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婆淒厲冤屈的哭叫聲,每日從屋裏傳到村口,村人都覺得她家一下陷入了萬劫不複的災難境地,厄運已把這一家老實可憐之人,推到了無底深淵。

開始,村人都懷著同情之心,去幫生根家修複被滿香娘家人砸爛了的桌椅板凳、往挖垮了的土灶窟窿上,貼糊一塊濕泥……

生根不停地講述原由,要村人相信滿香絕對是在武漢火車站,自己有意走丟失的。他說滿香嫌部隊生活艱苦,說那兒鬼不下蛋,不是人住的地方。傳家越是依順她,她越是雞蛋裏挑骨頭,住了不到二十天就要回來,並且要傳龍給她兩千塊錢,說她要回到胡凹灣辦個養雞場,我就順便多了句嘴——生根說,因為我近來身體總不大舒服,一個兒把子又離得天遙地遠的,萬一有個麽閃失麽辦?所以我讓傳龍給我一千,準備冬天打一口棺材。傳龍也好,他說他就要去騰……騰空……不,不,反正是一個沙漠裏麵軍訓,讓我們早些回來好好過日子也行!他把這三千塊錢都交給了滿香,叮囑她好好持家,他們那個政委,姓宋,特別喜歡我傳龍,專門派車把我們送到了當地長途汽車站,火車走了三天兩夜……我們在漢口火車站下了火車後,我擠到一個麵館要了兩碗麵,再轉頭找滿香,她就是叫天的也找不到了。我還想她是不是舍不得傳龍又轉去了?小兩口床頭吵架床頭和嘛。不曉得是問了幾多人,摸到一個郵電跟傳龍掛了電話,他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生根悔恨地拍著大腿,擰著老臉,我要早曉得是這麽回事,我不就不吃這麽碗麵呐,免得節外生枝!我現在是人材兩空哇,我現在是啞巴吃黃連呐……

八婆不停地點頭哈腰哭訴,對前來幫忙的村人說,多虧了你們啊,要你們吃虧了啊,要不是你們幫我們,我們的老命早丟了哇!你們聽聽,哪有這樣的理?我們落個人材兩空,還要擔驚受怕被人告!她說著哭著,一時忘形,我們的老臉怎麽樣都好過,關鍵是不能耽誤傳龍的前程。唉,都怪他伯大當初好心辦壞事啊,把這樣黑心爛肝的女人說給我傳龍,真是瞎了眼……

金菊正一手扶著一張椅板,一手扶著一條斷了的椅腿,比劃著,安裝著,一聽此話,一下摔了手中的椅腿,三條腿的椅子立即向牆後倒去。

“莫驢子不好怨撬棍!你拍拍你的良心想一想,無論大事小事,家事農事,我們幫了你們多少?你們得到好處時,從來不提,一到出事了就怨得別個一頭皰!真是筷子夾肉你吃你不記得,筷子打了你一下你就不停地念別個的惡!”金菊指點著金菊的額頭,“你當時是搐死的人?就算是我們好心好意地說了這個事,可要你們親口答應啊,要你們親自點頭啊,哪個逼過你們嗎?要不是你們整天跑到我家裏東要我作主,西要我出麵,我還不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金菊氣咻咻地敞開胸前的衣襟,“還有,我滿香未必不是你家八抬大轎接來的,是她自己跑來的?大家的眼睛都盯著的,不要信口開河……”

八婆張著嘴,眨巴著綠豆般恐懼的眼睛,知道自己說錯話捅破了天。

果然,生根站起來,幾腳乒乒乓乓地將八婆踢倒在牆角裏,來來回回對金菊道歉:“他伯大,你生她的閑氣做麽事呢?這麽些年你又不是不曉得她,就把她當堵牆……”他盯著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老婆,五心發煩得像盯著一隻蒼蠅,“你說你活著做麽事呢?話都不會說,巧!也把你變成了一個人!”

