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似乎是在一夜之間,四棵樹村的四家居民,突然發現村裏來了一個年輕的女人,還是軍嫂,她與眾不同,她居住在一棟亮堂堂的童話屋子裏,天生享福的命。
晶瑩潔白的大雪,像厚厚的地毯,從天上鋪卷到無人涉足的地上,鈺鎖亮堂堂的紅屋子,大紅院門,曖昧在冰封天地的皚皚白雪之中,顯得古怪離奇,迷迷離離。
村人麻木懶散得不願意伸手抹一把糊滿眼角的眼屎,不願意動一下指頭,將黏糊在睫毛上緊巴巴的眼屎碾碎、揩幹淨。他們就喜歡在冬日裏燒得暖洋洋的水泥炕上,醉生夢死。一套搭在椅背上刮得下幾層油膩、失去原來色彩的笨重汙黑棉衣,隻有等到他們的肚子被屎尿撐漲得到了萬不得已的緊要關頭,才會被重視才會被派上用場。他們套上棉衣,提著褲腰,迷迷盹盹跑到院子裏,彎腰低頭鑽進泥土砌成一人高的茅廁,抓起空空的玉米棒子,蹭幾下屁股。又迷糊著眼睛,哈著冷氣跑回窯洞,剝光棉衣**著幽黑的身體,跳蚤一樣鑽進暖暖的炕被裏。他們不需要明白世界,世界不需要明白他們,他們隻要一日兩餐有辣子夾饃饃、有碗米湯喝足矣。
殘破的村莊,悄然神秘的矗立起一座紅房子,在鞭長莫及的四棵樹村,實在是一件憾天動地的稀奇事。上至九十歲的老太婆王秀英,下至三十歲的光棍王國強,都將眼睛擦得亮亮的,穿著他們得體的衣服,三三兩兩相約著跑到了鈺鎖的紅房子前,在潔白的雪毯上蹭上幾行零碎的腳印。
他們遠遠的看著鈺鎖的身影,風一樣利索地在紅房子前來來回回,進進出出。不約而同地怯怯止步,對著院落探頭探腦。
“這女娃子嫽得太太!心細,把屋子拾掇得多倭也,沒啥彈嫌的!”王秀英顫微微、長滿老年斑的手,梳理著頭上稀疏得露出古胴色頭皮的白發,渾濁的眼睛在寒氣四溢、紅白交輝的雪地裏,淌著淚。
“咱聽說這倩蛋蛋是部隊上的人哩。部隊上的人都是當官的,娶的都是最光鮮的女人哩。要不,還不得像光脫的兔子,像我娃他媽一樣早早溜掉找不到窩?”王國強抬起平行籠在衣袖裏的雙臂,用衣袖蹭蹭冷癢的鼻頭,兩條清鼻涕涎蟲一樣光亮地趴在衣袖上。“阿婆,你麵嫩的時光,鬼飄得跟她差不離幾吧?”
“你別瓤我!”王秀英焦急得將手中的木拐,在雪地上捅成一個個窟窿,“瞧你這二杆子混逑猴的,嘴害咬,漿水張得太。”
他們的爭執傳到了鈺鎖的院子,鈺鎖扔掉手裏的活計,欣喜地迎了出來,整整三個月,她沒見到過躥門的鄰居,除了上街購置物品有個簡單應答的過程外,她基本上沒有開口說話的機會,她本不善於表達自己內心株機勃勃的語言,現在更是退化得厲害,她甚至有些擔心再沒有會話的對像,她的語言表達功能,總有一天會消失。
“來啊,進來喝茶!”鈺鎖站在門口笑盈盈地招呼。
他們轉動著木愣愣的頭顱,盯著鈺鎖,巍然不動。鈺鎖便走過來攙扶老太婆。
“我娃說啥哩?快止住,快止住,”李秀英在腳步快踏上鈺鎖窯洞的那一刻,探頭裏麵整潔光鮮的布局,猶豫著,用手拉著門框,“咱汙兮婆子,這幾天上火,眼霧的,腳棟的,賤踏了你的屋子,不進不進!候在門口端詳一下子就能行的。”
鈺鎖聽不懂老太婆的話,但覺得他們說話,像鳥鳴一樣悅耳。她思忖了片刻,懂了老太太的意思,他們害怕弄髒了她的屋子,不肯進來。
鈺鎖想了想,拿了兩袋麵包分塞給王秀英和她身後的王國強,用鬥篷包緊了源源,抱著孩子跟在他們身後說:“那——我上你們家裏轉轉?你們歡迎嗎?”
