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新春佳節，本來是闔家歡樂的節日，但東方誌遠今年遇到的幾件事，讓他一點兒也歡樂不起來。
大年初一，東方誌遠用電話給省委魏堅書記、省長方健和省委副書記楊楓同誌拜年。楊楓接過東方誌遠的電話，還沒等東方說拜年話，就不高興地說：“聽說你們決定對機床配件廠進行調查了？都是些老問題了，也調查不出個子午卯酉，我看還是走破產這條路最省事。”東方誌遠說：“春節後我向趙書記匯報一下再定。”一句拜年話都沒說上，楊楓就掛斷了電話。
東方誌遠是年三十下午，才從鬆江市趕回家裏過年的。到家時，老婆告訴他：“昨天晚上，鬆江市來了一夥人，說是給市長拜年的，還拿著一大堆東西，我說市長不在家，也沒讓他們進屋，東西也沒讓他們送進來，來人好像很不滿意，走時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東方誌遠的老嶽父已經八十多歲了，因突發心髒病，臘月二十八被緊急送進醫院搶救。幾個大舅哥讓通知東方誌遠，老婆知道他忙就沒通知，還引起幾位大舅哥的不高興。
這個春節，可謂是內憂外患，讓東方誌遠很鬧心，但還有更鬧心的事等著他。
大年初三，本來是已經過世老母親的生日，每年的正月初三晚上，家裏三口人聚在一起，晚餐時搞點祭祀活動，以表達哀悼之情。
但是，下午四點多鍾，東方誌遠突然接到省委楊楓副書記的電話，要晚上在湖西賓館請他吃飯，並說自己夫人唐欣怡也去，讓他也帶上夫人，楊楓說這是一個家宴。
這頓飯還真讓東方誌遠有點兒犯難。電話拜年時楊楓是那種態度，現在又要請他吃飯，這讓東方誌遠心生狐疑。去還是不去？不去顯得不禮貌，去了又怕是鴻門宴。至於祭祀母親的事，隻能暫且放下。怎麽辦？東方誌遠一時不知如何才好。老婆看他抓耳撓腮的樣子，問他怎麽了？東方誌遠就把楊楓請他們倆吃飯的事說了，還問她去不去？因為老婆知道他的心思，就反問道：“反正你也不想提拔升官，去了還能把你咋樣？”
東方誌遠讓老婆安排好女兒的晚餐，然後他們倆五點多鍾打個的士，直奔湖西賓館。因為是春節假日，湖西賓館的客人很少。東方誌遠問服務員：“楊書記在哪個房間？”服務員回答：“在鬆花江宴會廳。”
聽到是鬆花江宴會廳，東方誌遠心裏不覺一愣。在省政府做常務秘書時，他對這個宴會廳非常熟悉，平時這裏從來不對外開放，隻有國家領導人來省裏視察工作時，才偶爾開放。他曾多次安排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在這個宴會廳宴請過國家一些領導人。安排好主客人入座後，他就去了大餐廳吃飯，還從沒在這個宴會廳裏吃過飯。今天這個飯局的規格，怎麽會這麽高？這讓他更是心生疑慮，感到惴惴不安。
東方誌遠徑直上了二樓，進了鬆花江宴會廳一看，讓東方誌遠更是驚愕。除了楊楓副書記和夫人唐欣怡副廳長外，鬆江市機床配件廠的廠長李林和書記王暉也在場。這陣勢頓時讓東方誌遠明白，這頓飯究竟是怎麽回事了。東方誌遠不情願地和他們一一握手，並互致新春問候！
大家落座後，東方誌遠的老婆看看李林和王暉，附在東方誌遠的耳邊悄聲說：“我從門鏡中看，給你拜年送禮的就是他們倆。”東方誌遠點點頭，什麽都沒說。
菜上齊後，服務員為每個人斟上酒，楊楓首先致祝酒詞：“誌遠啊，我知道你到鬆江市後，一直很忙，連家都顧不上，所以，把你和夫人請來一起過個年，也算是對你夫人的一個補償。正趕上李林廠長他們倆也在省裏，就順便把他們倆也請來一起吃個飯。這第一杯酒就敬你和夫人，新春快樂！也感謝你夫人對省委工作的支持！”
東方誌遠的老婆說不會喝酒，楊楓副書記就讓服務員上了一杯飲料。東方誌遠還沒動筷，先看了一眼滿桌的菜肴，盡是鬆江省的地方名菜。他心想：“既來之則吃之，看能把自己怎麽樣？”在楊楓的提議下，大家共同幹了第一杯酒。
楊楓敬完酒，就是楊楓的夫人敬酒。作為省審計廳副廳長的唐欣怡，端著酒杯走到東方誌遠夫人身後，把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說：“今天我這杯酒，不是敬你們男人的，是專敬妹妹的。”東方誌遠的老婆聽後就要起身，卻被搭在肩上的手壓住起不來。“為什麽呢？”唐欣怡接著說，“你們男人每天都忙於事業，我們家老楊也是成天都不著家，誌遠市長更是如此，多少天才能回家一趟，最辛苦的還是我們女人。我以這杯酒敬妹妹，你辛苦了！祝你新春快樂，萬事順意。”東方誌遠老婆還想掙紮著站起來，唐欣怡說什麽也不讓她站起來，並用酒杯碰了一下東方誌遠老婆的飲料杯，一飲而盡。李林和王暉在一旁動情地鼓著掌。
