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英雄九師處在裁編的關鍵當口,九師的全體官兵正日夜奮戰在銀水窪一帶巨大的泥石流中。

軍人的職責命令便是服從,軍人的天性,哪兒有險情便出現在哪兒——宋大鳴在眾多的“生死軍令狀”中找到胡傳龍到一線險區的申請,眼眶濕潤。

“胡傳龍也被列為被裁之列?”

西裝革履掩飾不住宋大鳴腰杆筆挺、步履鏗鏘有力的軍旅生涯。當過兵的人,眉宇間總有掩飾不住的一種英氣與豪邁。

師政委程勝利為難地看著宋大鳴:“老宋,你是知道的,為確保胡傳龍這樣的大英雄,咱們部隊第一次裁軍的時候,我們竭盡全力保留著他,今年是裁軍的最後一年,名額排也排到他了!”

“我知道……”宋大鳴遠遠看著一個個冒著生命危險跋涉在飛沙走石中轉移百姓、轉移百姓財物的官兵,他們的迷彩軍服被泥漿黏糊得失去本來色彩。“胡傳龍不同,他是天生的軍人,為了身上這套軍裝,他是一家老小都搭上了!”

“我們知道!”師政委看著宋大鳴,“你的意思是……”

“緩兩個月,年底,就年底讓他按正常的轉業軍人安置,給他一點緩衝的時間和餘地……”

“這……我們知道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軍營……”師政委麵露難色。每一個兵都是依戀部隊生涯的,為了配合裁軍工作,從軍部到師部,首先是從官兵們的思想工作做起,也正是因為如此,師首長從地方請來頗有建樹的的轉業軍人,來部隊給全體官兵講述他們的奮鬥曆程,讓他們顯身說法作為一個軍人,隻要肯奮鬥、能吃苦,在地方同樣能建功立業,同樣是為社會作貢獻、為社會發揮聰明才智,並不僅限於軍營這一塊地兒。

宋大鳴,當然是被邀請行列——

商海浮沉與綠色軍營,似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領域;爾虞我詐的商人與錚錚傲骨的軍人,似乎是截然相反的兩種形象。然而,宋大鳴卻將軍人的純真率直與商人的睿智集於一身,在市場經濟的汪洋大海中彈奏著一曲曲動人豐歌——

才智過人的他在部隊工作15年,三十多歲就登上團政的寶座;

業績驕人的他選擇了自主擇業這條風險之路,成為西北軍區自主擇業的第一人;

在商海中搏擊了不到十年的他,憑著六千多元錢的轉業費和2萬元存款起家,在武漢素有“黃金地段”之稱的東西湖工業園基地,投資2億元成立了自己的轉業軍人實業大廈;在商海中搏擊了近十年的他,骨子裏浸潤的依舊是軍人的魂,魄力非凡,組織能力強的他,被工商聯特別推薦為省統戰部部長,隻要部隊有所召喚有所需求,他就會放棄一切事務,義務為官兵們解疑答惑。

“讓你們為難麽?”宋大鳴望著大壩,深情地說:“我十六歲當兵,三十九歲轉業,是部隊把我培養起來的,是軍人的膽識和固有的優勢支持我走過了創業的艱辛。可胡傳龍不同,他是我手下的兵,天生的軍人,沒有人再比我更理解他,他腦袋裏隻裝著部隊軍人這一根弦,並且這根弦,深深影響著他的家屬。他的家屬……趙鈺鎖,你見過沒有?她還好嗎?”

陳勝利點點頭:“雖未謀其麵,但確實聽過她近乎傳奇的故事。聽說她特別崇拜你?”

宋大鳴刹時變了臉色,一把捉住陳勝利的手,使勁向後掰著:“你開什麽國際玩笑?你軍裝在身,這種玩笑你也能開?”