王秀英咧著沒牙的嘴,笑了。她準備陪鈺鎖朝外走,剛一轉身與身後的王國強撞了個滿懷,掄起拐杖朝他頭上掄著:“這娃咋瓷的很,一點不活泛。失急慌忙的,攆賊哩。謝了禮一邊咥去,吵的人目亂的很。”
“阿婆言慘的很,一般人受不了。”王國強籠著衣袖,攆不走,尾巴一樣跟在她們身後,在村子周圍逛噠。隻交談了一會兒,鈺鎖就驚奇地發現,她完全能懂他們說話的意思。他們介紹說這兒曾經是水美草豐的好地方,大荒之年,這兒的人們還能吃飽飯,外地女子都願意嫁到這兒。後來,這裏水幹了,沙漠化了,原先居住的一千多人,全部遷走了,有的遷到了內蒙,苦讀書有出息的人,則遷到了大城市,但大部分人都遷到了蔡旗農場。
老太婆用手杖指著王國強:“這猴娃的媳婦,就嫌彈他立不了誌,拾掇不了屋,丟了娃,走了,不回來了。”
王國強用籠起的衣袖不停揩鼻泣,他說:“看你一天哆嗦的,凡人不招嘴,招嘴就厥人!哆嗦的不知道腳望那兒放(過於擺譜)!細兒細媳婦都在城裏落了腳根,要她搬去享福,她反倒哭哭囔囔的不情願,帶欠大兒大媳婦候村裏消陪她。”
王秀英拿手杖捅王國強的背:“這娃匪得很,貧氣得很。”
“阿婆,你咋不搬到城裏享福?”鈺鎖驚奇地問。
王秀英停止了與王國強孩子式的逗樂,擦擦混濁的淚水,默默帶著鈺鎖來到一個巨大的坑凹邊,指著近乎地球蹋陷下去的那塊地方說,這兒原先叫沙海湖,裏麵蓄滿了清靈靈的水,不僅供方圓十幾個村莊日常用度,還讓坡坡坎坎長滿了綠樹綠草,可是後來沙海湖幹涸了,這兒就慢慢沙漠化了,荒蕪得留不住人了……
夕陽絢麗奪目的光彩,給雪地添上一抹柔和的淡粉色。鈺鎖覺得自己像個天生的觀察者,她心靈的某個通道正在悄然打開,流向這片荒漠,流向這個弱小的人群。她感慨萬端地想,九十歲老人的執留和眼淚,與王國強與趙鈺鎖是相通的麽?他們之所以居住在這裏,都隻是為了愛情?
她想,隻要有人煙的地方,就有房屋圈起來的愛情,就有隨水流傳的故事,就有在風沙中沉澱下來的曆史。幹涸的沙海湖還會有一天漲滿水、讓荒蕪得留不住人跡的沙化地邊緣,攢足勁兒重新歡騰出一片生命的綠色麽?
(2)
與整個世界淡藍潔白交相呼應的那座紅房子,在雪野裏實在是紮眼得很,玄妙得很,神奇得很。
奔紅房子而來的第二撥客人,居然是探險沙漠的一個日本人,和武漢一個采風的藝術家。日本人矯健矮小,總是一副活龍活虎不知疲累、風趣樂觀的樣子,而藝術家最初則是帶著滿臉疲倦的滄桑,和憤世嫉俗、悲天憫人的情懷,唯一相同的,他們都是帶著一身寒氣的獨行俠客,日本人背著睡袋帳篷,藝術家背著相機。
日本人的鳥語,鈺鎖根本就無法弄懂。但經過最初的拘謹和不安,鈺鎖發覺在孤寂的天地裏,人與人之間的心靈距離,是那樣容易融合匯集,他隻要一個手勢,她就能明白他需要的是茶水,是煙缸,還是幹棗,他隻要豎起一個大拇指,鈺鎖就能心領神會他的讚揚和欣賞。鈺鎖發覺,應付這樣的場合,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語言,隻要女人一臉燦爛的笑容足夠用了。
藝術家走近紅房子,他脖子上的那條鮮紅的大圍巾,更使鈺鎖的紅房子,顯得熠熠生輝。他喝了一杯鈺鎖徹的熱茶,一掃冷漠頹廢,變成思想豐富,感情豪邁之人!他狂舞的發尖也顯得**四溢,他端著相機,不停的從各個角度拍攝紅房子,拍攝四棵樹村的角角落落,拍攝紅房子的主人和孩子。他的熱情很富感染力,弄得日本人心甘情願屁顛在他身後,給他出謀劃策,或對著鏡頭發出一聲聲驚歎!
“天外來客”攜帶著的新奇家什,自然會引起四棵樹村巨大的震動。王國強帶著兒子黑蛋,王秀英和她不愛言語的憨實大兒媳,一天到晚喜顛顛跟在他們身後。
你們是一群家園的守望者!你們……很偉大、很了不起!藝術家和日本探險者時常對他們發出這樣的讚歎,你們是一群最富足,最自由的人,擁有大片的土地和最最廣袤的寂寞!對,寂寞!所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你們也是一群被遺棄者!
