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3 月6 日,星期六。
南海市銀灣高爾夫球場,瓦藍的天空,像剛剛被水衝洗過一般,晶瑩透明。初春的陽光,和煦地灑落在寬敞的草坪上。幾條細細的白雲,隨風遊動,在藍天上飄**,好像在刻意地告訴人們,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球場上人頭攢動,像過什麽節日似的熱鬧。
銀灣高爾夫春季會員杯賽,即將在這裏舉行。
每個季度的會員杯賽,均采取一輪決勝負製,參賽的球員對比賽都很重視。
從上午十點鍾開始,一批參賽選手,駕駛著形形色色的豪華座駕,陸續來到球會。他們在接包處卸下球包,再將豪車停放在停車場,穿著五顏六色的服飾,魚貫步入會所。選手們在簽到板上簽完字,由球會工作人員為每個人拍照留念後,就直奔出發站。
開球儀式十二點鍾將在會所後側的1 號洞發球台進行。
開球嘉賓共有四人:一位是已退休的南海市委原書記王廣達,一位是南海市體育局副局長徐偉,還有兩位是銀灣高爾夫球會董事長、台灣商人郭漫遠和南海市私營企業協會會長、南海市億誠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東方誌遠。
當主持人用擴音喇叭宣布儀式開始時,四位開球嘉賓同時推出小球,頓時,彩煙騰空升起,彩帶隨風飄**,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開球儀式結束後,一百二十多人,分乘六十多輛球車,浩浩****地奔赴各自開場的球洞。
高爾夫,英文是Golf,四個字母分別代表綠色(Green)、氧氣(Oxygen)、陽光(Light)和友誼(Friendship),缺一不可。它既是一項人性化的體育運動,也是一項親近大自然的健身活動。藍天白雲,芳草鮮花,小橋流水,綠樹白沙,球場的環境給人以唯美的享受。
高爾夫球場一般都是由草坪、湖水、沙坑和樹木、長草等自然景物組成,經設計師的精心設計和建築師的匠心營造,展現在人們麵前的就是一件藝術品。
球場一般是建在開闊、舒緩的坡地上,使自然景觀和現代化建築融為一體。由於高爾夫球場是依據原有地形、地貌而設計建造的,所以,全世界所有的高爾夫球場,沒有一個是相同的。有平原風格的球場、丘陵風格的球場、山地風格的球場、林克斯風格的球場、沙漠風格的球場,甚至還有大峽穀風格的球場。
差異性使每個球場都充滿變數。有人說,高爾夫是“綠色鴉片”。
對於充滿變數的高爾夫,隻要你遇見它,就會愛上它,迷戀上它,再挑戰它,努力戰勝它,自然就樂在其中,這或許就是高爾夫運動獨具魅力的原因吧。
銀灣高爾夫球場,是個依山傍海的半山地球場。山海之間,椰林片片、鮮花盛開、小鳥成群,沙鷗翔集,自然景觀靚麗迷人。
高爾夫的基本規則是,一場球要打十八個洞,標準杆是七十二杆,打的杆數越少,說明成績越好。而要想打得好,除了高超的技術水平外,最重要的是需要球手憑借心態和智慧,根據每個球洞麵臨的自然狀況,製定完美的攻略,做出自己的抉擇。
分在第一組的共有四人。除了東方誌遠外,還有東方誌遠練球時結識的南海市國土資源局鄭京生局長和多年來一直跟隨他做一些土石方工程的亮仔,再一位就是東方誌遠從香港請來的嘉賓,也是東方誌遠多年的好朋友、香港一家上市企業的王總。
