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是在1990 年初春,年僅三十七歲的東方誌遠,被省委下派到鬆江市任市委常委,市人大常委會又補選他為常務副市長。同時被調整的還有鬆江市的老市長,因為年齡已過五十八歲,被調整到省社保局任局長。市委決定由東方誌遠主持市政府的日常工作,這對於東方誌遠來說,既是一個嶄新的曆練,也是一種信任和考驗。

這也是省委在全省換屆之前,對個別地市幹部所做的一次調整。

東北早春二月,大雪還在肆意地飄灑。因地理環境的整體性和文化上的同質性,東北成為中國最有區域認同感的地區之一。早在史前時期,這裏就照進了中華文明的一道熹微曙光;封建時代,這裏孕育了驍勇善戰的中原征服者;在近現代,這裏點燃了貧弱國家的工業雄心,至今依然還流淌著不變的熱血。

然而,改革開放已經十幾年了,這個被譽為共和國長子的東北地區,經濟發展的速度,比起珠三角和長三角地區慢了很多,甚至在全國的排行,也是處於墊底的地位。特別是鬆江市,雖然將工作的重點已經轉移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上來了,但改革開放的步伐邁得並不大,一種被稱為“東北現象”的迷霧,仍然籠罩在全市的上下。

觀念落後、體製僵化、機製陳舊,加之特有的寒冷氣候條件,是這種東北現象存在的內在原因和外部條件。當然,這也是學習蘇聯老大哥的經驗,長期以來實行計劃經濟體製的痼疾所致。

在東北現象的籠罩下,鬆江市個別幹部官本位意識依然根深蒂固,契約精神比較淡薄,舊的文明方式禁錮著人們的思維。有的幹部為保住自己的官位,不敢越雷池一步。由於缺乏契約精神,誠信成為製約經濟發展的一個掣肘因素。反映到工業經濟上,產品積壓,資金呆滯,三角債盤根錯節,一大批企業處於停產半停產狀態。大批工人下崗待業,又麵臨物價飛漲,生活十分困難。不斷有人到市委、市政府上訪告狀,市政府大院門口,經常被上訪和看熱鬧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東方誌遠上任的第三天,這種亂哄哄的場麵就碰上一次。

鬆江市是個經濟大市,新中國成立初期是鬆江省的省會所在地,20 世紀50 年代中期,國家調整區劃布局時,省會才從鬆江市搬遷到現在的北陽市。除省會城市的市委書記由省委常委兼任外,在全省的其他八個地市中,隻有鬆江市的市委書記也由省委常委兼任。

在六位副市長中,東方誌遠的年齡最小,其中有三位副市長換屆時即將退休。大家對東方誌遠的工作都很支持。作為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務副市長,東方誌遠按照各負其責的要求,安排好全市各方麵的工作後,即投入到他重點分管的工業經濟工作之中。

如何打破各種思想禁錮,盡快推動全市經濟上一個新台階,一上任的東方誌遠,就麵臨著嚴峻的考驗。

到鬆江市報到時,恰好是年初,東方誌遠就帶領市直機關的有關幹部,下沉到市本級企業和所屬的七個縣區,進行調查研究,摸清企業底數,了解存在的主要問題,研究經濟發展的對策,確定鬆江市當年工業經濟發展的總體思路。

經過二十多天的調查研究,又查閱了幾年來的統計資料,他對全市工業經濟的基本狀況,心裏有了底數。在全市一年一度的經濟工作會議上,他的亮相可謂相當精彩。在其他幾位副市長對自己分管的工作分別做了安排部署後,省委常委、市委書記趙煥章同誌首先向與會的全市科、處級以上幹部介紹了東方誌遠,同時請東方誌遠就工業經濟工作做了發言。

全市上下對這個省裏空降的幹部,既感到陌生,也充滿著期待。

與會的八百多名科、處級以上幹部,翹首以盼地想聽聽這個常務副市長,對全市經濟發展中所麵臨的各種矛盾和問題,究竟有什麽破解的高招兒和具體的解決辦法。

麵對台下八百多名幹部,東方誌遠開始了他的講話。他並沒有像其他領導幹部一樣拿著講稿,因為那些數據和想法,已經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了。

開始,他以大量翔實的數據,從工業經濟運行相關因素的動態變化分析中,提出了全市工業發展中存在的四大矛盾,即增長的結構失調、增長的質量低下、增長的動力缺乏、增長的人才要素積極性不高。

他感到台下觀眾聽得很認真,有人還微微頷首,讓他更加自信了。他從本地自然資源和現有基礎出發,重點提出要把發展醫藥工業、食品工業和鋼鐵深加工業,放在優先地位,使之成為全市經濟發展三大支柱產業的總體發展思路。台下自發地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接著,他提出要把充分調動企業經營者的積極性,作為經濟發展的重中之重提上日程。他在會上說,在鬆江市這盤經濟大局中,市委是“董事長”,市政府是“總經理”,各位廠長經理就是“副總經理”。

