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誌遠一走出辦公樓大門,門前小廣場幾百號工人,不用組織,就從四麵八方自動圍攏上來。東方誌遠覺得這正是宣傳群眾的好機會,就讓韋國清找來一張凳子,東方誌遠站到凳子上,開始對大家講話。此時的東方誌遠,雖已精疲力竭,還是振作精神,聲音依然洪亮。

“工人同誌們: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大家道歉。

“改革開放已經十多年了,可機床配件廠還是問題成堆,工人同誌們的生活還是這麽艱苦,我們市政府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沒有資格請求大家原諒,隻有由衷地向大家道歉,對工人同誌們說聲對不起!”

說著,他站在凳子上,向工人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都聽說了,我是省委派到咱們市的。省委派我來不是當官的,而是讓我來解決問題的。目前,我們市很多方麵都麵臨著困難,我來雖然隻有一個多月時間,但沒有主動到廠裏幫助大家解決困難,是我工作的失職,要不是工人們要去省裏請願,我也不可能這麽快就趕到廠裏來,我真的有失職守。對工人的疾苦不管不問,是我們市委、市政府的失職!也是對改革開放的玷汙!不是有一句話嗎?‘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我誠心誠意地接受大家的批評!

“說一千道一萬,解決問題是關鍵。這是一件實事,就得實實在在地辦,來不得半點兒虛假。如何實實在在地辦?最根本的辦法,還得靠改革。剛才,我在會議室裏和工會主席及二百多名工人講了我的一些想法。其中有一個治本的辦法,就是從改革入手,從根本上解決機床配件廠存在的問題。這隻是我的一個初步想法,有些事還得向市委主要領導匯報,還得找人家商量後才能決定。你們可以再討論一下,看還有什麽其他好辦法?或者還有什麽意見和要求,請廠領導把大家的想法、意見和要求,原汁原味地反映給我。”他看了一眼廠長李林和書記王暉,他們倆連聲說:“一定,一定。”

東方誌遠接著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解決長期積存的問題,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請大家再給我點兒時間,如果再過三至五個月,或者稍長一點兒時間,還不能解決機床配件廠的問題,還不能讓工人們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我這個常務副市長,就永遠不離開鬆江市,陪著大家一起吃苦!”

院子內的工人,被東方誌遠鏗鏘有力的話語感動了!當東方誌遠講到此處時,工人們起了熱烈的掌聲。

東方誌遠趁機問了一聲:“你們還去不去省裏了?”

下麵開始議論起來,忽然有個工人高喊:“市裏能幫助我們解決問題,我們還去省裏幹什麽!”一些工人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說:“不去了!不去了!我們相信市長!”

聽到這些議論,東方誌遠的眼睛頓時濕潤了。

這些工人太善良了,太信任自己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入黨時的誓言: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永遠不要辜負人民群眾對自己的期望……在回市裏的車上,東方誌遠七上八下的心情,總算逐漸平靜下來,但頭腦裏一直縈繞著工人們憤怒、無奈和渴望的表情。

工人們的話好像針一樣,深深地紮在東方誌遠的心上,讓他感到絲絲疼痛。都說人民政府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但現行的體製、機製和幹部的素質,能夠做得到嗎?

看來,解決這個問題並非是一件易事。

他認真回顧了工人們反映的問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感到有兩個問題繞不開。表麵看是市場問題,實質是幹部問題,掩藏的則是腐敗問題。市場問題在於改革開拓,幹部問題在於反腐倡廉。

市場問題,憑自己的能力和水平,還能夠解決,而幹部的腐敗問題,則十分複雜,何況還涉及一些“省、市領導的親戚”。哪些領導的親戚呢?……

他感到無能為力。

他用手梳理一下頭發,發現頭發已經很長,來到鬆江市自己還沒理過發,就和秘書李佩偉說:“晚上找個地方理個發。”李佩偉說:“好。”

東方誌遠暗下決心,還是把自己發現又能解決的問題,紮紮實實地解決了吧。

在車上,他給市委書記趙煥章同誌打個電話,把去機床配件廠的情況做個簡要匯報,並告訴書記,工人暫時穩定住了。得到了書記的肯定後,他又把機床配件廠下步改革的初步想法,也和書記做了簡要溝通,也獲得了書記同意。

他接著又給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的謝誌華總經理打電話:“老同學,有件好事想和你談談。”謝誌華問:“什麽好事呀?”東方誌遠說:“還是見麵再詳細說吧。”

謝誌華在電話中說:“我明天飛北京,到證監會談上市的事,正好我還有些事想向你討教,最好今天晚上能見個麵。”