接著就是李林和王暉輪流敬酒。李林和王暉又單獨敬了東方誌遠一杯酒。單獨敬酒時的祝酒詞，無外乎是在市長的英明領導下，鬆江市如何如何越來越好等，東方誌遠隻以新春快樂應答。
酒過三巡，東方誌遠本以為楊楓會提起機床配機廠的事，沒想到楊楓一句也沒提，反而是關心起他老婆和孩子來了。楊楓對東方誌遠說：“要處理好工作和家庭的關係，不要冷落了夫人和孩子，讓親人感到失去溫暖。”
楊楓的關心，確實讓東方感到溫暖。他起身給楊楓及其夫人敬酒：“我能有今天，與組織的培養和書記的關懷是分不開的，我一定恪盡職守，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來報答省委！並祝在座的所有人新春快樂！”
接著就是單獨互相敬酒，不知不覺間，眾人喝完了一瓶茅台。書記問還喝不喝了？大家都說可以了，酒局就結束了。
這是一場精心設置的酒局。設計這樣的酒局比設計鴻門宴要高明得多。其精髓之處在於：一是一句不提機床配件廠的事，但李林和王暉的出席說明，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用說就應該明白的事情，東方誌遠也應該心知肚明，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辦；二是楊楓親自出馬，他既是主管經濟的領導，也是主管幹部的領導，又是提拔重用過自己的人，東方誌遠應知恩圖報，無形中增加了心理上的壓力；三是打的是感情牌，中國式的人情關懷，讓東方誌遠充滿溫暖，覺得不按他們的要求辦，自己都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四是宴請規格這麽高，給人一種極受重視的感覺，如果再不按他們的意見辦，那就是不知好歹了，可就別怪人家對你不客氣啦！
這門高超的酒局藝術，在暗示東方誌遠：我楊楓現在仍然把你當作是自己的人，李林和王暉也是自己的人，讓自己的人去調查自己的人，這其中的意圖，不是很容易理解和體悟嗎？你東方誌遠要充分理解，慎重拿捏！如果你做出了錯誤的抉擇，失去的就可能是你一輩子的前程。唯有如此理解，才合情合理、合乎邏輯。
這就是今天這場飯局的意義。
但是，東方誌遠有自己獨特的判斷：憑自己的能量和權勢，畢竟顯得太小、太弱、太微不足道了，何況長期以來，自己隻是個搞業務出身的幹部。他們這樣煞費心思地精心設局，就證明他們心虛、心裏有鬼，肯定有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一切都說明他們並不是害怕自己，而是害怕自己手中的權力。並想通過拉攏，廢掉自己清查他們問題的權力。因為他們並不是指望從自己手裏撈到什麽好處，而是害怕自己清查他們的問題，捅開他們的內幕，損害他們的利益。
酒席過後，東方誌遠的心理壓力很重，麵對自己的頂頭上司，人情又做得這麽到位，這讓東方誌遠感到背負的東西太多、太沉重！
合法地禍害別人的調查權力，乃是貪官的看家本領。國家和集體的大量資源和財富，正是據此得以分肥和重新調整，這可能是一個更深層次的腐敗！
東方誌遠雖然是在楊楓當政時期被提拔的，但嚴格地說這是組織上對他的提拔，並不是某個人對他的提拔。但組織的原則和意願，常常是以個人的形式體現出來，所以才有了某些人的悖論，“某某是我一手提拔的”。
作為被認為是楊楓一手提拔的一個常務副市長，他可以抉擇在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任何事，然而，唯一讓他感到難以抉擇的，就是涉及自己頂頭上司的事。怎麽辦？在這個問題上他沒有任何中間道路可走……
東方誌遠深思後暗下決心，還是像自己在祝酒詞中說的那樣，要恪盡職守，不能向腐敗勢力低頭，一定要查清他們的問題，給省委和工人有個交代。
回家後，女兒正躺在**看書。東方誌遠讓老婆擺上酒菜，還像往年一樣，叫來看書的女兒，給已經過世的老爸、老媽也擺上酒杯、碗筷。斟滿酒後，東方誌遠口中念念有詞，表達對父母的懷念之情。
節後上班的第一天，東方誌遠先到市委書記趙煥章的辦公室，溝通一下對機床配件廠調查的事，並把省委楊楓副書記請他吃飯的事說了一遍。他還向趙煥章匯報說：“省委楊副書記建議機床配件廠還是走破產這條路，這樣，咱們就不用再調查了，這些腐敗分子都可以逃之夭夭，溜之大吉了。”
