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天混漉漉的手掌,撫摸著樅林,樅樹間團團的綠霧,陰濕濕的,給山村貧乏的土地,隱蔽地蒙上了一層露珠。早晨的山林,一切東西都是潮濕陰鬱的。

傳龍與何滿香結婚的嗩呐濃霧一樣飄來,變成鈺鎖心頭一根根寒光閃爍的針刺。她像雜草叢中淩空獨自蹦出來的無人管束的野人,披頭散發地在林間東跑西闖,樹上濺落的露珠雨點般擊打著她蒼白的臉,草叢中的荊刺,掛破了她的皮肉。

她痛楚的心境,不是淚眼模糊,而是整個人被震啞、逼瘋。她風一樣穿過樹林,跳下一條條高高的田埂地坎,將自己摔打得遍體鱗傷。最後,她從一條長滿綠草的斜坡上栽倒下來時,爬不起來了。她掙紮著跪起來,解開衣襟,她鼓囊囊的肚皮,居然還是安然無恙,這個野種雜種還是緊緊貼在她的子宮內,滋長成她的絕望,她的恐懼,她的負擔。自強暴以來,每個人都朝她身上吐口水,每個人都遠離她,孤立她,她害怕給任何人再添新的笑柄和噓歎,每日在山村裏獨自作著這樣劇烈的運動,她想獨自悄悄的在山中,將事態化小化無。可是,上天不長眼啊,盲目地將這種懲罰,播撒在她體內。

鈺鎖跌坐在濕漉漉的絲茅草叢中,將兩旁的絲茅草拽在手掌心,係打著一個個草結。從腳端開始,直至大胯,腹部,然後緊貼著草結仰躺著,開始在胸部、頸部依次打好結,她像躲進了帳篷,又像被草地捆了個嚴嚴實實。

她清晨起床時,看著得根夫婦、生根夫婦,張羅著村人,抬著帶流蘇的紅花轎去河溪畈接滿香。她很想微笑著對傳龍說,你何必這樣著急?我前腳剛搬進我母親遺留下的破屋,你就急於金屋迎嬌?可是,她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浸泡在屈辱的淚水裏,從腳跟到發尖,都在釀製著滔滔淚水。她不能做到滿不在乎,她不能將不值錢的淚水橫流在眾人麵前,當成眾人新的話題。她隻能破門而出,將心中不平的憤怒,發泄在樹林草尖。

條條草結,包裹著鈺鎖。她目視蒼茫的天空,心裏狂呼,你這神秘的天空啊,你既然是偉大公平的,懷著一種不倦的天意俯首人間,可你怎麽能把受罰盲目的灑在我一個人身上?而對那些為所欲為的人,卻束手無策?罪與罰是一株毒草上的同一產物麽?鈺鎖將手伸到隆起的腹部,罰是果,它出乎意料的成熟於包裹著它的罪孽中。

一串串衝天炸響的鞭炮,火一樣灼疼了鈺鎖。她不顧一切的蹦跳起來,魚兒拚死累活掙脫致命水草羈絆一樣,騰空一躍,騰空而起,水花四濺,斷根的草屑四濺……

鈺鎖想我不能就這樣算了,我還得去問問他。你找妻子為什麽要憑眾人的嘴,而忽略彼此之間的那段患難和共鳴?你為什麽要把自己的眼睛用流言蜚語蒙住,把自己拴在某一個普遍而適用的觀點上?你的這種依從孝順,不僅僅是讓他們在幾件事情上弄虛作假,不僅僅是編造幾個謊話,而是對所有的瑣事,都在誇大其辭都在弄虛作假!你這個令眾人矚目的英雄,你不用自己的威力讓他們改邪歸正,還這樣急不可耐的屈就他們依賴的囚服!

鈺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又搖搖晃晃一頭栽倒。

(2)

傳龍新婚的第一天,所有村人就聽見了新娘何滿香的哭聲。如水的月夜裏,她的哭聲開始是壓抑的嗚啼,接著是放肆的,耍賴放潑的指責。她說你不在乎我,你稀罕那個鬼女人,你就不能害我!我受過一次害了,我經受不起再二再三的傷害!

鈺鎖站在月光地裏,仰首滿天的繁星,沐浴在璨燦的星光之下,感覺到她孤獨隔絕了身邊的萬物。傳龍窗戶裏飄來的哭聲,得根夫婦驚慌失措奔向傳龍家的腳步,生根夫婦點頭哈腰的辯解,傳龍疲倦無奈的歎息聲,漸漸平息了鈺鎖心中如山的不平。認清了事實,如山的傷害和不平,漸漸在她心裏瓦解,她撫摸著肚皮,突然滋生的愛意,冰川一樣消融了妒忌和怨恨。喜悅的震憾,殺死了她的軀體。她推開屬於她一個人的木朽大門,走進去,又很快閂門封閉起自己的世界,把一切虛偽拒之門外。

她與傳龍的離婚證拿起來真容易,因為她已被貼上不配做軍嫂的標簽!結婚證在手,她和傳龍一前一後走在小鎮雜亂的街頭,她的心頭反而多出一些塵埃落定的篤實。

一直低頭尾隨的傳龍,突然幾步跨上來,對她說:“你是知道的,跟著我也享不了什麽福!你回你姨媽家還是很希望……”

鈺鎖冷漠視著他,這個這個與自己毫不相幹、毫無瓜葛的人!她的生活她的路自己會走,用不著他虛情假意!