“董事長”管大事、做決策;“總經理”和“副總經理”負責具體組織實施。為了調動廣大經營者的積極性,他提出從每年新增的利潤中,拿出百分之五由市裏統一用於獎勵各位“副總經理”,再拿出百分之五,交由各位“副總經理”獎勵本企業的中層幹部和職工群眾。台下又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他知道,他的觀點得到了認同。於是,又繼續充滿**地強調,要調整企業改革的思路。他說,當前企業改革的基本思路,是以兩權分離為理論基礎的承包製。這種思路的改革,隻是一種在舊體製下的企業內部挖潛,是一種淺層次的改革。當這種改革的作用,已經不能彌補相伴發生的各種弊端的時候,就需要對改革的思路做適當的調整。如果繼續沿著這種思路改革下去,就可能造成兩種結果:一種是國家牢牢控製著所有權,企業無法活起來;另一種是弱化國家的所有權,國有資產將有可能受到損失。這就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企業改革發展到今天,我們應當審時度勢,跟上形勢發展的需要,及時調整改革的思路,對企業進行深層次的改革。

所謂深層次的改革,即是在繼續堅持和完善承包製的基礎上,堅持把產權製度改革放到突出位置。要明晰國家與企業的產權關係及收益分配關係,使企業真正成為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自我發展、自我約束的獨立經濟主體和市場主體。

最後,他還強調指出,明晰產權製度改革,不僅可以為企業的發展增強活力,還可以堵塞腐敗分子用來獲得尋租利益的一些漏洞。

東方誌遠的講話,有條不紊,頭頭是道,既有理論觀點,又有實操辦法,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講完後又一次響起長時間的熱烈掌聲。

東方誌遠一氣嗬成地講了一個多小時,在整個講話過程中,台下八百多名科、處級以上幹部,都在聚精會神地傾聽著。

會議結束後,他收到了無數讚揚,讓他感動的是,威望極高的市人大常委會老主任班誌軍同誌激動又充滿讚賞地說:“把全市經濟工作分析得這麽透徹,不拿稿講了一個多小時還有多次鼓掌,在鬆江市建市的曆史上,這還是頭一回。照這樣幹下去,鬆江市肯定會大有希望。”

經濟工作會後,一年一度的年關將近,東方誌遠帶領相關同誌下到企業,一方麵走訪慰問,一方麵抓會議精神的貫徹落實。

一天,快到下班時,正在企業幫助研究解決問題的東方誌遠,突然接到東山區區長的電話,說鬆江市機床配件廠的工人要到省裏上訪請願,並說廠區內停放著二十多輛大客車,八九百名工人,隻等組織者一聲令下,就要浩浩****地開赴省城。

東方誌遠問對方:“這個消息準確嗎?”

區長說:“準確,是機床配件廠的工會主席給我打電話說的。”

聽到這個消息,讓東方誌遠感到事發突然,事態嚴峻。

東方誌遠剛被派到鬆江市任職時,就聽說過這個企業是鬆江市長期存在的一個老大難。

在改革開放的轉型期,各種矛盾和問題相繼湧現,上訪告狀已是屢見不鮮,人們對此似乎見怪不怪,不把它當回事。但是,這次卻和以往不同,以往隻是在市裏上訪,這次卻是要到省委、省政府請願,影響麵可就大了。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釀成群體上訪的大事件。而且,這次上訪的規模龐大,近千名工人,還有二十多輛大客車,如果堵塞在省委、省政府的大門口——那可是一個繁華的鬧市區——後果將不堪設想。特別是年關在即,隨著物價的飛漲,群眾本來就有些不滿意,這是最容易出事的時候。如果這麽大的一群人突然堵在省委、省政府的大門口,就等於是火上澆油,容易觸發和激化矛盾,影響全省的穩定形勢。

再想到自己來鬆江市才一個多月,就趕上這麽大的一件事,萬一省委、省政府領導怪罪下來,自己還不得吃不了兜著走!

東方誌遠再也不敢往下想了,當即就給市委書記趙煥章同誌打電話,向書記報告了這個消息,並請示該如何處理。

市委書記趙煥章也聽說了這個消息,他正想找東方誌遠商量該怎麽辦,沒想到這麽快就接到了東方誌遠的電話。

趙煥章原是鬆江省的副省長,負責全省文教衛生等方麵的工作。

為了加強對鬆江市的領導,五年前被派到鬆江市,改任省委常委、鬆江市委書記一職。

很快就要換屆了,在這樣的敏感時期,已經五十六歲的他,生怕鬧出什麽大事。他告訴東方誌遠,這個時候千萬不能鬧出事來,並讓東方誌遠馬上去廠裏一趟,聽聽工人們有什麽訴求,了解問題的症結所在,紓解一下工人的怨氣,先把工人穩定住,然後盡快研究出一個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在通話就要結束時,趙煥章特別提醒東方誌遠,最好先征求一下市人大常委會主任班誌軍同誌的意見,因為他是這個廠的第一任黨委書記,對企業情況比較了解。東方誌遠說聲好後,就放下了電話。