“對！”趙煥章接著說，“企業一宣布破產，有問題的人都可以金蟬脫殼了，可我們怎麽向工人們做交代？”
東方誌遠說：“我去機床配件廠之前，你讓我先聽聽市人大班主任的意見，班主任也說，過去也有人提過這個方案，可工人們都表示堅決反對。”
趙煥章說：“不要受任何幹擾，還是下決心進行調查。”
東方誌遠又建議說：“為慎重起見，在正式調查前，能否請書記出麵，找李林和王暉談一次話，以利於挽救幹部？”
趙煥章說：“也好。不過，這件事既然由你全權負責，就由你來談吧。”
東方誌遠說：“還是你談吧，你的分量重，談話可能效果更好些。”
“下午，我已經安排了一個會，還是由你來談吧。”
東方誌遠說：“那好吧。”
下午，東方誌遠讓秘書給李林和王暉打電話，請他們倆下午一點半來自己辦公室一趟。
不到一點半，兩個人便一起來到了東方誌遠的辦公室。
從表麵上看，他們雖然顯得很恭順的樣子，但也流露出一種滿不在乎的神情。為了談話方便，東方誌遠讓他們倆坐在自己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並讓秘書給每個人倒杯水後就退去。屋裏就剩下他們三個人，誰都沒開口先說話。
李林從兜裏掏出一盒中華牌香煙，問東方誌遠：“市長，抽嗎？”
東方誌遠說：“不抽。”並用手指指茶幾說，“煙缸在那裏。”王暉站起身，走到茶幾旁，拿起煙灰缸，放到李林麵前。
東方誌遠心裏想：“在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始終處於市場經濟風口浪尖的企業領導，讓他們一塵不染是根本做不到的。人情往來，吃吃喝喝，請客送禮，是不可避免的，不出大格都在情理之中。隻要不是假公濟私，以權謀私，受賄貪腐，違背黨紀國法，通過總結經驗教訓，都是可以網開一麵的。”
東方誌遠想到這兒，用眼睛盯住他們倆，過了一會兒才說：“今天把你們兩位請過來，是趙書記和我的共同意思。企業的工人和幹部，對領導班子意見很大，尤其是對你們兩位意見更大。在這些意見沒調查核實之前，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把你們二位請來，就是想問你們倆一句話，按照黨紀國法衡量，你們究竟有沒有問題？如果有，究竟是什麽性質的問題？是屬於違紀違規，還是屬於違法亂紀？
不要辯解，也不要做過多解釋，隻說有或是沒有就可以。如果有以後再和組織詳細談，今天就是要你們倆一個態度。”
東方誌遠說完，李林和王暉互相看了看，誰都沒說話。辦公室裏一片沉寂，就好像沒有人一樣。
這時的李林吸著煙沉默不語，表情十分平靜，而王暉卻和李林相反，他東張西望，明顯表現出沒有主見。他一會兒緊張地瞅瞅李林，一會兒又偷偷地瞄瞄東方誌遠，似乎想從別人的臉上看到什麽答案或暗示後，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
東方誌遠看兩位都不說話，又補充一句：“你們倆也知道，黨的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也是我和趙書記找你們倆談話的目的，請兩位慎重考慮。”
這時的王暉，不時用眼睛瞄著李林，表現出明顯的緊張神態。
王暉比李林小四五歲，是李林一手提起來的。在實行廠長、經理負責製的體製下，李林是企業的法人代表，大事小情均由他做主，作為黨委書記的王暉，從來都是把自己擺在二把手的位置。對市長的問話，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能搶先回答，待明白了李林的想法和意圖後，自己才知道該怎樣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還是沒人說話。
王暉又看了李林一眼，隻見李林抽著煙，好像陷入沉思之中。從表情上既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緊張，隻是旁若無人地吐著煙圈。
東方誌遠心想：“這個問題沒什麽不好回答的，如果問心無愧，‘沒有’兩個字就足夠了。作為一個國家幹部、一個企業領導、一個共產黨員，這個問題應該很好回答。除非你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或者做了有愧你身份的不法行為！但是，即便是做了違法亂紀的事情，主動說了也可以獲得寬大處理，這是一個多麽好的機會！”東方誌遠從心裏盼望著他們倆能開口。
