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輛軍車,穿過官兵們正在龍騰虎躍的訓練場,駛到紅四連營房前,停了下來。

傳龍跳下車,扶著車門,鈺鎖抱著源源從後座鑽了出來。

“宋政委,既然來了,就去連隊坐坐?”傳龍的話剛說完,宋大鳴就塞給他兩瓶葡萄酒。

“你是該好好感謝一下小趙慶賀!”宋大鳴說,“不然真對不住軍人家小趙啊!這些日子可真是苦了她!”

是的,如果鈺鎖不來,傳龍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該如何繼續。軍訓中槍炮遭成的耳鳴,讓他像一條垂死掙紮在玻璃缸的魚,與大家近在咫盡卻遠在天涯。明知道大家張口的嘴裏有事相告,明知道有營房有綠色方陣的地方,就會有軍號響起,可他聽不到軍號的指揮聽不到首長的命令,他的整個日子紛亂成一片幹涸的廣漠,軍號的激昂無法進入他的生命,戰友們的安慰無法抵達他心海的領域。他一星一點的煩燥情緒,漸漸在無法通向外界環境的交流中,醞釀成狂怒。當司務長前來責問傳龍虧欠連隊的三千元錢沒借條是按貪汙還是按玩忽職守上報時,傳龍抓起司務長寫的紙條,大怒道:“這些天我想起來了,借錢時間不是在晚上,而是在午飯時,當時正吹午餐號,我再糊塗再迷登,有軍號響著,我不可能迷糊到借錢不打欠條的地步!”傳龍砸缸摔杯,將胸脯拍得咚咚響:他老父帶何滿香來部隊探親時欠下連隊的三千塊錢,他願意拿命來還!願意拿命來還!失去一切理智的傳龍,讓司務長不知所措,退到門邊,傳龍還抓起枕頭向他砸來

迎門而來的宋大鳴接住了枕頭,他的身後跟著陸大勇。

宋大鳴一步步逼視著司務長。他的兵,他的排長,他的副連長,救火中命都不要,會是貪汙的人嗎?他將一張借條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看著司務長:“我們當兵的是不富裕,借錢還錢天經天儀!我的副連長寫過欠條,你腦子進水塞進抽屜縫裏了,還來病房騷擾,你居心何在?”

司務長拿起欠條,道完歉,向宋大鳴敬了一個軍禮轉身要走。

“想走也行,明天得在全連檢討!”宋大鳴說。

司務長唯唯諾諾,陸大勇暗暗發出笑聲。而傳龍一下蹲在地上,痛苦失聲,他幹涸得太久了,他需要水,需要氧氣那樣需要軍號力量的補充。隻有軍號,才能讓他無序的生活變得頭是頭,尾是尾。否則,幹涸心田燃起的火,他無法控製。

宋大鳴看著傳龍,拿起紙筆唰唰寫了幾行字:我們把鈺鎖叫來照顧你,讓你早點回複聽力,回到訓練場!

事實證明,宋大鳴的決定是對的。鈺鎖來後,熬藥,褒湯,洗衣,疊被……將傳龍的日子安排得服服帖帖,醫院裏的護士都說難怪我們怎麽努力,都不能使副連長開心,原來他是想吃你們老家的飯菜啊!

鈺鎖來後,傳龍煩燥的心緒時時被感動塞滿,似乎他的婚姻,他的生活不是他一個人的,而是全團、全體戰友們的事情。先是李正國跑到傳龍、何滿香的老家仔細調查,得出滿香並沒有生存危險而是自己故意失蹤的結論,並且李正國敏感地捕捉到,滿香失蹤後還與家裏有過聯係!然後陸大勇等戰友三番幾次跑律師司務所找律師谘詢,像胡傳龍這種找不到“新婚妻”的軍人,如何辦理離婚?

律師的工程還沒展開時,事務所的大門卻被圍堵得水泄不通:“不能虧了英雄”,“英雄特殊的婚姻應該特殊處理”、“救活了全村百姓,不能屈死英雄一人”等等聯名信,堆滿了律師的案頭。律師沒見過這種新情況,隻得上報給事務所所長。

半個月後,所長親自找到部隊,找到傳龍作出如下處理:在全國有名的報紙上連續三個月刊登尋找何滿香的信息,如果何滿香一直沒有出現,兩年後作自動離婚處理!