東方誌遠看了看表,快到晚上六點了。午飯沒吃,晚飯看來也來不及吃了,他就在電話中說:“好,晚上九點鍾見。”

他告訴司機掉轉車頭,就和曾國華主任及李佩偉秘書,直奔省城。走到新華大街時,李佩偉問:“你不說要理發嗎?”東方誌遠想都沒想就說:“哪還有時間理發了!”就讓車直奔省城疾馳而去。

汽車上了公路,東方誌遠對李佩偉說:“注意一下公路兩旁,發現有加油休息區,買兩個麵包,你和司機小吳先墊補墊補,你們倆別餓著。”秘書李佩偉和司機小吳說:“市長,不用了。”汽車就直接開向省城。

到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還不到晚上九點,進大門時,門衛聽說是鬆江市來的,就告訴他們:“謝總在辦公室等你們呢。”東方誌遠環視一下廠區四周,感到院落緊湊幹淨,就是太小了點,根本沒有擴建廠房的地方。又往辦公樓上一看,隻有二樓的兩個窗戶亮著燈,三個人就徑直上了二樓。謝誌華聽到有人走動聲,打開房門迎候著他們的到來。

他們一行三人進了謝誌華的辦公室,東方誌遠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謝總,快給點水喝。”謝誌華邊倒水邊問:“還沒吃飯吧?”看東方誌遠沒回答,謝誌華又問:“先安排吃飯?”

東方誌遠說:“先談正事吧。”

“你說有什麽好事呀?”謝誌華問。

東方誌遠就把機床配件廠的基本情況簡略地說了說,又說:“我看你們廠區這麽狹小,上市後哪有地方擴大生產規模呀,怎麽讓股民賺到更多的錢呢?我把鬆江市機床配件廠交給你,用於你們擴大生產規模。行業雷同,產品雷同,投資少,見效快,北陽市距離鬆江市又這麽近,沒有超出合理的運輸半徑,這不是一件各得其所的好事嗎?”

謝誌華認真聽完,說:“好哇,真是雪中送炭,急我所急呀,我正愁明天去北京匯報,證券會問我發展規劃時,我還不知道怎麽回答呢。”

“好是好,就是你得把我一千五百多工人都背起來。

“兼並的資金我先期可以少要點,其餘的以後你可以分期給,第一筆先給我一個億就行,主要用於補發欠工人的工資。如果你資金短缺,我還可以請銀行給你貸點兒款,我和幾家銀行的關係都很好,求他們肯定會給我麵子。”說完又和謝誌華調侃一句,“這政策不優惠嗎?”

“你這政策也不算優惠呀。錢不是問題,上市後就有大把錢,我還不知往哪花呢,就是覺得人這塊包袱太重了。”

東方誌遠不容商量地加重語氣說:“人員這塊必須全背起來,這是你兼並機床配件廠的一項硬指標。”

“如果你讓我背一千五百多人,那債務我就不背,或者少背一點兒。”謝誌華堅持不讓。

東方誌遠接著又說:“咱們是老同學,我不會騙你。”接著他又介紹了這戶企業的人員構成和人員素質情況,講了他今天到企業時遇到的情況。之後他又說:“絕大多數工人都是人民解放軍這所大學校培養出來的。識大體,顧大局,有覺悟,有素質,通情達理。擴大生產規模,需要補充大量人員,你可以把這部分人員進行分流,調劑安排到你整個企業的各個崗位,留下一部分人,都是機床配件生產的成手,還不用你花錢進行培訓,上手就頂用,保證你一看就會相中。至於債務背不背?要背能背多少?咱們還可以商量。”東方誌遠說。

接著,東方誌遠又補充說道:“還有一個特大的驚喜,企業還有四十多萬平方米的空地,三麵環山,山上的泉水,順山而下,形成一條小溪,流經廠區,匯入鬆花江支流,環境特別優美。你生產正常後,還可以搞房地產開發。現在市區正向東側發展,不到五公裏的距離,眼看就和你的廠區連成片了,地段得天獨厚。現在房地產形勢又逐漸向好,這又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你可以分流出一批人,搞房地產開發,減輕工人多的壓力。我還可以批準你改變這塊地的使用功能,不收你功能改變應繳納的稅費,允許你開發房地產,讓你無後顧之憂,怎麽樣,還不優惠嗎?”

謝誌華一聽,馬上來了興趣。

“你明天先把這戶企業的基本情況發給我,防止證券會問到我發展設想時,我說得不具體。”

“好啊!看來你是相中了,明天上午我就發給你。你從北京回來後,我把兼並的具體方案給你送來。等你忙活完企業上市的事,再安排點時間去一趟鬆江市,我陪你到這個廠子看看,你親自考察一下,看我說的是不是實情。你要是相中了,人員和債務可都要背起來喲!”