這時的李林，在煙灰缸裏掐滅煙頭，拍打拍打身上的煙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實話實說，機床配件廠和一些企業沒有什麽不同，你要是真查，可能就真有問題，還可能會查出大領導的問題。但是，你要是不查就沒有問題。反正我自己沒幹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沒什麽可交代的。你們可以調查，終究有一天會還給我公平！”王暉也順勢站起身，對東方誌遠說：“市長，我也沒什麽可交代的！”說完兩個人就一前一後離開了東方誌遠的辦公室，顯然是沒把東方誌遠放在眼裏，也沒把東方誌遠的話放在心上。
臨走時，李林還甩給東方誌遠一句話：“省委楊書記讓我們寫個申請破產的報告，再通過市裏報到省裏，省委最近要集中討論研究企業破產的事，我們寫不寫？”
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兩位的不辭而別，處在尷尬境遇中的東方誌遠，隻得用電話向市委趙煥章書記報告了談話的情況，並說李林說省委楊楓副書記讓他們寫個申請破產的報告，讓我們市裏轉報省裏，省委最近要集中研究企業破產的事。
趙煥章說：“這是他們在困獸猶鬥，做最後的掙紮，我們不收也不轉，就是頂著不辦，不能做愧對工人群眾的事，否則，我們就會成為千古罪人！看他們怎麽辦？如果楊書記再問你，你就說我不同意。
“至於對李林和王暉，已經做到仁至義盡，就可以了，還是啟動調查程序吧。”
晚上，東方誌遠就組織市審計局、市財政局，市經委、市機械局的主要領導，還邀請市紀檢委和市委組織部的有關領導與會，經委副主任王思龍、機械局副總工程師王富遠也列席了會議，部署去機床配件廠調查的相關事宜。
調查的重點是經濟問題，突出調查三千萬元銀行貸款的使用去向和第三產業存在的問題，並指定市審計局局長為調查組組長。會議還約法五章：一是不能在企業吃飯；二是不能收受任何禮品；三是不能與當事人私下約會；四是要實事求是，注重證據；五是不能泄露任何秘密，調查結果除了市委趙書記外，對任何人都不許透露。
部署後，東方誌遠又全情地投入到日常工作之中。
不久的一天晚飯後，東方誌遠正在宿舍裏看文件，突然來了三位不速之客。東方誌遠打開房門一看，一個自稱是機床配件廠的辦公室主任，還有兩位是第三產業的總經理，手裏各提著一盒水果。辦公室主任站在走廊說：“李廠長說市長最近很辛苦，讓我們給你送點水果。”東方誌遠執意推辭不收。招待所值班服務員聽到說話聲，從值班室裏探出頭還看了看。三個人見狀不由分說地把水果盒放在走廊裏就走。
三個人走後，東方誌遠看著放在地上的水果盒，陷入了沉思。他想，在調查的關鍵時刻送水果，這不是在玩小恩小惠的小兒科把戲嗎？當即打電話把秘書叫來，讓他把水果盒交給市政府辦公室。
第二天上班後，市府辦公室主任第一個來到東方誌遠的辦公室，說盒子裏不僅有水果，水果下麵還有二十萬元現金。東方誌遠一聽嚇出一身冷汗，慶幸自己在第一時間就把水果盒交到辦公室。他告訴辦公室主任，馬上送到紀檢委，做好記錄備案，並打電話向市委書記趙煥章同誌報告了此事。
但是，不久社會上就流傳出東方誌遠市長受賄二十萬元的傳言，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在市委一次常委會上，趙書記讓紀檢委書記把真實情況說了一下，並責成紀檢委組織人員進行調查，這場風波才有所平息。
可是，不久省紀檢委卻收到了一封《拒賄還是受賄？》的匿名檢舉信。
在一次省委常委會研究換屆時各地市班子初步安排的例會上，談到鬆江市時，省委組織部部長鄭義說：“經部務會討論認為，東方誌遠是市長比較合適的人選。”這時，楊楓副書記突然拿出這封檢舉信，並向省委常委、紀委書記求證說：“你是不是也收到了這封信？”
紀委書記說：“收到了。”
楊楓繼續說：“不管是拒賄還是受賄，這件事在群眾中已經造成了極壞的影響。檢舉信裏還說‘事情敗露後，東方誌遠才被迫把錢交給組織的’，在沒調查核實之前，東方誌遠不能列入被考核人員名單。”
一句話引起軒然大波。一時間，常委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會場一時陷入沉默。尤其是省長方健，更感到詫異，他把眼光投向省委常委趙煥章，意思是你應該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呀！