此事發生後,久而久之,八婆的哭訴再也吸引不了村人的同情,一是各家各戶有自己的事情、忙自己的事情,二是八婆總管不住自己的嘴,說著說著,又將這件事的源頭怨怪到金菊頭上。村人權衡著,不想得罪金菊,不想惹起金菊的誤會,於是嘴裏說著清官難斷家務事,紛紛避開她。世事的炎涼,眾人狗眼看人低、落井下石的做法,又引起八婆新的怨恨,她常常坐在大門口哭泣著兒哇,我的兒哇!你要是不當兵,你要是在家裏,誰敢欺負你的老實娘?哪個敢把你老實的娘不放在眼睛角裏?我的兒啊……

(2)

無計可施的生根、八婆害怕滿香娘家人又要來家裏鬧,更害怕他們鬧到部隊影響傳龍的前途,點頭哈腰謙卑無限地四處向村人哀告他們的無辜、可憐和不幸,他們獲得的同情,卻於他們現實生活的改變,沒有任何意義和力量。漸漸地,大家的同情就變成了虛歎和風涼話了。

到底是滿香福淺路上出了車禍,還是她和傳龍相處不好躲回了娘家,卻害怕傳龍帶著部隊上的人來捉住後,投入牢獄,所以河溪畈的娘家人來個先下手為強,以遮人耳目?到底是傳龍糊塗對滿香動了手,還是滿香成精多怪成性,又跟小六子在武漢聯係上了?唉,扯不清的萬字!唉,真是可憐又可嫌!唉,真是一泡屎不臭挑起來臭!唉,這家人真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啊!唉,唉,唉……

村人一邊忙碌自己手上的農活,一邊這樣無關痛癢地感歎。

該來的總還是會來,以前胡家的所有不幸,所有衝突和矛盾,好像都是鈺鎖一人造成,其實不是!鈺鎖在眾說紛芸中,百感交集。內心對胡家如山般的怨恨,起而代之的是一種擔憂削弱了這些不平,猶如太陽融化了海裏的冰川一樣。對比那些表麵的轟轟烈烈,她曾經所受過的種種非難,原來更安全。

這天中午,郵遞員給鈺鎖送來一封厚厚的特快專遞,村人隻見過信,沒見過快遞,一下圍了上來。他們滿臉的興趣與好奇,癢癢的忌妒變成酸澀的猜疑,他們說這麽厚,裏麵夾有錢嗎?誰的呢?該不是傳龍舊情難忘吧?他真夠膽大包天的,這事讓河溪畈的人曉得了,能捅破天,你伢小體弱的,不要撞到這個槍口上……

鈺鎖看著快遞的封麵、地址,簽字的手都有些顫抖。她想除了傳龍,誰會給她寫這麽厚的信?鈺鎖簽完字,抱著快遞回避開眾人的追問,卻被金菊熱情地攔住了,她一手抱著鈺鎖的孩子,一手遞給鈺鎖一杯水:“快喝快喝,我手都端酸了!我跟你抱伢,你快念念!”金菊熱情洋溢的將嘴不停的在孩子臉上、身上親啄著:“我的個小乖乖啊,真是帶貴啊……”

“他叫胡源源!”鈺鎖糾正著金菊,暗自轉移話題,尋找著拒絕的理由。“伯大,謝謝你了,我還是抱他回屋去睡一覺!”

金菊回避開來:“胡源源,福元元!到底是多喝了幾年墨水的人,給細伢起的名字都不一樣!”金菊朝一邊淚眼婆娑的丘八婆揚揚下頜,對鈺鎖說,“你莫存心呐,快念!我八婆的眼珠子都望得快掉出來了!”

眾人都摧促著,快念快念,傳龍到底麽樣了?我們幫不了忙,空關心一下也是盡盡心意。

鈺鎖無可奈何地拆開信,隻看了兩行,就將信翻到最後一頁,指著落款的名字說:“不是傳龍的信——他怎麽可能給我來信?你們看這是陸、大、勇——這下你們相信我了吧?跟胡傳龍無關的事情,就是我個人的私事了,你們不能打聽的,不然還不是犯法?”

鈺鎖在眾人的詫異中,小跑著,一直衝到胡山嶺。她急於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急於想知道她離去後,那片沙漠裏,那個部隊所發生的故事。山村裏一句不經意的話,一個眼色,一顆露珠似的小災小疼,都可能被釀製成波浪洶湧的暗樵,而陸大勇的信向她描繪了另一種寬廣渾厚的英雄生活方式,對比山村壓抑的生活,鈺鎖更樂意獨自去探究另一種生活方式所產生的故事。

“你還總說鈺鎖配不上你兒子,你兒子要找首長的女!現在你傳龍人材兩空,倒是人家首長的兒子看上鈺鎖了!”春禿娘說,“這個地上隻有光棍,從來就沒有嫁不出去的女人!人家都追到咱村來了,說不準哪一天就會帶著金槍銀槍,抬著八人大轎把鈺鎖接了去。唉,人比人氣死人呐,誰叫她長得巧呢?”