“好說!”謝誌華站起身說。

東方誌遠看看表,用了還不到四十分鍾,就說:“一言為定,謝謝老同學,我先走了。”

“不吃飯了嗎?”謝誌華問。

“你的態度都讓我吃飽了,還吃什麽飯呀!”

謝誌華說:“反正讓到是禮,我還得準備材料,明天去北京匯報用,也不留你們吃飯了。”

下樓時,曾國華對東方誌遠說:“你這個老同學還真爽快,夠意思!”東方誌遠看看曾國華,驕傲地說聲:“哥們兒!”

汽車直接開到省賓館,安排好曾國華等人的住宿,進了房間,東方又給趙煥章書記打個電話,匯報了和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談的情況。趙煥章聽了非常高興,說:“如果搞成功,你可為咱們市解決了一個老大難問題呀,明天回來後,我們再具體商量一下。”

東方誌遠說:“機床配件廠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商量,能不能開個臨時常委會,討論定下來?”趙煥章說:“好,明天上午十點。”

掛完電話,一看表已是半夜十一點半了,東方誌遠便讓司機把自己送回了家。

第二天回到鬆江市,東方誌遠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秘書送來當天的報紙。東方誌遠一看,在頭版二條的位置,刊登一篇署名“工人”的文章,醒目的標題是《我們廠有救了!》。原來是東方誌遠離開機床配件廠的當天晚上,工會主席韋國清組織廠工會的宣傳幹事,趕寫了一篇專稿投書報社,從頭至尾講了東方誌遠到機床配件廠這件事,著重講了東方誌遠和工人們對話的全過程,特別是離開前的講話,幾乎照本宣科。在文章的末尾還用反詰句寫道:多年未能解決的老大難,如今看到了曙光,能不讓我們工人感到欣喜嗎?

工人們感到欣喜了,可東方誌遠的壓力卻大了,看到此,他心情極為沉重。東方誌遠把市政府林子帆秘書長請了過來,把報紙甩給他:“這篇報道你看了嗎?”

“看了。”

“送給市委審查了嗎?”

“新聞自由,文責自負,不用審查。”林子帆回答道。

“別人會不會以為我是出風頭?是突出個人?”

林子帆說:“不會吧?報道中講的都是實情啊!”

但是,不該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而且,還很嚴重!

《我們廠有救了!》早上見報後,在鬆江市立刻引發了震動,有的人說這個新來的市長還真有點兒魄力,連機床配件廠這個“馬蜂窩”

他都敢捅!

在黨政機關幹部中,卻有另一種反映:“把企業這麽多年積存的問題,都歸結是市委、市政府的責任,還說這是市委、市政府的失職,是對改革開放的玷汙,這些提法是不是有攻擊市委、市政府的嫌疑啊?顯然與省委規定的宣傳口徑不一致呀!”

林子帆聽到這些議論後,憤憤地說:“成天就知道宣傳口徑,不知道幫助企業解決點兒實際問題!”

東方誌遠暗想:“看來問題比說自己出風頭還要嚴重啊!”索性對林子帆說:“讓他們說去吧,咱們還是照樣幹,是非功過讓後人去評說吧!”

但是,市委書記趙煥章和市人大主任班誌軍看到報紙後主動打來電話,都表示支持東方誌遠的做法,讓他不要受到影響,按自己的想法,繼續幹下去。這兩個電話讓東方誌遠進一步堅定了信心,趙煥章還叮囑東方誌遠說,別忘了十點鍾開臨時常委會。

不一會兒,秘書打來電話,說有幾名工人代表,想和市長再談談機床配件廠的事。他們說昨天人太多,時間也太倉促,有些事沒談清楚,想把問題再談透徹一點兒。東方誌遠一看表已是九點半,沉思一會兒說:“請他們進來吧。”接著就給市委趙煥章書記打電話說,“常委會能否挪到下午開?機床配件廠又來了幾個工人代表,還要談機床配件廠的事。”趙煥章書記說:“好,就挪到下午一點半開。”

東方誌遠心想,這夥工人來得正好,因為昨天忙於安撫工人,說服工人不要到省裏上訪請願,確實匆忙一些,有些情況自己還真說不清楚。在常委會上,自己要旗幟鮮明,不能含糊不清,但必須有事實依據,而且是有說服力的依據。

敲門聲把東方驚醒,秘書領著六個人走進了辦公室。東方誌遠起身讓座,六個人中,工會主席韋國清和老工人朱阿根他認識。韋國清介紹說,其餘四個人中,一位是已退休的老廠長袁國慶,一位是現任總工程師張浩,還有兩位是工人代表。