趙煥章情緒顯得有些激動，看了一眼方健說：“我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們市委常委會還專門研究過這個問題。”
方健搶過話題說：“那你就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吧？”
趙煥章說：“這封信純屬栽贓陷害，根本就不是這麽回事。”接著，他就把這件事的始末緣由說了一遍。特別是講到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調查機床配件廠的問題，並決定由東方誌遠全權負責此事後，才發生了送水果的事件。東方誌遠並不知道水果下麵有錢，來人看東方誌遠不收，放下水果盒就走，這個情節招待所服務員都看到了。東方誌遠當即就讓秘書把水果盒送到市政府辦公室。第二天上班後，是辦公室的同誌發現水果下麵有錢，並根據東方誌遠的指示，即刻送到紀檢委備案，東方誌遠還在電話中向他報告了這件事。
趙煥章同誌接著還說：“從時間邏輯上看，這也是不可能的事。
前後隻有十幾分鍾，秘書就把水果盒送到了市政府辦公室，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招待所服務員都可以做證。怎麽說事情敗露後，才不得已把錢交給組織的？”
最後，趙煥章說：“寫檢舉信我不反對，但必須是實事求是。決不允許個別人通過匿名的方式寫檢舉信，有預謀地栽贓陷害他人。這是以邪壓正的不正之風，不能讓這股歪風持續下去！”
聽了趙煥章的發言，常委們都感到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這時，省委書記魏堅卻慢條斯理地說：“前幾天楊楓同誌也和我說了這件事。
大家講的都有一些道理。既然有一些爭議，我看還是慎重點好。請省委組織部了解清楚後，再研究決定東方誌遠的問題也不晚。”
組織部部長鄭義無奈地說：“那好吧！”
常委們都默不作聲。
方健省長看看魏堅書記，欲言又止。
常委會就結束了。
看來，在決定東方誌遠前途命運的省委常委會上，楊楓副書記的意見占了上風。
但是，正義可能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本來事情就很清楚，經過組織部調查，很快就確定檢舉信是誣告，終於還了東方誌遠的清白。
一個月後，對機床配件廠的調查終於有了初步結果。為了避人耳目，東方誌遠把市委書記趙煥章和紀檢委書記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一起聽匯報。
調查組拿來厚厚的兩大摞材料，但匯報的內容卻十分簡潔。概括起來一句話：機床配件廠目前存在的主要問題，不是市場問題，而是幹部問題，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幹部的素質問題，而是幹部的腐敗問題。接著，重點匯報了銀行三千萬元貸款的使用去向和第三產業的問題。
銀行的三千萬元貸款，本來是專項用於企業技術改造的，但一分錢也沒用到技術改造上，除了償還一千多萬元三角債外，投入到第三產業就有一千四百多萬元，被他們公務接待、請客送禮，吃吃喝喝有三百多萬，公費旅遊也揮霍了二百多萬元。
所謂的第三產業，表麵上是為了改革，實則是拿國家和企業的資源，為個人謀私利。廠子派已退休的黨委副書記陳江河任董事長，實際上分別由廠長和書記的兒子控製著兩個實體企業，而幕後的實際操控人，則是省委楊楓副書記的妻弟唐旋，也就是掛名的唐建國，還有楊楓副書記的表哥、省公路管理局已退休的局長錢波。
第三產業開辦已五年多時間，每年利潤大約有四百萬元，不僅沒上交機床配件廠一分錢，也從來沒交過一分錢稅，都被他們以各種名目私自分掉。
廠長李林和書記王暉問題更多，除了在工廠家屬樓各有一套一百五十多平方米的宿舍外，還在市區高檔住宅小區五洲花城，各有一套四百多平方米的別墅和二百多平方米的大平層住宅。有的工人還反映說，李林在另一個小區還有一套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用於包養一個在夜總會上班的小姐。