八婆眨巴著眼睛,想接下句,嘴巴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金菊抱著源源,坐在楓樹盤根錯結的古老樹根上,若有所思,若有所失。

(3)

虛無縹緲的沙漠,就像茫茫黑夜或陰影一樣坦露著,活生生的宇宙以它為支撐點,把自己籠罩在上麵,隻等著軍人的腳步,前來抒發著豪邁和精彩。

外訓車隊是子夜時分開始向演練地域開進的。

風蕭蕭,車隆隆。車炮坦克向蒼涼的沙海深處蠕動著,像一條細小的綠蛇在寬大的沙盤中緩緩爬行,蜿蜒成幾十公裏的長龍陣。

浩瀚的沙漠裏分不清東南西北,後麵的車稍稍跟不上,風沙淹沒了前車的行進痕跡,就會走上迷失的絕路。

駕駛員小海害怕掉隊,瞪圓了眼睛緊盯著前麵的車尾,絲毫不敢倦怠,可是漫長的煎熬讓他實在困得撐不住了,眼睛不由自主的合上。

小海突然感到嘴邊有一股辣辛味,猛地打了一口噴嚏,抬頭一看,傳龍提著一隻朝天椒就爬在他的後麵。傳龍麵容消瘦,臉色臘黃,但精神抖擻地看著小海。

小海看看傳龍,咬了一口生椒,辣得咧嘴搖腮,眼淚都流水了下來。

“謝謝副連長!”

傳龍拍拍他的肩:“堅持再堅持!”

小海點點頭,坐正身體,精神抖擻。

車隊在茫茫沙海、亙古荒原不停地穿行著,由危險的黑夜走到了黎明,由寒風刺骨冷得人牙齒打顫、嗬氣成冰的黎明,行走到了正午。

火辣辣的太陽直瀉而下,曬得沙漠滾燙,烤得火炮猶如一塊熔鐵,車廂裏儼然成了一個大蒸籠,清晨嗬氣凝結在衣襟,掛在頭上的冰霜,化成水蒸氣,蒸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陸大勇帶著通信連的接線兵,一個個猴似地拽著線軸在火燙的沙粒上來回奔跑,他們的汗珠,順著大腿流到沙裏。

汗水,很快被火燙的沙粒吸收、蒸發。

“不行不行!氣溫太高了,防護絕緣層都被太陽烤軟烤焦了,黏在一起扯都扯不開,全線短路!”陸大勇抓耳撓腮直發愣,他腳下的解放鞋被燙得變形,發出焦糊味,痛得雙腳不時在沙上亂蹦幾下,離開沙子幾秒中,也是一種別樣的幸福。

胡傳龍帶著炮手們,脫光了膀子吭哧吭哧挖工事,秒表放在一邊計時。車炮偽裝完畢,官兵們還沒來得及擦掉滿臉滾動的汗珠子,政委宋大鳴就即刻下達了斷水斷糧三天兩夜的命令,在眾官兵驚愕的眼神中,宋大鳴說:“未來戰爭的殘酷性,要求參戰者必須具備超常的適應能力。平時不教戰士多過幾道坎,多走幾道險,戰時就難使我們闖過更多的關。正是出於這種目的,每年夏天,我們的部隊都要頭頂烈日,來騰格裏沙漠進行武裝外訓。”

部隊隱蔽展開,上千號人列開陣勢,隻見無邊無際湧動的沙丘,藏匿起全體官兵的痕跡。

戰士們渴得連笑也張不開嘴,一個個不停地用舌尖,舔著嘴唇,用痰液滋潤著幹裂起皮、疼痛不已的嘴唇。

“你媳婦不見了,她是不是又跑轉去了?到了你哪裏?”

稍微閑下來,胡傳龍的耳膜裏,父親的話就會炸雷一樣在他腦海裏爆炸。“你媳婦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跑了,又跑了……”

胡傳龍掏出一支煙,吸了幾口。他嗆得咳嗽著,用手去拿銜在嘴邊的煙蒂,嘴唇和煙紙卻黏在一起取不下來,他猛地使勁一扯,煙蒂上帶下一塊血乎乎的皮肉,他忙扯起一團紙巾堵住血液。

宋大鳴檢查工作走過來,臉上布滿露珠一樣的汗水,他用勁拍拍傳龍的肩:“心無二用,心不能有雜念。”

傳龍敬了個軍禮:“明白!放心!”