一看手表,已是五點多了,他沉思一會兒,先給經委主任曾國華撥通了電話:“國華,因為機床配件廠工人要上訪的突發事件,還得麻煩你幫我查一下這個廠的基本情況和存在的突出問題,最好整理出一份材料,晚上八點鍾前,送到我辦公室來。”

“清楚,八點鍾前一定送到。”曾國華幹淨利索地回答。

“記住,還要把領導班子每個成員的專業特點和工人們反映他們的主要問題一並報給我。”

“明白。”

經委主任曾國華也是一位年輕幹部,四十歲剛出頭,年富力強,熟悉經濟,做事幹練,雷厲風行。他做過企業的廠長、書記,還當過副縣長、縣長,又在市經委主任的崗位幹了幾年。經過一個多月的接觸,他辦事讓東方誌遠放心。

東方誌遠想起市委趙煥章書記在電話中的囑咐,馬上又給市人大常委會主任班誌軍打個電話。班誌軍還沒下班,東方誌遠說:“請班主任晚走一會兒,我有急事去一趟。”班誌軍說:“我在辦公室等你。”

放下電話,東方誌遠又和秘書李佩偉說:“咱倆去趟市人大。”

“好。”李佩偉隨聲回應道。

東方誌遠腦子裏一片混亂,心想,全市經濟工作會後,每天都忙於解決一些全市帶有共性的問題,還沒來得及著手解決機床配件廠這個老大難問題,就突然發生了這樣的大事,對自己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是個不大不小的考驗。

他又看了看表,早已過了吃晚飯的時間。作為一個擁有近六百萬人口的經濟大市領導,在突發事件麵前,一定不能掉以輕心,要時刻保持清醒頭腦,千萬不能粗心大意,釀成無法收拾的後果。他揉了揉雙眼,理清一下思緒,平靜一下心情,就和秘書乘車直奔市人大辦公樓。

一進班誌軍主任的辦公室,班誌軍起身,開玩笑地說:“你這個大忙人,是什麽風把你吹到我這來了?”

因為上次聽過東方誌遠的講話,班誌軍對這個年輕幹部特別認可,覺得他有思想、有魄力,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幹部。

東方誌遠不但沒笑,還一臉嚴肅地說:“是西北風把我吹來的!”

班誌軍不解其意,先給他倒了一杯水,坐下後拿出一盒煙,用眼光征詢東方誌遠:“抽嗎?”

已戒煙的東方誌遠,竟然從班誌軍手裏拿起一支煙,點燃後就抽了起來。隻抽了幾口,就嗆得咳咳起來。班誌軍見狀後說:“不能抽就別抽了。”又說,“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什麽事?”

東方誌遠在煙缸裏掐滅煙頭:“還真有件大事。現在全市麵上的工作都已安排就緒,各局和縣區都在抓落實。今天,卻出了個突發事件,機床配件廠工人鬧了起來,要去省裏上訪請願,搞不好可能會影響全市的安定團結,也可能在全省產生極壞的影響。”

對於機床配件廠這個老大難,班誌軍一清二楚。他見怪不怪地說:“就是不鬧事,這個廠也該抓抓了。不過,這戶企業有點兒特殊情況,你知道嗎?”

東方誌遠說:“所以趙書記才讓我來向你討教嘛!”

班誌軍把這戶企業的來龍去脈,曆史沿革大致說了一遍,接著說:“這戶企業不僅是市裏出名的老大難,也是省裏掛號的老大難。

你的前任連碰都不敢碰,你有信心碰嗎?”

東方誌遠說:“我也不敢說有信心,不過,難題擺在那裏,總得要有人碰嘛,不能一直拖下去不管吧?”

“那就好。”班誌軍沉思一會兒說,“這戶企業現有工人可能已經突破了一千五百人了,其特殊性在於,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工人是部隊的複轉軍人,有的老工人轉業前還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人心比較齊。這些年企業生產狀況一直不正常,聽說現在已經全麵停產,工人一年多開不出工資。你沒來之前,有一個叫朱阿根的老工人,他是從老山前線下來的戰鬥英雄,在工人中很有號召力。由他帶頭幾次到市政府上訪,財政出點兒錢,給工人開了點兒工資,總算把事情平息下來,企業穩定了一陣。但因根本問題始終沒能解決,企業不能適應市場經濟要求,及時調整產品結構,轉換企業體製和機製,一直不能正常生產經營,鼓包鬧事是家常便飯。”

片刻後,東方誌遠問:“班主任,你看從哪兒入手解決好?”

班誌軍不假思索地說:“最簡單的辦法是市財政出筆錢,再向省裏申請一筆錢,按照國家規定,補發完工資,再給每個職工發一筆工齡買斷錢。然後,工人遣散待業,企業申請破產。”但他又補充說,“工人對企業很有感情,他們都不同意這個方案。”

東方誌遠用眼睛盯著班誌軍沒說什麽。

班誌軍又說:“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整體出售!”

