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吉大村舊村改建公開競標的前一天,在改建辦的門外出現了一張告示:
由於競標單位資質條件存疑,需要重新核實,經研究決定,將吉大村競標時間順延三天。敬請相關單位配合!
南海市舊村改建辦公室
通告一出,東方誌遠感到驚訝,一時摸不著頭腦。改建辦兩個工作人員就來到了億誠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辦公室,說明來意後,東方誌遠讓公司有關人員找出公司營業執照、參與競標的保證金收據、五個建築工程師的職業證書,其中還有兩個是高級建築師。東方誌遠問:“有什麽問題嗎?”改建辦的工作人員看了這些證件後說:“有人舉報你們公司建築工程師的資質不合格,現在看沒有什麽問題了。”弄得東方誌遠哭笑不得,看來是有人從中作梗!
吉大村舊村改建公開競標終於開始了。
評標委員會人員由國土局、規劃局、城建局幾位總工、副總工和改建辦、村委會的代表組成,每個單位各出兩個人,共計十個人。除了村委會代表外,其他人員都是各部門的專業技術幹部。參加競標的隻有兩家公司,每個公司出席兩個人。會議由市政府副秘書長、改建辦主任李光遠主持。
每個評標委員會成員手中,都有一份兩個公司的競標方案。李光遠宣布兩個小時內,由評標委員會成員閱讀方案並進行打分。
會議室內分別擺放著十張小方桌,互相之間誰都不受影響,在眾目睽睽之下,評鑒著兩個公司的競標方案。在會議室邊上,坐著兩家房地產公司老板和有關人員,緊張地盯著評委會成員,會議室裏氣氛有點兒緊張,連喘氣的聲息似乎都能聽得見。
駿發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總經理賴英賢,偷偷看了東方誌遠幾眼,當東方誌遠也向他投來炯炯有神的目光時,他又把頭轉向了另一邊。賴公子是個徹頭徹尾的官二代,一個混跡於商場的紈絝子弟,年紀約有三十六七歲。雖然他曾經擁有過很多女人,但至今仍未結婚,還是一個單身主義者。在女人堆裏混跡多年的賴公子,並不相信愛情,他幾乎是天天談戀愛,夜夜做新郎。
賴公子靠著當市長的父親,入行僅幾年工夫,在房地產界就混得風生水起,一路順風順水,別人做的項目,時有爛尾,他做的項目,卻個個成功。
但他並不知足。父親退休前,就靠父親的老關係,已經拿下毗鄰吉大村旁的一塊空地,但這塊地和海之間被幾棟高層建築遮擋,視野並不理想,所以遲遲未予開發建設,他想把吉大村這塊地再拿下來,兩塊地就可以整合成一片,統一規劃設計。分期進行開發,建成一個既有山景又有海景的高檔小區。
賴公子不是個一般人物,在南海市,別人辦不了的事他都能辦成,別人拿不下的地,他都能拿到。本來吉大村的舊村改建,有十三家公司參與競標,由於賴公子的出現,就有十一家公司主動退出。
賴公子的信條是:“政策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在南海市就沒有我辦不成的事。”對取得吉大村舊村改建項目,他信心滿滿,當仁不讓。
對自己的競標方案也下了不少功夫,還通過其父親的關係,分別找了其父親曾經領導的規劃局、國土局、城建局、改建辦的領導,這些人私下裏也對他做出了承諾,讓他對取得項目的中標權更是充滿信心。
想到這兒,他環視一下各位評標人員,而評標人員因忙於看標書並沒有看他。他感到結果早已內定,隻是走一下過場,遂點起一支煙,蹺著二郎腿,悠然地吸起來。
可惜的是,參與評標的評委不是各個單位的領導,而是相關的技術人員,他們都有自己的職業操守。兩個小時評標很快就結束了,每個評委會成員遞給李光遠一張紙條,李光遠就宣布開標。
這是最緊張的時刻。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每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板。當李光遠念到第五份競標分數時,億誠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和駿發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分數交替上升,賴公子臉上不時露出得意的笑容。李副秘書長念到第七份競標分數時,規劃設計方案億誠公司比駿發公司高出2.1 分,安置補償方案,駿發公司比億誠公司高出2.8 分。賴公子開始有些緊張,而東方誌遠卻心裏有了底。他離開會議室走到外麵,拿著紙巾擦拭著情不自禁流下的眼淚,暗暗地告慰胖子:老爸一定對得起你,讓你在九泉之下心安!
