處野了。”萬梓星回到屋裏就聽到姐夫他們又在爭吵。“人家還小,有時休息下也是應該的嘛!”姐姐也不甘示弱。
“還小?你看他吃飯吃菜比我吃得還多。”
萬梓星皺皺眉頭厭煩地走出屋子。不遠處姐姐的小叔子鄒遠明和自己的外甥他們在玩跳格子遊戲,跳格子正是萬梓星最喜歡玩的遊戲呢,他多麽想加入一起玩啊!可是,他不想自討沒趣,於是獨自坐在角落裏,看著他們盡情地玩耍。萬梓星越來越感到孤獨,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在這個家裏就是一個多餘的人。去找輝哥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了。
春節將要到了,農村的年味逐漸濃了起來,對孩子們來說這是最值得期盼的日子,家境好些的孩子不但有機會穿上一件期盼已久的新衣服,還可以吃上幾頓肉。老百姓辛苦了一年,幾乎把全年的積蓄都用在春節那幾天的花銷上,春節對於農村的人來說是非常隆重熱鬧的事情。
萬梓星卻在為春節的即將到來而發愁。
“哥哥,你覺得我的新衣服好看嗎?”萬梓星坐在台階上,木然地看著鄰居家孩子在玩耍。突然,小弟弟的問話讓他回過神來,他不耐煩地看了小弟弟一眼,便起身走開。他發現自己上衣已經破洞了,褲子線條也斷了幾處,隻好去隔壁黃大娘家借了針線,一針一線笨拙地補了起來,雖然補得難看了些,好歹把破洞縫住了。年幼的萬梓星知道縫補衣服的破洞容易,卻不知道縫補生活上的破洞,親人間的裂痕,失去母愛的破洞那需要用一生來努力。
大年三十,終於在萬梓星忐忑不安中到來了。
農村風俗,小孩下午四五點鍾左右就會洗澡,老百姓通常在洗澡水裏放了蒜頭、長命草、百裏樹葉、桔子葉等,寓意洗了長命百歲,智慧吉祥。大人說先洗澡的人會變得更聰明。第一個洗澡的自然輪不到萬梓星了。萬梓星就幫姐夫鄒遠青做些家務事,姐夫的父母就在忙祭祖的事情。不久,鄰居祭祖的鞭炮聲也接二連三地響起來了,甚至許多人家同時燃放,寂靜的鄉村變得非常熱鬧了。
親家母祭祖完畢,叫兒子鄒遠明點鞭炮,一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暫時趕走了萬梓星陰鬱的心情。大姐的小孩鄒俊豪洗澡完,出來一看,傻眼了。原來他的新衣裳還用膠紙裝得好好的,正好放在燃放炮竹的下麵,放炮竹的小叔叔以為是垃圾,沒理會它,許多鞭炮就掉落在膠袋上燃燒。待鄒俊豪反應過來,大叫一聲,“我的衣服”,便顧不得還有冷零丁的鞭炮響,趕緊跑去拿起膠袋一看,衣服已經被鞭炮炸了不少黑洞,還有焦味呢!看來衣服是不能穿的了。姐姐生氣地說:“怎麽大人也這麽毛躁,不看看再叫人放炮竹,小孩衣服在過年時給燒了是多麽不吉利。”“誰知道這裏麵是衣服啊!都以為是垃圾呢!”親家母也不甘示弱就和姐姐吵了起來。“行了,行了吧!都少說幾句吧!”鄒遠青過來說了妻子幾句。萬梓星看著被燒爛的衣服,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有這樣的一首民歌:“正月十五鬧元宵,大紅燈籠掛得俏,花燈如海人如潮,歡歌笑語好熱鬧。”按農村風俗,生了男孩的家庭要備齊祭品,去“伯公伯婆”廟裏拜祭上燈籠,感謝在“伯公伯婆”的保佑下喜得貴子,祈求人丁興旺、全家平安。
吃完晚飯,鄒遠明打量了萬梓星幾眼,悄悄把他拉到門口。對萬梓星如此這般交待一番,萬梓星聽了點了點頭。隨後,鄒遠明又去別處約了幾個同齡人,一同前往廟裏拜祭。
那裏已有幾群人在等待拜祭,有時炮竹還沒響,人們便一哄而上搶祭品。那場麵混亂又刺激,為了幾顆花生也是拚了命,小胖手腳擦傷,拿著搶來的花生仍然滿臉笑容。萬梓星按照鄒遠明的分工占住有利地勢,也搶到了一塊年糕,鄒遠明便把搶來的祭品集中由一個人保管好。