“怎麽個整體出售法?”東方誌遠問,接著又問,“連同土地都一起賣了?”

班誌軍說:“聽現在的廠長李林說,有一個私營企業的老板,相中了這個地方,提出隻背債務和百分之十的工人,連同土地他們零價收購。”

機床附件廠建在離市區大約五公裏的一個大山溝裏,這個地方叫朝陽溝,整個山溝的麵積有五十多萬平方米,除去廠房,還有四十多萬平方米的空地。春夏秋季,茂密的綠樹環繞著廠區四周,山上的泉水繞廠流過,可謂是綠樹成蔭,流水潺潺;冬季下雪後,這裏又是白雪皚皚,變成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真有點“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的景象,非常壯觀。

東方誌遠自言自語:“這個老板還真有點兒眼光啊!”

東方誌遠又問:“我聽說企業負債還不到三個億,三十年來國家光投入就已經達到十幾個億了,除去這幾年的虧損和債務,淨資產總還有八九個億吧?零價出售?國有資產不流失好幾個億嗎?再說了,剩下一千三百多名工人怎麽安置?這些職工本來已經入不敷出,生活很苦了,再一個個下崗待業,不是雪上加霜嗎?現在,中央提出‘穩定壓倒一切’,搞不好可能會鬧出事來!我們市不是要在全國出大名了嗎?”

班誌軍說:“那又怎麽辦?”

“走軍轉民的路子不可行嗎?”

“談何容易!”班誌軍說,“這條路子不是沒想過,轉產需要錢,國家和省裏不再往裏投錢,市財政又拿不出錢。對外招商引資,前些年有幾夥港商和日本、韓國的外商都來看了幾次,因為對我們的政策環境不滿意,都一個個不了了之。”

東方誌遠說:“軍轉民不隻有加大增量投入一條路走,也有對存量盤活這條路可走,少花錢可以辦大事。找錢也不能把眼睛隻盯在國家和省裏,也不能隻盯在外商身上,可不可以開闊視野,眼睛向內,找找內商?”

“什麽?存量盤活?內商?”班誌軍還從來沒聽說過這些名詞,迷惑不解地問。

東方誌遠說:“改革開放十多年來,國內有一批企業發展得很快。

前幾天,我在省裏開會,碰到一位我在鬆江大學讀研時的老同學謝誌華,他在省會城市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擔任總經理。他聽說我們市在搞企業上市,主動找到我,溝通企業上市的一些做法。”

東方誌遠還向班誌軍簡單介紹了謝誌華。

謝誌華的年齡比東方小一歲,早年畢業於清華大學,主攻機械製造專業,才思聰慧敏捷,是個標準的學霸,之前在北陽市計經委做秘書長。北陽市政府秘書長王大鵬辭職後,坊間傳說謝誌華會接任市政府秘書長,但卻被派往精密機床製造廠出任總經理。他幹得風生水起,很有成績。

東方誌遠還向班誌軍介紹了這戶企業的基本情況:“這戶企業也是一戶國有企業。我的同學說,隨著改革開放步伐的加快,前幾年他們分別從德國和日本引進三條生產線,生產製造精密機床,成為全國同行業的排頭兵。現在產品供不應求,市場形勢非常好,急需擴大生產規模,但苦於沒有地方擴展,正在發愁。

“我們的機床配件廠基礎很好,也有大把地方,還和他們屬於同類行業,過去是為軍工企業配套服務,現在也可以為地方企業配套服務,而且產品雷同。可不可以把他們引進來,我們為他們做配套的下遊企業,這不就軍轉民了嗎?”

班誌軍點頭稱:“那也是。”

東方誌遠接著說:“關鍵的問題,是要有合適的政策。港商、外商為什麽對我們不感興趣?主要對我們的政策環境不滿意。我們可不可以采用讓人家兼並的方式,把機床配件廠交由他們統一管理起來。我們在政策上再采取點靈活辦法,比如兼並的資金先期可以少付點兒,以後用他們企業創造的利潤逐年付清。如果他們在資金上有困難,我們還可以找銀行幫助他們解決一部分貸款。反正稅源都留在我們市裏,增加市財政的收入,我們並不吃虧。最重要的是我還可以說服謝總,讓一千五百多名工人不至於下崗待業。能夠保住工人的飯碗,也算是盡到我們市政府的責任了。”

班誌軍一拍桌子說:“好哇!”又急切地問,“你和他們談了嗎?”

東方誌遠說:“還沒向趙書記匯報,也沒和企業商量,怎麽和他們談?你是這個企業的元老,不是先來請教你看行不行嗎?”

班誌軍說:“別請教我了,趕快找趙書記匯報,找企業商量吧。”

東方誌遠剛要走,班誌軍又把他叫住,語重心長地說:“誌遠啊,我還有一句話提醒你,你和我們這些老家夥不同,你屬於新生代的年輕幹部,又是初來乍到,一定要顯示出新生代幹部的特質:注重實際,實事求是,勇於擔當,善於作為。老百姓現在最煩的是我們一些領導幹部整天說大話、說空話,離開稿子就不會說話,這些都是不解決實際問題的形式主義惡風。”

東方誌遠說:“謝謝老主任的提醒。我想把我的想法作為預案,先和工人們溝通一下?然後再向趙書記匯報行不行?”

