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傳龍是在一個清新、花開的五月,回到胡凹灣的。由於有指指戳戳漫長難熬的冬季對比,所以他的影子剛出現在村頭,鈺鎖就覺得此刻花紅草綠的山村,顯得魅力四射,她控製不住自己,不顧一切地向他跑去,張開雙臂迎了上去。

“有人,有人!莫在這裏丟人現眼!”傳龍的冷漠,讓鈺鎖望眼欲穿的熱情,冷亙在心中,她張開的雙臂像鳥兒折斷了的翅膀,受傷地垂了半天,才記起恢複放在褲腿的兩側。

“帶我去看看!”他說,將行李往圍住他的生根、八婆麵前一塞,對鈺鎖命令著:“帶我去看看!”

在軍號激昂的綠色方陣,在艱苦卓絕的軍訓中,集體的榮譽軍旅的忙碌總是將個人的感情擠於一隅,個人感情的缺失在那個群情激昂、即使天塌下來也從不言苦的氛圍內,自動愈合的功能強大。可是一旦離開部隊,離開軍營,他腳步的根係又慢慢移植到了山村的土壤。三天的火車,他幾乎沒吃沒眠,細細將村人寄來的材料、說明,將伯父伯大的家書,將丁妮寄來的書信細細閱讀了一遍。他血紅著眼睛,疲備不堪地反複將這些信連接在一起複閱,一封封來信形成一道水潑不進的鏈條:一切都是鈺鎖那小賤人的錯!

傳龍最初的直覺,她的鈺鎖肯定是無辜,肯定是受傷害的!就憑探家時他們在小旅社平安相處的一夜,就憑兩天熾烈的相處她便將自己全部揉進他一點一滴喜怒哀樂的共同承擔,這樣單純的女人滋生不出通奸再嫁禍於人的勾當!

其實鈺鎖出事,他沒有哪一天不想回家,冬訓結束後緊接著就是處於老兵複員、新兵來隊的關鍵時刻,他實在脫不開身。安撫不想離開軍營的老兵,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讓他們安全無悔地結束軍旅生涯,是一項巨大的工程,而將一個個新兵蛋子,從老百姓訓練到一個基本合格的軍人,更是要下大力苦功!所以直到新兵下到各連隊,他打好的請假報告獲得批準後,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可是在眾說紛紜的書信中,他迷惑了,鈺鎖怎麽搞的?怎麽那麽不會為人處事?還是她原本就是罪禍之首?不然,自己的父母、妹妹會按手印,會對她怨聲載道?會覺得她遠不及何滿香?

一封封來信互相印證:傳龍是無辜的!罪過在於鈺鎖!

傳龍將一提包書信,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其中,鈺鎖的來信隻有兩頁紙:我愛的隻是你,你知道!我隻想你平平安安、用心在軍營建功立業,等熬到隨軍的條件了,我就會來到你身邊,全心全意服侍你!別擔心我,我過得挺好……

哈,她當然過得好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罪孽,將叔伯兄弟送入監獄不自知不悔過,還枉想屁股一拍離開山村來軍營!你配麽?事後發大半年時間,隻給我兩頁紙,隻怕是心早野了吧?隻怕是早就黔驢技窮無理可辨了吧?