傳龍接到這樣的處理決定,心想個人再有能力,離開連隊就是渺小的。再棘手的事情,隻要自己做得問心無愧,百姓會給予理解,軍營會還原公證。這樣一來,傳龍非常配合醫生的治療,按時擦藥吃藥,不再封閉自己,有時逗逗源源,有時在醫院裏轉轉,甚至幫護士做一些諸如疏通被堵塞的水管、幫食堂做些搬運米油等活兒。

這天早飯過後,傳龍抱著源源,與鈺鎖一起準備上街添置一些日用品,迎麵駛來一卡車,上麵裝了煤塊,傳龍向後望了望,卡車徑直駛到向了醫院食堂,便將源源塞給鈺鎖說:“上街逛街是你們女人的事情,我得去幫忙搬幾塊煤、活動活動筋骨!”不等鈺鎖反應,傳龍就甩開步子追隨著卡車。

卡車停在食堂門口,車板一放下,發出“辟辟啪啪”的聲音,不少煤塊滾落下來,騰起一陣陣黑色的灰塵。

傳龍脫下軍外套,掛在樹丫上,挽起衣袖。開始將如山的煤塊搬到食堂煤棚。一趟又趟,他的雙手、麵孔漸漸變得膝黑。一陣風吹來,煤灰落入耳膜,癢癢地非常難受,傳龍快步將手中的煤塊送往煤棚,小指甲在衣服上蹭蹭了煤灰,就伸進耳朵掏弄著。

突然,傳龍愣住了,他似乎聽見了風的喧鬧聲,聽見了戰士們搬煤的嬉鬧聲,還有……還有一陣軍號迎風吹來,讓他熱血沸騰。我聽見了麽?我聽見了!真真切切,軍號在風中對他發出召喚,發出命令,發出指指,他無序的生活開始充滿血液般充滿活力,傳龍聽著,確認著,流淚滿麵。

我聽見軍號了!我聽見所有的聲音了!我聽見了!他抓起掛在樹枝上的軍裝,奔跑起來,禦煤的戰士麵麵相覷了一下,黑臉白齒坦露著真誠的笑。

傳龍跑到傳達室,撥了一串號碼直呼找陸大勇,他聽見軍號了,他可以回連隊了,可以上訓練場了!陸大勇卻告訴他宋政委昨天去了軍區開會,明天會去醫院看他,不如坐政委的車一起回!

鈺鎖看著宋大鳴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有話要交待傳龍,便抱著源源先進了傳龍的房間。

“你準備怎麽安排她?”宋大鳴說。

傳龍愉悅的神情,一下暗淡起來。我傷害過她了,不會再蠢再傷害她!傳龍說,政委放心,我會處理好的。兩年後如果她還是孤身一人,我會複婚,好好承擔起照顧他們母子倆的責任!

宋大鳴歎口氣,唉,一看她就是那種一旦愛上了一個人,就赴湯蹈火掏心掏肺的人!不說兩年,就是十年八年,她也會等你提出複婚的。

傳龍望著遠去的吉普,略有所思。

(2)

傳龍從食堂裏打了兩瓷碗飯菜,端了進來。鈺鎖扒了幾口,實在咽不下,將碗筷推在一邊。

“將就著吃幾口吧?”傳龍說。

“不餓!”鈺鎖搖了搖頭,垂下眼瞼,撫弄著熟睡的孩子。

胡傳龍不由自主地,呼吸一下變得急促起來。不管他們的愛情曾是多麽暗淡無光,但他們確實存在於此起彼伏,不斷召喚……

鈺鎖熱切地走向他。

一陣陣軍號,越窗而來,時遠時近,清晰而熱烈。傳龍急促的呼吸一下變得冷漠起來。他有何德何能彌補這個女人曾被傷害的感情?