啥話啊!一會兒將人捧上天邊邊,一會兒踩到地窪窪。這話王秀英不愛聽,她癟癟嘴思忖著,似乎覺得又有道理。但王國強是男人,男人好鬥,並且會立即表現出來。
“我們才不是遺棄的人,我們有部隊上的支持!”話一出口,王國強也被自己鄭地有聲的回擊嚇住了,但稍頃他指著紅屋子,這種勇氣又回歸到他體內,“那是個軍嫂哩,她以為她丈夫在保護部隊麥田時候被燒死了,父母便逼她再嫁,可她沒見到丈夫的骨頭,就不相信丈夫死了,可憐她幾千裏路一個人拖著個娃兒偷偷跑來尋找……”
王秀英確定著,對,對!她要像草發芽樹生根一樣將根紮在這裏,她說要在這裏植樹種草,喂豬養雞,她說這兒綠了,她丈夫就會回家的,她每天都做這樣的夢,可這兒好多年前就不長草了……
哇!難怪覺得那女人與眾不同!愛情與傳奇,難道都在沙漠裏生長?
回到紅房子,藝術家、探險家對鈺鎖多出了幾分敬意,藝術家真誠地說,這些相片我帶到沙漠外,經過我的文字一宣傳,你肯定能火一把,憑你的軍嫂身份,憑你的愛情故事,憑你不摻一點渣子的風姿,專門在這兒賣些茶水,也能賺大把的錢,也能過上中上階層自給自足的生活,當然,這樣宣傳的目的,是能在更廣泛的範圍找到你的丈夫,讓更多的熱心人能幫你們夫妻早日團聚……
鈺鎖微笑著,心想隻要有人來這裏說說話,嘮嘮家常、生活,她就感恩知足了,她可不願意因為討價還價,讓偌大的院落沒有一點人氣。她指指院子四周用磚牆砌成的籠子說,我準備春天來臨時,在這兒養一院子的豬,雞和兔,種一大片瓜果蔬菜,誰願意來,這一切就屬於誰,至於丈夫,等兩年後條件允許了、法律允許了,他自然會來接我的。”
“為什麽?”日本人張大了嘴,似乎證實了老人與漢子的話,“你真要把你的家像樹草花木一樣紮根在這兒?你的愛情,能讓這兒變成綠洲?”
藝術家搖搖頭,“把這兒變綠州是不可能的,不過,有夢總是好的。”
鈺鎖邊添茶水邊說:“你不是搞藝術的麽?這點還沒明白過來?”鈺鎖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仰首如血的夕陽,“你未看此景,此景與你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景時,則此景顏色才明白過來。”
藝術家和探險家一愣,隨即發出孩子式的歡呼。他們三個人,用三種語言,談著天,說著地,喝著茶,沒有任何障礙地攀談著。最後他們決定在紅房子裏打地鋪,住一宿。
鈺鎖很高興,在他們麵前,兩個陌生人麵前,她將她的語言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達到了與王秀英老人溝通起來也從沒有的高度與靈動。
“不怕苦,不怕寂寞的愛情,就是偉大的愛情!”日本探險家說。
“我不寂寞!”鈺鎖望著他們疑惑的目光,“春天一來,我就要在這兒種植一大片樹林,至少要成活720棵,要有720棵樹陪同我一起等候,我才會罷手——想想看,一天成活一棵樹陪著自己,我的守候會失去意義嗎?”