傳龍的心思,與攤開在茶幾上翻飛的書信,嘩啦啦淩亂不堪。

現在他急需要擺脫一切說詞,親自查看傳家強奸她的實地,用他的生活閱曆和經驗來判斷,他們相互之間到底是強逼,還是一拍即合。

鈺鎖一愣,默默地在前麵帶路,傳龍在後步步緊跟。

冬日裏的那場噩夢,盡管早已被春天裏的綠草和豔麗的映山紅覆蓋。傳龍卻依舊不甘心地逼問著鈺鎖,在鈺鎖點點滴滴的回憶和指點下,不停地用腳丈量著鈺鎖反抗打鬥傳家的痕跡。

傳龍像隻煩燥不安的蚱蜢,在草叢間嘩嘩地蹦著,跳著,草叢中的草蜢、各色蝴蝶和昆,像傳龍雜亂叢生的心緒,紛紛展開五顏六色的翅膀來躲避。

不知不覺間,腳步對距離的丈量,變成傳龍心間蛛絲馬跡的衡量。三百六十七步!整整三百六十七步!要有多少**,才能點燃、燒燼這大片大片的荒山野嶺?!這麽燃燒過了的一對男女,難道彼此心間就不存在一絲芥蒂?農村婦女是沒知沒識,可她們有生活閱曆,真被她們說中了,她們從小就對他講過:一旦開過葷的女人,更離不開男女之事,一旦滿足不了她們,她們比男人更容易偷人!正是如此,他和鈺鎖第一次在旅社住宿時,他之所以拚命克製自己,就是不想給她偷人的空隙!他讓鈺鎖住在老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種出於私心的考慮!可她還是偷了,她在他父母的眼皮底下偷了!兔子都還不吃窩邊草哩,這往下提心吊膽的日子怎麽過?

他緊皺的眉頭裏,憤怒的眼神裏,閃現著他和鈺鎖在黃土高坡上彼此擁有的每一個細節……

他摟著鈺鎖,鈺鎖迎合著他,兩個人如空氣相吸的擁抱,就是一滴水也濺不進,相互間迸發出的**,連一絲一毫的衣服也是障礙,他們相擁著,從坡頂,滾下坡底……

後來,他在鈺鎖離開的相思日子裏,曾經用腳步丈量過他和鈺鎖初次相擁相融的黃土高坡,他們用全身的力量彼此奉獻,也不過百十步的距離!而她和傳龍卻達到了三百多步,隻是強奸?誰信,騙誰?

鈺鎖的目光,緊張地追隨著傳龍的丈量。這些冬日裏峻峭荒涼的坡坡坎坎,在春天被野花和綠草,點綴得神奇美妙。此刻沉默、似有萬千奇怪念頭在心間波浪起伏、似有萬千憤怒壓抑在心胸一觸即發的傳龍,是她所不熟知的,是她無法掌控的陌生。

“我臨走時叮囑過你,不要穿裙子,不要打扮得花裏胡哨。出外幹活總要跟著一兩個人,你就是要這隻耳朵進,那隻耳朵出,完全當成耳旁風!”他冷視著她,“現在你說該咋辦?弄得天怨人怒的,你說該咋收場?”

“我是這樣來著。”她本能地順從。緊接著,她的心緒,回歸到被他攪動得不安的氣氛裏,辯解著,“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

“你要真守婦道,別個不可能得逞!不可能出現這種事情!哪個敢在大白天,在村人麵前色膽包天?再說傳家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單純得很,我又不是不認識,不是不熟悉,他怎麽可能動我的女人?”他的每一句話,都有理有據,都擲地有聲,比他草尖的丈量、逼問更具殺傷力。一縷微風穿過樹林襲來,她感到的不是一股氣流,而是侵入骨髓的涼意。

“我是跟著村人,可她們……她們……”

“她們跟你開玩笑捉迷藏?”他譏諷地嘲弄著,“結果你就一頭紮進傳家的褲襠裏出不來?出來時,傳家就觸犯了軍婚?”

她無言以對,她跟著他的思維行走著,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思想。

“哈,真是滑稽可笑!明明是你不守婦道,卻怪得別人一頭皰。”他說,“我什麽都明白了,你不用再解釋了!解釋了也沒用,我們之間完了,完了——”他舉著雙手對她喊著,“離我遠點,見到你這個女人我就想吐!你這種水性揚花的女人配做軍嫂嗎?你自己說,你自己說說!”

他說完,將草叢踩踏成“沙沙”的憤怒與絕情,轉身離去。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他們說的那樣,不是!鈺鎖追了過去,委屈地努力地徒勞地進行挽留。

他猛地回過頭,憤怒地盯著她,眼裏幾乎要噴火:“別跟著我!小心我管不住自己要打人!”

不,不是那樣。她可憐而又可哀地看著他。

“少跟我裝出這副無辜的樣子。”他終於無忍可忍,憤怒地拉開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掏出大疊稿紙砸在她臉上,“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看看你配做軍嫂嗎?你看看我不在時你都做了什麽啊?很光榮是吧?我在部隊起早貪黑忙碌奮鬥,為的是啥?”傳龍憤怒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煩燥得像草叢中一隻隻亂飛亂蹦的蚱蜢,“你以為我剛才的話是隨便說的,這黑紙白字,有名有姓的指證,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看,你自己好好看看!”