他的**,不過小指粗細,一泡尿,往往要滴答半小時甚至一小時,根本不可能過上正常的夫妻生活。也正是因為如此,對於何滿香的逃離,他並不怨恨。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傳龍說。

鈺鎖愣住了,似乎聽不懂傳龍的話:“回家?回哪個家?”

“當然是你姨媽家!你來時陸大勇就說過,你隻適合那兒的舒適!”

“你的意思是,你在忍受傷痛時,我一直在幸福中逍遙?”

“我現在還是有家室的人,即使你非要嫁我,也是兩年後的事情。”

“我等!”

軍號止,傳龍失去耐心,斷然打斷鈺鎖:“你咋這樣無賴?我已經拖累連隊了,我得好好補償,我得投入訓練,我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拖累,你懂嗎?”

鈺鎖絕望地看著他。

傳龍的情緒更加暴燥:“你別折磨我了,行行好!我沒用,我沒用。你知道的,何滿香一個村婦都無法忍受……”

“我不在乎。”她說。

他猛地站起來:“但是我在乎!可我不想欠再欠你的……”

“不是你欠我的,是我自己心甘情願!”

傳龍扯過被子,緊緊蒙住頭,發出壓抑的低泣:“滾,你滾得遠遠的!重新活過樣子給我看看,那才是本事……”

鈺鎖看著他,環抱著雙臂,靠著牆,迷茫地看著裹著被子哭泣的傳龍,心想我真是過於樂觀、高估了這次遠行。

(3)

傳龍內心深處,渴望幸福,可是他在自己的行為中發現了傾軋,殘缺和失調,於是詫異,抗爭,失望,在層層痛苦包圍中,那些曾經還是神聖的形貌,那種充滿神奇的感覺,都是暫時的。他突然拋棄男女間所有的親密做法,就像拋棄玩具一樣,然後穿上鎧甲,去追求一些遠大而普遍的目標。

“你還是回去吧,做軍嫂有什麽好的?首先在人格上就要比其他女人多幾分自律:你不能像地方上的女人穿著拖鞋,蓬頭汙麵的在大街上穿來穿去,談起居家過日子的閑話來,像嗑瓜子。夫妻間也是聚少離多,命令一來說不準什麽時候該走就走。更何況我背著許多包袱,在我沒把這些包袱禦掉之前,你們還是走吧。”

鈺鎖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原來這個七平米、有一桌一床一椅一簾的小房子,她不能享有暫住權。

傳龍將一疊錢放在桌上,拍了拍:“部隊去外地拉練一個星期,我希望一個星期回來後,我的房間恢複成一個軍人的宿營地,而不是一個有著女人味的家屬院。”然後一頭紮進軍號聲中,昂揚的口號聲返彈回來,震**著鈺鎖的耳膜。

他來哪來的錢?是不是舊帳未還又添新債?鈺鎖很快看破傳龍處處冷對她們母子倆的真正用意:怕連累她,逼她離開!

感動,豪邁的情緒更是在離別的日子裏,從鈺鎖心中滋生!這個男人,隱忍著自己的疼,投身軍營,在強體力的訓練中,自己啃著冷饅頭,卻還是不惜放下自尊借來錢,將他們母子倆安靜穩妥!這樣的男人,鈺鎖是不會離開的,她成長的光蔭也許都是為了他,何需在意區區兩年?

鈺鎖開始在軍營周圍尋找租居的房子,她要憑自己的雙手在這兒立住腳,既能近近地看著傳龍守望著她的愛情,又能遠遠地不讓傳龍為她分心不讓傳龍陷於違返軍紀軍法的左右為難的境地。

當地百姓一聽說鈺鎖是軍嫂,就介紹了縣郊區、離部隊三四裏外的四棵樹村,那兒的空房子多的是,十五塊錢一個月,房東搬到蘭州做生意去了,六七畝地的院落半年結算一次帳,一年也就百幾十塊錢。鈺鎖一見那鏽跡斑斑的大鐵門深鎖的七八畝地大院,就決定租下了。這麽寬廣的土地,種菜,養雞,喂豬,她日後想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一年隻需要幾百元的租金,這寬廣的土地就都屬於她了。