鄒遠明看了看祭品,想了想說:“這樣搶得太少了,我們不如提前去埋伏好。”他們在拜祭的必經之路等待。不久,遠遠就看到一個人提著籃子往這邊走來,待他到跟前了,鄒遠明便大喊一聲,“亂啊!”於是大夥一擁而上,提籃的那個中年男子怎麽攔也攔不了,大家搶得很起勁,以為有好貨了。後來,中年男子實在沒辦法了,就把手電筒往地下一摔,大聲喊:“不要把我的籃子搞爛了,這是我剛買的豆腐。”大夥一聽這次闖禍了,哄的一聲,馬上四散奔逃,鄒遠明在慌亂中腳底踩到石頭滑倒在地上,中年男子趕上去狠狠地踢了他幾腳。鄒遠明捂著被踢的腰回到家裏,親家母和姐夫看到被踢得紅腫的腰部,不由破口大罵萬梓星,萬梓星隻好委屈地躲進小房裏任由他們謾罵。
春暖花開,過完熱鬧的春節,人們便陸陸續續開始忙於生計。姐姐一家人也開始忙碌起來。萬梓星也不例外。照例在幫做炮竹,日子並沒有大的改變。
“就你能吃,吃了又不會做事。”親家母當著萬梓星的麵有意無意地罵鄒遠明。萬梓星聽了,心裏一酸,隻好默默地走開。
“媽,你就不能少說幾句嗎?”萬麗麗終於忍不住說了起來。“少說幾句,那你來做飯啊!”親家母也不示弱。“我來做飯,那你喝西北風啊!”萬麗麗沒好氣地說。“你怎麽對媽這樣態度呢?”鄒遠青大聲嗬斥她。“什麽意思?你不看看她是什麽態度呢?”姐姐也火了。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爭吵起來,越吵越激動。鄒遠青突然舉起拳頭照著姐姐的肩膀一拳打過去,萬麗麗給打蒙了,一時愣在那裏。待她反應過來,撲上去對鄒遠青又拉又扯,鄒遠青更來氣了,左手用力一撥把萬麗麗摔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他卻揚長而去。
萬梓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不由握緊雙拳,眉毛上揚,胸口起伏,他幾次想衝上去。最後還是忍住了。“姐,我還是去打工吧!”萬梓星把姐姐扶起來氣憤地說。“你傻的,你去哪打工?有姐在,你不用怕他們。”萬麗麗激動地說。“姐,你好好過日子,他們是針對我的,我去找劉運輝,你放心吧!”萬梓星把那天碰到劉運輝的事告訴她了。
萬麗麗打量著眼前的弟弟,弟弟那張童稚的臉龐逐漸消退,嘴邊露出了淡淡的小胡須,不知什麽時候起還出現了喉結,這讓她有絲絲的安慰。這段時間弟弟其實是幫了不少忙,但是她的家婆卻視而不見。她對弟弟不隻是姐弟的感情,很多的時候,甚至是帶著母親的角色去關愛他,希望能給他更多的庇護,但是生活就像是打翻了歲月的五味瓶,家裏家外的事情接踵而來,她忙得就像陀螺,高強度的生活壓力,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不但要照顧孩子,打理家務,還要經營炮竹作坊。有時晚上11點多了,想著別人都躺在**休息,自己卻還在作坊裏加班。不知多少個夜晚她默默地流下了眼淚。她實在沒有能力給予弟弟像母親的愛護,而且表麵和善,但一牽扯小小利益就會露出本性的家婆,對於她這個突然出現的弟弟,表現出極度厭惡不滿。她曾努力想讓他們接受弟弟,然而,無論她怎麽努力,潛意識裏偏袒著自己孫子的爺爺奶奶,總是無法接受她的弟弟,生活中一件小事都可以讓家婆小題大做指桑罵槐,甚至現在連小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模樣做出厭惡的樣子。她意識到在家族裏的她和弟弟正被邊緣化,她感覺到壓力越來越大。想到這她隻好無奈地點點頭,痛苦地說:“弟,你自己注意安全,別學壞,出去不習慣了就回來姐姐這裏,姐姐會照顧你的。”萬梓星看著姐姐那紅腫的雙眼,點了點頭。心想,隻要自己離開這個家庭能給姐姐帶來好的關係和生活,就是在外頭受再多的苦他也是願意了。
劉運輝躺在**睡得迷迷糊糊,昨晚三點鍾才收工,他雖然習慣了這樣的夜生活,但還是感覺有點累。突然,幾聲清脆的敲門聲把他驚醒過來。他翻了一下身,又想睡去,可是,敲門聲又響了起來。他隻好眯著眼睛極不情願地拉開了門一看,不由眼前一亮,原來是萬梓星。“輝哥,我以為走錯門了呢!”萬梓星按照劉運輝上次留給他的地址,費了一番周折才找到劉運輝。
“快進來吧!早就叫你來了,你就住我這,在別人家裏住幹嘛呢?出來多好,自己掙錢自己花。對了,你這次怎麽想到出來呢?”