不一會兒,分數都出來了,按照競標規定,去掉一個最高分,再去掉一個最低分,億誠公司的規劃設計方案平均比駿發公司高出1.65分,安置補償方案平均也比駿發公司高出0.9 分。李光遠看了一眼賴公子,無奈地聳聳肩,宣布億誠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中標!
賴公子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李光遠和評標成員,掐滅煙頭,憤然離去。
東方誌遠並沒有過於高興,心想自己公司的中標,不僅因此得罪了賴有方會長和一些領導,也打亂了賴公子的通盤部署,還為自己增加了一個競爭對手。他一想到這些,不僅高興不起來,反而是增加了一股無名的憂慮與擔心。
中標後,東方誌遠意識到,接下來就是一場與狼共舞的比拚。為了提高水灣六號院的競爭力,東方誌遠為自己設定的行動準則就是一個字:快。
但拆遷就遇到了阻力。
八百一十六戶村民,有八百零三戶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分別簽了合同,領了補償款,搬遷到安置房,隻有十三戶村民遲遲未動。
這其中有兩戶是臨街住宅,原村民已移居香港,空著的房子私改功能,租給兩家商戶開飯店。還有一戶是南海市城建局副局長孫剛的老父親孫水根。其餘十戶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提高補償要價,就是賴著不搬。
看著隔壁駿發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開發的駿發山莊,打樁機已運抵現場,而自己開發的水灣六號院拆遷還沒有完成,東方誌遠心裏十分著急。
本著先易後難的原則,東方誌遠首先找到孫剛局長。孫剛清楚舊村改建的政策規定,因為東方誌遠在南海市也算是個名人,他也不敢慢待,遂主動做其老父親的工作,但他父親說自己在這裏住了一輩子,死活不肯離開這個窩。孫剛老父親已經年逾八十,孫剛也不便硬逼,就向東方誌遠提議說:“要不你再多給他點兒補償,我再動員他盡快搬遷?”東方誌遠感到補償標準不一樣,可能後患無窮。因為在一個人身上失去原則,就意味著在大多數人麵前失去說服力。他就和孫剛商量:“我私下裏給你幾萬,再以你的名義送給老人家,也不要讓老人家對外張揚,你再動員他盡快搬離怎麽樣?”孫剛說:“這樣也好。”不到一個星期,老人家就自動搬離了。其他十戶居民,經過挨戶走訪,耐心工作,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到半個月也都陸續搬走了。
剩下的兩戶成了釘子戶,這是讓東方誌遠最鬧心的一件事。
東方誌遠站在空曠的工地上,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了,天邊一片血紅色的晚霞,老遠望去,仿佛是裂開的一道口子,血不斷地湧出來。
東方誌遠感到非常難受,似乎這血是從自己心裏流淌出來的一樣。
天已漸漸暗下來,他無心欣賞即將西下的晚霞,看著剩下的兩戶釘子戶,不溫不火地經營著兩家小飯店,東方誌遠流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因為國家對港澳居民住宅有明文政策規定,現在香港又回歸不久,如果處理不好,就有可能產生破壞一國兩製的嫌疑。
