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決定了!”鈺鎖說,“不反悔了!也許我真是那生欠他的,該他的。”
鈺鎖這些天來,已為陸大勇的書信深深震憾。她獨自一人常在山坡上走來走去,企圖不受任何人的影響和幹擾,作出一項重大決定的時候,她總是仰首著一棵棵樹,一樹樹的綠蔭,絲毫沒有注意到她腳下的草叢,早已賤踏為泥漿!——每當她下山離去時,就會觸目驚心地發現這一事實!驀然覺得人可以有兩種方式生活著:一種像草匍匐在地,腳步可以輕易踩過你,賤踏你,村人本身就不會看到渺小的你;一種是充分吸收陽光雨露,像樹一樣自信地成長,讓人們能在遙遠的地方,就能看到那一樹樹的綠色,讚美那一片片的陰涼……
鈺鎖曾親嚐過做小草的滋味,她的伯父、伯大、公婆、甚至臨死的三爹,都曾無視她小草一般卑微的存在,他們都曾賤踏在她身上,在她視若生命、視若神靈喚醒的至親至愛麵前,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將是非黑白顛倒,她除了發瘋、忍受,卻無能為力!她徘徊在姨媽家門前無臉進入、最後隻得悻悻跑回山村的無奈和痛楚,無法言及,凝成柔弱外表下包裹著的時而自卑自棄,時而信心百倍層出不窮的強大的心,她的腦海裏,常會交替閃現宋大鳴有關泥濘與腳印的故事。她想做一棵樹,盡管她相信隻要遇上適宜的土壤,合適的環境,我還是能破土發芽,開始自己的成長!
鈺鎖虛靜寂寞無為的心裏,其實是不願意像婆婆那樣活著的,婆婆是一個被苦難打倒被人踏進泥裏的小草,早就失去了做人的尊嚴與做人站立的特性;鈺鎖也不願意像伯大金菊那樣活著,她隻會在自家門口巴掌大的天地裏翻天為雲,覆手為雨,賣弄著她自以為是的小聰小明!
她想現在的苦難於胡傳龍,於傳龍一家人,可能是摧毀,可於她,又何嚐不是一種成就?她願意帶著一粒樹的種子,選擇競爭,與苦難競爭!並渴望因此能迸發出一種巨大的力量,戰勝自身的狹隘,尋找彌補自身的不足,不惜任何代價!
“你……”金菊本來還想做些說服的工作,但一看鈺鎖決然依然的表情,知道十頭牛也拉她不回了,一扭身,一跺腳,“鈺鎖,賤種!等著吃這一家死沒用人的熱屎吧,你!”沒走幾步,又扭身將抱著的源源塞在鈺鎖懷裏,“你是這種態度,我再也懶得管!我再也不用拿熱臉,去蹭別人的冷屁股了!”
金菊憤憤地想,憨人自有憨人福,人家兒子,媳婦,孫子都有了,我這操的是哪門子心?
鈺鎖站在門前一塊高石條上,看著九月黃昏的落日,海蜃盛樓地掛在遙遠的山邊。但它熠熠生輝的光澤,的確屬於每個男人的基業,每個女人的嫁妝,觸手可及。胡傳龍,趙鈺鎖,不能自暴自棄放棄他們的產業,他們的財富,他們應該有力量有勇氣,上前去抓住、尋找這九月正在慢慢消失的落日的光輝!
(2)
得知鈺鎖的決定,晚上伯父得根又帶著長輩的威嚴,出現在生根、八婆點頭哈腰的恭維腰身裏。
“照說呢,有些話不應該由我來說。”胡得根扭扭脖子,左右顧盼,後腦勺與下頜誇張地做著斜線運動。在生根、八婆左一句你吃虧了右一句你吃苦了、全靠你當家作主的依賴性恭維的話題裏,慢條斯理地道:“可是你伯、大都是老實人,都是可憐人,有些直話我不說,我不作個交待,還有誰說呢?是不是鈺鎖,你可莫見怪莫不愛聽!”
“我不會。我隻是有些奇怪,”鈺鎖搖晃著懷裏半醒半入夢的源源,在電燈下走來走去,“這個家是一盤散沙時,沒有人來說話,而一個女人願意挑起家庭的重擔時,卻總有人前來說三道四?”