三輪車行駛在泥沙的小徑上,裏麵坐著鈺鎖,鈺鎖懷裏抱著源源,一手則護著腳下裝載著的簡單行李,一路東搖西擺地朝四棵樹村顛**。寒冷的西北風,從巴丹吉林沙漠和騰格裏沙漠,直灌入這片黃土地,灰塵四起,寒冷異常。民勤縣地處騰格裏和巴丹吉林兩大沙漠包圍之中,河流水域資源緊缺,每年風沙高溫蒸發的水量,是降水量的幾十倍,因而生態環境脆弱。整個區域,基本被荒漠化和沙漠化。

四棵樹村,荒蕪在一條早已幹涸得發裂的河邊,村子的東邊,騰格裏沙漠呼嘯而來,西邊和北邊,高大的巴丹吉林沙丘,以摧枯拉朽之勢俯衝過來,寂靜的四棵樹村被籠罩在浩渺的沙海中。

沙進人退,這個矗立著上百孔空洞的村莊,如今卻難得見到人影,大部分家庭早已遷移,難怪傳龍說這裏是難得的清靜寬廣的好地方!

黃沙遍野、情景淒涼的窯洞周圍,樹木吸收不到地下水,主杆頂端全部枯死了,隻剩下周圍的枝椏還在瘋狂地成長,這種像帽子的樹,扭曲而委屈地在窯洞前生長。

三輪車停止了顛**,支在一孔生滿鏽跡斑斑的大黑鐵門前。鈺鎖搓搓被孩子、行李壓得麻木的手,放在嘴邊哈了哈氣,掏出鑰匙。隨著大鐵門“哐當”一聲巨響,灰黃的寬廣院子裏,三孔灰色的窯洞呈現在麵前。

鈺鎖打開中間一孔窯洞的大門,破舊髒亂的家什、土炕,在厚厚的塵土覆蓋下,散發著長年累月無人居住、類似於墓地的迂腐氣息。

“看看,多大的房子,多寬敞的院落,你們想在這裏打滾都可以,想在這裏打反叉練鯉魚打艇都成,絕對是沒人說你們的。”踏三輪的百姓將三輪上的日常用品提起來,放在灰蒙蒙的炕上,拍拍手,走出院門,跨上三輪,踩踏著離去。

鈺鎖抱著源源追了出來。她很想對方能幫她抱一下源源,讓她騰出一隻手,將炕上的灰塵抹一抹,整理出一塊幹淨點的地方,鋪上墊子讓孩子躺下,她好趁機將窯洞的裏裏外外清掃一遍,但看看對方已漸遠,看看昏暗了下來的天色,灰塵籠罩著這個被拋棄的村莊,從外麵看不到一絲燈光,也沒有狗叫雞鳴。除了三四家住人的院子外,堆放著大堆剔除了米粒、用來擦屁股的空玉米棒,全村所有的房屋都被揭了頂,殘垣斷壁在傍晚的風沙中,更顯得滿目瘡痍。

“你有話快說,我要走了!忙得很。”對方似乎感覺到了背後有雙求助卻不好意思言及的目光,停下三輪回過頭。

“我……這裏的通訊地址怎麽寫?”

鈺鎖看著大大咧咧的北方漢子,聽著他一連串的問詢,憂鬱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臉上。

鈺鎖的樣子,讓北方漢子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過分,他撓了撓後腦勺,放低了音量和語速:“這樣吧,你要寫信,通訊地址就寫你愛人的部隊吧,我曉得幾乎所有家屬都是這樣的,不可能有她們的通訊地址和姓名,全部是愛人轉交。”

鈺鎖沉默了,既然任何人給她的信,首先都得經過傳龍的批閱才能轉交到她手裏,那又能有多少話是出自肺腹呢?所以她決定還是不和任何人聯係了,嚼人喂飯的感覺並不比孤獨好受。

“沒事了吧?沒事我可走了!”