按照球會的規定,會員杯賽可以邀請嘉賓參加。嘉賓一般水平都比較高,所以,比賽分為會員組和嘉賓組,並單獨計算成績,分別決出冠亞季軍。
王總叫王大鵬,是北京大學畢業的高才生,現已獲得香港永久居民身份,成為一個地道的香港人。因為他在香港經常下場打球,球技比較嫻熟,是個高爾夫球的老手。
東方誌遠在鬆江省政府任常務秘書時,王大鵬剛好是省會城市北陽市政府的副秘書長。像他們倆這樣不到三十歲的年齡,就被提拔到重要崗位,一般都要被送到省委黨校青幹班培訓學習。
東方誌遠和王大鵬就是這個青幹班的同班同學。
黨校學習的課程比較廣泛,除了政治經濟理論課程外,還有工業、農業、文化、教育和體製改革等方麵的課程。講課的都是省委黨校的教授及省委、省政府各部門的部長、廳長。各個門類的專題講座,都是由專家和省委、省政府的領導講授。通過在黨校三個月的學習,每個學員對國家整個政治、經濟形勢和全省各個領域的狀況,大體都有一個基本的了解。
省委黨校的學風非常好,學習討論的氛圍也比較寬鬆自由,不僅同學之間可以爭論,同學與老師之間也可以爭論,有時甚至是激烈的爭論。同學與老師以及同學之間的關係非常融洽,因為大家都知道,每個人的前途都不可小覷。
東方誌遠和王大鵬,不僅是同班同學,還是同寢室的室友。在一個房間住了三個月,兩個人的關係自然就更親近一些。三個月的時間,讓他們之間結下了親密的友誼。
青幹班學習後一年多時間,兩個人的仕途命運卻發生了兩極變化。東方誌遠在爭議聲中,被提拔為省經委副主任,而後又兜兜轉轉,換了幾個部門,最後被省委下派到鬆江市任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而王大鵬被提拔為北陽市政府秘書長不久,卻主動辭職,離開了體製內。
性格直爽,敢講真話,是王大鵬明顯的性格特點,也是王大鵬辭職的主要原因。本已被列入北陽市的後備幹部名單,但因性格原因,常和市長意見相左,工作不得“煙”抽。一氣之下,他辭掉秘書長職務,隻身跑到香港,投奔其舅父,出任其舅父在香港上市的永豐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的總經理。
後來,其舅父因一場經濟糾紛案,被關進監獄。他臨危受命,出任該公司的代理董事長。短短半年多時間,王大鵬就把公司經營得風生水起,還使公司的股票價格止跌企穩,出現上升的趨勢,深得其舅父的賞識,也得到了公司員工的信任。
前些年,由於兩個人一個在南方,一個在北方,聯係得比較少,隻是逢年過節時,發個短信互相問候一下。東方誌遠辭職到了南海市後,兩個人的聯係才逐漸多了起來。這次,王大鵬接到東方誌遠的電話,二話沒說,就拿起球包,從香港開車,繞道深圳,來到了南海市。
高爾夫每個球洞之間,因地形地貌不同而出現不等的距離,通常分為五杆洞、四杆洞和三杆洞。十八個球洞中,五杆洞和三杆洞各有四個,四杆洞有十個。如果每個洞都能打“帕”(即標準杆)的話,一場球下來,就打了標準杆七十二杆。
1 號洞是個四百一十三碼(球道的長度采用英製碼計算)的四杆洞,職業球員一般是兩杆就能攻上果嶺。世界頂級精英、美國公開賽冠軍得主、北愛爾蘭人羅裏·麥克羅伊,甚至是一杆就能攻上果嶺。
而一般業餘球員,最好的也隻能是三杆才能攻上果嶺,有的是四杆、五杆,甚至是更多杆數,才能攻上果嶺。