村人按手印、簽名替傳家說情的材料,丁妮的一封封信,巨石般砸蒙了她。

“我跟他們都沒冤沒仇……”頁頁記載她罪大惡極,翻天罪浪的“鐵證”,在她指尖滑過。她幹枯的思維,發出幹澀的聲音。

“你總算說了句人話。”他蔑視著她,“你就說了這句人話!他們不可能都夥同起來汙陷你一個人!不可能!要是一個人兩個人這樣說,我還不信,但我伯我大是老實人,他們都按了手印作了證!丁妮一個高中畢業的女伢,走出校園沒多長時間,思想還單純得很,未必她也會做假撒謊?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全村老少都這樣說,公安局的人都相信傳家過錯不大,將他的徒刑由八年減免到了三年——這就說明了問題!你還有什麽好說的?”他的指頭對著她戳點著,“你就是一個惹是生非、說話故意文屁甩甩,做事狗屁不如的女人!——她們說的沒錯,眾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就是這樣的女人!不配做軍嫂,更不配做我父母的兒媳婦!”他轉身朝山下跑,躲避瘟神一樣逃避著她,聽見身後相跟的腳步,猛地一轉身,“我再警告你一次,做人總得有點自尊!你再莫跟著我,否則我不客氣了,我要打人了!”

不,不是這樣!她可以不和他做夫妻,但她不能被冤屈!她內心狂呼,“家史鐵證”在她的手心瑟瑟發抖。力圖欺騙大山,力圖引水上山,力圖擰沙成繩的家史證據,是迂腐的家史,是偽證!幹這事的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跟一個暴君一群暴民毫無區別,他們一夥自願喪失理性,阻撓自己耕田耙地,將滿嘴的泡沫變成流言,自願把人性貶為獸性,去傷害一些單純毫不設防的人!他們是瘋狂的,他們盲從地用皮鞭抽打真實的公理,並對她的人身人格進行侮辱,他們就是要撲滅那湧向群星的紅霞……

“你還有什麽好說的?”有一瞬間,他甚至想等待她的反駁,將他腦中心中殘存的奇怪想法,全部驅逐出去!她是無辜的,也是無辜的!他情願相信,可她總得給自己一點點站得住腳的理由。

所有反駁的語句在她唇齒間波濤洶湧,所有的事實在她心尖釀成了海浪的漲落。並且,她能感受到這些淩利的語句,從心間從唇齒間迸射出去的力量,和發泄後的快意。但是,她的耳膜還在回**著他的話“說話故意文屁甩甩”。她想她得重新組織語言,重新組織能被他接受被山村人接受的語言,她得重新用另一種語言,讓他明白事實。

“理屈詞窮了吧?”他猛地從她手上,奪過“證據”,厭惡地盯了她一眼,轉身甩開她。

她翻天巨浪的不平,隻能變成顫抖、翕動的嘴唇,委屈折磨著自己的肉體,絲毫不能解釋任何事情。

(3)

鈺鎖在山間重新調整好自己的勇氣,恢複了一些體力,慢慢走回家時,得根又在搖頭晃腦向傳龍曆數著鈺鎖的滔滔罪惡。他指天賭咒,說一句腦袋後仰到右肩上,然後下頜猛地垂到左胸,他後腦勺和下頜的斜線晃動,晃成了村人的權威,晃成了村人的中心和焦點,眾人紛紛附和著他。是啊,你伯父沒說謊,事實就是這樣!傳家跟你一起長大的嫡親叔伯兄弟,平時見到一個姑娘玩笑都不開,臉都紅,怎麽可能先惹她呢?說句不該說的話,你那個媳婦不成東西啊……

生根、八婆也忙不迭地附和,我們在村生活了半輩子了,從來就是你伯父、伯大擔當著過,從來沒跟別人紅過臉,吵過架,到老來遇到這丟人現眼的事情,真是那生有過哇!你那媳婦不是過日子的人,不管你是要她還是不要她,都要教訓教訓她!村上村下,親裏親戚,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讓她跟伯父、伯大認過錯,事情說過去也就過去了……

