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官兵們戰勝洪災、擊退洪水,號召人們重新修建家園時,一個軍嫂為守候愛情,在沙漠裏植了近萬棵樹的故事,也在軍地很廣泛的空間流傳開來。有人說女人傻,男人肯定有病;有人說值,那男人三番幾次救過女人的命,是條真正的漢子!當然,不是真正的漢子做不了軍人!

劫後餘生的鈺鎖,看著圓圓的月光底下,沙海湖的樹苗逃過洪水的衝擊,死裏逃生,是不是預示著她和傳龍的婚姻能破鏡重圓?工夫不負有心日,通過幾日的尋找,鈺鎖在沙裏居然找到了洪災中慌亂丟掉的尼龍袋,打開來所有的東西依舊,那款沒完工的粉紅旗袍依舊。

鈺鎖的心情豁然開朗,鑲著白邊的粉紅色綢帶,在她指間纏繞、改變綰結狐度、針線固定,一朵布塑的盤扣**,紅豔豔的綻放在她的掌心。

一襲瑰麗的滾著白色的粉紅色旗袍,以一種芬芳散去誰可牽憐的滄涼,圓潤的展示在鈺鎖眼前。

穿上了旗袍的鈺鎖,在如水流動的絲緞裏旖旎成一種靜美,在昏暗的房間玻璃鏡前,姹紫嫣紅開遍。她緩緩華麗轉身,徑直穿過荒涼的村落,穿過一片片蒼勁的土黃色圍牆,踏著千年的黃漠風沙,冷香端凝,徑直飄向縣城。

洪災過後的縣城,還沒恢複原氣,不少建築像睡眠不足的人傾斜著、歪倒著,飄浮的洪流印跡,使街道顯得髒亂不堪,讓人無法舉足。

鈺鎖垂下眼簾,突然憋見街上,出現一隊草綠色的身影,正在搬運攔路的石板、拔地而起的大樹,清掃雞豬等動物的腐爛物,他們的勞碌,他們的出現,使大災初離的西北小城,煥發出一股新的年輕活力。

鈺鎖躇躊了一瞬,徑直飄向軍營:兩年的時間到了!傳龍是自由之身了,法律允許他們團聚了!

胡傳龍所曆的災情險情頗多,可這樣固執的女人,這樣令人震驚的愛情,還是頭一次真切地出現在他的軍營,發生在他一個副連長身上。

我本人,對你這份感情,是非常敬佩尊重的,可是你知道,我的身體……我是一個廢人,你還是帶著孩子早點回去吧,都市裏有你們的一席之地,你們離開這兒可以過得更好!

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鈺鎖從後麵抱住傳龍,將淚水漣漣的臉貼上他的脊背。她可以控製她的思想,她的行為,可是她無法控製她的夢。傳龍在她的夢裏居住了兩年,蔥盈了兩年,豐富了兩年。一種隱匿夢中的謹慎,用一種控製世界的語言,主持婚禮。讓她的心在永恒的愛的荒漠裏沐浴,用如花般的快樂思維,支撐她沙漠裏水源枯竭的日子,補償和平衡一種天賦與缺失。“我不能總生活在白日夢裏!”

門外,宋大鳴爽郎的聲音響起:“副連長,傳龍,做得太不地道了吧?這麽大的事情,也不說請大夥兒喝杯水酒。”

鈺鎖擦幹淚痕,傳龍已打開了門。宋大鳴身後,是付愛國,李正國,陸大勇,還有拎著兩箱啤酒的通訊員。

哈哈,這麽偉大的軍嫂,這樣好事多磨的軍婚,還是第一次遇到!宋大鳴話音一落,陸大勇就在傳龍的辦公桌上擺好了七八個綠色軍用刷牙缸,付愛國將啤酒瓶口塞進嘴裏,牙齒一拎,瓶蓋落地,“嘩嘩”的**挽結著朵朵酒花,擠出缸外。