果嶺是高爾夫球的專有術語,每個球洞都有一個果嶺。一場球需要打十八個洞,就有十八個果嶺。球員的目標就是從發球台開球,將小球打上球道,越過各種障礙,從球道攻上果嶺,再推球入洞,才算打完了這個球洞。
發球台位於每個球洞開球的起始處,球手將一支Tee(球座)插在發球區內,放上球後再用球杆將球打出。發球區一般有四個距離遠近不一的發球台,分別叫紅Tee 發球台,適合女球手開球;白Tee 發球台,適合六十歲以上的老年球手開球;藍Tee 發球台,適合一般水平的年輕球手開球;而金Tee 發球台,則適合專業球手或業餘高手開球。今天這場會員杯賽,四個人都是在藍Tee 發球台開球。
“輕輕鬆鬆球道正中。”這是高爾夫圈流行的一句口頭禪。
四個人由於比較放鬆,第一杆都開到了球道上。
其中,東方誌遠開球距離最近,按照球場規則,首先由他打第二杆。望望前方的球道,他有些猶豫不決。東方誌遠第一杆有點兒右曲,小球落在了右側一百九十多碼的中草區,好在沒有OB(出界),距離果嶺還有二百二十碼左右。
在小球距離果嶺的三十碼處,有一個寬約五十碼的水障礙。東方暗想,憑自己的能力水平,在球道上就是用擊球距離最遠的3 號木杆,在不失誤的前提下,也隻能打出一百六十碼,小球肯定會落水。
因為沒有機會攻上果嶺,就沒有射到“老鷹”(低於標準杆二杆)的可能。還不如采取保守打法,在水障礙前過渡一杆,下一杆再攻果嶺,即或抓不到“小鳥”(低於標準杆一杆),也可以保個“帕”(平標準杆)。
他決定放棄用3 號木杆,改用7 號鐵杆,爭取保“帕”。
經過權衡利弊,他果斷地做出了抉擇。
他再一次看看前方的球道,又看看水障礙及周邊的地形地貌,測試一下風向風速。“給我7 號鐵!”東方誌遠將手中的3 號木杆,遞給了66 號球童。
“還是這樣穩當一些好。”66 號球童對東方誌遠小聲說,隨即將7號鐵杆遞給了東方誌遠,又將3 號木杆套上杆套,裝進了球包。東方誌遠看了66 號球童一眼,拿起7 號鐵杆,在小球前試揮了幾下,又調整一下站位,再抬頭望望果嶺,準備擊球。
能得到66 號球童的肯定,讓他信心很足。
66 號球童叫楊小娃,是貴州山區農村的一個普通家庭的男孩子,高中畢業後,為了擺脫貧窮,沒報考大學,隻身跑到貴州一家高爾夫球會做起了球童。他一邊做球童,一邊刻苦學習球技,終於考上了南海市高爾夫學院。大專畢業後,考了個教練證,就來到銀灣高爾夫球會做教練,但因剛做教練,教學水平有限,找他學習高爾夫的學生很少,掙不了多少錢,他又選擇在球會兼職做球童,一幹就是三年。
做著球童,掙錢養家,還利用業餘時間,下場練球。幾年時間,他球技提高很快,一場球下來,都穩定在八十多杆。理論和經驗方麵,在所有球童中,他都是首屈一指。東方誌遠打球時,一般都是點楊小娃出場為他服務。楊小娃雖然話語不是很多,卻句句管用,讓東方誌遠避免了不少失誤。
楊小娃的服務周到、精準,又很敬業,東方誌遠對他非常信任。
一來二去,兩個人不僅成為固定的服務與被服務的對象,也自然成了忘年之交。
東方誌遠第二杆將小球打到水障礙前,小球距離果嶺還剩不到一百碼的距離,他拿起楊小娃遞過來的10 號鐵杆,順勢又瞄了一眼果嶺,就和球童走向自己的球位。
這時,忽然傳來一片喝彩聲。原來是王大鵬的第二杆,打得非常精彩,一記流暢的擊球,小球穩穩地落在了果嶺上。同組的其他球員和球童,異口同聲地高叫:“好球!好球!”