班誌軍說:“完全可以!”

東方誌遠邊往外走邊說:“明白了,謝謝。”

東方誌遠告別班誌軍,一看表已經是七點半了,就直接回到辦公室。經委主任曾國華正在辦公室門口等他,他接過送來的材料,就和曾國華一起上了汽車,直奔機床配件廠。

在車上,他打開材料,粗略地看了一遍。原來機床配件廠是20世紀60 年代初期,為適應“備戰備荒”的需要,由國家和省裏投資,安置八百多名複轉軍人,在山溝裏組建起來的小軍工企業,為大軍工企業配套生產配件產品。

在計劃經濟時代,原材料由國家統一供給,產品由國家統一分配。鬆江市機床配件廠的銷售科,連科長算上也隻有三個人,隻負責按國家計劃進行調撥分配。企業建成後,還沒過上幾年好日子,就趕上了“文革”。企業生產處於產產停停狀態。改革開放後這幾年,隨著大批軍工企業的停產或轉產,作為配套的小軍工企業,產品銷路越來越窄,一直處在半死不活的狀態。現在更是無套可配,企業全麵停產,才變成了出名的老大難。

東方誌遠暗暗思忖:“改革開放都這麽多年了,還奉行這樣的體製、機製,不出事才怪呢。”

這戶企業建廠之初,實行省市共管,以省管為主。“文革”後,省裏決定下放權限,改由市裏統一管理。市人大老主任班誌軍同誌就是建廠初期,由省計委的綜合處處長,調到該廠擔任第一任黨委書記。後來,又相繼提拔到市機械局任局長、市政府任副市長。上屆市裏換屆時,被選為市人大常委會主任,現已接近退休的年紀了。

機床配件廠的大多數工人,因為是複轉軍人,素質比較好,比一般工人更愛廠,特別是建廠初期分配來的一批複轉軍人,素質更好,但也有讓幹部們感到頭疼的時候。這種頭疼的事,在東方誌遠第一次去機床附件廠時,就讓他遇上了。

晚上八點多鍾,東方誌遠和曾國華主任及李佩偉秘書三人,往機床配件廠趕。這是東方誌遠來鬆江市任職後,第一次到這樣的老大難企業,究竟能不能解決問題,他心裏也沒有底。

汽車一進朝陽溝就被上百號工人攔住,東方誌遠讓李佩偉下車解釋,工人根本不聽。有個工人說:“我們都一年多沒發工資了,一個新來的副市長又能解決什麽問題?”有幾個工人問:“帶錢來沒有?沒帶錢就別進來了,進來了也是白進!”還有一些工人口出髒話,罵罵咧咧地說:“你們市裏這些玩意都是一路貨色,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

當官不幹實事,還他媽有什麽用!明天我們去找省長解決問題,看你們怎麽辦?”東方誌遠隻覺得腦袋嗡嗡直響,呆呆地站立在車旁不動。

東方誌遠在企業和省裏當幹部這麽多年,還從來沒有人當眾罵過他,嗬斥過他。工人們的叫罵聲,既讓他感到事態嚴重,又讓他感到無地自容。

東方誌遠把曾國華拉到身旁,讓他向工人做些解釋。可工人還是不聽,繼續吵鬧不停。廠長李林安排的保安人員,還和工人推推搡搡,扭打在一起。但是工人們就是寸步不讓。東方誌遠他們連大門都沒踏進一步。

東方誌遠看看表,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就是進去了也談不了什麽,再說工人都在氣頭上,也不可能好好談。於是他就叫來李林廠長說:“這麽大的一個國有企業,停產又這麽長時間,工人幹部無事可做,再過幾天又是春節,天寒地凍,缺吃少喝,物價又這樣高,有氣是可以理解的。他們聯合起來,上訪請願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要過多責備他們,更不能讓保安人員介入,防止激化矛盾!”

東方誌遠又加重語氣對李林說:“要注意保護工人的合法權益,不利於幹群關係的話一定不能說,要千方百計穩住工人,我明天再來,七點鍾準時到。”

說著,就讓汽車打道回府。第一次到機床配件廠,就這樣無功而返。工人們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東方誌遠隻得無奈地回到了市政府。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點,東方誌遠一行三人準時趕到了機床配件廠。工人們也陸陸續續來到廠區,準備十點鍾去省城請願。雖然讓東方誌遠他們進了廠區大門,可又被趕來的工人們圍在了辦公樓前的小廣場。廣場黑壓壓一片,足有幾百號人。廠長李林好說歹說,東方誌遠才被簇擁著進了辦公樓的二樓會議室。

僅一百多平方米的會議室,進來二百多人,東方誌遠連座位都沒有,隻好站在會議室中間,傾聽工人們發泄憤怒。

廠長李林和書記王暉出麵想給東方市長解圍,被工人們推到一邊。

有個工人說:“一邊站著去!一點兒都不關心我們工人死活的家夥,我們不想和你們說話!”