“唉!”萬梓星長歎一聲,帶著氣憤的口氣,把姐姐家裏發生的事說了出來。“媽的,讓我找一幫人去教訓教訓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可他畢竟是長輩啊!”萬梓星臉露難色。“他打你姐,你就打他弟。”“這個,讓我考慮考慮。”萬梓星一時又猶豫起來。
“那個肖大哥要我嗎?”萬梓星滿臉愁雲,他不想回到姐夫那裏去了。
“你來的也正是時候,現在肖大哥生意真好,需要很多人手的,隻是他這幾天出去了,待他一回來我便和他說。”
“那就好,麻煩你了。”萬梓星心裏稍稍安定下來。
萬梓星離開姐姐家,像脫籠的小鳥,美美地睡了覺,想上哪就就上哪,想吃多少飯就吃多少。這裏不用看親家母那充滿寒意的眼神,不用聽他們那嚴厲的語氣;不用聽姐夫那呼來喚去的使喚,更不用膽顫驚心地做事。
趁還沒有上班,萬梓星一大早就一個人在街道上閑逛著,門口廣告牌特別顯眼,突然他發現有“百佳超市”這牌子特別熟悉。“哦,是的,那次和姐姐送完貨,來這裏買米的。”
他不由得留意起街上的行人起來。突然一個挑著蛇皮袋的熟悉身影低著頭走過。“姐,你今天來了?”萬梓星加快腳步追上去。
萬麗麗聽到聲音猛地一回頭。四目相對都愣住了。“姐,你眼睛怎麽又腫了?”萬梓星關切地問。“我沒事,看你變瘦了,你還好吧!”萬麗麗躲躲閃閃地回應著。
“哦!我挺好。和鄒運輝住在一起,等肖大哥回來就可以上班了。”
“那就好,你要保重自己。”萬麗麗又囑咐了幾句,用手挪了挪扁擔便欲低頭走開。“你的手怎麽纏著紗布呢?”萬梓星一把拉住扁擔,不讓她離開。萬麗麗用力掙了幾次,見走不成,隻好停下來。
“你這是怎麽回事啊?”萬梓星一把抓住姐姐的衣袖,掀起衣袖看了起來。“這是我不小心弄傷的。”萬麗麗掙紮著欲離開。“你騙我,哪來這麽多傷痕,是不是他又打你了?”
萬麗麗見實在瞞不住,鼻子一酸,抽搐了幾下,哽咽著說:“前幾天被店主退了一批貨,你姐夫就罵我。我不服氣頂了幾句,他又把我揍了一頓。他最近不知是不是瘋了,以前都不是這樣的。”
“媽的,我就知道他們會繼續欺負你的。”萬梓星雙拳緊握,兩眼冒出怒火,咬牙切齒地說。
“我們家這樣子,媽媽走得早,爸爸又沒有本事,看在孩子的份上,也隻有忍氣吞聲了。”萬麗麗歎了一口氣接著說:“你保重自己吧!我還要趕著回去送貨呢!”
萬梓星無奈地點點頭,看著姐姐遠去的背影,眼前又浮現起鄒遠青揮拳打向姐姐的情景。他握緊拳頭走回住處,劉運輝正在做飯,聽到開門聲,頭也不回地說:“萬梓星,你猜今天誰來了?”