今天的談話氣氛和昨天截然不同。也許是因為在市長的辦公室,說話聲音都不大。首先講話的是老廠長袁國慶,他拿出兩份材料,一份是對廠領導腐敗的揭發材料,一份是寫給省委、省政府的,由一千多名工人簽字的請願書,兩份材料都是複印件。揭發材料有二十多頁紙,請願書足有幾十頁。袁國慶在把材料交給東方誌遠後說:“打擾市長了,昨天你去廠裏,我在後邊,搶不上說話。”

一句“打擾市長了”,讓東方誌遠浮想聯翩。本來是自己應盡的責任,反而被說成是打擾,改革開放都這麽多年了,幹群關係還這樣本末倒置,讓東方誌遠這個年輕幹部內心感到很愧疚。想到這裏東方誌遠就說:“老廠長不要說打擾,這是我應該做的,有什麽話您就直說。”

袁國慶接著說:“我們廠存在這麽多問題,你讓他們說原因,都說是市場造成的,是改革開放出現的新問題,誰都無能為力解決。其實,根本不是這麽回事,根本原因是他們腐敗造成的!”

東方誌遠一聽,和自己的判斷一致,就問袁國慶:“你說是他們腐敗造成的,都有什麽事實依據?”

袁國慶說:“有時間您看看那份材料,什麽都清楚了。我就給您說幾件事,您看是不是腐敗造成的。我們廠裏這麽窮,冬天連采暖費都交不上,工人家的屋裏都可以凍冰棍,而書記、廠長他們幾個人,卻住在市裏最豪華的住宅小區五洲花城。那裏是我們鬆江市最高檔的住宅小區,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套四百多平方米的別墅,還各有一套二百多平方米的大平層,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弄來的錢買的。

“他們還以廠子技術改造為名,用企業的資產做抵押,從銀行貸款三千萬元。本來這筆錢是我們廠的救命錢,應該是專款專用。這是一條高壓線,但他們卻不怕,一分錢也沒用到企業的技術改造上,除償還一千多萬元的三角債外,竟拿出一千多萬元,以改革開放之名,搞了一個所謂的第三產業,興辦了兩個實體企業:一個是為市裏私營企業石油機械廠配套,建了一個配件分廠;還有一個是和省公路管理局及一些領導的親屬合作,搞了一家客、貨運輸公司。這家運輸公司可謂神通廣大,不知通過什麽關係,把鬆江市到沈陽市這條線路全承包下來。他們的膽子太大,就像黑社會組織一樣,別的客車或貨車跑這條線,他們就大打出手,阻止營運。為此,還引發不少官司,聽說被打傷的人就有二十幾個人,至於傷到什麽程度,到公安局和法院一查案底就清楚了。

“他們還以考察之名,用這筆錢帶著老婆出國觀光旅遊。他們還玩了一個花招,做法十分巧妙:廠長出國帶的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書記的老婆;書記出國帶的也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廠長的老婆。如果你一調查,能說是他們帶著自己的老婆出國嗎?到日本、韓國考察,還去了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家,他們說這是順道,這是兩個方向,怎麽個順道法?出去和回來的方向都不一致,簡直是胡說八道!

“去年他們不知從哪裏找來的日商、韓商,還都說中國話,每夥人來廠裏隻轉悠一圈,就成天躲在市裏豪華賓館吃吃喝喝,有時一頓飯就吃上一萬多元。晚上他們還去歌舞廳消遣,連吃帶喝,又唱又跳,一晚就花個兩三萬。三夥人僅招待費一項就花去一百多萬元,財務賬上都有記載。你一提意見,他們就說這是公務接待,合理合法。

既然外商是為合資進行考察,卻不讓總工程師參加,隻是廠長和書記輪流陪同。”

東方誌遠問:“還有這樣的事?”

兩個工人代表說:“確有此事。工人們有意見,找到書記,書記把責任推給廠長;找到廠長,廠長又把責任推給書記,左推右擋,根本不當回事。工會主席在會上提了幾次,也是不了了之。”

東方誌遠問韋國清:“是嗎?”韋國清說:“我敢用黨性和人格做保證,有這事!”

東方誌遠陷入了沉思。

這時,總工程師張浩說:“機床配件廠現在是死氣沉沉,而兩個所謂的第三產業的企業卻是紅紅火火,他們說不賺錢,還說誰不信就讓誰去查賬,怎麽能讓人相信呢!可誰又敢去查賬,他們背後都有靠山!”