聽到這時，東方誌遠問：“都有證據嗎？”市審計局局長用手指指兩大摞材料說：“證據都在這裏。”他又補充說，“至於他們每年從第三產業拿走多少錢？給別人送過多少錢？又是給誰的？尚需要進一步調查取證。”
初步調查情況，讓與會人員觸目驚心，既讓人感到驚恐，又讓人感到憤怒。
市審計局局長匯報完，市委趙書記從他手裏接過調查報告，一字一句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並與東方誌遠和紀檢委書記交換一下意見後，對調查組人員說：“你們的工作很有成效，看來問題確實很嚴重，市委、市政府決定立案查處。”接著又講了他們送給東方誌遠二十萬元的事，之後，他嚴厲地說：“他們現在這是困獸猶鬥，我們大家都要提高警惕。因為這裏麵涉及省管幹部，得向省委匯報後，才能決定怎麽辦。”他十分嚴肅地告誡調查組人員，對調查的情況，誰都不許透露半句，誰透露就處分誰！
第二天上班後，趙煥章就帶著材料去了省城。東方誌遠仍然忙著處理日常工作。
晚上十點不到，趙煥章給東方誌遠打來電話，請他去家裏一趟。
東方誌遠趕到時，看到紀檢委書記和市檢察院檢察長也在場。
趙煥章把去省裏匯報的情況做了簡單通報，而後說：“省委書記魏堅同誌肯定了我們的工作，並決定省管幹部的問題交由省紀檢委統一處理，市管幹部的問題由我們自行決定處理。我的意見是對涉案人員，今晚搞個突擊搜查，所以才把檢察長也請來，由檢察院具體組織實施。”他還告訴檢察長，要注意保存證據，涉及省管幹部的證據，要匯總後報送到省委。對市管幹部，搜查完要把涉案人員帶到檢察院留置審查，按司法程序做進一步處理。
接著，他讓市委辦公室主任拿出一張紙條，上麵有被搜查對象的名單及他們的家庭和辦公室地址。
這裏有機床配件廠的廠長李林、廠黨委書記王暉、已退休的黨委副書記陳江河、省委楊楓副書記的妻弟唐旋、廠長的兒子李來福、書記的兒子王勇、市委彭坤副書記的連襟劉洋、王建國副市長的老婆隋亞珍及其小姨子——機床配件廠財務科科長隋寶珍、機床配件廠第三產業的會計關婷婷，共計十個人。
搜查時間定在下半夜的一點半，說完就讓檢察長回去落實。趙煥章告訴檢察長，搜查人員一定要文明執法，並讓檢察長布置完後，即刻回到他的辦公室。
部署妥當後，趙煥章就和東方誌遠及紀檢委書記先回到辦公室等待搜查的消息。大家落座後，趙煥章說：“今天上午向省委書記魏堅同誌匯報時，在走廊上還碰到了楊楓副書記，互相還打了招呼。”他說到這裏時，大家不禁啞然一笑。
官商勾結，是腐敗的最大特征。權力和金錢相勾結、相混合、相交易，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腐敗。在西方思想史上，有一位出類拔萃的大師阿克頓勳爵，他有一句至理名言：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導致絕對腐敗。因為權力失去了控製，金錢加上權力，金錢就可以幾倍或十幾倍甚至是幾十倍地增長，而且不必擔心有什麽風險。即便遇到了風險，因為權力的作用，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省委楊楓副書記曾是他們幾位的老領導，尤其是東方誌遠，楊楓副書記還在提拔他的問題上起過作用。但是，誰都沒想到楊楓副書記的親屬會涉及此案。
趙煥章說：“我們反腐為什麽這麽難？就因為有些腐敗分子和領導沾親帶故或者關係親密，背後都有靠山，這些靠山有的恰恰就是我們的領導。甚至這些領導對我們還有恩，他們占據著反腐敗的位置，直接掌握著反腐敗的權力，讓我們進退維穀，陷入兩難境地。”
趙煥章還說：”權力的本質是民眾賦予的，但民眾對權力的約束，卻顯得無能為力。這就提出一個問題，作為一個執政黨的黨員，像我們這樣級別的幹部，已經是高級別幹部了，如何通過民主監督和自我革命的方法，加強製度建設，防止和減少腐敗的發生，該刻不容緩地提到議事日程了。”
東方誌遠這時想的則是，難怪在對機床配件廠調查前，楊楓還給趙煥章和他打電話，讓他們對機床配件廠要慎重處理，過年還請他吃飯，讓自己頂著巨大的壓力，才做出堅決查處的艱難抉擇。東方誌遠也曾擔心趙煥章是否會支持他的工作，沒想到趙煥章對他這樣支持。
想到此，東方誌遠對趙煥章說：“謝謝趙書記，沒有你的支持，不一定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趙煥章隻是微微地點點頭，表示理解。
市檢察長布置完就回到了市委趙煥章書記的辦公室，搜查的情況非常順利。