“誰啊!”萬梓星說完,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
“你今天這是怎麽了?吃火藥了?”劉運輝聽到萬梓星聲音不對勁,便回過頭問萬梓星。萬梓星就把碰到姐姐的事和他說了。劉運輝生氣地說:“我都說了,再不教訓鄒遠青,他隻會變本加厲對你姐姐。”萬梓星想了想,點了點頭,心想隻有如此了。
這時,房間門“吱”的一聲打開了,劉利標走了出來。萬梓星眼前一亮,忙喊道:“阿標,你也來了,太好了,我們仨個人又在一起了。”“是的,我們又可以在一起玩了,阿星你長高了。”劉利標笑眯眯地說。“你也是啊!我都差點認不出你了,你變帥了,嘴上都長胡子了。”萬梓星上前拍了拍劉利標的肩膀,高興地笑了笑說。
“好了,都別光顧說話了,我們先吃飯吧!”
“來,我們幹一杯。”劉運輝高高舉起了啤酒杯。
“幹!”“幹!”萬梓星和劉利標分別舉起了杯,三個人的酒杯緊緊地碰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叮當聲。
“今後我們三個人要有福共享,有難共擔,有酒同喝。”劉運輝滿臉通紅,再次舉起酒杯說。“好”,隨後,劉運輝拿出三根煙放在桌麵,又擺了三個杯子,斟上酒,三個人排成一排拜了幾拜說。“今後我們共患難,同擔當。”“我們都聽輝哥的。”萬梓星和劉利標緊接著說。“那就好,現在阿星有難,就是我們有難,明天我叫上幾個兄弟一起找他們算賬。”兩人點了點頭。
“那太感謝輝哥了。”萬梓星感激涕零地說。“現在我們都在同一艘船上,一個人有難,就是全體有難。一家人別說二家話,吃完飯你們好好休息,我去上班時跟他們說好,明天我們一早就殺過去。”萬梓星麵對現實生活處境困惑,隻好見機行事,積極回應著劉運輝,他現在太需要借助外力才能強大自己,才能生存或者說生存得好一點。采用結拜這種古老人際結合方式,很適合他此刻的心理需要,他似乎找到了一種依靠,一種安全感,一種膽識,做事也變得膽大起來。
第二天一早,劉運輝一看已到了約定的時間,便催促萬梓星趕緊出發。到達約定地點時,已有三個人戴上墨鏡騎著摩托車在等待他們了,劉運輝一一給萬梓星作了介紹。萬梓星隻記得開摩托車的叫賴哥、濤哥。六個人分乘兩輛摩托車,按照萬梓星所說的地址駛去。
在新華鎮坪裏村一棵樹下,幾個小夥伴正在玩耍,突然兩輛摩托車飛馳而來,“嘎”地在他們麵前停了下來。幾個小夥伴停下玩耍,詫異地看著他們。摩托車在村裏還是稀罕物,膽大的開始圍上來察看。摩托車上走下兩個人,徑直走到他們跟前,二話不說,對著鄒遠明便拳打腳踢起來,鄒遠明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倒了,他抱著頭在地上打滾,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打他。其他小朋友似乎醒悟過來,顧不上看摩托車,飛快地跑開了。良久,鄒遠明才大哭起來。
“你們是什麽人?你們想幹什麽?”鄒遠青聞訊,怒氣衝衝從家裏隨手操起根木棍,便匆匆跑了過來。摩托車上的幾個人見狀趕緊下來圍住鄒遠青,鄒遠青一看這陣勢不由倒吸了一口涼。他們嘴裏叼著煙,戴著墨鏡,手裏拿著小鐵棍,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鄒遠青鐵青著臉站在那裏,進退兩難。
“噢,原來是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家夥在搞鬼。”鄒遠青這時才看到站在一旁的萬梓星。他厲聲質問:“你為什麽要打他?他那裏得罪你了。”
“我為什麽打他,你心裏很清楚。如果你再這樣對我姐。別怪我對你也不客氣。”萬梓星嘿嘿冷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晃了晃手裏的鐵棍。
鄒遠青不由退了一步,臉漲得通紅,一時語塞,額頭浸出汗珠,半晌才說:“大人的事,你懂什麽?是你姐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才惹我打她的。”
“我不管,反正你再敢打我姐,就別怪我不客氣,別以為我們窮人家的孩子就好欺負。”萬梓星拿著鐵棍又晃了晃。
鄒遠青看了看萬梓星身邊幾個人,挑釁似地瞪著他。他拿著木棍的手慢慢軟了下來,狠狠地瞪了萬梓星一眼,再也不說一句話,便拉起還哭著的鄒遠明,怏怏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