“神了,標準四杆洞,第二杆就攻上了果嶺,這不是職業球員的水平嗎?”東方誌遠佩服得五體投地,走到王大鵬麵前,拍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表示祝賀。
亮仔也試圖第二杆攻上果嶺,可惜距離不夠,小球掉進了果嶺左下方的沙坑,懊悔得他直跺腳。
東方誌遠開始打第三杆。
今天旗杆插在果嶺左側,果嶺右高左低是個大下坡。“把球打到果嶺右邊一個旗杆遠,就可以滾向洞杯。”楊小娃顯然很熟悉這個果嶺,信心滿滿地對東方誌遠說道。
東方誌遠點點頭,調整一下站位,看了看果嶺,正要準備擊球,楊小娃又低聲叮囑道:“不要太發力,右邊有個沙坑,注意不要打出右曲球!”楊小娃的叮囑起了作用,東方誌遠又調整一下站位,揮起10 號鐵杆,一記流暢的擊球,小球砰的一聲,騰空而起,越過水障礙和球道上空。幾位球員和球童,下意識地張大嘴巴,扭動著脖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空中的小白球。
小白球終於在果嶺上落了下來,位置正好在旗杆右側一個旗杆左右,順著果嶺的坡度向旗杆滾去。眾人都喊:“進洞!進洞!”如果小球滾進洞杯,就是一隻“小鳥”!但是很可惜,由於果嶺坡度太大,小球擦洞而過,停在了離洞杯約有十三碼的果嶺下坡處。接著亮仔從沙坑裏把球切上了果嶺,鄭京生也將球切上了果嶺。
東方誌遠與他的三個球友及為他們服務的四個球童,站在果嶺旁,看著四顆球的球位,互相之間又望了望,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王大鵬兩杆就打上了果嶺,東方誌遠和亮仔都是三杆攻上的果嶺,鄭京生因為第三杆失誤,四杆才攻上果嶺。王大鵬的球位距離洞杯最近,東方誌遠的球位距離洞杯最遠,鄭京生和亮仔的球位居中。
銀灣高爾夫球場是個兩麵臨海的球場,一年四季海風沒有規律地襲來,無論是在球道上擊球,或是在果嶺上推杆,都不時地會受到海風的影響。風力的大小,風向的左右,讓球手捉摸不透。因此,每個球員,在擊球前,或是在推杆前,總是從草坪上掐起一撮草屑,拋向空中,判斷一下風向及風速,然後調整站位,再進行擊球或推杆,每一杆都十分小心謹慎。
王大鵬一聲“東爺,你先推吧”的提醒,讓東方誌遠一時有點兒緊張。
“東爺”是球友對東方誌遠的尊稱。因為他過去曾在東北老工業基地的鬆江市做過常務副市長,現在又是南海市私營企業協會的會長,大家對他都比較尊重,按南方人的習俗,球友都稱他為“東爺”。
按照球場規則,因為東方誌遠的球位距離洞杯最遠,自然由他先推,所以,王大鵬才叫了聲“東爺,你先推吧”。
東方誌遠到南海市經商後,才學的打高爾夫球。因為他的悟性不高,杆數始終沒有破百。也就是一場球的總杆數,一直都在一百多杆徘徊,故球友都戲稱他是“00”後球手。
在業餘高爾夫球手圈子內,“70”後球手,基本沒有多少朋友陪著玩,“80”後球手,陪著玩的朋友也不是很多,隻有“90”後或“00”後球手,陪著玩的朋友最多。
對於球友戲稱他為“00”後球手,東方誌遠並不介意。他還信誓旦旦地說,本爺要繼續努力,盡快成為“90”後,還要繼續努力,爭取打個“一杆進洞”。
伴隨著越活越老,雄心卻越來越大。對東方誌遠來說,三杆能攻上果嶺,已經就很難得,如果再一推進洞,就是一個“帕”。在第一個洞就打個“帕”,過去還從來沒有過,這是他的夢寐以求。
因為“開工帕”和“收工帕”比起來,“開工帕”顯得更為金貴,東方誌遠緊張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1 號洞果嶺是個“薯片型”果嶺,不規則的起起伏伏和不易被人發現的暗線,無形中增加了推杆的難度。
東方誌遠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球位,小球距離洞杯有13 碼左右,是一記上坡的長推。表麵看球線比較平直,但草向卻是側逆,暗線隱在其中。他暗暗提醒自己:放鬆,放鬆。蹲下後俯視果嶺前方,開始讀線,但始終吃不準,就叫來66 號球童,讓他幫助自己擺線。