宋大鳴將第一杯酒遞給鈺鎖,第二杯酒遞給傳龍,然後自己端起缸子,用勁同他們碰了一下說患難見真情,對你們倆我隻有一個字的態度:牛!倆字:真牛!三字:非常牛!付愛國說我隻有倆字:祝福!祝願!李正國說我有四字:彌足珍貴!好好珍惜!陸大勇不甘落後:副連副連,介紹經驗……

哄笑聲中,相互碰撞的缸子,發出歡濺的聲音。

(2)

熄燈號悠長地劃過軍營,各班、排、連、營的燈光,依次熄滅。

鈺鎖坐在床邊,雙腿上擱著的鮮紅複婚證,她都不知道撫摸過多少遍了。在悠悠的熄燈號中,她知道傳龍再無處逃遁,必須回來睡覺,必須麵對她了。複婚證領回後,傳龍一直在軍營忙碌,吃完晚飯說要去連隊陪戰士們一起看新聞,然後是點名,九點四十就寢號響過還不見他歸來,在熄燈號中,鈺鎖突然變得坐立難安起來:傳龍如果再堅持不回,她該怎麽辦?

過道裏響起的腳步聲,沒讓鈺鎖忐忑多久。那是傳龍的腳步聲,傳龍回來了!鈺鎖突然變得緊張起來,站起來又坐下,雙手慌亂得無處擱放。

傳龍剛掏出鑰匙,門就被鈺鎖打開。傳龍愣了愣,顯然也有些緊張。

鈺鎖垂下眼瞼,坐回到**,撫弄著熟睡的源源。

胡傳龍不由自主地,呼吸一下變得急促起來。他反手關上門,放下簾子,摟抱著鈺鎖放在**,雙方熱烈的嘴唇,很快黏貼在一起。

不管他們的愛情是多麽暗淡無光,但他們確實存在於此起彼伏,不斷召喚,渴望曾被傷害的感情得以彌補。

他莽撞地脫掉她所有的衣服,貪婪地望著她凸凹有致,潔白無暇的胴體,體內的骨節燃燒得“啪啪”作響,他不甘心的進行著一次又一次衝刺。越衝刺,他的處境越尷尬,他感覺越惱火,越是粗暴得忘形。

他的**,不過小指粗細,一泡尿,往往要滴答半小時甚至一小時——常人最自然最簡單的事情,他卻要暗地裏規劃半天、痛苦半天。他想要回報的夫妻生活,根本不可能使他如願。

可是他無法遏製自己,性是他熱烈情懷唯一表達的方式與通路。鈺鎖的皮膚,絲綢一般光滑細膩,手指所到之處,細微的電流由表及裏的顫悠著,她的**像兩隻飽滿的山桃,雖不是很大卻堅挺,真好夠他掌心的盈盈一握。

失敗迎接他拚盡所有力量的衝刺,他發出本能的,狼一樣的嚎,開始張開嘴,瘋狂親吻著她的**,雙手不停揉搓著她的身體。

鈺鎖發出一陣陣疼痛、壓抑的慘叫。但是這種疼,於山村的獨守和傷害,於兩年來沙漠裏的煎熬又算得了什麽呢?鈺鎖進而抱緊了他。

他厚厚的嘴唇在她身體上狂啃著,所到之處,留下青綠的、紫紅的痕跡,直到

他狼一樣發出淒厲的長嘶,大汗淋漓的栽倒在鈺鎖身上。

“我沒用,我沒用。”他在她耳邊呻吟。

“我不在乎。”她說。

他猛地坐起來,擰著她的下頜:“騙誰呢?沒有女人不在乎,一個沒人敢要的小學生,她、她都在乎,你會不在乎?”他扯過被子,緊緊蒙住頭,發出壓抑的低泣。

鈺鎖無助地看著他,飛快的起床,穿衣,抱著雙臂,靠著牆,迷茫地看著裹著被子哭泣的傳龍,難道說肉體履行不了作愛的許諾,收獲的隻能是悲哀?不,不,傳龍的身體狀況她是第一個熟知的女人,她不貪戀肉體的狂歡,她在乎一個人品德的構築,她的精神之戀遠遠大於肉體之歡……