陳勝利痛得直咧嘴。

“別急,老宋!”陳勝利痛得直咧嘴。“輕點,輕點!不再是當兵年輕的那一陣了,老了……”

“整的就是你這個不正經的老家夥!”宋大鳴鬆了手,得意洋洋拍打著自己的兩手掌,露出自得瀟灑的嘲笑神情。

“我知道你愛護家人一樣愛護當年的手下小兄弟……”陳勝利輕甩著被扭疼的手臂。

“別,別盡扯一些動人卻不解決任何問題的廢話!”宋大鳴皺著眉頭,直言直語,毫不留情。

政委尷尬地笑著:“你現在是脫了軍裝一身輕,站著說話不怕腰疼啊!為了自己手下昔日的兵,淨把一些難題丟給老戰友……”

宋大鳴一拳捶在師政委肩上,大笑著:“這還差不多!為師不為兵作主,不如回家挖地種紅薯。”

“你這個老家夥!”師政委回了宋大鳴一拳,“不受理你的無理要求,你就垮下一張老臉,好像全國人民都欠你的!”陳勝利麵對滔滔泥石流中官兵們的身影,眼眶漸熱,“也是,你不當官了還為兵作主,我這一師政委就破過例,來個特事獨辦!”

二人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老頑童一樣大笑著。

(2)

淩晨三點,吉普車從水銀大窪上借著星光,駛回了師招待所。

車停穩,宋大鳴走了下來。陳勝利從前麵的車門內伸出頭,疲倦地打著嗬欠說:“老宋,忙到現在,你也該休息了,我就不下去了。”

宋大鳴朝陳勝利揮揮手,待吉普車啟動後,他卻並不急於上樓,還是毫無睡意的在樓前轉悠著。

陳勝利一回頭,忙命司機停車。

“老宋,我知道你這個貪心的家夥睡不著。”陳勝利說,“要不,去我辦公室聊天?我那兒還有一瓶上好的糧食酒。”

宋大鳴一邊跟著陳勝利朝辦公室走著,一邊卻並不領情,他說:“我怎麽就貪心了?你說說,你說說!”

“你恨不得將老部隊的一草一木、一官一卒、一土一物,全部裝進你這統天袋裏帶走!”陳勝利拍著宋大鳴的心口,“還不貪心,你說你!”

宋大鳴哈哈大笑:“真不愧是搞政工出身,這馬屁拍得是地方,舒坦,我聽著還真是舒坦。”

二人邊走邊談論著部隊的一些人事情況。到了辦公室,陳勝利從木櫥裏拿出一瓶白酒,幾袋花生米放在辦公桌上,又從洗瀨間找出兩個草綠色的軍用口杯,擰開酒瓶,均分在兩個口杯裏,一杯朝宋大鳴麵前一推,另一杯毫不客氣的據為己有。

“其實,說到裁軍,說到我的部下,我哪個也舍不得放走!”陳勝利猛罐了幾口烈酒,“你說說,我們的官兵,哪個不可愛?哪個身上沒有摔打過的傷痕?他們心裏清楚得很,抗災搶險一結束,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就得回原藉,可是他們什麽也不說,就一心一意對付災難,全心全意盡一個軍人的職責。一想到這些,我這兒疼,疼啊老戰友!”陳勝利將胸口拍得咚咚響。

“胡傳龍這次……這次是真的保不住了嗎?”

“這次抗險,胡傳龍又立了一次大功!我知道他是你一手帶起來的兵,可是老戰友,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想想,站在部隊的大局上想想,我們的哪個戰士不是英雄,哪個官兵不是用命用青春塑造著自己的部隊生涯?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讓誰走誰留,每決定一次我就心痛一次!所以隻有按論資排輩來確定,這樣對大家對所有人才最公平,公正。”

“這麽說來,他這次是非走不可了?”

“是,原則上是這樣,不過我會盡量達到你的要求,緩他兩個月,讓他思想上先有個準備,年底再讓他正式轉業。”

“給他兩個月的緩衝時間,應該夠了!另外,我還有一個要求……”

“有話快說嘛,你看你這個老家夥!”

“要我給退役的官兵們打一劑預防針,好事!我樂意他們能從我的經曆中接受現實,少走彎路!但是,這一場演講,好歹也得等他們從泥石流中撤下來後,讓他們先洗幹淨身上、腿上的泥巴,好好睡他個安穩覺!”

陳勝利舉起口杯,與宋大鳴的口杯猛地相撞,發出悅耳的歡呼聲。

“不過,老宋啊,我提醒你一句,別總是關心手下的弟兄們,而忘了自己!”陳勝利關切地說,“這麽些年來,你還是一個人過?”