“你要是信不過我得根,信不過生你養你的伯和大,信不過村裏的所有人,那我們一起找村裏的三爹問個清楚。”金菊說,“說起來三爹也是老紅軍,而且快要死了!一個快要死的老紅軍,總不致於說假話吧?”金菊握著傳龍的手,“走吧,傳龍,伯大認人,不會害你的。”

一群村人站起來,浩浩****簇擁著傳龍向三爹家走去。鈺鎖這棵不起眼的小草,無助的背靠著大門,眼睜睜看著他們波瀾不驚地從她麵前一踏而過,一哄而出。

三爹?三爹會說她什麽?鈺鎖緩緩地跟在他們後麵,她倒要看看、聽聽一個即將離世的老人,會在丈夫麵前說出她怎樣的事情來!

(4)

三爹的小屋非常潮濕陰暗,長年累月擱置在床頭的馬桶,使屋裏終年彌漫著一股尿騷味。

三爹瘦得魚刺一樣紮在床單上,一見到傳龍,三爹的眼睛一亮,急切地想表達什麽,太急切了,竟咳咳啃啃的差點背氣,憋得老淚溢出,漸漸濕潤了眼角幹澀的眼屎。

傳龍忙拍著三爹的背。

三爹說你再不回,我就進土照山了……我過年前,還幫了你家一個大忙……

傳龍將迷惑的眼睛,轉向眾人。

三爹說,你屋的兩頭豬,你媳婦硬要賣,我說殺,還是……我對……對……

鈺鎖盯著瘦得皮包骨頭的三爹,心裏充滿感激,總算有一個人隻記得兩頭豬,而忘了鈺鎖的滔滔罪行!而這個人是行將就木的老紅軍,鈺鎖懂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在傳龍心裏的份量。

三爹死死盯著傳龍:“還是三爹……有經驗,幫了你家……大忙,你媳婦跟我爭……還是……我……對……哪有她一個女人……當家說話的權力?……她……懂……麽事……”

傳龍忙點頭:“是,是三爹對!”

三爹麵帶笑容:“我說豬……殺了賣……對、對的……過年殺豬……真熱……鬧……”

屋子裏安靜極了,所有人都料不到三爹臨死前,頭腦還這樣清晰,所有人的思維,都跟著三爹,回到年節前殺豬的熱鬧場景中。

那是得根從火溜畈勞改農場,帶著傳家從八年徒刑改為三年的喜悅消息湊成的。他說多虧父老鄉親的證明呐,多虧了我生根、八婆的大義支持啊,多虧了我家丁妮的筆杆子過硬呐。傳龍的徒刑由八年改為了三年,這三年呢說長也短,一眨眼就過去了,我就不擔心他了。趁現在農閑,我得出麵幫我生根家的兩頭豬給辦了,熱熱鬧鬧過個新年!

村人說是啊,是啊,那一家老實人,不會過日子啊,全承伯父一家帶著過!唉,不是伯父一家幫襯,隻怕是現如今一碗熱飯都到不了口。

那敢情好!勞為伯父、伯大啊!全靠你們吃虧吃苦啊!在生根夫婦一連串的感恩戴德中,得根幫生根出謀劃策,如要請哪個殺豬匠、要請多少年青力壯的後生幫忙、要請村裏哪些靈光的婦女幫助燒水、倒茶,要借殺豬的大澡盆、案板等工具……

生根執行起得根的建議,也儼然大將軍般緊密鑼鼓地指揮著丘八婆和丁妮母女倆,東家串西家的請人、借東借西,一家三口人,屁顛屁顛相互抱怨著準備了整整三天時間,轟轟烈烈的殺豬行動,才正式熱熱鬧鬧的在村中拉開帷幕。

先是生根得根兄弟倆,在灰蒙蒙的晨霧中,將借來的大鐵鍋抬到村中央,擱在提前壘起的簡易磚灶上,得根搖搖鐵鍋是否穩妥,邊抱怨著說:“要不是親兄親弟的,我哪會起得這樣早?現在仰跨朝天躺在被窩裏該多舒服!”