白天的委屈和夜晚的無助,像暗河一樣湧上心頭,東方誌遠感到自己像一隻被拋棄的塑料袋,漂泊在異鄉的街頭,在風中孤零無依,隨風飄**。此時,已經開工建設的駿發山莊老板賴公子,正坐在自己位於三樓的辦公室裏,俯視著水灣六號院的工地,看著焦急徘徊的東方誌遠,心中暗暗竊喜:“讓你跟我爭,爭到手你也開不了工。”賴公子懷著隔岸觀火的心態,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容。他忽然心生一計,抓起電話就撥給了主管城建的王川夏副市長的秘書孫傑。
東方誌遠反複和改建辦協商,改建辦的意見是,涉及港澳居民不能太著急,並讓他先給香港兩位居民發拆遷補償通知,隨通知再把南海市舊村改建的政策規定發去。
“能不著急嗎!”東方誌遠耐著性子解釋說,“這麽一天天拖著,工資照發,塔吊、推土機租金照給,一天就得幾萬元,我們真有點兒拖不起了!”改建辦的接待人員說:“我們也沒辦法!”就這樣又一個月過去了,仍不見動靜。
突然有一天,東方誌遠收到香港一個律師事務所寄來的兩位香港居民聯名寫的一封公函,稱他們是香港居民,不受內地的政策法律約束,如果要拆遷必須按商鋪標準高額補償,還分別提出了具體補償金額。公函中還提出,要從兩年前算起進行補償,每戶還要額外補償商業損失費二百萬元。東方誌遠本想多出一點兒補償費,以息事寧人,可沒想到對方竟是獅子大開口,要價這麽高,讓他不知道怎麽辦好。
東方誌遠覺得這是一個天方夜譚,就把公函交給改建辦的領導,並請示怎麽辦?改建辦也不同意東方誌遠息事寧人的辦法,並說這個示範效應可不是小事,前後拆遷補償標準不一樣,如果以前搬走的,又殺回來鬧事怎麽辦?南海市舊村改建項目有十幾家之多,以後拆遷工作還怎麽做?並讓東方誌遠耐心等待。
在焦急等待中,東方誌遠突然接到主管城建的王副市長的秘書孫傑的電話,約東方誌遠晚上一起吃飯,並說有事要和他談。晚上六點鍾,東方誌遠準時來到孫傑訂的酒店,進房間一看,賴公子也在場。
因他們互相之間都認識,沒有過多寒暄就落座,開始點菜、喝酒。
心裏焦慮的東方誌遠,根本沒有心思喝酒,因為釘子已釘進了他的心髒,別人隨時都可以使力,置他於死地。喝了幾杯酒後,孫傑開始談正題,他先以縱橫家的口氣,分析了眼前的局勢和各自麵臨的問題,接著說:“東方老板,我們都應該順應形勢。賴總找到王副市長,說水灣六號院拆遷遇到了難題,他可以出麵幫助擺平,但前提條件是你們雙方必須合作開發,這可能是你們兩家公司擺脫各自困境的唯一途徑。”
東方誌遠一聽感到新鮮,問:“怎麽個合作開發?”
孫傑說:“賴總占地麵積大,你們占地麵積小,你們分別以土地入股,成立一個合資公司,賴總占六成股份,你占四成股份。拆遷的麻煩事,讓賴總搞定,你就不用操心了。搞定後兩塊地合在一起,統一規劃設計,統一開發建設,小區的名稱還可以叫水灣六號院。”
東方誌遠問:“這是王市長的意思嗎?”
孫傑遲疑了幾秒後說:“市長也讚成,他讓你們兩家自己商定。”
給省長當過多年秘書的東方誌遠,一聽孫傑這樣說和他的神態,就斷定這是“拉大旗作虎皮”,是假借領導之名的一種私自操作。
東方誌遠思考一會兒,委婉地說:“謝謝市長和孫秘書的關懷,我的困難還是由我自己想辦法解決吧。”伎倆被東方誌遠識破,賴公子沒達到目的,整頓飯都沒再說一句合作開發的話。
這頓飯,讓東方誌遠領略到出來混的不容易和什麽叫江湖險惡!