66 號球童低頭看了幾眼球線,又用腳踩踩小球前果嶺的草坪,然後俯身擺好球線,並告訴東方說:“這是一個上坡推,要稍加一點兒力,但也不要用力太大,不能用杆頭磕球,還要注意送杆。”
東方誌遠按照球童的指點,站好位,抖抖雙肩,放鬆一下身心,在小球前又試揮兩下,然後屏住呼吸,果斷地把小球推了出去。小球沿著擺好的球線,直奔洞杯滾去。在即將進洞的刹那,因暗線的影響,小球在洞杯前拐了一下,在洞杯邊緣轉了小半圈。“啊!”引起大家的驚愕。
幾個人都以為小球會涮洞而出,“帕”肯定是保不住了,東方誌遠更是沮喪不已。但是,令人沒想到的是,小球在洞杯邊緣又轉了小半圈,竟然應聲掉進洞杯中。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東方誌遠更是欣喜若狂。
“帕!”亮仔首先叫了起來。大家跟著表示祝賀,東方誌遠也難掩高興的心情。他張開雙臂,握緊雙拳,獨自慶賀起來。
接著,輪到鄭京生推杆。
東方誌遠和鄭京生的結緣,還要從十二年前那個環境獨特的板障山高爾夫球練習場說起。
十二年前的一個晚上,八點多鍾,東方誌遠忙完一天的工作,在辦公室吃盒飯,邊吃邊給亮仔打電話,約他一起去板障山高爾夫球練習場練球。
亮仔叫田亮,是個小包工頭,手下掌管著五十多個農民工,是東方誌遠搞房地產開發時結識的朋友。這幾年因為靠東方誌遠的房地產開發項目賺了一些錢,所以,他非常感激東方誌遠。在現實生活中,好像是東方誌遠的一個跟班,哪怕再晚,有召必到,特別聽使喚。因為他年輕,僅僅三十多歲,按照南方人的習慣,都叫他亮仔。
九點多鍾,東方誌遠和亮仔先後來到了板障山高爾夫球練習場。
板障山高爾夫球練習場的獨特性,是因為它所處的地理位置和設計風格決定的。南海市東南兩側臨海,西北兩側環山,一座巍峨的板障山穿城而過,高爾夫球練習場就坐落在板障山西南側的山腳下。山上的泉水成年累月淙淙流淌,順山而下,流經山下的練習場,形成很大一片湖,再流經穿城而過的珠江,匯入大海。每當氣壓低的時候,練習場的上空,雲霧繚繞,負氧離子非常飽滿,空氣十分清新,舒適度極佳,景觀格外壯美。平時有很多人都喜歡來這裏練球,每逢節假日練球的人更多。
一般情況下,練習場都是晚上十一點鍾歇業,九點鍾以後就很少有人前來練球了。來練習場的客人一般把車開到停車場,由工作人員到停車場接包。今天是星期一,九點多鍾,東方誌遠和亮仔趕到練習場時,可能因為離下班不到兩個小時了,等了半天也不見工作人員下來接包。他們倆隻好自己背著球包來到練習區,成為最不受服務人員待見的“貴客”。
他們倆被安排在離服務台最近的兩個打位上。做熱身動作時,東方誌遠看到在他們打位後邊的一個打位上,還有一個人在揮杆練球,這個人就是鄭局長。
鄭局長身居南海市國土資源局局長要職,很喜歡打高爾夫球。因此,他業餘時間經常跑到練習場練練球,或應邀下場打場球,有時也會應邀趕個飯局,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鄭局長叫鄭京生,是個地道的北京人,原是國土資源部的一個處長,曾為南海市的國土資源開發和總體規劃做了不少工作。因為在北京沒有太大發展機會了,十四年前他主動申請,平調到南海市任職,被任命為南海市國土資源局的局長。
他為人十分謹慎,遇事沉穩,不事張揚,城府很深,無論是在練習場,或是下場打球,都很少講話,就是看出球友揮杆上的一些毛病,也從來不多說一句。
東方誌遠和鄭京生的緣分,是從切磋球技開始的。
說是切磋球技,倒不如說是東方誌遠主動向鄭京生請教。東方誌遠的1 號木杆始終打得不理想,經常打出右曲球。他拿起1 號木杆,接連打了幾顆球都是右曲,無奈地起身,看看身後的鄭京生,就冒昧地叫聲“老哥”,從麵相上看,鄭京生好像比東方誌遠年長,所以,東方誌遠才尊敬地叫了聲“老哥”。
鄭京生起身看看他沒說話。
東方誌遠說:“我老打右曲球,麻煩老哥幫我看看是什麽毛病?”