深夜三點半，檢察長接到電話報告說，從每個人的家和辦公室的保險櫃裏，搜出數量不等的現金，總計約有二百二十一萬元。其中，第三產業董事長陳江河家裏最多，不僅有人民幣一百零六萬元，港幣十一萬元，美金一萬四千元。還有一個小賬本，記載著給唐旋、省公路管理局原局長錢波和楊楓副書記夫人唐欣怡的錢數，其中，唐欣怡五年分十一筆，共計分得三百二十一萬元。而在唐旋家裏卻什麽也沒搜查到，其他人員的家裏都搜查出多少不等的現金。
李林和王暉別墅的保險櫃裏，除了人民幣外，還存有大量金銀首飾，光名牌包包就有五個。搜查李林時，他並未住在別墅，而是住在情婦的家裏。還從第三產業會計關婷婷保險櫃裏搜出真假兩個賬本。
初戰告捷，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東方誌遠心裏感到踏實了。
讓東方誌遠更感到高興的是，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上市非常順利。中國證券會決定6 月16 日在上海證交所開盤交易。6 月19 日，謝誌華給東方誌遠打來電話說，上市非常成功，開盤當日，股票的價格就翻了五倍還多。他還告訴東方誌遠，對鬆江市機床配件廠兼並的事，已經仔細研究了東方誌遠送來的方案，並向市政府做了匯報，方案得到了通過，過兩天就派人到企業進行考察。
考察隊伍有十幾個人，除總經理謝誌華、副總經理黃達、總工程師李劍鋒、總經濟師王璐外，還有北陽市常務副市長秦新宇。體改委主任連占彪、經委主任宋達峰，也在考察隊伍之中。
東方誌遠親自接待了考察人員，市有關部門的領導和市經委副主任王思龍、機械局副總工程師王富遠也參加了接待。經過一天的考察，大家都非常滿意，考察組對四十多萬平方米的土地特別感興趣。
經過研究，決定對一千五百多名工人，由鬆江市按規定補發工資後，進行分流安排。二百八十名五十五歲以上的老工人，按國家規定的標準退休；年紀比較輕、技術熟練的二百二十名工人，調劑到總廠，以補充總廠的人力不足；八百多名工人原地不動，待精密機床開發出模具後，即可開工生產；餘下的二百多名工人，成立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準備進行房地產開發。
大體安排好工人，兩個企業各得其所，皆大歡喜。第二天就簽訂了《企業兼並協議》，鬆江市機床配件廠搖身一變，成了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鬆江分廠。雙方共同商定，7 月1 日黨的生日當天，精密機床製造廠正式進駐，並召開一個全廠的職工大會。
7 月1 日，是鬆江市機床配件廠獲得新生的日子。北陽市的領導和鬆江市的市委書記趙煥章、常務副市長東方誌遠也參加了交接大會。大會由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鬆江分廠新任黨委書記王思龍主持，鬆江市委書記趙煥章和北陽市常務副市長秦新宇首先講話，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總經理謝誌華和北陽市精密機床製造廠鬆江分廠廠長王富遠分別代表兩個企業做了發言。會議開得既莊嚴又隆重，每個工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歡快的笑容。
會後，原廠工會主席、現副廠長韋國清告訴東方誌遠，老工人朱阿根因癌細胞擴散，已於昨晚病逝，定於明天出殯。東方誌遠一聽，想起廠裏的工人代表去市政府向他反映領導腐敗問題時，隻有朱阿根一言沒發，坐在沙發上，不時用手撫摸著腹部，臨走時，還是韋國清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的。
企業活了，他卻死了，一個老英雄、老勞模，就這樣走了，真是讓人感到悲哀！想到此，東方誌遠的心情十分沉重。他告訴韋國清，明天出殯時，他一定趕來為老英雄送最後一程。
送走北陽市的領導和有關人員後，東方誌遠和他的同事們，按部就班地處理企業發展中的一些緊要問題。東方誌遠的心情，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平靜下來。
按照全市經濟工作會議的安排，東方誌遠和機關一些幹部，下沉到企業，一件一件地抓各項工作的落實。東方誌遠還親自帶隊，重點抓了三件事的落實。