(3)

起床的軍號擊退了層層夜色,掀開了熱血沸騰新的一天。

整個晚上單獨裹著一條被單蜷臥在床角的傳龍,幾乎沒有絲毫的動彈。軍號聲聲,他沉睡的獅子一般掀掉被單,呼啦啦穿上軍服,紮上腰帶,就生龍活虎地衝出家門,直奔連隊,腳步匯入到一股強大的陣容之中……被驚醒的鈺鎖一直半倚在床頭,靜靜看著傳龍的一舉一動,驚異他動作的敏捷、迅速,整個起床出擊的動作一氣嗬成,不過兩三分鍾時間。

中午,所有連隊出外訓練,大部分連隊基本上隻留下了值班員、通訊員和炊事班,太陽照在纖塵不染的軍營,讓人為之精神一振。鈺鎖準備將傳龍的衣被洗一洗,曬一曬,將小小的鬥室清洗幹淨,物品歸類,然後洗摘好菜,等傳龍訓練歸來,就能吃上熱乎可口的飯菜,讓他感覺到成家之人,畢竟與單身漢的日子還是有所區別。

可是,就在鈺鎖拉開枕套的鏈子,捏著枕套一角準備拆下枕套來洗時,驚異地發現裏麵沒有枕心,全是一大堆疊得四四方方的書信,一經鈺鎖抖落楓葉般掉落下來,鋪得滿床都是,還有幾封跌落到地上。

鈺鎖彎腰拾撿起地上的幾封信,到底是忍不住好奇心,拆開一封,是胡丁妮寄來的,再看再拆,還是胡丁妮,信的內容也基本上是千遍一律:哥,鈺鎖非要死皮賴臉的跟著你嗎?那個土不土洋不洋的女人,我伯我大,伯父伯大,我們全村的人,我家所有的親戚朋友們,還有我的同學,我們所有的人都是看不起的,我可憐呐在外打工吃了上頓沒下頓,你給我寄一千過來,謝謝你了!要不,你帶我出來當兵吧,我不想讀書時你哄我騙我說隻要我讀完高中,就能帶我出來當兵,怎麽那個女人跟了你,反倒不能了呢?我跟她爭了什麽了?我伯我大可憐呐,每年不寄三千塊錢回來,你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對得住伯大養你一場嗎?你拚命累活的奮鬥,伯和大沒享你一天福,倒全讓一個被人瞧不起的女人享盡,還有伯和大讓我叮囑你,你的錢要看緊一些,不要讓那個女人大手大腳揮霍,不要讓她全拿去全顧了她姨媽家……

鈺鎖的雙手突然發顫,整個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抖動著,眼淚流了出來。

看來,她真是高估了這場婚姻,婚姻的圍牆,家庭的屋簷之下,還有許多角落是她以前不曾預料到的,也不是她全心全意一味滿足和付出,委屈的成全,就能清掃盡所有角落的是是非非,曲曲直直。

鈺鎖用半天的時間平息了內心的不平,抱著被子穿過營房,越過大操場,來到家屬院的晾曬區,那裏有整排整排拉得齊齊刷刷的鋼絲,晾曬方便又美觀。鈺鎖剛將被子在鋼絲上拉展開來,宋大鳴的三淩轎車就駛進了家屬院,停下來,朝鈺鎖豪爽地招呼著,小趙,曬被子啊?咋不休息兩天?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傳龍那傻小子,一上訓練場就玩命,我下死命令讓他休息幾天陪你,他一早還是趕去了……

“沒事的,我都習慣了!當然是他的工作重要,訓練重要!”鈺鎖看著宋大鳴,“宋政委您住這院子裏?”