鄭京生沉思一會兒沒出聲。其實,在東方誌遠身後練球的他,早就注意了東方誌遠揮杆的一些毛病。
這時,隻見他慢條斯理地說:“我打得也不好,說不出個子午卯酉來。”東方誌遠誠懇地說:“請老哥還是幫我糾正一下吧!”
鄭京生用鐵杆拄著地,用一種不確定的口吻說:“我看你揮杆動作已是很標準了,可能是轉胯快於手臂,手腕外翻幅度過大,導致的杆麵開放所致吧?”
東方誌遠疑惑地點點頭,不急於再揮杆練球,而是杵立在原地,專注地注視著鄭京生的揮杆練球。過了一會兒,他才轉身去,按照鄭京生的指點,又打了幾顆球,放慢轉胯速度,減少手腕外翻幅度,手臂和轉胯協調轉動,果然效果好多了。
東方誌遠又練了幾顆球,效果也不錯,他停下練球轉過身,對鄭京生由衷地說:“老哥說的還真管用,謝謝啊!”
接著問:“請問老哥貴姓?”這時,鄭京生慢慢騰騰地從褲袋裏掏出一個名片盒,隨手拿出一張,遞給了東方誌遠。東方誌遠接過名片一看,驚奇地說:“啊!原來您就是鄭局長啊!”東方誌遠從搞房地產開發時起,就聽說過國土資源局的一把手叫鄭京生,隻是從來沒有謀過麵,所以一直不認識。
東方誌遠也隨手遞給鄭京生一張自己的名片,鄭京生接過來一看,也很驚奇:“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東方老板啊!”
東方誌遠在南海市是個新聞人物,鄭京生早就聽說過東方誌遠,並且對他很是仰慕。他知道東方誌遠年紀輕輕,就在東北一個地級城市任常務副市長,換屆時,組織讓他接任市長,他卻辭職下海來到了南海市,為國企金麥集團打工。鄭京生熱情地伸出手,主動與東方誌遠握握手。
這可能就是高爾夫的魅力,它讓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在不經意間就認識了,而且還成了好朋友。
練完球,三個人有說有笑地離開了板障山高爾夫球練習場。在東方誌遠的邀請下,三個人還到練習場旁的夜店裏吃了點兒夜宵……鄭京生開始推杆。
他的杆數一直都穩定在九十多杆,是個標準的“90”後球手。但今天攻果嶺的一杆不是太理想,在四個人中,隻有他是四杆才攻上果嶺,球位距離洞杯還是第二遠。
鄭京生看了一眼自己的球位,又瞄了幾眼球線,輕鬆地握著推杆,一直在小球旁試揮不停。不知天高地厚的亮仔,在一旁叫了起來:“不能試起來沒完啊,影響別人推杆!”