還有幾個人喊:“腐敗分子滾開!”

李林和王暉尷尬地躲到了後邊。

看工人們對李林和王暉意見這麽大,東方誌遠就說:“你們倆先回避一下,我聽聽工人們都有啥意見。”

李林和王暉隻得悻悻地走出了會議室。

工人們對市領導和廠領導明顯都不滿意。

一個工人憤怒地質問:“一年多時間,一分錢都沒開,讓我們怎麽活?”還有的工人憤怒地說:“我們去市政府找市長,連個人影都見不到,這還是人民政府嗎?”一個老工人擠到前邊,指著東方誌遠問:“我孫子因為交不起學費,已經在家裏待了三個多月,你們管不管?”

東方誌遠一聽就問:“還有這樣的事?”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這樣的事多了去了,子弟小學十二個班,每個班都有近半數的學生因交不起學費,輟學在家。”東方誌遠感到情況確實嚴重。

這時,隻見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工在眾人麵前哭了起來。東方誌遠安慰說:“大姐,別哭,有話慢慢說。”他這麽一說,大姐哭得更厲害了。東方誌遠說:“到前麵來說,慢慢講。”

眾人自動分開一條人縫,大姐鼻涕一把淚一把,走到東方誌遠前說:“我家老頭兒得了一場大病,因為沒錢醫治,隻好在家裏硬挺。

五個多月都沒挺過去,前幾天就走了,扔下我們一大家七口人,今後該怎麽活呀!”她還沒說完,其他工人都低下了頭,露出同情的表情。

隻見大姐還是哭個不停,東方誌遠就把大姐拉到自己身旁,安慰著大姐。

還有幾個工人指著東方誌遠的鼻子說:“聽說你是省裏派來的,來了以後也不到我們廠子看看,幫助我們解決問題。當官不為民做主,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吧!”

這時,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扒拉開人群,走到東方誌遠麵前,自我介紹說:“我叫韋國清,是這個廠的工會主席,老家住在廣西,是個轉業幹部。”接著他氣憤地說,“工人們不光是對市裏領導有意見,對廠長李林、書記王暉的意見更多。”一說到李林和王暉,工人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七嘴八舌地控訴起來。

工人們對李林和王暉的意見集中起來,主要有以下幾點:工廠停工,工人待業,他們卻不管不問,從外單位拉來幾個朋友,躲在辦公室成天打麻將;前些年他們以技術改造為名,用工廠的資產做抵押,從銀行貸了一筆款,他們不是研究用這筆款怎麽進行技術改造和改善企業的生產經營,救活企業,而是用這筆貸款,以考察為名,分別領著幾夥人,先後到日本、韓國和東南亞國家轉悠了一大圈,花了二三百萬元,回來後就沒有了下文;他們還不顧其他領導班子成員的反對,從這筆款項中撥出一千多萬元,讓他們的兒子和幾個親信,還有省、市領導的一些親戚,以改革為名,搞了個什麽第三產業,到現在也沒給廠裏上交一分錢,這筆錢也打了“水漂”;他們還把廠子扔下不管,幫助第三產業拉客戶,並讓工人自謀出路,各想各的招兒,可工人哪有招兒可想啊……

聽著工人們的聲淚控訴,東方誌遠沒有時間去思考,有的隻是在心靈上受到的一次次強烈的撞擊和從來沒有過的來自心底深處的震撼。

是呀,怎麽這樣不負責任地把工人直接推向市場?一無所長、分文皆無的工人,怎麽能自立自強?怎麽能自謀出路?簡直就是屁話!

工人們氣憤地說個不停,工會主席韋國清出麵說:“市長是來幫助我們解決困難的,能不能讓市長先說說。”他這麽一說,大家開始靜下來,意思是聽東方誌遠怎麽說。

這時,已到中午,兩個工人進了會議室,拿著幾盒方便麵,還拎著一個暖水瓶,讓東方誌遠他們先吃飯。

怎麽能吃下這飯呢!東方誌遠腦海裏像過電影一樣,閃回出工人們一個個憤怒的表情。好在工人們都是通情達理的,還給他送飯吃,東方誌遠心裏還是覺得很溫暖。

這時,一個老工人用南方人的方言喊了一聲:“我有話要說!”一句話把東方誌遠驚醒。

韋國清介紹說,這個老工人叫朱阿根。一聽是朱阿根,東方誌遠臉上立刻露出了十分敬重的表情。他聽市人大老主任班誌軍說,這個朱阿根是個南方人,是戰場上的英雄。他是個狙擊手,在一次戰鬥中,因一個人打死十六個侵略者,曾獲得過一枚二級勳章。部隊轉業時,因他母親臥病在床,按照政策規定,本可以申請回到南方,但他舍不得離開與他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的戰友,等到母親病情好轉後,安頓好母親的生活,就隨著大部隊來到了冰天雪地的大北方。在部隊時他是班長,回到地方又當了車間的工段長。他雖然脾氣火暴,但性格耿直,待人篤實,又是戰鬥英雄,在工人中很有威信,也有號召力,可以說是一呼百應,廠裏工人幾次到市裏上訪,都是他領的頭。

東方誌遠還聽人說,前幾年他得了胃癌,做手術後病情得到了控製,最近又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肝上。家屬多次催促他到省裏治病,廠工會也派人去他家慰問,還拿了一萬元錢,讓他快點去省城治病。他對工會幹部說:“現在有些工人的家,連鍋都揭不開,我哪有心思花公家的錢,治自己的病!”