“不是,不是!”宋大鳴搖搖手,吩咐司機將兩袋米兩袋麵粉送到二樓的一家住戶,解釋說二樓的住戶是一個曾參加老山戰役的英雄,老婆腿腳不好常年病臥在床,他每隔兩個月就要送一批慰問糧來,然後解釋說跟著我們軍人,會受許多苦的,特別是你,得有心理上的準備,現在家屬院還沒有空房子,所以你們暫時還得在連隊的單間擠一擠……

“這些困難不算什麽,我都能克服!”

“嗯,有這麽賢德的軍嫂支持,傳龍不奮鬥出個人樣來都對不起你!”看著鈺鎖紅腫的眼睛,感覺不對勁,“怎麽啦?傳龍欺負你了?那愣小子,看我待會咋教訓……”

“不,不,別,別!”鈺鎖忙阻攔,“是我自己!”

“你怎麽了?有困難不妨向我提出來,能解決的我們盡量解決,暫時不能解決的我給你先分析分析,減輕你心理的負擔,先。”

鈺鎖猶豫了一陣,還是忍不住吐出心中的疑惑:“宋政委您說,到底是親情重要,還是愛情婚姻重要?要是丈夫的父母、姊妹對丈夫找的媳婦並不滿意,不管媳婦付出多大的代價去滿足他們,甚至是討好他們,仍然換不來他們的好感,那當兒子的應該怎麽處理呢?”

鈺鎖的話還沒說完,宋大鳴就露出驚訝的神情:“不會吧?鈺鎖,你說的是你嗎?你這樣人見人愛的單純小姑娘居然還有人挑刺??”

鈺鎖睫毛一垂,更覺委屈:“如果是一句兩句,或是一封兩封挑我刺找我毛病的書信,我倒能理解,倒能接受,人在氣頭上管不住自己的嘴。問題是上百封書信啊,全是我的不是。”鈺鎖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我在想,這到底是誰的錯呢?如果傳龍接到第一封誤解的信,解釋清楚,就不會接二連三有第二封第三封,直達到近百封,壓在我心裏沉甸甸的,想不重視都不可能。我在想他們家人之間,姊妹之間,難道隻有將我貶到一無是處,才能找到他們奮鬥的動力、支撐點和平衡點?”

唉,看來你們之間的誤會不淺呐。宋大鳴歎息著,也許傳龍的家人認為農家走出來一個英雄,一個軍官,就能在軍營呼風喚雨,哪裏能體會條條蛇都咬人的事理?而傳龍是一條硬漢,所有的苦所有的難都是自己扛,從不言說一聲,他的沉默就促使了父母姊妹間進一步的自以為是——孝順是一種美德,人人要做小,人人要做老,但不等於迂腐迂孝,這些我日後會慢慢開教他的,作為一個軍營男子漢,不僅要有一顆寬容的胸懷愛大家,也要愛小家,這才是一個健全的軍人!但是,鈺鎖——宋大鳴拉長了聲音,鈺鎖明白宋政委也可能要開導她,甚至批評她,不然不會有如此隆重的前奏,果然宋大鳴說,鈺鎖,我說話不會拐彎,話難聽,但夠你管用一輩子:軍婚,也不僅是軍婚,生活本身就是一床錦被,上麵到底是繡滿花朵,還是刺滿屈隆,全在你們女人的手藝,全在你們女人的縫縫補補——你既愛傳龍,願為他受盡千辛萬苦,那麽你也要為他的家人,付出許多,所謂的愛屋及烏嘛。千萬不要問他是愛你還是愛他父母,他父母及你掉井水裏了先救誰諸如此類的蠢問題,明白嗎?不要讓愛人陷入左右為難,給愛人一把階梯,也是做軍嫂的一種美德。

宋大鳴的轎車遠逝,鈺鎖還在呆呆凝視著。

(4)