鄭京生像沒聽到一樣,還是照樣試揮。
東方誌遠不滿意地瞄了亮仔一眼,張了張嘴,但沒說什麽。
鄭京生又試揮了幾次。停了下來,看了一眼亮仔,心裏暗想:“這小子,就是欠收拾!”之後,穩了穩神,終於將球推了出去。由於用力小了一點兒的緣故,小球雖然躲過了暗線,卻隻差不到一英寸的距離,就停在了洞杯前的邊沿上,鄭局長臉上露出了一絲惋惜的表情。
按照球場規則,球友給了他“OK”球,打了個“雙柏忌”(即高於標準杆兩杆)。鄭京生從球洞裏拿出自己的小球,就退到果嶺邊,不知在和王大鵬小聲地說著什麽。
亮仔開始推杆。
他讓球童幫他擺好線。
為他服務的是208 號球童舒曉娟,是四川籍的一個農家女娃,舉止溫文爾雅,說話細聲細語,是個很懂禮貌的小姑娘。因其父不幸早逝,為了撫養母親和供弟妹上學,才從四川跑到南海市銀灣高爾夫球會打工,做起了球童,開始了她全新的生活。
雖然身份依舊屬於社會的底層,卻每天可以和社會上層人物直接接觸,讓她備感欣慰。
高爾夫球場是個匯集社會各階層成功人士的風水之地。社會較低階層的人和高端階層的人,同在一片藍天下,一塊草坪上,一個空間環境裏,一場球共處幾個小時,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夢幻。所以,她十分珍惜這份工作,而且耳濡目染,越來越有品位。她來球會已有兩年多時間了,因其刻苦鑽研,看了不少關於高爾夫球技巧的書,平時又注意向老球童學習,閱讀果嶺、看線和擺線水平,得到了她服務過的客戶一致認可,僅兩年多時間就被評為A 級球童。
舒曉娟彎下腰蹲在果嶺上,很快就為亮仔擺好了球線。
亮仔打球的時間比較長,推杆技術也比較嫻熟,不假思索地一推,小白球就應聲入洞,也打了個“帕”。球童舒曉娟讚歎聲“好球”,亮仔應聲“謝謝”,從洞杯中拿出自己的小球,也退到了果嶺旁。
王大鵬球位距離洞杯最近,最後是王大鵬推杆。
望著眼前兩碼多的球距,王大鵬拿起推杆,用戴著手套的左手,下意識地在杆頭上擦了兩下,以防止粘在杆麵上的草屑,影響推擊的球線。他一下都沒有試揮,一推就將小球推進了洞杯中,順利地抓了一隻“小鳥”。
鄭京生看著亮仔正在球童舒曉娟麵前,揮動著雙手,比比畫畫,眉飛色舞地白話著什麽,就沒好氣地對他說:“亮仔,上車,走吧!”
一個“柏忌”、兩個“帕”、一隻“小鳥”,開局良好。按照球場禮儀,四個人互相碰拳慶賀,可謂是不亦樂乎!
四個球童也為他們送去了祝賀。
接著,四個人分乘兩輛球車,沿著彎彎曲曲的球車道,奔向2 號球洞。
東方誌遠和王大鵬乘坐一輛車,鄭京生和亮仔乘坐一輛車。
亮仔開車,坐在一旁的鄭京生,用眼睛不時地斜視著他。東方誌遠開車,坐在一旁的王總,看了看東方誌遠開車時聚精會神的表情,神秘地對他說:“前些日子我回趟老家,聽到不少關於你的消息。”
東方誌遠一愣,而後漫不經心地問:“都有什麽消息?”
王大鵬說:“你不知道吧?在鬆江省你可是個新聞人物了!”
東方誌遠扭頭看了王大鵬一眼,不解地說問:“新聞人物?”
“你雖然已經遠離江湖,但江湖上仍然還有你的傳說。”王大鵬補充道。
東方誌遠更疑惑了,便問:“人走茶涼是江湖的規矩,怎麽這麽長時間,還有我的傳說?到底都有什麽傳說呀?快說說。”
站在球車後踏板上的兩個球童,也都豎起耳朵聽著他們倆的閑聊。
王總說:“有人說你因當官時貪汙受賄,在從鬆江市飛往南海市經停的機場就被檢察院抓了起來。”說完,望著東方誌遠,他自己先笑了。兩個球童也跟著笑了。
東方誌遠笑了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還有這樣的傳說?這可真是個大新聞啊!”