張浩是“文革”前畢業的老五屆大學生。他個子不高,戴著一副深度近視鏡,說話聲音不高,但句句在理,具有知識分子的典型特點。

韋國清接過話說:“貓膩就藏在這裏。三產的這兩個實體企業,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會計、出納都是他們安排的自己人,手裏掐著真假兩個賬本。如果有人調查,就拿出假賬本,誰對他們都沒有辦法。”

聽到這裏,東方誌遠心裏產生一種強烈的震顫,不由自主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前天第一次到機床配件廠被阻的情景浮現在眼前,企業存在這麽多問題,幹群關係這麽緊張,能讓工人們不憤怒嗎?

“還有一件事,市長,可千萬不能相信他們呀。”張浩說。

“什麽事?”東方誌遠不由自主地問了一聲。

總工張浩接著說:“就是那三千萬元貸款的事。這筆款本來是我們廠的救命錢,可他們拿到手,不是研究怎樣進行技術改造,而是領導班子主要成員,帶著老婆和親信,分幾批出國進行所謂的考察,還美其名曰,這是借鑒國外的先進經驗,是對外開放的重要環節。其實,這就是個騙局。他們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靠這招兒穩定人心,為他們出國旅遊尋找借口,或者是向你們領導和群眾表白,他們確實是為了企業的發展,而絕沒有一點兒個人的私利!”

張浩說話的聲音並不高,語氣也非常溫和,但卻令東方誌遠的心裏產生了強烈的震顫。他暗想,如今的腐敗看來已侵入一部分人的肌體,像癌症到了晚期一樣,他們把腐敗都帶到國外了,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這時,袁國慶也站了起來。這個年近七旬的老廠長,目光炯炯,擲地有聲地說:“現在,中央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要下放權力,這並沒有錯。可權力都下放給了廠長、經理,誰來管理他們?誰來監督他們?失去管理和監督的權力,就可能是造成腐敗的根源。而且這種腐敗是內外勾結,上下串通,關係網盤根錯節,層層都有保護傘,誰拿他們都沒辦法,他們辦的所謂第三產業,就是權力失控的表現,也是他們利益輸送的暗道機關。機床配件廠的問題,說到底就是掌握失控權力的人集體腐敗的行為。”

“集體腐敗!”

東方誌遠對袁國慶如此深刻的分析感到震驚。

東方誌遠望著眼前的這位老廠長,從心裏感到敬佩。已經退休多年了,還為工人群眾的利益奔走呼號。他是為他自己嗎?或者說隻是為了他個人的利益嗎?他們個人的利益是什麽呢?在這個企業幹了一輩子,付出了一生的勞累和辛苦,他們又擁有了什麽呢?本該享受晚年生活的時候,他們卻連基本的養老金都沒有保證,工資停發一年多。如果說他們不滿、憤怒、有敵意的話,那他們的這種情緒也是可以理解的,這是他們應該擁有的權利。但是,他們並不是這樣,而是主動協助政府找到病根,挖出蛀蟲,推動企業走入正軌,這是何等難能可貴的精神!

這時,袁國慶又說:“市長,我說一句你可能不願聽的話,這個問題不是今天才發生的,你們省市一些領導幹部也牽涉其中。調走的老市長也不是不知道這些問題,我都找他反映過這些問題,但他始終沒下定決心解決。你是省裏剛派來的幹部,又是個年輕幹部,你如果碰了,我擔心會給你帶來麻煩,問題還可能解決不了。”

老廠長袁國慶一席話,讓東方誌遠一下子平靜下來,感到絲絲溫暖。是呀,自己敢碰嗎?有能力碰嗎?如果碰了,對自己會帶來什麽結果?他們還會相信自己了嗎?一連串問號縈繞在腦際……東方誌遠想,由於權力失控而引發的連鎖反應,會讓整個社會失去信仰,一切都變成了可交易的商品,唯有權和錢才能讓人有存在感,這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但他又一想,他們反映的這些問題確實嚴重,但沒有核實之前,還不能下結論。東方誌遠突然想到昨天在機床配件廠的會議室裏,他曾信誓旦旦地向工人們承諾,一定要認真調查,嚴肅處理,但總得核實後才能嚴肅處理吧。想到這兒東方誌遠對幾位工人代表說:“謝謝老廠長和大家對我的關懷。你們可以不相信我,但要相信市委、市政府,我會把大家的意見、要求,如實地向市委匯報,待調查核實後,一定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東方誌遠說完後,自己也感到驚訝,難道你就不考慮自己個人的前途和命運嗎?