傳龍目睹著鈺鎖漠然回村的背影,眼睛被車輛沸騰起來的塵土刺疼,眼眶漸濕。

傳龍沮喪著回到家,父母跟得根夫婦交談得更火熱,四雙眼睛一起抬起來盯著他,露出他探家來第一次對他的賞識,甚至喜愛!

傳龍卻並沒理會他們,隻管一頭紮進房裏,倒頭便睡。這些時日來,他時時在情和理,是與非,在眾說紛紜和鈺鎖孤獨無奈的眼神中掙紮,從沒吃過一頓舒心飯,睡過一夜安穩覺,現在好了,快刀斬亂麻,鈺鎖去找她的幸福,與他無關,與村人無關,他可以暫時不想鈺鎖,不想部隊,好好睡一覺了!

“傳龍,我的兒你真睡得著嗎?”金菊手捧一杯熱茶,“我的兒,這該走的一走,揩了鼻泣頭一輕,你還真悲傷過什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惹事生非的女人走了有什麽舍不得的?告訴你,好的在後頭,你享福成功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伯大說的是啊,你伯大多能幹的人,她安排的事情還有錯?你是堂堂的英雄,你是軍官,要麽娶首長的女光耀祖,要麽娶一個會過日子安心孝敬父母的人!那個土不土洋不洋,村裏出去又回來什麽事情都幹不了的女人,留在家有什麽用?

得根、生根、八婆也跟了進來,坐在他的床沿,左一句右一句以過來人的生活經驗說服著他,四雙長滿老繭的雙手,四雙曆經艱難蒼桑的目光溫暖著他。

傳龍一下坐了起來:“這些年來,何滿香真的沒出嫁?”

沒有,我們騙你做什麽?小六子那天雷打的,做事完全不負責任,我何滿香那麽能幹的人,怎麽會跟他?這何滿香一是跟你還有感情,二是你都見識過,她一個人幹活抵得上幾個人,你常年在部隊家裏少得了這樣的人?這三呢,年輕人誰不會犯個錯?滿香正是吃過了小六子的虧,你再這樣寬心大量接納她,她感激感恩都來不及,不會再挑剔任何事情的,隻會一心一意在家服侍你的兩個老貨!唉,滿香幾能吃苦啊!娶了她保證會把你家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別無他求……

別無他求,別無他求……這句話在傳龍耳膜邊反複回**。一個大字不識,一個私奔未果的山村女子他接納了,隻會在家感恩的服侍父母,安心地將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別無他求,幫他盡孝!

傳龍心裏一動:她願意嗎?說好了,我現在可是啥也給不了她!

她願意,她求之不得!她不圖你的什麽,隻求你日後有個出息!四個老貨唯唯諾諾。

“那好,那就她吧!”傳龍說,重新倒在**。

可事實與承諾總是相距千萬裏,他對滿香客氣有加,滿香還是哭鬧不止。

得根夫婦先批評了生根夫婦的不是,都是過來人的公公婆婆,都不知道該怎麽服侍剛過門的新媳婦!然後再說滿香,最後訓了傳龍,每人各打五十大板,暫時平熄了這場吵鬧。

金菊說:“你們又想牛兒好,又想牛兒不吃草,你們想別個一進門就跟你家生蛋,哪有這樣的巧事呢?你們兩個老貨照顧她一天都不行?她可是準備進門照顧你們一輩子的啊。”

山村人總愛把長為公婆的人稱“老貨”,其實上生根夫婦不過剛五十出歲,年齡一點都不大,隻是點頭哈腰讓他們顯得老態龍鍾罷了。

生根夫婦忙點頭哈腰,生根見八婆結巴絆齒地怎麽也辨解不清,便說:“看伯大說的,你曉得的,我八婆一向是心明嘴不明的人!人人要做小人,人人要做老人,這點事我們還不曉得應承?我們早早讓丁妮去隔壁借宿了,正關了房門要困覺,哪個曉得他們兩個就吵起來了?”