“那……”鈺鎖緩緩地搖搖頭,“你忙去吧,我沒事了。”

西北漢子騎車的背影很快消逝,平靜、荒涼和幽暗,慢慢地向鈺鎖靠近,她對這個地方產生了一種更加深邃莊嚴和憂鬱的感情。

落日殘陽的風沙中,飄過來一曲信天遊——

對著山梁梁吼幾嗓子信天遊

吃草的牛羊都停了口

知道妹妹你今天打這條路上走

……

我想一輩子都牽

妹妹的手手

園子裏的果樹槽頭上的牛

綠瑩瑩的蔬菜長大棚

箍幾隻新窯洞天天

把妹妹等

小康路上我倆走前頭

在如血如泣的荒寂殘陽中,趙鈺鎖已是淚流滿麵。

佇足於四棵樹村的刹那,虛無就像茫茫黑夜或陰影一樣,高高聳立著,活生生的天空以它為背景,把自己蒼茫寂廖的容顏畫在上麵。而我就像是犯下了滔天大罪,被親人、被世俗、被倫理道德嚴厲懲罰後,拋棄在風沙中的女人,無依無靠。離開胡凹灣時,體內沸騰著的熱望和熱血,瞬間橫溢在無奈又無辜的冷漠長河裏。

鈺鎖心想我得及時調整自己,我知道,我得調整自己。我不能抱怨傳龍點燃不了**,就沒有耐心把愛情轉化為友情或親情,就把我們母子倆扔在呼嘯的黃塵之中,讓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生活著,致使我內心的兩性花傷害,讓它無法生根開放。我不能沒有清醒的頭腦,不能因為缺乏足夠的心理準備,情況稍微轉了個彎,心態就完全大亂。我不能,我不能重蹈婆婆的覆轍。我得用內心最最柔軟角落的愛,點燃一盞燈,照亮一個男人、一個患有內疾的英雄的回家路,我得用我全部的愛,把這地獄一樣的狀態,改造成天堂。”

(4)

鈺鎖以前很奇怪電視裏介紹西北風土習俗時,粗獷渾厚的蒼黃背景中,總要鑲入身著大紅大綠女人的背影。立足於灰蒙蒙的荒蕪風塵之中,現在她理解了她明白了,沒有女人那鮮豔的亮色,人的雙眼在這荒寂之地,根本就找不到落腳點。

窯洞裏每一件細小的物品,每個微小角落,在鈺鎖雙手的擦拭下,漸漸的所有陌生感,轉變成心底熟悉的溫馨。但灰蒙蒙的氣息,還是讓她飄浮不定的心情,猶如天上變幻莫測的雲彩,時悲時喜。

色彩,顏色,才是這裏最缺乏的風景,最需要的點綴。

鈺鎖在凜冽的寒潮、嘶叫的風沙中,每天抱著孩子趕往八裏地的縣城。回來時,她的十指不閑,無名指上掛著一小鐵筒塗料、中指上掛著塗刷、食指上掛著三兩斤大米、小指上掛著奶粉……

她在風沙中跌跌撞撞,一路小跑,到了門口,雙手一下垂,手指上的所有裝物品的塑料袋呼啦啦落下,在腳下堆成一座小沙丘。她則靠著門框站立著,喘著粗氣,看著寒風將她嘴裏哈出的熱風,霧一樣席卷劫持而去。她被物品重量勒緊得烏青腫漲麻木的十指,漸漸恢複著。她的手指彈了彈,動了動,將孩子換成另一種摟抱的姿勢,掏出鑰匙,打開鐵鏽的門,衝入院內開啟窯洞的門,將疊起的被子圍成一個圓形,脫掉層層包裹著孩子的小鬥篷,將孩子放坐在被圈的保護之中,再慌忙跑到院外,將門口的物品分成幾趟一一拎回。

關了院門,阻止了風沙,就是母子二人的世界了。鈺鎖將冷熱開水,兌成不燙不涼的溫水,調入奶粉搖**著,包上一層毛巾,俯身**,拉起孩子的兩手教他抱住奶瓶,微笑著看他將奶嘴,貪婪地塞進自己的小嘴巴裏。

鈺鎖盤起長發,套起長褂,戴上膠套,打開塗料罐,掂起塗刷。在窯外風沙嗚咽轟炸的嘶叫聲中,開始將自己潛意識裏存在的風景,顏色,完全按照自己的意誌,構建、塗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