他們言簡意賅,心領神會,都能意識到多說話和多活動,都是在增加體內的水分消耗。

空氣幹燥得像一團火,悶熱堵得人喘不上氣來,嗓子眼快燃起火似的,火辣辣地灼疼,汗不停地往外淌。

陸大勇、胡傳龍教新兵們把擦濕的毛巾,裝進塑料袋封好口,汗水蓋住了眼睛時,再拿出來擦,雖然不一會兒,毛巾便散發著臭襪子的味道,但總比硬綁綁的幹毛巾塊來吸收體內的水分好受。

到了半夜,睡在沙窩裏的戰士們被凍醒了,穿在身上的軍裝潮濕得能拎出水,他們凍得上牙碰下牙,渾身發抖。

陸大勇、胡傳龍,帶著聰明的老兵,幹脆脫光衣服,鑽出沙窩,刨開溫熱的沙麵,用沙子把自己埋起來。

大家紛紛效仿,功夫不大,沙海裏冒出了上千個隆起的“小沙丘”。

黎明時份,颶風驟起,風暴跟野犛牛狂奔一般,卷著砂礫鋪天蓋地呼嘯撲來。霎時間,天昏地暗,飛沙走石,一座小山似的沙丘,一瞬間被風搬得無影無蹤……

(4)

一陣尖厲的警報聲如雷轟鳴,3顆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劃破了整個天地荒涼死寂般的騰格裏沙漠,照亮了連綿不斷的沙丘、黃沙彌漫的曠野,和幾株駱駝刺、紅柳等耐旱植物。

團指揮部突然下達作戰命令:“敵方一個加強坦克連正在武裝直升機和步兵的配合下,向我陣地偷襲,命令全團炮火立即予以有力反擊,徹底殲滅來犯之敵!”

剛鑽出沙窩的官兵們含著滿嘴的沙子,立即投入戰鬥,緊張有序熱火朝天地忙碌著,汽車牽著火炮迅速展開,占領有利地形,架炮,瞄準,裝填……

炮聲,震動黎明搖撼大地……

沙漠裏的日出是那樣令人百般回味,紅彤彤的太陽冉冉升起,耐心地、溫柔地給沙漠鋪上一層又一層光彩,播撒著一片又一片壯麗,當它冒出地平線,將一個嶄新而輝煌的早晨,完整地鑄築起來時,戰鬥也進入了白熱化狀態。一群群、一排排的炮彈呼嘯著掠過沙山沙丘,向立足未穩之“敵”發起猛烈打擊,炮彈像戴了望遠鏡似的,準確無誤地向目標撲蓋。

大漠被籠罩在硝煙火海之中,天地之間的荒漠狀態,被濃煙烈火淹沒。炮彈拉著長聲嘯叫,連續不斷從空中飛過,爆炸聲如浪如潮,分不出發射地點。

胡傳龍所屬的紅四連,在陣地上猛發射幾群炮彈,殲滅一個目標後就迅速撤離。

“我們必須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讓敵軍摸不著頭腦,隻有挨打的份”,傳龍說,“當年的紅軍,就是憑這樣打遊擊,才功無不克、戰無不勝。”

“不愧是從大別山出來的,狡猾得很!”被暫編在內的陸大勇說,“打得真過癮!”

“不可久戰,不可貪戰!”胡傳龍一揮手,“撤!我來掩護!”

胡傳龍看著陸大勇帶著其他官兵,漸漸消失,潛意識裏,突然湧動著父親蒼老而絕望的聲音。

“你媳婦不見了,跑了,跑了,又跑了……”

傳龍一陣猛射,他剛射擊完,又一陣猛烈的炮聲從戈壁上空響起,銜接之處,毫無縫隙。隻見數十門火炮在戈壁上星星點點,構成了一副“星係炮兵圖”。射擊中,兵力分散但火力猛烈而又密集。

“整個射擊準備過程,比總部規定的時間提高了快八倍,八倍啊!”