初夏的陽光和空氣,散發著青草和蘋果的香氣,回**著昆蟲的鳴叫,燕子的呢喃。

源源站在粉色的學步車裏,肉球一樣,滿院子滾動著。

鈺鎖將一籃子苦菜和莧菜,一把把撒進兔窩、雞欄、豬欄,四隻雪白的兔子蹦跳著,雞飛翅,豬拱門,好一派居家過日子的詳和景象。

最初對於她的這種舉措,傳龍是反對的,覺得他是軍人是英雄是鈺鎖的丈夫,就有責任和義務養活鈺鎖和源源!但鈺鎖的理論讓他啞口無言,鈺鎖說如果不在自己的土地上用心耕作,就不會有一點收獲自己送上門——即使人世間不乏溫暖的善舉,這裏沒有什麽工廠,部隊服務社輪不到她有機會去打工,開小店一來沒資金,二來這裏人口不多,所以在原來的基礎上好好經營,也不致於會餓肚子。

傳龍就沒辦法了,隻好依舊讓她帶著源源租居在四棵樹村,每逢周末夫妻間相互走動往來,洗洗刷刷,做幾個小菜改善一下生活,倒也有許多樂趣。

鈺鎖每天將院內院打掃得幹幹淨淨,院落整潔不做一點家禽的腥臭味,她在小日子過好的前提下,每年提前完成胡凹灣下達的三千元任務,再額外補貼給公婆八百元的夥食費,她將傳龍每月480元的工資,安排得富富足足。可令她奇怪的是,傳龍每次探家回來,帶回的依舊是村人公婆可憐不易、鈺鎖不仁不孝的評價和一大包傳龍換下來的發臭衣服。鈺鎖每每在地窖邊艱辛打水清洗傳龍探家的大包衣服時,心裏的委屈勁就猛增:老家有的是池,河,溝,渠,有的是水,有說她壞話的工夫怎麽不將他的幾件換洗衣服就手洗洗?她們母子第一年跟傳龍探親時,胡丁妮來信說鈺鎖不回家倒好,父母落個清靜享點清福,鈺鎖回家忙死了我可憐的父母,於是鈺鎖不回了,丁妮又來信說村人都說鈺鎖伸手不拈蝦,連老家都不回,算什麽孝順媳婦,我伯和我大是叫花子,幾個錢就能打發了?再說哥那是你的錢,不是鈺鎖的,你要保管好你的錢……

每當這時,宋大鳴就是最好的心理醫生,不愧是政委,不愧是做政工出身!

“我根據他們的評說堵向東,可他們又挑西邊,我就在他們來來回回,左說右說之中衝刺,奔跑,努力想彌補他們眼中心中認為的不足之處,可事實上我越補漏洞越大。”

“不必補了!鈺鎖,做好自己就行了!”宋大鳴這次看完胡丁妮的信丟進垃圾簍,“軍嫂是要奉獻,但要奉獻得有價值,而你拿自己去喂一群飽不了的魚鷹,你能不受傷?”

鈺鎖不懂,這樣的話不像出自宋大鳴之口,宋大鳴曆來以“和諧,混稀泥”的方法勸解她。

“知道嗎?有一種人總是把他們的自卑以極端放大的形式去捆綁別人,同化別人,以求得心理的平衡。需要改的是他們飯來張口,閑話不經過大腦就滿天飛的人,而不是你!”

鈺鎖每每遇到想不開的事情,解不開的心結,越來越依賴的思維、肯定或是勸慰,她知道都無法察覺,她看宋大鳴的眼光越來越不一樣。

她隻知道這樣傾訴一番經後,她就能安心喂豬養雞的日子,醉心於一天天青蔥的沙海湖。

鈺鎖給所有家禽欄裏添完野菜,將空藍子朝地下磕了磕,擱置一邊。捶捶腰,拿起鐵鍬開始清除各欄裏的家禽糞便。

然後她拿起籃子,在院外的沙丘上,鏟了半籃子黃沙,手挽伸到提手下,身體一歪一歪地回到院子,將黃沙一層層鋪進禽欄。

一輛軍車,停在鈺鎖院子外。鈺鎖傾斜著身體朝院外看去,認識從車上下來的是宋大鳴的司機小張,忙拍拍手,迎上去:“小張,你怎麽來了?宋政委好嗎?”