一是圍繞優質產品，推進企業改革，采取“聯姻”方式，即通過“自由戀愛”或“保媒拉纖”等市場和行政的方法，使一些中小企業得以合並、重組或股份製改造，激活了這部分企業的發展動力。
二是在解開三角債這個影響企業發展的死扣方麵，更是傾注了他滿腔的心血。通過經濟、法律和行政手段，在增量加大投入、存量進行調整和銀企協同聯動等方麵，加大力度，終於使三角債有所緩解。
三是突出抓了通達藥業股份有限公司的上市融資。他和市體改委的相關人員，親自操盤，抓了上市前的各項準備工作。根據證券法的規定，按照上市流程的六大步驟，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抓落實。
通達藥業股份有限公司是一戶國有大中型製藥企業。經過幾年努力，開發研製出一劑治療艾滋病的新藥舒達通膠囊，這是國內唯一一款被國家醫藥總局批準的治療艾滋病的準字號中成新藥。為了擴大產品銷路，他帶領公司董事長及相關技術人員，到北歐國家瑞典的一家大型醫院，拜訪世界著名治療艾滋病專家以及服用過舒達通膠囊的艾滋病患者。他們不僅受到瑞典有關當局的讚揚，也為舒達通膠囊的外銷做了有力的宣傳。
瑞典有關官員把他們此行稱之為勇敢之旅。因為在國外對這種病和病人，有些人是望而生畏的，而他們親臨醫院，麵對患者又是寒暄又是握手。瑞典的一家報紙，用一個版麵的篇幅，對他們的這次出訪和舒達通膠囊的治療效果做了宣傳，引起社會各界的關注。
從瑞典返回後，正趕上全國醫藥訂貨會在浙江省杭州市召開，東方誌遠和企業的有關人員，又風塵仆仆趕到杭州，參加了全國醫藥訂貨會。一個市長親自參加醫藥訂貨會，這在全國還是第一回。會議期間，通過召開新聞發布會，播放瑞典錄製的宣傳片，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不僅擴大了產品的銷路，還提高了企業的知名度，為企業的上市擴大了影響。
11 月8 日，企業在上海證交所正式掛牌交易，開創了鬆江省企業上市的先河。
東方誌遠還為鬆江市的經濟發展辦了許多實事，也收到了明顯效果，自然受到了廣大群眾和幹部的好評。
他幫企業籌措大量生產經營急需的資金，以緩解企業的燃眉之急。市第二造紙廠是個生產規模不小的企業，因收購稻草的資金不足，大批造紙原料有流入外地的可能，可能造成企業生產被動局麵。
他一方麵幫助企業自籌一部分資金，一方麵帶領企業的領導，清晨五點鍾就趕到省工商銀行老行長的家裏，匯報企業資金短缺的困難，請求銀行給予支持。老行長見他一心為企業著想很受感動，又覺得企業生產經營得確實很好，當即決定幫助解決五百萬元流動資金貸款，使企業的生產經營得以正常進行。
企業虧損，效益下降，是影響鬆江市經濟發展的一個突出矛盾，也是拖鬆江市經濟跨上新台階後腿的主要障礙。為此，針對虧損大戶他進行現場辦公，一戶一戶地幫助找虧損的原因，一戶一戶地幫助製定扭虧增盈的措施。市第二水泥廠因遠離市區，駐地偏遠，人才引不進、留不住，每年分配的大學生，一個都不到位，造成技術力量薄弱。企業自行招聘的十一名農村戶口的自費大學生，戶口問題卻長期解決不了，影響了這部分人的積極性。東方誌遠就多次到上級主管部門和省公安廳匯報情況，經過反複做工作，終於請批了十一個農轉非指標，穩定了企業的技術力量，對促進企業的生產發展起到了一定作用。
為了貫徹落實國務院文件精神，卸掉企業的包袱，他通過調查研究，對1991 年底以前庫存產品的損失部分，提出掛賬停息的政策，並以明傳電報的形式，下發到各縣區執行。他還親自帶領四家銀行的領導，到市本級的相關企業，一戶一戶地落實。在較短的時間裏就停息掛賬六千五百多萬元，對企業的扭虧增盈產生了一定的積極作用。
為了促進企業經營機製轉換，他下沉到重點企業，對企業內部機製存在的主要問題和轉換的辦法，一戶一戶地進行研究。市有色金屬工業公司，是鬆江省唯一一家有色重金屬加工企業，由於多種原因，企業長期虧損，負債一個多億。在現場辦公會上，他提出加大企業改革力度，進行綜合治理，實行投入產出總承包的方案，當年就見到了成效，企業一舉扭虧為盈。
東方誌遠幫助企業解決的急需問題，何止這幾個？又豈是這些抽象的數字就能說明的？他付出了很多辛勤的汗水，承擔了很多責任和使命，也許這就是他這個常務副市長應盡的職責吧！
經過兩年的不懈努力，鬆江市一些企業發展的活力明顯增強，全市的經濟工作開始步入新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