“首群覆蓋率達100%,我們勝利了,我們是勝利者——”

戰爭一結束,全體官兵,一個個全身黑黝鋥亮、臉上黑得像抹了一層桐油,歡呼雀躍地在沙漠上跳著,蹦著,振著雙臂歡呼、呐喊,活像一群黑猩猩似的。

這種喜悅的熱烈氣氛,卻無法感染到胡傳龍,他表情木然,對眼前的情景近乎麻木,毫無感知。

“胡傳龍!”陸大勇的呼喚,他沒有絲毫回應。

“副連長,副連長……”通訊員的喊叫於他,仍激不起他的任何反應。

“胡傳龍,副連長,副連長,胡傳龍——”整排,整連、整團的官兵呼喚著,他依舊是回給大家一個迷茫不解的表情。

“政委,政委,他聾了!他被槍炮聲震聾了!”

(5)

“天涯靜處無戰爭,兵氣銷為日月光。”陸大勇說,“常年累月的風沙,日積月累的孤守,持久曠日的訓練,一日複一月、一月複一年艱辛枯燥的軍旅生涯,不曾消弱我們的意誌,不曾摧垮我們的身軀……”

鈺鎖一次次將源源丟給金菊,一回回跑上胡山嶺,在蒼翠充滿露珠的山林間飄**著,看著太陽冉冉升起,給大山鋪上一層又一層金色的光芒,將雜亂無序的層層陰濕綠影,渲染成一片片金碧輝煌。

“……一個毫無美德、毫無品質,以為嫁給軍人就是吃香喝辣、呼風喚雨的女人,卻將我的好兄弟好戰友胡傳龍,玩於股掌推向深淵……”

鈺鎖遊散在叢林間,孤魂野鬼般思慮著陸大勇的話,設身處地的為胡傳龍的實際處境揪心,並渴望在樅林中,單獨拿出一個重大的決定,能一舉清掃籠罩在傳龍身心裏的種種不利因素。

“……嫂子,我們宋政委早就說過,隻有在泥濘中行走過的人,才能在曲折的道路上留下腳印!不管你和胡傳排長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麽,不管他曾經多麽無奈地做出過傷害你的事情,但在他人生緊要的關口,希望你君子不念舊惡,以你的善良和慰藉,重新點燃他的希望……”

宋大鳴,陸大勇,胡傳家……那綠色方陣裏,人人都有雙單純、能被高尚情感所打動的眼睛,那星星般的祝福,一直珍藏在鈺鎖心底。她就像田野裏的一星野火,隻要一絲一毫的材料,就可以點燃。

“鈺鎖,你這個小女人!你一出來就是大半天,都快吃中飯了你也不曉得回,看細伢餓得直哭也不管!”金菊抱著源源尋來,她身後的背景是村子裏家家戶戶的煙囪,彎彎曲曲冒出的一圈圈細細的藍色煙霧。

鈺鎖接過源源,內疚地將源源緊緊摟在懷裏,身心俱疲地坐在一塊巨石上。孩子的小腦袋,往她懷裏直拱。

金菊前後看了看說:“快喂伢一口!他都餓傷了!”見鈺鎖臉頰羞澀成了紅桃,催促著,“莫窮講究了,哪個女人不是這樣過來的?你們現在的年輕人談起情說起愛來,一個個沒皮沒臉的,臉比城牆還厚,真正喂口伢辦點正當事,又裝模作樣扭扭捏捏的。”她教鈺鎖將小孩橫抱在大腿上,頭靠在她胸前。鈺鎖解開衣襟,坦露著半邊胸脯,雪白如兔的**剛突破胸罩的囚禁,小源源的嘴就準確靈敏地捕捉住了**,貪婪的吸吮起來。

金菊看著這一對母子暗想,這絕對是我傳家的種,這樣靈秀粉嫩的兒把子,量他傳龍沒有這個福氣,不然何滿香也不會跑!

八婆淒厲的哭聲,又在中午滾滾的熱浪裏,提高了八度。

村人對她的哭叫已麻木,他們頂著小臉盆一樣的粗瓷大碗,裏麵盛著山丘一樣的白米飯上,覆蓋著幾片鹹菜,黃瓜和白菜,坐在古老的楓樹根上吃飯乘涼。他們說聽,八婆硬是叫喊得鑽伢心,聲音又刺又尖,把我的汗毛搞得炸炸的,身上的痱子全炸起來了。

金菊陪著鈺鎖回村。鈺鎖聽著八婆哭泣的聲音,腳步猶豫著,遲緩著,金菊忙催促著說:“又是鬼哭狼嚎的,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莫理她!她哭鬧過一陣感覺沒趣了,自然會煙熄火熄。”