得根被咽得直翻白眼,有一瞬間,他甚至站起來想走。但想想不能輸給一個小女人,複又坐了下來。他一揮手說:“到哪山就唱哪山的歌,到哪河就敲那河的鑼!你現在是胡凹灣人的媳婦,就是胡凹灣的人,就得依順這方水土的規矩!”
“還不快感謝你伯父?”八婆看看鈺鎖。
鈺鎖僵直著表情。
“算了,算了!”得根頗有氣度頗有容量的一揮手,“我長話短說:傳龍是生根的獨兒,又是長子,做他的媳婦是不容易的,不脫個三四層皮照顧好他可憐的伯和大,是沒有資格去嫁給他的。也不想想在農村,他伯他大培養他是幾不容易……”
“是,水往下流,每個做大人的都不容易!隻是,好像何滿香來這個家庭時,你不是這種態度,不是這種說法吧?”
胡得根氣得直翻白眼,喉嚨裏好像滾動著一個雞蛋,咽不下吐不出。
“莫打岔!傳龍現在每個月是幾多錢?”
“我從來沒見過他的錢!因為我們結婚的時候,他就有病!”鈺鎖心想,也罷,還是實話實說吧,不然他們還真把傳龍當成款爺了,以為她重返部隊圖的就是傳龍的錢,“他現在是副連長了,一個月的工資大約是四百五十元,除掉每月四十八元的夥食費,應該是四百零二元吧。”
“這麽高的工資!他一個人兩三個月的收入,抵我們一家人一年的收入都不止!”得根微眯著眼睛,掐著手指頭,“打他一個月四百塊,一年就是……五千,乖乖,一年就是五千呐!在部隊吃喝、穿衣、住宿都不想花錢得,而你公婆年邁體弱,加上還有個幺女要負擔,所以他們的負擔比你們重,你們一年兩千塊錢夠花吧?一年給兩個老貨三千塊不嫌多吧?”
“這……”鈺鎖本想說傳龍一天得一包煙,一年得扣兩百多元的衣服費,還得養孩子,在外的交通費、人來客往,她們母子並沒隨軍,還得租房。三個人在外的生活,平均每月不過一百多元。更重要的是傳龍欠連隊的三千元,隻能由她來全部承擔。但她看著得根洋溢著得意的臉色,將所有的爭執咽回到肚裏。
她想軍人婚姻的全部意義,原本就是軍嫂家庭主婦式的節儉與勤勞!可是,在反對、譴責、苛求的這種山村集體行動中,鈺鎖期待那種關於愛的理論,期待出現一種更真實的表露。
她想,離開山村,他們至少不再受鄰居、尊長愛幼、數量習慣、風俗人情的左右,他們至少是自由的;她想,真正的軍婚,就是心甘情願背負對方的不幸,從苦難中萃取智慧,是一種大勇,她和傳龍的婚姻,剛一開始就得穿越這麽多的崇山峻嶺,鍛造出來的一定是彼此心心相印永不言倦的心靈;然後再重新離開開始接納他們的山村,踏上軍營雖然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但必竟離開、投奔,就意味著她駕駛的小船,經過了一段曲折的行駛後,還是會蜿蜒到達她離開姨媽家時的初衷……盡管離別,沒有任何好運降臨的預兆,但鈺鎖還是享受著這完全的歡喜,並答應了得根提出的苛刻要求照單全收。
(3)
秋意綿綿的金色陽光,剛剛爬上山林的地平線,秋天成熟的手掌,撫摸著樹林。
鈺鎖一隻肩上掛著迷彩包,一隻肩上擱著源源熟睡的小腦袋,一隻手提著奶瓶奶粉等路上應急的必需品,一手抱著源源小小的柔軟軀體,行走在清晨陽光普照的寂靜山道上。
金菊穿過叢林,氣喘籲籲跑到鈺鎖麵前,接過源源。源源睜開眼睛咧了一下嘴,就被金菊幾下的搖哄,重新進入到睡眠狀態。
“我送你一下,你歇一下手!”金菊說,“你這隻小母雞,一路上拖著個幼仔,等下夠你受的。”
鈺鎖回顧身後,身後的山村,已被山山嶺嶺、溝溝坎坎的樹林、草木、和條條縱橫交錯的曲折紅土路淹沒。
鈺鎖的淚,流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