“那是那是,不是親兄親弟的,哪個會這樣頂個得力的幫忙呢?” 生根忙掏出煙盒,“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吃的虧吃的苦我心裏是有數的,一些賣不完的豬肚豬腸,我一定送你們一些,表表我的心意。”見得根還不樂意的樣子,又重複申明日常的口頭禪,“等我傳龍回來了,我讓他好好感謝你們、好好孝敬你們的!不是伯父、伯大的幫助,可憐他的老父老母過不了這個年!唉,他那個生吃得一口的媳婦,完全指望不上啊。”

得根接過煙,這才緩和了口氣說:“那我回去把我金菊叫來,不是吹,她一個人做事,要抵你八婆三個人還不止!抵你鈺……唉,算了,她是不是我們胡家的人,還難說,不指望她了。”

“那是那是,嫂子要嘴一張,要手一雙!”生根點頭哈腰,“要是我八婆抵得上她指甲殼裏的灰,我不也好了?至於另一個,快莫提,快莫提,當成有也無倒好受些,倒眼不見為淨心不煩。”

二人正說著,八婆、丁妮母女倆,一人挑著一擔幹柴禾氣喘籲籲趕來,八婆扔掉柴禾,生氣的衝丈夫嚷著:“一大清早的,又在那嚼舌嚼根的,我一輩子跟著你這個家懶外勤的老貨,我享過一天福沒?”

眼看殺豬大計還沒實施,就要上演一場夫妻家庭大戰!生根挽了衣袖作出了要打八婆的架式,目光卻求助地瞟向得根。

得根不屑地:“做事不中,脾氣倒還不小!你們吵吧,你們鬧吧,等你們打完了我們再來!”

八婆眨巴著眼睛,一下衝到得根麵前:“他伯父啊,你不看僧麵也要看佛麵呐,你不幫我們,還有哪個幫我們呢?”

“你曉得就好!”金菊風風火火,“啪噠”有力的腳步聲漸近,“想到你一家今天要殺豬,我一晚上都沒睡著,剛眯一會兒就過來了,我們得把一切準備工作做好,不然一天都搞不完。”

“伯大一來,主心骨就有了!”丘八婆討好的對金菊笑著。

金菊解開柴禾的崾子,挽了一把柴,塞進灶膛:“唉,現在全指望我們一群沒用的人呐,那還好的人,是半點指望不上啊。”

金菊將丘八婆挑來的水,一擔擔倒進大鍋中,柴禾一把把塞進灶膛。在熊熊的大火之中,鐵鍋裏的水,歡快的翻著波浪,發出清晨以來少有的和諧聲音。

一群年輕力壯的小夥們,在生根的帶領下,抬豬腿的抬豬腿,抓豬尾巴的抓著豬尾,浩浩****的殺豬隊伍,朝村中央進發。兩頭一大一小的黑豬,嗷嗷慘叫著,掙紮著,使抬著它們的一幫年輕小夥感到頗吃力。

大黑豬四腿踢蹬著,一下“撲通”一聲,掉在地上甩得做肉響,眾人都傻了眼。大黑豬翻起身,東奔西闖,慌亂的人群紛紛退讓著,大黑豬衝出人群,撒開腿就跑。

眾人一路尋找著跑掉的黑豬,一路說憨豬憨豬,八婆家喂的豬跑脫得這麽快,兔子一樣,一點都不憨,我看比八婆、比她一家人還靈光。他們邊打趣邊來到八婆家的巷子,聽見廚房裏傳來八婆呼天搶地的聲音:“天呐,這可麽辦、這可麽辦喲!這不得了哇,這不得了哇……”

八婆的驚叫聲中夾雜著大黑豬痛苦的嗷叫,還有掃帚撲打豬屁股的“啪啪”之音。

眾人一愣,甩掉煙蒂,加快了腳步。

(5)

八婆天塌地陷的哀呼,讓鈺鎖心驚肉跳。她顧不得連日來眾人對她的漠視和隔絕,連忙跑向廚房。隻見大黑豬頭頂著一個上下寬、中間緊縮的瓦壇裏,進退不得,黏稠的蛋汁順著豬的頭頂往下滴答。