得根的頭顱和下頜,又在後肩左胸地做著斜線運動。他說:“這事不能全怪兩個老貨,不是我做姑爺的多嘴滿香,你嫁的可是一個上了報紙的英雄,日後當將軍的料!這樣的人物委屈了你?你再怎麽金貴,也要沉住氣,不要讓外人看笑話。”

滿香在姨大、姑爺前來撐腰的時候,早就抹幹了淚,在一旁偷笑。她說:“不是的,他……他心裏還是裝著另外一個女人,動都不想動我一下。”

“所以說叫細伢啊!”金菊哭笑不得,“你硬是一泡屎不臭挑起來臭,鹹吃蘿卜白吃醋!誰把那個怪物當人了?”隨即把目光轉向傳龍。

“我確實累了!”傳龍說,“說好了的,她進門隻是為了照顧好我伯、我大。我好在部隊好好幹,有出息了,把你們全接到部隊去坐上席。至於其他的,你們別要得太多,我給不了。”

金菊看看傳龍,看看滿香,點點頭,嚴肅地說:“你還想找麽樣的人?你再不能野了,你吃過一回虧,還有這樣的福氣,要懂得珍惜。將來傳龍有出息了,享福的主要還是你們兩個,我們隻不過是跟著空歡喜一場,沾沾小光。”

於是,滿香答應不再無理取鬧,堅持日後在山村全心全意服侍公婆,讓傳龍在部隊一心一意的幹,爭取當上胡凹灣的第一個將軍!

……

(3)

晨霧收起它的濕氣,降落到山穀,然後偷偷變成絲縷,拖著裙擺,在草地的岩石角落裏,尋找棲身之所,而山丘粗壯的線條都若隱若現。

傳龍穿戴得齊齊整整的軍裝,掩飾著他連日來的焦頭爛額,他提著行李,急切地往小鎮的方向行走。村口碰到幾個早起拾糞的村人,他們說傳龍這就歸隊啊?怎麽不說讓滿香送送你?新婚一刻值千金呐!唉,看來當兵不易,做軍嫂更不易!你以後多來信!傳龍掏出煙盒,是是是的應承著,彼此間客套了幾句,便揮手而別。

傳龍行走在山林間,準備趕鎮上的早班車,去武漢火車站。離開了軍營聽不見軍號,他總感覺到生活被細瑣的是是非非塞滿,又像空****的沒有生活重心,全是一團越理越亂的麻線,越斬越沉重,越辨越迷茫。軍營,軍號是他的養氣,是他力量的源泉,他得趕緊回去,不然他的豪情壯誌,都要被生活的瑣碎消磨得喪失殆盡。軍營是屬於他的,他要去他的軍營天地裏,換掉新液般重新喚起自己的淩雲壯誌,生活動力。他走著走著,總覺得隨後有個人如影相隨,停下來,似乎還能聽到籟籟的腳步聲。

他停下來,相跟的身影就隱身樹後,他啟動步子時,身影又緊緊相跟。

“誰?出來!”他閉上眼睛,大喝一聲。其實,這樣如影相隨的平靜,除了她能做到以外,還有誰?

鈺鎖從樹叢後走了出來,身作白色的連衣裙,腹部在白色裙裾下,像霧中的山丘顯山露水,令傳龍大吃一驚,他回來的時候,還從不曾注意到她已懷孕在身,村裏所有的人也隻字未提。神奇的白色,竟然使一個孕婦顯得如此高貴聖潔,使一個瘦弱的女人顯得如此豐盈。她白色的身影佇立在青山綠水間,就像藍天白雲。

一絲疼惜,掠過他的心間。

“誰的?”他竟激動得失去了自控。對方僅僅是一種衣服顏色的改變,就讓他陌生得方寸大亂。唉,明顯地,不是他傳龍的。“你準備怎麽辦?生下來?”

“你不能收回在軍營婚慶上說出去的話,你不能吊起梯子斷我後路,你不能不留線索故作神秘,你不能讓我將信任放錯了地方。”她說,對比他的慌亂,她很寧靜沉著,“你選擇妻子,就是依賴別人的嘴和眼睛,而忽視心中原有的共鳴。”

這種寧靜,使她的表情帶著一種非凡的美。她眼裏的亮光已變成一種夢幻般憂鬱的溫柔。她並不回答他的話,並不看他,而總是在凝視無際的遠山。她的表情淒慘地暗示了她的屈辱,卻使她格外地令人愛憐。

“回答我的話:你打算生下來?”他的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命令。

“試過。”她說,“掉不了!”

“好,好,好!”他後退著,重新躲避瘟神,“三年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我恭喜你們!傳家從牢裏一出來,就有人喊他伯了!”他提著行李,轉身大步踏過草尖,好像她是他遺落在林間的一件衣服都談不上。

鈺鎖用雙手蒙住自己的眼睛,白色的身影在林間狂奔,直到蔓生的野草淹沒了她的雙肩,大顆大顆的淚珠,露水一般從她指尖滑落……

鈺鎖此時覺得,傳龍的感情來勢凶猛,去時滔滔,像燃過的灰燼,轉身離去的背影,是那樣決裂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