辦公室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宋大鳴為了事業冷落了妻子,為挽救婚姻,在西北部隊發展勢頭良好的他,不得不打報告調到湖北的妻子身邊,可依舊挽不回妻子已走遠的心,他們離異後,前妻很快與一個辦企業的老總結婚,雙雙飛到英國定居。有了這深刻的經曆,他因而有時也會回味鈺鎖為傳龍所作出的種種犧牲。

“大丈夫誌在四方,不談這些,喝酒喝酒!”宋大鳴仰頭將酒喝幹,對陳勝利揚了揚空杯。陳勝利不甘示意,也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痛快,痛快!”陳勝利走到窗邊,朝外看了看說,“天快亮了,我們就在沙發上眯一會?”

“這樣好!這樣好!明天清晨還可以去大堤上轉一圈,省得脫衣服穿衣服麻煩。”

“看你這精明勁,難怪你能當老板!當最不好幹的統戰領導!”陳勝利脫了外套,抖直搭在椅背上,歪在沙發上,很快發出疲憊的鼾聲。

宋大鳴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坐起來,把玩著手機,瀏覽所存的號碼時,“鈺鎖”的名字無意間闖進了他的眼簾,他愣了一下,驀然想起是在半年前胡傳龍給他打電話時,他問了一下他們的家庭狀況,傳龍便說鈺鎖也購置了手機的話題,並告訴了他鈺鎖的號碼,無意間他竟然存了下來。他想,打個電話給她又能怎麽樣呢?處處擺著一副領導的麵孔,太累太空虛了,一個過於自尊的人,絕對是孤獨的。

宋大鳴想著,手指下意示地按下了撥打鍵,不一會兒,他就驚喜地聽見電話接通了的聲音,他頗有些激動地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掀開簾子……

(3)

手機的回音四濺,鈺鎖翻過身繼續入夢。可是,真真切切的,手機鈴聲在床對麵的茶桌上,在朧朦的昏暗中,嘀鈴鈴響著。

鈺鎖一愣,她平時總是早早關機的。這深更半夜的電話,讓她迷惑不解,更讓她心驚肉跳,她想該不是傳龍出事吧?該不是吧?

鈺鎖擰亮燈,一躍而起,朝茶桌跑去。號碼是陌生的,她顫抖著手,按下接聽鍵。

“你所撥打的手機已關機!”的提示音,讓鈺鎖陷入迷霧。她看看手機屏顯示的時間:4:03分。誰深更半夜跟她惡作劇?

(4)

大禮堂座無虛席,肅靜的氣氛中透著熱烈。官兵們軍容軍紀嚴整,看不出抗災中的絲毫倦意。平常嚴格的體訓,讓他們無論身處何種險情,總能設法完成。再多的苦與奉獻,於他們都是平常,都是盡責,而不是作為誇耀的談質。一聲問候,一夜充足的睡眠,就足以恢複他們生龍活虎的常態。

“我的戰友們,你們辛苦了!請允許我以一個老兵的身份,向您們致以最崇高的敬禮!”宋大鳴從主席台上站起來,從容不迫地朝官兵們鞠躬致謝。

台下的官兵們一愣,相互間轉頭看看,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像一棵棵挺拔的樹,匯集成一片綠色的森林,回報宋大鳴以軍禮。

宋大鳴示意大家坐下,喝了一口水,壓抑著心潮起伏難平的心緒。

“隨著高新技術和武器裝備的發展,世界主要軍事大國均走上壓規模、上質量的精兵之路。裁軍是曆史的必然趨勢,是對新軍事變革的一種反應,不置身時代大潮的前頭,才能使其國防和軍隊建設立於不敗之地。師改旅,就意味著你們中有許多軍人從此將告別軍旅,脫掉綠色的軍裝,投入到社會經濟大潮之中……”

陸大勇悄悄朝胡傳龍使了個眼色,神情好像在說果然不出我所料吧?胡傳龍卻視而不見,正襟危坐。陸大勇覺得好沒趣,人家是英雄,是留下來的對像,與他這個即將告別軍營的人道路不再相同。