原來,大黑豬躲進柴禾還嫌不安全,慌亂中一頭紮進了浸泡鹽蛋的瓦壇。上寬下窄的壇子,給它遭成了欲出不能、欲進不得的兩難境地。八婆用掃帚一拍豬屁股,它便像沒頭的蒼蠅頂著壇子滿屋亂撞,破碎的蛋汁滴淌著流濺了一地。

“這可麽辦?這可麽得了哇?”八婆呼天搶地的慘叫,絲毫不遜黑豬的嚎叫。

鈺鎖轉身拿起門角落裏的一把鐵鋤,一鐵鋤磕打在瓦壇上,鹽蛋缸裂成碎片,像融化的冰塊一片片從豬頭上,滑落在地。

黑豬如釋重負,搖搖頭,蛋黃四濺,眾人忙回避。得根鑽進來說:“到了這種地步,還嫌什麽邋遢不邋遢的?幹的就是這種賤活!趕快按住,再跑掉就逮不住了!年肉就過光了!”

眾人這才重新按倒大黑豬,將大黑豬抬了起來。

八婆舍不得鹽蛋,心疼得直抹淚:“……鹽蛋,天呐,我攢了一年的鹽蛋,一百多個哇……”

大家沒興趣看八婆哭喪的臉,紛紛奔向殺豬場。中午時分,殺豬匠將兩頭豬肉,分成了四扇。殺豬攤前,圍滿了村人,這家三斤,那家五斤,殺豬匠將案板剁得直響,樂得生根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

“生根哥,你這發財的人,給我也來個五斤,記個帳!”大家紛紛說著。

“沒事沒事,灣上灣下的,跑不了!”生根說,“要多少稱多少,直到賣玩為止!”

三爹顫微微的跑來:“生根,我說還是豬自己殺了劃算吧?”

生根說:“那是,那是,過關過坎的要緊時候還得您老拿主意!伢們年齡小,說話不知輕重的,你大莫見小過。”

三爹癟著嘴:“都說隨便什麽菜,趕豬進去拱一下,菜就會好吃得多,給我也來五斤,記個帳!”

“好好,都是村裏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鄰,盡管割肉就是了,還記什麽賬?你三爹還會昧我這幾個辛苦錢?”生根說著,恭敬的遞上一支煙,“謝謝三爹捧場,謝謝三爹捧場!”

……

這樣熱鬧風光的場麵,一直維係到下午兩點,基本上家家戶戶都來割了些肉捧了一下場麵,都漸漸散去。生根這才合上笑了一天的嘴,板起麵孔,囑咐八婆和丁妮,將早晨幫了忙的年輕後生們,一家送一點豬肚豬腸豬血,作為酬謝。

丘八婆和丁妮的身影,出現在村裏的條條小巷裏。

“多謝你們幫了一天忙!這些不上良串的東西,送給你們嚐嚐!”丘八婆每到一家都說。

“看我二嫂啊,怎麽這多禮!殺豬是一件大事啊,你們會事就給辦好了?”

“辦好了!”八婆說,“還不是你們家吃了虧,吃了苦,要不然指望我的兒子、我的兒媳,怕是連屎都到不了口。”

“唉,別提那個不懂事的!我們幫你們,還不是看在你和生根哥的麵子上?”村人提著豬下腸,追著八婆送出門,“看你這發財的人呐,也不說進來坐一下!”

晚上,生根和丁妮坐在燈下整理一天的戰果,大堆零炒堆在桌上,廚房裏豬肉的濃香,不時飄了進來。

丁妮數了又算,報上準確數:“一共是四百五十一塊二毛。”

“怎麽才這一點?累死累活忙了幾天,怎麽隻有四百五十多塊錢?”生根不願接受現實,“再數數,再數數!你一個高中生,這點賬都算不過來?”

丁妮沒好氣地:“我都數了八百遍了!”

生根迷茫地:“怎麽可能?不都說殺豬比賣生豬強嗎?當初賣生豬時,我再多強一下,別人都出價到二千塊了,未必說我多喂了兩個月的豬,又忙乎了這幾天,倒虧了一千多?”