感到自己與狼共舞的艱險性。
東方誌遠想,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付諸法律。東方誌遠再一次找到改建辦,申請對兩戶釘子戶強拆。改建辦經過慎重考慮,同意了東方誌遠的意見。東方誌遠就訴諸到法院,申請強製拆遷。法院經過審理,下發了強拆令。1999 年10 月21 日,區政府根據法院的判決,張貼出強拆公告,改建辦、區政府和公安部門聯合組成了強拆工作組,三天後對這兩戶舊房進行了強拆。
強拆後的第二天,香港的兩位居民就回來了,無奈地看著被推平的舊房,主動同億誠公司按照南海市政府規定的標準,簽訂了安置補償合同。
拆遷總算是完成了,可拖延工期的時間足足有兩個月之多。
經過這兩個多月的痛苦煎熬,昔日的棟棟破舊住宅,變成了一塊空曠的土地,東方誌遠的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釘子雖然拔掉了,此時的東方誌遠的心裏,還沒有走出釘子戶事件的陰影,對賴公子仍然心懷戒備。
沒想到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情況。
1999 年12 月20 日,澳門即將回歸,水灣路是通往澳門的必經之路,為了遮擋有礙觀瞻的吉大村破舊低矮的房屋,城管局在麵海方向臨時栽種了五排大榕樹,並給村委會出具了一份承諾書,承諾將來舊村改建時,再移除這些樹木。
根據競標時批準的規劃設計方案,如果不移除這些榕樹,就無法開工建設,而要移除這些樹木,城管局和城市執法局,雖有承諾但又不允許移除。毗鄰的駿發山莊,因為是一塊空地,已正式開工建設。
而且是晝夜瘋狂施工,為的就是搶先開盤,搶占市場製高點。
東方誌遠心裏十分焦急,又拿著城管局的承諾書,奔走在城管局、城建局、改建辦和執法局之間,但各局根本不顧城管局紅頭文件的承諾,隻是互相推諉,遲遲不予移除。東方誌遠已經跑了兩圈,幾行大榕樹仍然紋絲不動。東方誌遠又找到主管城建的王川夏副市長,王川夏副市長說:“我們市正申報建設國家級文明環保城市,不能破壞現有的城市環境,又以這是上任市長定的為由,說自己無權處理。”
天漸漸暗下來,這時的駿發山莊卻燈火通明,晝夜拚命地施工。
工期是項目的生命,為了提前開盤,搶占市場製高點,不到一個月工夫,駿發山莊就已打完樁,正在開挖地基和混凝土澆築,整個工地熱火朝天。
華燈初放的時候,往往是一個人最脆弱的時刻。一個人情緒低落的時候,也會格外喜歡看落日。幾個月的折騰,讓東方誌遠感到身心疲憊,呆坐在工地上看著落日。
第二天早上八點多鍾,東方誌遠接到賴公子的電話,約他晚上到德音咖啡廳,想和他談點事。
德音咖啡廳位於夜生活最繁華的南海邊,前麵是美女密度最高的海濱大道,裝修格調堪稱一流,平時隻有一些大咖名人才去光顧,近兩年更是成了地產界人士的歡場。自然,賴公子是這裏的常客了。東方誌遠一聽賴公子要找他談事,立刻感到賴公子又要玩什麽花招兒,不覺提高了警惕。
賴公子帶著一個小姐,推門而入,就像是這裏的老板一樣,四下掃視,沒有發現東方誌遠。服務小姐走上前:“賴哥,有位嗎?”賴公子說:“我請一位朋友,他還沒來,幫我安排一個房間。”服務小姐說:“好嘞!”
待東方誌遠一到咖啡廳,已等候多時的賴公子就站了起來,叫了一聲:“市長來啦?”在賴公子心裏,市長同董事長相比,不僅風光,而且權力大,所以他一直稱呼東方誌遠為市長。東方誌遠剛一坐下,賴公子首先向東方誌遠介紹了身邊的小姐:“這是阿蘭。”並指指東方誌遠說,“這是市長大哥。”東方誌遠點點頭說:“你好。”
那個小姐倒是挺大方,一邊說“市長好”一邊把一杯藍山手衝咖啡推到東方誌遠的麵前。東方誌遠說聲“謝謝”。
東方誌遠很快轉向賴公子問:“賴老板,有何指教?”
賴公子說:“談不上指教,而是求教。”
東方誌遠問:“我有什麽可幫你的?”
“我知道市裏一些部門卡你,你到現在也開不了工。趁你還沒開工,不如將這塊地讓給我得了。”賴公子說。
東方誌遠感到愕然:“讓給你?”
賴公子說:“不是無償讓給我,除了你前期花的所有費用我都給你補上,再給你這個數,”說著伸出一個手指頭,“怎麽樣?”
東方誌遠問:“一百萬?”
“不!一千萬。”
沒等東方誌遠回答,賴公子又說:“在南海市,我們公司的實力和上下左右的關係,市長是清楚的。你到處磕頭作揖,還是搞不定。
我讓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淨賺一千萬。不,我再給你追加二百萬,總共是一千二百萬元。你我各得其所,不是一件大好事嗎?市長何苦再勞心費神呢?”
“哈哈,賴總不愧是個大企業家,出手這麽大方?”
賴公子看東方誌遠有點兒心動,笑了笑又問:“怎麽樣?”