可是八婆淒厲的叫喊聲中,平添了幾份與往日不同的新內容。不由自主地,鈺鎖的腳步像被無形的繩索牽引,徑直朝八婆家的巷子裏走過。金菊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緊跟在後麵。

“鈺鎖啊……”八婆一見鈺鎖,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一見金菊又爬起來跪在金菊麵前,抱著金菊的大腿,像箍著一棵救命的大樹,“伯大啊……你們救救我這一家可憐的苦命人吧!”她說,“傳龍他……他……他,我的兒出事了,出大事了……”八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起來,起來好好說!”金菊抱著源源,雙腿抬起來,拚命掙脫著八婆的摟抱,“莫在那裏哭哭嚷嚷,結根絆齒的說不清,嚇了伢!”

八婆站起來,晃**在脖子上的一張瘦臉,活像在瓜架上飄**著的一條苦瓜。

傳龍在外訓中被槍炮震聾了耳朵,成殘廢了。更糟的是,何滿香拿走的那三千塊錢,是傳龍跟司務長借的,當時因為情況緊急,傳龍忘了打借條,現在被追查了下來,如果不及時補交這三千塊錢,傳龍這一輩子就徹底完了,要被團隊處置回來……

鈺鎖將八婆哆哆嗦嗦、一下午唯唯若若傾吐一盡的滿肚子苦水,細細總結出這兩條她已從陸大勇的求助信裏,早已獲知的信息。

“麽辦呢?”八婆擦著眼淚,摳著鼻子,“要是不盡早還掉這三千塊錢,我的兒又要重新回到灣裏扒土坯坨。扒一輩子的土坯疙瘩,哪有出息呢?”

“……嫂子,隻有你的幫助和奉獻,才能讓再次受到重創的傳龍重新堂堂真真站起來!嫂子,你就拉他一把吧……”陸大勇的話,在鈺鎖心間起伏回**,淹沒了八婆與金菊的爭論聲。

事實上,金菊一直沒心思細聽八婆的抱怨。她的興趣全在孩子身上。她讓源源鳥爪子一樣的腳掌立在她的左手掌心,右手則扶著源源細弱的腰肢,讓他像小鳥一樣在自己掌心裏站立一會兒,自己則發出一聲聲的歡呼和驚歎。或者,幹脆讓源源坐在自己膝蓋上,兩手掌對應著源源的手背,拇指和食指捏住源源兩手的無名指,來來回回讓他的兩根無名指尖合上又拉開,拉開又合上:“蟲蟲飛啊,蟲蟲飛啊……”慢慢地,源源在她腿上有反應了,小手慢慢有意識地根據她嘴裏的節奏拉開,合攏,激動得金菊不停親他的臉,誇他聰明。

現在金菊聽到八婆又在提錢,又在說何滿香,忍不住停止了遊戲說:“說你老實,你說話可傷人得很!那錢明明是你生根要來跟他自己打棺材的,你怎麽一口咬定是滿香要錢的呢?你自個都扒了一輩子土坯疙瘩了,還嫌棄種地的,真是!”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八婆眨巴著眼睛,又要哭叫,“伯大啊,我這人是心明嘴不明呐,這些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千萬莫見我的怪……”

“我日死你親娘!你少放一泡貓尿行不?你讓村裏的耳根子自在清靜一下行不?”金菊恨得咬牙切齒,對鈺鎖使了個眼色,抱著源源抬腿就要走。

丘八婆“撲通”一聲,肉餅一樣將自己摔跪在金菊麵前,頭抵著金菊的腿,大放哀聲:“伯大啊,你不幫我,還有哪個幫我呢?伯大啊你就當多生了一個的啊,就把傳龍當自己的伢,打也打得,罵也罵得,隻要幫他渡過這一難關……”

“我自個就不奈我的兩個冤欠何哩!”金菊說,“你完全心裏擱不住一點事,我要是你,隻傳家一個人就能哭瞎我的眼睛。他是在牢裏,你傳龍再怎麽樣,也是一個自由人……”

“你站直!”鈺鎖扶起八婆,“自己不起來,叫天叫地管什麽用?誰能幫你站起來?”

“啊?”八婆眨巴著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鈺鎖,“你說麽事?”

鈺鎖表情篤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決定去部隊,幫他還清這三千元;我決定去部隊照顧他,直到他的病完全好斷根……”

“你?!”金菊和八婆同時睜大驚愕的眼睛,看著鈺鎖,置疑的表情等待著再次的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