東方誌遠又說:“大家還有什麽意見、要求,盡管都說出來。”

韋國清說:“我們就不過多耽誤市長的時間了,材料裏都有,你一看什麽情況都清楚了。”

幾位工人代表站起身要走,隻有朱阿根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臨走時,還是韋國清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的。

東方誌遠想,該是向工人們表明自己立場的時候了。他邊和大家握手道別邊說:“這些問題拖了這麽長時間都沒解決,我新來乍到,什麽情況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上下左右究竟是什麽關係,不敢說就能立即解決。但我向大家表個態,我不怕丟掉自己頭上的烏紗帽,為了維護工人們的切身利益,我會盡自己的最大努力。”

袁國慶聽了這話,感動地說:“有你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幾位工人代表互相看了看,滿意地離開了東方誌遠的辦公室。

送走客人,東方誌遠用手掂掂老廠長袁國慶送給他的兩份材料,心裏感到異常沉重!

兩份材料寫得很中肯,也很有水平。領導腐敗行為的觸目驚心、幹群關係的劍拔弩張、職工群眾的強烈憤慨,以及在這種情況下對社會造成的負麵影響,簡直是駭人聽聞。而且兩份材料是複印件,不僅可以送給你,還可以送給任何人、任何組織,其所造成的影響麵可以說是無限大。無論是誰,捂是捂不住的,擺在東方誌遠麵前的隻有一條路:必須嚴肅查處!

下午一點半,東方誌遠按時參加市委臨時常委會,一走進常委會議室,他發現每個常委手中都有兩份和他一模一樣的材料。落座後,市委書記趙煥章簡單地做了個開場白:“今天臨時常委會是我和誌遠商量召開的,內容隻有一個,就是研究市機床配件廠的問題。下麵先由誌遠同誌說一下有關情況。”

東方誌遠把機床配件廠工人要到省委請願的事說了一下,並說現在工人的情緒基本穩定住了。接著他又說:“機床配件廠的問題,概括起來說,就是兩個問題,一是市場問題,二是幹部問題。市場問題,有兩個解決方法,一個是引入戰略合作者,開拓新的市場;另一個是內部體製、機製改革,搞活企業。”他把昨天和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談的情況匯報後,說:“這個方案現在還不能說百分之百能實施,但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現在精密機床製造廠正忙於企業上市,等上市後再繼續談怎樣兼並。至於企業內部體製、機製改革,待兼並時一並解決。”

東方誌遠又說:“北陽市精密機床廠提出,兼並我們市機床附件廠後,他們想利用溝裏的土地開發房地產,這樣又出現兩個問題,一是要求將這塊地的使用功能由工業用地改為商住用地,二是功能改變後應補交的地價款,請求我們市給予免除。我要求他們把一千五百多名工人和債務都背起來,兼並資金為八億元左右,既增加我市一筆財政收入,免除的地價款也得到了相應的補償。所以,我就原則上同意了他們的要求,請常委討論是否可行?

“幹部問題,據工人和幹部反映,主要是腐敗問題,大家手裏都有一份材料,看是否需要調查處理。這個問題已拖了很久,到了必須解決的時候了。我的意見是先調查,搞清是非曲直,然後再視具體情況處理,違紀的就嚴懲,違法的就判刑,決不能姑息遷就。如果需要調整領導班子,我和經委主任曾國華同誌商量過,把經委副主任王思龍派去任黨委書記,把機械局副總工程師王富遠派去任廠長。王富遠原來就是這個廠的總工程師,過去一直受廠長李林和黨委書記王暉的排擠,再把廠工會主席韋國清提起來做副廠長。常委們都在,如沒不同意見,可請組織部進行考核。”

東方誌遠一氣說完後,大家的表情很複雜。許多人其實早就知道這些問題,隻是礙於事態過於嚴重、複雜,不願牽涉其中,所以大家都沉默著。市委書記趙煥章卻被東方誌遠這種認真、正直的態度打動了,他帶著感動的情緒,動員大家討論發言。

常委們開始發言,在用地功能改變和補繳地價款問題上,大家很快都表示同意;但在對機床配件廠幹部腐敗,是否需要調查處理問題上,大家都很謹慎,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先表態。

東方誌遠無論如何都沒想到今天的臨時常委會能開成這樣。

他賣力地講了這麽長時間,在最核心的對幹部腐敗問題是否調查問題上,竟沒有人議論,沒有人表態,甚至沒有人說一句話。

為什麽會是這樣?東方誌遠默默地注視著眼前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麵孔,隱約間感到大家的默不作聲說明,其中必有隱情!

是不是自己應該首先表個態?

看著趙煥章那張不動聲色的臉,東方誌遠似乎感到有點兒茫然。

趙煥章除了簡單的幾句開場白,幾乎就沒有再說什麽,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趙煥章是省級領導,站得高看得遠,他會是什麽態度呢?