東方誌遠仍然默不作聲,賴公子心裏有些著急,就伸出右手,張開五指,優雅地說:“我再給你追加五百萬怎麽樣?”
東方誌遠雙手一攤,做痛苦狀說:“賴總,不是我不給你麵子,掙錢不是我唯一的目的。在南海市的海邊,留下幾棟標誌性建築,這是我長期以來的夢想,也是我實現自身價值的體現。”
“怎麽!真不給麵子?不會讓我為難吧?”賴公子用一種略帶威脅的口吻說。
東方誌遠說:“賴總,在南海市你手眼通天,想拿哪塊地就能拿到,何必和我這個外來戶爭呢?總得讓我也能混口飯吃吧。”
“市長,我看你把移除樹木的批文跑下來,駿發山莊早已開始預售了。現在市場就這麽大,到時候你的房子賣不出去,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呀!”
這是明目張膽的威脅,見過世麵的東方誌遠,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心,但又不想得罪賴公子,遂說:“還請賴總手下留情。”賴公子看東方誌遠執意不肯讓,也就不說什麽了,打了個響指,高聲叫:“小姐,埋單!”
賴公子把東方誌遠拋下,領著阿蘭邊往外走邊打電話,在電話中賴公子惡狠狠地說:“要千方百計拖住,讓他動彈不得!”
東方誌遠經過分析,覺得工地上的樹木之所以移除不了,就是賴公子憑借其父親的關係,從中作梗,遂鼓起勇氣,找到了市委書記王廣達。
王廣達已經有幾年沒見到東方誌遠了,見麵後,先問近幾年都在做什麽?東方誌遠做了簡要回答,就拿出城管局的紅頭文件,並將到各部門和主管市長請示的情況說了一遍。王廣達詳細看了一遍城管局紅頭文件中的承諾,拿起電話就給副市長王川夏打電話:“億誠公司的舊村改建項目,我們市城管局已經出具了正式文件做出承諾,為什麽不同意把臨時栽種的樹木移除?他們對項目的規劃設計,已經獲得規劃局的批準,小區建成後,隻能給創建文明環保城市加分而不是減分。你組織力量,盡快把臨時栽種的樹木移除!”
王川夏什麽話也沒說。第二天城管局和執法局來了一些人,很快就將這些臨時栽種的榕樹移除。東方誌遠又投入到緊張的開工前的準備之中。
項目由中鐵建工負責施工。作為一個國有大型企業,技術力量比較強,也很有施工經驗,澳門回歸不久,水灣六號院的地基就出了地麵,這時的駿發山莊已建到地上六層。
從2000 年開始,全國房地產形勢開始轉好,駿發山莊和水灣六號院的建設速度也在加快。不同的是駿發山莊是一期全麵開發建設,水灣六號院因資金限製,分三期進行開發。第一期開發臨海的六棟小高層和兩棟高層商品房,待銷售回款,有了足夠的資金,再進行後兩期的開發。第二期開發靠山的六棟高層村民安置房,第三期開發建設商務樓盤億誠大廈。
在臨海的水灣路,隻有駿發山莊和水灣六號院兩個項目。市場形勢不好的時候,銷售人員開動腦筋,想盡各種花招,千方百計想把自己的房子賣出去,體現的是營銷人員的價值。市場形勢好的時候,體現的不是銷售人員的價值,也不是怎樣把房子賣出去,而是保證自己的銷售價格,不低於競爭對手的價格,為自己更多賺一些錢。駿發山莊和水灣六號院就麵臨著這種競爭的形勢。
水灣六號院的地段比駿發山莊好,駿發山莊的老板比水灣六號院的老板路子活,在南海市上下的關係是一通百通。
幾個月後的某一天下午,東方誌遠又接到賴公子的電話,還是約他到海邊的德音咖啡廳喝咖啡。有了第一次教訓,這次東方誌遠格外謹慎。東方誌遠疑惑地想:“不知賴公子又要玩什麽花招兒?”
下午四點鍾,東方誌遠提前來到德音咖啡廳。和往日咄咄逼人的氣勢不同,賴公子這次顯得特別謙恭。他先點了兩杯藍山手衝咖啡,慢慢地淺酌幾口,放下杯對東方誌遠說:“市長,和水灣六號院的環境比,駿發山莊顯然是甘拜下風。現在市場形勢比較好,房子也不愁賣,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開盤的時間和價格怎麽定。”
東方誌遠問:“賴總,你是什麽意見?”