(3)
紅房子引起部隊注意,引起軍營男子漢注意的,是第三撥人。這讓鈺鎖多少有些吃驚,她的初衷,隻想照亮男人回家的路——並且隻是初步完成,男人距回家的時間還有兩年!現在遠方的客人來了走了,附近的村人來了坐了,並且有幾個穿綠軍裝的身影,踏著厚厚的積雪,“吱咯吱咯”前來。
當時,鈺鎖抱著裹在鬥蓬裏的孩子,踏著積雪,步送著遠方的兩位客人——藝術家和探險家。與風沙為伍、歡樂太少的日子,她總是特別留戀,能給她帶來一絲一毫歡快的人。
送行的腳步,與慕名前來的綠色身影,相遇在陽光照耀的淡粉色的雪地裏,令鈺鎖悚然一驚,她背過身用棉衣遮住頭臉,裝著彎腰係靴帶,回避遞交過來目光的同時,卻能根據他們發出驚歎和歡呼的聲音裏,分辨出胡傳龍就在其中,他們團隊的官兵,每周輪流在附近一帶沙漠巡羅。胡傳龍的腳步、氣息,於千萬人之中,她能準確無誤地判斷出來。
“送客千裏,終有一別!”藝術家揮揮手,隻要有緣份,我們還會相見的。”他指了指飄逸在他腦後的長發,“這是我的標誌,也是我所在城市的標誌,你探親回家經過我的城市,隻要打聽一下阿毛哥,就能順利找到我!……”
“我叫左藤一郎,這是我的名片!”探險家在旅行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恭敬地遞了上去。
“名片?我也有,我也有……”藝術家在身上摸索了一陣,在行李袋裏尋找了一陣,急得抓耳撓腮還是沒找出名片。
“不用找了,我記住您的大名了——阿毛哥!大街小巷裏上至三歲小孩、下至八旬老人都熟悉您!您的長頭發就是名片!”鈺鎖遞給對方一把梯子。
可藝術家不甘心,將行李袋放在地上,敞開來找出一張精美的名片,如釋重負地看看日本人,遞給鈺鎖。
鈺鎖端詳著手裏的名片,這是她有生以來在這種特殊的環境裏接到的兩張閃著油墨芬芳的名片,她被上麵的頭銜、聯係電話嚇唬住了,那些聯係方式與成績,遙遠得讓她隻有仰視的分兒。
鈺鎖送完客人徘徊在紅房子附近,胡傳龍已帶著戰士回撤,他們一個個臉紅得像喝醉了酒的紅蝦。他們跨越障礙一般,從鈺鎖麵前一躍而過 ,比風沙消失得還快。
他們在紅房子裏逗留的時間最短,鈺鎖心中湧動的故事卻最多最長。
鈺鎖的千言萬語,在蒼茫廣漠的沙漠雪海裏,洶湧成兩行清淚。
藝術家和日本探險家遠去了的身影,此時出現在高高的山梁上,悠悠空寂之中,傳來他們鄭重的承諾:“軍嫂,軍嫂,祝你美夢成真!祝你的720棵綠樹,陪你在沙漠裏一起抒寫你傳奇的故事……我們還會再來,看你,看你的樹,看你的丈夫和孩子!”
(4)
“可憐了,你這些年的愛情!”護士曉春手中的紅木梳,輕輕滑過鈺鎖烏黑的頭發,捏在她戴著塑料手套的掌心,聚束在腦後別上花夾。再將掉落在地上的頭發拾起,打成一個結。
曉春對鈺鎖超出一般醫務人員的感情,確實是被鈺鎖的故事打動,被一群軍營男人漢的單純所吸引,另外胡總基本上每天傍晚時分會雷打不動來病房站一會兒,如果確實是商務忙碌,也會派公司的職員小慧特意送來一些補品,帶些策劃資料,甚至給鈺鎖送來了一台電腦筆記本替代了硬紙殼式的鍵盤,致使鈺鎖的打字技術,猶如她講述的故事,突飛猛進如瀑流瀉,成為曉春每日的侈好。
而傳家,不管鈺鎖對他多冷淡,堅持以自己的方式贖罪,他給曉春小費時總是讓曉春無法拒絕,他說你隻有接了我的小費,我才放心你是在好好照顧我的病人,心甘情願對我的病人好!沒有什麽比心甘情願來對待一個人、一件事情更好的態度了!
“後來,左騰一郎和阿毛哥,他們真的去過四棵樹村嗎?”
“探險家和藝術家的那兩張名片,是我有生以來在那種特殊的環境裏接到的閃著油墨芬芳的名片,我被上麵的頭銜、聯係電話嚇唬住了,那些聯係方式與成績,遙遠得讓我隻有仰視的份兒,所以我時時將想聯係他們的熱望壓在心裏。”鈺鎖回憶著,“直到轉業回到這座城市後,巧遇阿毛哥,我才知道,他們確曾先後因某種公務或某種追求去過藤格裏沙漠,並且想到了四棵樹村一個軍嫂曾經**四溢的夢幻。可是當他們滿懷熱情地找到四棵樹村時,紅房子依舊,被綠樹綠草圍繞的村落住滿了從外地遷回來的居民,隻是卻找不到我……因為傳龍職務的升遷調動,離開了那兒,我也緊跟著離開了。知道嗎?軍人的家是流動的,丈夫在哪兒,家便在哪兒。”
曉春眼裏重新閃動著光彩:“這麽說你的720棵愛情樹真在沙漠裏成活了?你和軍人丈夫近在咫尺,真的能熬到綠樹成蔭的時候才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最容易忽視身邊風景的,恰恰是身邊人!鈺鎖歎息著,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在沙漠裏讓那批樹生根的,傳龍功不可沒,那團軍兵功不可沒。一種良好的意願總是先在一個人的心田裏發芽,當你全身心的投入時,你會發現你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是身後有一個心甘情願的巨大團體的支撐。隻是,良好的願望熱情的計劃,真正實施起來,總會伴隨著無法預料的困難和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