父女倆正說著,得根夫婦走了進來。

金菊神神秘秘地說:“生根,我問你一件事:就是四禿家的,你打發過了嗎?人家為幫你捉豬,一條嶄新的褲子上,濺的都是雞蛋……”

生根摸摸頭:“一定是我那不會辦事的八婆搞漏了!她這個人一點事都做不好哇,真叫人不放心!”生根用棍子從樓板下戳下一串肉,“這刀肉,麻煩你轉交給他,就說我多謝他了,改天再專門登門拜訪!”

金菊抬頭看看樓板掛著幾刀肉,依舊站著沒走。

金菊說:“不是吹,今天我家得根是出了大力的,清早第一個趕來,大夥都說要不是看在他的麵子上,才懶得跟你家出那麽大的力氣!說句不該說的話,要不是我得根,你的豬到現在找不找得到,都是問號!”

“是,是!伯父吃了虧,吃了苦啊,別人是木頭,我的眼睛還不是看事的?要不是你一句話,哪個真的舍得用勁呢?現如今呐,是真幫忙的人少,看把戲的人多啊!”生根邊說又邊用棍子,取下一串肉交給得根,“這刀肉就當我感謝伯父、伯大啊!這情義後日等傳龍回來了,我都會說給他聽的,都會讓他還的。”

得根夫婦這才滿意而去。

丘八婆將大碗肥肉塊端上桌,催促著大家吃晚飯。“賺了多少?剛剛好像伯父、伯大來過吧?你們也不說留他們吃個夜飯。”八婆將肥肉塊夾到丈夫碗裏,半是討好半是責備。

“唉,這隻是鬧著熱鬧啊!”生根打著馬虎眼。

“到底買了多少?”八婆緊追不舍。

“你說你啊,這麽肥的肉,也不說擱點醬油燒一燒,看著白卡卡的,叫人哪吃得下?”生根說著,放下碗筷準備外躲。

“我問你啊,賺了多少?你真夠狠心的,我年頭辛苦到年尾,一個子兒都到不了我手裏?”

“哎呀,你們吵什麽吵啊?”丁妮白了父母一眼,“總共四百五十多塊錢。”

“啊?不是至少兩千多塊嗎?”丘八婆一下跌座在椅子上,呼天搶地哭起來,“我一年忙到頭,一點油水都落在別人肚子裏了,你們這些黑心爛肝的東西,就看老子老實好欺負啊!”

“哭,哭,你就知道便宜都讓別人白白占去了再哭!”生根火冒三丈,一下掀翻了飯桌,“你有本事學學金菊,什麽好事都往家裏撈,不要便宜都讓人家占去了,你再跟我哭再跟我鬧!”

生根的怒吼,一下壓蓋著丘八婆的哭聲。鈺鎖心裏,徒然對婆婆生起一股同情,同時暗想傳龍,你日後可別像你父親這樣對我哇。

(6)

傳龍扶著三爹,說:“是,三爹說的是對的,我不聽她的。”

三爹就那麽閉上眼睛走了,麵帶笑容,非常安詳。

所有進進出出、幫三爹料理喪事的村人,踏著鈺鎖的腳麵呼嘯而過,跟踩著一叢小草沒什麽區別。

鈺鎖在巷子裏攆上傳龍:“三爹錯了,家裏的豬本來可以買近兩千塊錢,可是三爹說要留著過年殺,結果隻賣了不到四百多塊錢,還欠下許多人情……”

鈺鎖心想,人的事情三言兩語說不清,但殺豬和賣豬的事情,隻要兩個數字就能辨明對錯。隻要傳龍心平氣和地明白過來豬的事情,就會明白過來人的事情。豬和人的事情,都隻不過是伯父夫婦的愚弄。

“不是豬的事情,是你和我的事情!你怎麽就不懂?”他氣急敗壞地,“你都聽見了,都看見了,從小伢到臨死的老人,都敢三人抵六麵的說出這些話,證明所有事情都是你挑起來的,惹起來的。我要娶的媳婦,是要上敬老下愛小,讓我好好在軍營做點事情出來,不是搞得家裏雞犬不寧,不像過日子!”傳龍歎著氣,“我在軍營隻能盡忠,我的媳婦必須在家替我盡孝!我們之間,完了!沒啥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