趙煥章又催了幾遍,還是沒有人發言。

整個會場一片沉默——長時間的沉默。從每個人臉上的表情,絲毫看不出來他們的內心活動。給人的感覺,機床配件廠的問題就像深不可測的陷阱,誰都不想往前蹚一步。

這時,趙煥章的秘書進來,趴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麽,趙煥章起身就離開了會議室。東方誌遠感到,能把市委書記從常委會上叫出去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物。他發現其他常委也都麵麵相覷,似乎也在猜測著是什麽人,能把市委書記從常委會會議請出去。

不一會兒趙煥章又回到會議室,小聲和東方誌遠說:“你出去聽個電話。”

“誰的電話?”東方誌遠問。

“接了就知道了。”趙煥章回答。

離開會議室,趙煥章的秘書在門口等他,把他領進了趙煥章的辦公室,東方誌遠拿起電話一聽,原來是省委副書記楊楓。

“誌遠嗎?”楊楓問。

沒等東方誌遠回答,楊楓又問:“在開常委會吧?”

東方誌遠回答:“是,書記有指示嗎?”

“機床配件廠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你剛去,別著急,慢慢來。”

東方誌遠覺得楊楓理解他此時的心情,一時感到很溫暖,不由想起來鬆江市報到的前一天,楊楓找他談話的場景:“這次省委派你去鬆江市,你應該明白省委的用意。按照組織法,市長必須是經人民代表大會選舉才能決定,所以先把你派去任常務副市長。同時,把老市長調整出來,目的是讓你放手幹。快到換屆了,換屆時再由人民代表大會選舉任命你為市長。”

“對你的任用,常委們的意見也不是很一致,是我和方省長極力主張的結果,你可不要辜負我們對你的希望啊。”

楊楓說到這兒,東方誌遠說:“謝謝書記。”

……

這時,電話中的楊楓提高了嗓門說:“機床配件廠的揭發材料和請願書,我和書記、省長都收到了。在省委我是分管幹部和經濟工作的副書記,書記讓我管管這件事。我想,解決這個問題在你的職權範圍內,我主張還是以你為主解決好,防止別人插手把事情搞砸。我已和煥章同誌說了這個意見,這件事就由你全權負責到底,避免節外生枝,防止走彎路。

“在處理機床配件廠問題上,一定要實事求是,不要讓一些對現實不滿和對改革開放有意見的人鑽空子。有一些人,想借國業不景氣的機會,搞什麽大民主、自由化,動不動就上訪、告狀、遊行、示威,這種傾向你們一定要注意。

“還有人借著反腐敗,趁機泄私憤,把七百年穀子八百年糠的事,統統翻了出來,鬧得人心惶惶,影響全市的安定團結。這種傾向也要注意。我建議你們的常委會從這個角度多考慮考慮,不要出現偏差,走入歧路。”

“楊書記,剛才你和煥章書記也是這麽說的嗎?”東方誌遠問了一句。

“這個你不要有什麽顧慮,不管我和煥章怎麽說的,你要獨立思考,要實事求是,旗幟鮮明,和省委保持一致。

“至於具體怎麽辦,還是由你來拿主意。這是我的一點兒建議,供你參考。我是信任你的,所以才和你說這些。”

似乎意猶未盡,楊楓又補充道:“國有企業的包袱沉重,技術落後,管理不善,這是我們國家在計劃經濟體製下留下的後患。這些問題同現在企業的領導,並沒有直接關係,如果把這些困難和問題,都推到現任領導的身上,那是不公平的。

“機床配件廠曆史留下的欠賬太多,我不是說新官不理舊賬,但哪些該管,哪些不該管,你自己要靈活掌握。如果實在難處理,我看就走破產這條路,過去他們也曾跟我建議過。”

東方誌遠一句話都插不上,靜靜地聽著楊楓的訓示。

聆聽他人的意見,保留自己的判斷,曆來是東方誌遠的行事風格。直到楊楓問了一聲:“你清楚了嗎?”東方誌遠如夢初醒,所答非所問地說:“知道。”

接完電話,東方誌遠在原地站了約有十分鍾,琢磨楊楓電話裏表達的意思,是關心?是信任?是分憂?是定調?還是指引方向?一個市裏的企業鬧事,事實上還沒有真正鬧起來,一個省委就這麽著急,還做了這麽具體的指示。是不是楊楓是鬆江市走出去的幹部,因感情深才對機床配件廠格外關注?還是因為……楊楓怎麽知道他們在開常委會?是誰透露的信息?目的是什麽?