朱阿根的病情全廠工人都知道。這時,朱阿根用手指指還在抹眼淚的女工說:“前些天她家死去的老伴兒,就是和我一起從戰場下來的。我要給與我共同戰鬥的老戰友討個說法,討不出個說法,我寧可不去治病!”

他還用請求的語氣對東方誌遠說:“廠子領導怎麽腐敗,我們管不了,隻請求市領導,無論如何也要幫我們把廠子整好了,我們就滿足了!”

東方誌遠對朱阿根肅然起敬。一個地地道道的南方人,還是個戰鬥英雄,撇下重病的母親,離開四季如春的故鄉,隻身來到冰天雪地的東北,多不容易呀!還不到六十歲的年紀,也懂得養生之道,知道該怎樣保養自己。可是,看著他虛弱的身體和憔悴的麵容,東方誌遠不由得對他更加敬佩。他想:“在這種情勢下,工人們還沒忘記國家,依然關心著企業的生死存亡,這種精神是多麽可貴啊!

“下麵出現這麽多問題,責任主要在政府和企業的領導,我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能再放任自流,隨意推諉,置之不理了。這樣下去,企業的設備就會腐蝕,機械就會鏽壞,工廠就會變成一文不值的破銅爛鐵。作為市領導,這是對黨和國家的一種犯罪,也是對人民的一種犯罪!

“為政之要在於安民,安民之道在於察其疾苦。”

因他剛來鬆江市,對群眾的疾苦,隻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別的企業還有沒有這類情況?他心中一點兒數都沒有。就對朱阿根說:“朱師傅,請到前麵說。”朱阿根氣喘籲籲地擠到前麵,東方誌遠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讓他慢慢講。

“不是我們對改革開放不滿,也不是我們對黨和政府不滿。我們不滿的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廠遇到這麽大的困難,你們沒人問,沒人管,也沒人幫我們解決問題!對廠領導不關心我們工人的死活,隻顧自己個人發財致富更是不滿!你們都是我們拿錢養活的公務員,不管我們吃飯和死活的公務員,你們不感到對不起我們嗎?我們要不是到省委、省政府上訪請願,你會來我們廠子嗎?”

真是一針見血。聽了老工人朱阿根的話,東方誌遠感到無話可說,也深深感到自責。多麽好的工人!在困難麵前,首先想的是國家,想的是改革開放大局,真是難得呀。自己雖然來的時間不長,但是,改革開放已經十多年了,這裏工人的生活狀況還是這樣,作為執政一方的市領導,不應該深刻反思嗎?幫助企業解決這些問題,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工人們不是要去省裏上訪請願,自己還真的不會這麽快就來。因此東方誌遠感到十分愧疚。

曾國華插話說:“市長來之前講,大家有什麽意見和要求,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什麽意見盡管和市長講。”

工人們不聽則已,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韋國清說:“你們來之前,李廠長和王書記還領著保衛科的人對我們說,市領導馬上就到,讓我們不要亂說,還說誰亂講就讓保衛科把誰抓起來!”

一聽韋國清這句話,東方誌遠感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憤怒。無論如何他也沒想到,廠領導竟然會這樣講,居然和他交代的意圖截然相反。看來,要解決企業的問題,不僅市裏要做大量工作,還必須解決企業領導班子問題,因為這是企業之所以成為老大難的根本症結所在。

他讓工人把送來的幾盒方便麵拿了回去,然後一板一眼地說:“對不起!我這次來,就是根據市委主要領導的指示,和大家一起研究如何解決企業現存問題的。我們沒有及時幫助企業解決問題,實在是對不起大家!”

他接著說:“對於大家反映的問題和疾苦,我們疏於了解,更沒有幫助解決。我們沒盡到政府的責任,隻能說聲非常抱歉!”