商品房的銷售價格,在市場形勢不好的時候,一般是按照成本加成和市場比較確定,而在市場形勢好的時候,房價基本上是憑老板的膽量定,這是由開發商的想象力來決定的。再聯想到南海市東城區幾個樓盤的開盤價格,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升了百分之二十,這對開發商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聽了賴公子的話,東方誌遠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看起來駿發山莊由於地段不如水灣六號院,賴公子有些委曲求全。但他完全可以采用賽馬計,先拿出一部分比較差的房源銷售,等水灣六號院的優質房源賣得七七八八時,賴公子就可以把駿發山莊最好的房源放出來,隨時就可以碾壓水灣六號院的價格。因為優質房源的稀缺性,水灣六號院的房價,再也無法超越駿發山莊的銷售價格。
針對賴公子的賽馬計,東方誌遠決定將計就計。就對賴公子說:“賴總,和你們公司比起來,我們還是個新公司,也是個小公司,對南海市的風土人情都不太熟悉。過去,我們公司隻開發過一個很小的樓盤,沒有什麽經驗。不像你們公司,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南海市開發了多個樓盤,我們得向你們學習。開盤價格我看是這樣,因為地段基本相同,產品力也沒有多大差別,配套規劃又是市裏統一做的,我們可以共享。不如第一批推向市場的房源保持同質性,開盤時間和價格也保持一致性,你看怎麽樣?”
東方誌遠的腦子反應夠快,思路也比較清晰,他回避了地段的優劣差異,讓賴公子無話可說。
賴公子沉思良久說:“房源的同質性也不好界定啊?”東方誌遠接過話題話說:“你拿山景房,我拿海景房,即視為同質,你看怎麽樣?”
賴公子又說:“再說工程進度有先後,不能確定誰先取得預售許可證,進入預售市場。不如咱們定個君子協定,不管誰先取得預售許可證,保證兩個項目同期開盤入市,價格保持基本相同,市長覺得怎麽樣?”
東方誌遠暗自盤算一下,水灣六號院總規模三十五萬平方米,駿發山莊四十八萬平方米。但水灣六號院減去村民的回遷房和億誠大廈,商品房隻有二十多萬平方米,和駿發山莊比起來,推向市場的商品房數量,少了近二十萬平方米,而且地段優勢明顯,沒有太大的銷售壓力。於是他就對賴公子說:“那也好,就請賴老板定個大體的開盤時間和價位吧。”賴公子卻再三推脫,東方誌遠又謙讓兩次,賴公子又打出一張悲情牌:“你吃肉我喝湯,開盤時間和價格還是由您來定。市長,您看怎麽樣?”
東方誌遠就用商量的口吻說:“咱們初步定在明年春節後的正月之內開盤?銷售均價定在每平方米一萬一千元?我推出看海的,你推出靠山的,賴老板看行不行?”
山景房是駿發山莊最好的位置,賴公子心理價位是每平方米均價一萬一千五百元,但他對未來市場的預期並沒有十分把握,就對東方誌遠表態說可以。
兩個人營銷聯動的君子協定就這樣完成了。
如果兩個人的心裏恪守著同一個秘密,這兩個人就一定會成為別人無可替代的朋友。但是,在利益攸關麵前,這種朋友關係將會受到考驗和衝擊。
他們倆誰都沒想到,還沒到春節,國家就頒發了房地產新政:規定營業稅的有效期,由兩年延長到五年;戶型必須做到九十平方米以下的房源,占總建築麵積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工程形象進度建到三分之二時,才能取得預售許可證。
新政一公布,在客戶群體中引發一陣恐慌,都處在互相觀望之中,害怕房地產政策還有新的變化。在觀望心理的作用下,房地產銷售市場,也開始變得冷清。
東方誌遠並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水灣六號院的樓盤,因村民回遷房的麵積大都是小麵積,一般都在七十到九十平方米之間,按照總麵積不低於百分之七十的規定綜合計算,也不影響商品房的預售;營業稅有效期延長後,隻是增加了不到百分之一的成本,公司也能夠承受;關鍵是取得預售許可證的時間,成為商品房推向市場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