“嗯。嫂子的日子過得不錯嘛。”小張笑著,從車上搬下蚊帳、碗碟、煤氣爐、彩電等日用品和家電。

“你這是幹什麽啊?”鈺鎖吃驚地問。

“宋政委讓我送來的,都是八成新,他還讓我轉告你別嫌棄,將就著用。”

“哪裏話?這、這電視太貴重了。”鈺鎖想起她和傳龍結婚時,蔡旗農場的老百姓曾給他們送過一台21寸的海信牌彩電,卻被何滿香的家人抬走了,如今不知道是否贖回?

“嫂子,你留下吧!”小張拍拍手,利索地跳上車,將頭從車窗內伸出來,“宋政委調到湖北了,這些東西都用不上了。來來回回打包他嫌麻煩。”

軍車呼嘯而去,車尾揚起一陣黃塵。

宋政委調走了?鈺鎖呆了呆,猛地跑回院子,用一條毛巾在身前身後、上下左右地拍打了一陣,抱起源源,就朝團隊方向奔去。

鈺鎖裹著一身汗水和黃塵,趕到部隊時,隻看到了送別的尾聲。宋大鳴偉岸的身影,就像從河岸延伸到河裏阻擋浮木的小柵,或像鋼屑中的天然磁場,人群中一眼就能發現他的與眾不同。他被一群官兵包圍著,他與他們一一握手、擁抱,或拍拍抹淚的官兵們的肩膀以示安慰和理解。

“宋政委……”鈺鎖張口了嘴,驀然間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羞怯像一層厚厚的堅硬的殼,沉重得她邁不開步,發不了聲。就在她猶豫不決止步不前的瞬間,宋大鳴已跨上車,軍車在她焦灼的滾滾淚水中,絕塵而逝……

(5)

曉春眼裏亮晶晶的感動越來越多,她將一碗在微波爐裏熱過的銀耳捧來放在鈺鎖麵前:“快吃點吧!胡總送來的,他說肝炎病人既需要補,又得清淡。”見鈺鎖並沒有動,仍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裏,笑笑道,“你和宋部長就這樣分別後,再也沒有見過麵?”

鈺鎖並沒給她答案,她說:“宋政委調走後沒多久,傳龍就調到駐地在馮子窪的一個教導大隊,當了一連的連長,我和源源因此也搬離了紅屋子——軍人的家是流動的,丈夫在哪裏,家就在哪裏。”鈺鎖歎息一聲,“後來,隨著傳龍工作的調動,我經曆了翻山越嶺才能獲得日常水資源的野鬼窠;經曆過要播種一顆種子,就得穿越崇峻嶺背上整整一天黃沙,鋪在岩石上形成“土地”的黑石坡、經曆了人跡罕至、荒蕪無邊的沙達嶺……我離開胡凹灣的雄心壯誌,漸漸在這些艱苦卓絕的環境中失去了棱角,漸漸在飛沙走石的幹渴環境裏枯竭了,最終倒在離析萬物而割裂天地、無人競爭的純美自然地毯上,呼呼大睡。”

“我將夢的大樹,全部寄托在傳龍身上,我將山村對兒媳無休無止的所有要求,全變成是我自己應該想方設法去滿足的。我疲於應付將一年忙到頭的點滴收入寄回胡凹灣,企圖擦幹公婆的淚眼換取公婆的笑臉、企圖在村裏落下一句孝順的美好名聲。我把苦難當成一種浪漫,把付出和犧牲,當成一種偉大和奉獻,以為滿足了別人的無理取鬧,就是付出就是奉獻。我相信童話一般相信,我的軍營愛情,最終能苦盡甘來。”

“可是十年後,麵對轉業的重大轉折,我的童話夢卻被嚴酷的現實喚醒,讓我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