說到這裏時,他鼻子止不住有點兒發酸,略微停頓一下,帶著內疚的口吻說:“改革開放這麽長時間,廠子的問題始終沒能解決,我們市領導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又停頓一下說,“從你們反映的問題看,廠領導也脫不了幹係!你們說我們省、市領導的親戚,也參與其中牟利,我們一定查清事實,嚴肅處理。”

旗幟鮮鮮,斬釘截鐵。說句良心話,工人的這種處境,工廠的這種現狀,能同自己這個常務副市長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嗎?能同廠領導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嗎?不能把一切責任都歸咎於市場經濟,也不能都歸咎於是改革開放帶來的新問題。從根本上說,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懶政行為,也是一種不守規矩的腐敗行為。幾十年來,這些工人相信國家,相信政府,黨讓幹啥就幹啥,領導指向哪裏就奔向哪裏,從來不說二話,從來不計個人得失,從來不講利益報酬,以無私的奉獻精神,才換來了企業的發展進步,換來了國家的長治久安。而如今,黨和國家號召改革開放,而伴隨改革開放出現的這些新問題,卻無人問津,無人幫助解決,能說政府沒有責任嗎?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說這是工人鬧事,這是工人們在行使他們應有的權利。這樣一鬧敲響了警鍾,讓我們看到了自己的責任,壞事也可能變成好事!

想到這兒,東方誌遠竭力把自己的思緒從紛亂中梳理出來:“現在,有兩個辦法解決當前的問題。今天,我就是來征求大家意見的。”

還沒等他往下說,工人就七嘴八舌急切地問:“都有什麽辦法?”

片刻,東方誌遠說:“一個是治標的辦法,一個是治本的辦法。”

“什麽是治標的辦法?”

“什麽是治本的辦法?”

眾人又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治標的辦法就是,我初步匡算一下,補發大家的工資需要兩千七百多萬元,工齡買斷需要九千五百多萬元,總共不到一億三千萬元。”他轉身看了一眼曾國華說,“現在企業拿不出錢,我們市政府也沒有錢,但我們政府可以出麵向銀行貸款,由市財政承擔利息和還款。”他接著說,“用這筆錢補發大家的工資,買斷大家的工齡,之後,大家就得下崗待業,企業宣布破產,由廠長收拾這個殘局。”

工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吱聲。

治標的辦法是最簡單的辦法。一宣布企業破產,所有的債務都沒了,企業的包袱也卸下了,幹部的責任也不存在了,就像陰雨過後天氣放晴一樣,過一陣子烏雲都會飄散。

但是,領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換個地方繼續當官,可工人們呢?他們該怎麽辦?企業黃了可以重整旗鼓,重新啟動生產,但是人心散了,再想聚集起來談何容易!這個方案隻是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東方誌遠對這個方案並不滿意,因此,他沒有違心地向工人們極力推薦這個方案。

“什麽是治本的辦法呢?”幾個工人又齊聲問。

問到治本的辦法,東方誌遠講得卻十分詳細具體:“治本的辦法,就是通過改革的辦法,讓企業獲得新生,從根本上解決企業的問題。”

東方誌遠說到這裏,就將他想的辦法,向工人們和盤端出,講了近一個小時,工人們眼裏充滿期待地靜靜聽著,整個會議室裏鴉雀無聲,似乎掉到地上一根針,都能聽到響聲。

講完這個辦法後,東方誌遠又補充說:“這個方案好的方麵我就不多說了,但我得把醜話說在前,欠發大家的工資現在補發不了了,因為我們得把有限的錢,首先用在救活企業上。估計還得幾個月或一年半載,等把企業救活了,有了錢再補發大家的工資,大家還得先過一段苦日子。而且,這隻是我個人的初步想法,還沒向市委主要領導匯報,也沒有同相關單位進行溝通。”

聽完東方誌遠的講話,工人們熱烈地議論起來。大約過了半個鍾頭,還是那個工會主席韋國清擠到前邊,對東方誌遠說:“市長,我們同意你第二個方案。工資都停發一年多了,再挺上個一年半載,工人們互相周濟一下,也能挺過去。不然,幹了三十多年的企業黃了,我們大家都心疼啊!”

朱阿根什麽話都沒說卻哭了,還帶頭鼓起了掌,全場人也都陸續鼓起了掌。東方誌遠的雙眼也濕潤了,看到工人們這樣識大體、顧大局,十分感動。他心裏想:“還是軍人啊,都三十多年了,還沒忘記部隊培養的光榮傳統,真是可敬可佩!”

東方誌遠看到工人們直點頭,再也不說什麽了,就對身邊的曾國華說:“你還有什麽補充的?”曾國華說:“沒有。”

東方誌遠讓工會主席韋國清把廠長李林和書記王暉叫來,嚴肅地批評他們說:“以後上班時間,杜絕任何人打麻將,把心思放在企業和工人的身上。”李林和王暉都連連點頭說:“是是是。”

東方誌遠又說:“別光顧點頭,多聽聽工人弟兄們還有什麽意見要求,再想想辦法,為企業的下步改革做點準備。”

李林和王暉又點頭說:“好好好。”

東方誌遠說:“那我們先走了。”

李林說:“在這兒吃飯吧,都準備好了。”

東方誌遠不滿意地看著他說:“淨幹些沒用的事,你們吃吧,我們回市裏吃!”

韋國清代表工人說:“謝謝市長,市裏能解決問題,我們就不用去省裏請願了。”東方誌遠終於鬆了一口氣!

工人們鼓著掌,把東方誌遠送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