突然之間,東方誌遠察覺到他和楊楓之間,似乎隔著點什麽,有一種距離感,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

這種距離感,是不是來自於自己對這位上級領導的懷疑?一時之間東方誌遠陷入了沉思和困惑之中。

東方誌遠非常清楚“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道理,感到楊楓的話,絕不是無關痛癢、隨便說說而已的戲言。因為這也是他貼近領導,改變仕途命運的一個際遇,所以,他理應執行照辦。但是,腦海中不時浮現出一個個工人的憤怒麵孔,又讓他對書記的指示,無法也不能違心地執行照辦。兩難之間他嚐到的卻是“官小一級煩死人”的滋味。

最讓他心煩的是楊楓電話中所表達出的“潛意思”:你是我力薦提拔的幹部;我主張由你主持處理機床配件廠的問題,這是我對你的信任;如何處理我已經為你定好調了,就看你怎麽辦了。真讓東方誌遠感到有點煩,準確點兒說,應該是很煩,非常煩。

但是,良知還是讓東方誌遠保持清醒。《史記》中說:“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強。”東方誌遠想:“古聖賢之哲思,乃蒞職之要義。”他暗下決心:“對機床配件廠的問題,不能受任何人的誤導和影響,必須盡快做出抉擇,否則,自己將不再擁有抉擇的權利。”

在十分鍾時間裏,東方誌遠做出了艱難的抉擇。他痛苦地想到,一旦自己做出抉擇,就可能會失去一些領導的信任,這才是他真正的抉擇,也可能是需要他付出沉重代價的抉擇,但他必須做出抉擇!

沉思和困惑之中的東方誌遠,回到了常委會議室。大家都在默默地注視著他,誰都不說話。他一下子警覺過來,他明白,此時此刻的他,必須首先表態,而且是明明白白地講出來。東方誌遠理清一下思緒,看了趙煥章書記一眼,首先亮明了自己的觀點。他果斷地說:“從工人反映的情況看,機床配件廠的問題確實很嚴重!不能再拖了!一定要徹查處理,給職工群眾一個交代。”

在其他常委還沒發言之前,市委書記趙煥章同誌破天荒地先表態,他同意東方誌遠的意見。大家也都陸續發言表態,有的表示同意,有的意見含糊不清。

最後,趙煥章做結論說:“一個企業的領導班子,同職工群眾在思想感情上產生這樣難以調和的對立,即便是領導幹部沒有問題,也是一種嚴重的瀆職行為,更何況還有這麽多問題!現在看這個班子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價值。大家手中都有一份材料,剛才誌遠同誌又談了這麽多問題,他是新來乍到的,不會帶有任何偏見。我看還是進行一次調查。為慎重起見,這次調查紀檢部門不用先出麵,由審計部門掛帥,用審計查賬的方式進行,由誌遠同誌全權負責調查工作。”

東方誌遠雖然下派到鬆江市僅僅兩個多月時間,對這位已是省委常委的市委書記印象非常好,覺得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聽到趙煥章講到這裏,東方誌遠輕輕地舒出一口氣。

趙煥章比東方誌遠大十九歲,是“文革”前最後一屆大學畢業生,是個既有學曆又有閱曆的知識分子。在國家人才處於青黃不接時,他才從基層一步步提拔上來的。讓東方誌遠感到放心的是,趙煥章遇事沉穩,是個率直的人,特別支持自己放手大膽地工作。

此時的東方誌遠,並不感到自己孤獨無助,他為自己能做出這樣艱難的抉擇而感到問心無愧。東方誌遠突然感到,一個政府,要真正做到民主、正義、公正、道義,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常委們的心裏都感到輕鬆了,東方誌遠的心裏卻一點兒也沒有感到輕鬆,其他常委卸下的包袱,他感到都壓在了自己的肩上,一想到將來可能還會因此遇到更多的較量和阻力,他的心情怎麽能輕鬆起來呢?

常委會後,東方誌遠一個人來到趙煥章的辦公室,想聽聽趙煥章對調查工作有什麽具體意見。

“書記對調查工作還有什麽具體意見?”東方開門見山地問。

趙煥章並沒回答,而是拿出機床配件廠的揭發材料和請願書,說:“誌遠,這個你看了吧。”

東方誌遠說:“大致看了一遍。”

“第三產業這幾個人你認識嗎?”趙煥章問。

“董事長陳江河我認識,他是機床配件廠的原黨委副書記,顧問唐建國和副董事長錢波我都不認識。”東方說。

“這個唐建國是假名,真名叫唐旋,他是省委楊副書記的內弟,而錢波是早已退休的省公路管理局的局長,他是楊副書記的表哥。”

“啊!”東方誌遠感到十分驚訝!

“還有呢,第三產業下轄的兩個分公司的總經理,分別是李林和王暉的兒子。這個你知道嗎?”

東方誌遠搖搖頭,表示也不知道。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東方誌遠又想到楊楓的電話,感到有點兒不寒而栗。

良久,趙煥章說:“那就先調查吧,調查了你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