王大鵬接著說:“還有宣傳你好的新聞呢。”
東方誌遠急切地問:“什麽新聞?”
王大鵬說:“你辭職到南方打工的事,已經上了中央級媒體《內參》,還連續登了三期,在全省上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其實,東方誌遠早就聽說過這個信息。《內參》報道的標題是《不愛“烏紗”愛冒險,走出“官場”進市場》和連續報道之二、之三。
報道中說,由於東方誌遠的影響和帶動作用,鬆江省有一批機關幹部,乘改革開放的春風,掀起一股下海經商、引領創辦私人企業的風潮,僅鬆江市就有多達三十七名副處級、處級和副廳級幹部。
機關幹部辭職,脫離體製,領辦企業,發展民營經濟,“已成為一種時尚”。
東方誌遠隻是喃喃地說:“哦,這事呀!”又扭頭看了看王大鵬,想說點兒什麽,又什麽都沒說,一臉無語的樣子。
王大鵬接著問:“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想問問你,但一直沒敢問,是什麽力量讓你下這麽大的決心辭去官職,到南方打工的?”
東方誌遠看了王大鵬一眼,又回頭望了望緊跟在後麵的鄭京生和亮仔以及幾個球童,什麽話都沒有說。
他猛地踩了一腳電動球車的加速踏板,球車沿著彎彎曲曲的球道小路,急速駛向2 號球洞……
2 號球洞打完後,因3 號球洞距離較近,東方誌遠提議不坐車,步行走到3 號球洞。在向3 號球洞走時,東方誌遠、鄭京生和王大鵬走在前麵,亮仔跟在他們身後。王大鵬邊走邊問東方誌遠:“你進口美國寶麗來感光材料,怎麽隻做一年就停下了?我還想為你繼續開證,也能多賺點零花錢呢。”
東方回答說:“謝謝老弟對我的支持,一年多時間,你就幫我開了一千多萬美金的信用證,真是幫了我的大忙。我停下來的原因,一是進口貿易風險太大,二是我已進入房地產行業,沒有精力再繼續做貿易了。”
“房地產?這可是個賺大錢的買賣,現在做得怎麽樣?”
東方誌遠說:“一般般吧。”
在一旁的鄭京生搶過話說:“可不是一般般,連我們的市委書記對東方老板都很賞識,他做的城中村改建項目,成了南海市的標杆,市委書記還請他在全市‘城市規劃和舊村改建大會’上介紹過經驗,億誠公司還被省、市評為重合同守信用的先進民營企業呢。”
王大鵬對東方誌遠投來敬佩的目光,對鄭京生說:“我這位老兄,可不是個一般人物,他幹什麽像什麽,是埋在土裏也能發光的一塊金子!”
東方誌遠搖搖頭,擺擺手,苦笑了一下說:“不說這些了,咱們還是打球吧!”
打到9 號洞時,四個人先後發完球,走在通向果嶺的球道上,又聊了起來。王大鵬問東方誌遠:“我記得你過去從來都沒搞過房地產呀,怎麽一下子就成了標杆?”
東方誌遠說:“我是從國企辭職失業後,自己開始創業時,摸著石頭過河,從現學現賣開始的。”他揮動一下手中的球杆,指指鄭京生說,“我還多次向鄭局長請教過,還看了不少有關房地產開發和銷售方麵的書籍。隻要是本本分分地堅持做下去,就沒有越不過去的坎兒,蹚不過去的河。”
亮仔插話說:“老板既聰明智慧,又誠實守信,哪有他蹚不過去的河!”
東方誌遠回過頭白了亮仔一眼:“別跟著瞎說!”
對亮仔不滿意的鄭京生,也趁機調侃一句:“沒想到亮仔吹捧人還真有一套啊!”
亮仔尷尬地看了鄭京生一眼,再也沒說什麽。
打完前九個洞後,四個人乘車,就趕往後九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