“大家安心紮營,以國為家,在日不休夜不眠的艱苦卓絕的訓練中,完成了一個老百姓到軍人的轉變,正籌誌滿懷準備在軍營大展身手、建勳立業,突然要求你們回到地方,是對你們有些殘酷……”

胡傳龍和陸大勇麵麵相覷,寧神靜氣,他們的老領導雖然不再穿軍裝了,但凡事還是站在大家的角度來考慮事情,他這種設身處地的開場白,讓大家感動。

“但每件事物的產生,都是多角度的。這是時代的需要,曆史的必然。新時代呼喚有文化有知識的人才,大學生當兵已成為時代的需要,知識型的軍人將會越來越多的補充進軍營,成為一種新的力量,就像新的樹葉替代老的樹葉一樣,有新的力量補充,就有新的變革……”

台下,開始頻頻點頭。

宋大鳴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按下拒收鍵,正欲重新進入話題,嘟嘟的信息聲音卻很快傳來,他瞟了一眼,居然是鈺鎖發來的:“為什麽拒接電話?您昨夜淩晨四點多打我的電話是因為撥錯號碼?還是因為發生了什麽事情需要找人傾訴?我能幫你做點什麽嗎?”

宋大鳴的額頭,突然沁出點點冷汗,露水一般凝結在汗毛根須上。

鈺鎖的短信讓他汗顏。昨夜在手機長時間的空鳴中,他猛一回頭,發覺辦公室正門的石英鍾指針居然指向了四點零三分,他的酒意徹底清醒過來。他這個時候給一個曾經的下屬家屬打電話,意味著什麽?他怎樣開口不致於讓她誤會?他唯一的選擇,隻能是關機。

(5)

水壺在門前的煤爐上呼呼冒著熱氣,源源一身泥水地走進來,鈺鎖一把摟住他,拍打著他身上的泥土,抱怨著:你這是去了哪裏?咋弄得一身泥土?”源源卻並不做聲,徑直走進屋內。

鈺鎖彎腰封好爐子,提起水壺走到房間,頃倒在大腳盆裏。用手巾在裏麵悠**著,攪拌起騰騰熱氣。

“媽,你真像電視裏的仙女!”源源看著鈺鎖。

鈺鎖捋捋掉在額前的頭發,手伸進盆裏試了試水溫,溫和地笑笑:“還有心思開玩笑!快,洗個熱水澡,換身幹衣服,看你身上髒的!”

源源依言走到盆邊,正欲解衣扣,看看鈺鎖,停止了動作,難為情地看著她。

這孩子長大了,知道害羞了!鈺鎖想,站起來揉揉兒子的頭,走了出去,反身關上門。聽著屋裏濺起的陣陣水聲,暗自好笑,走到廚房下了碗麵條。

鈺鎖將麵條端到屋子裏時,源源已一身幹淨清爽地坐在**看電視,見到鈺鎖進來,衝她喊著:“媽媽,快看,快看,爸爸在電視裏了。”

“是抗災新聞嗎?”鈺鎖幾步躥到電視機前。隻見官兵們飛奔在泥沙的巨浪裏,用鋼鐵、沙袋,沿著下滑的山體築構著另一道防滑長堤。

紅旗,飄揚在大壩上。

“天災無情人有情!”電視播音員的聲音飽含感情,“我們廣大的解放軍指戰員與人們一道,在泥石流中譜寫著一曲曲動人的凱歌:俗話說千裏之堤,毀於蟻穴,現在我們正麵臨這樣的險情:由於老鼠、螞蟻在幹旱時期,在山壩上打穴築巢致使山體遭到嚴重破壞,要想阻止險情進一步擴大,必須重新打造一堵防滑堤——師營級軍官胡傳龍的建議很快傳到師抗災指揮部的肯定,並很快引起當地政府的重視。重築一道防滑牆的命令,在師指揮部、地方政府的實地考查中,很快落實了下來。戰鬥的旗幟與日月晨辰一道,日夜陪伴著渾身裹著泥漿的軍人們……”

鈺鎖將麵條碗遞給源源,關切地看著兒子:“你跑到災區去了?你不想活了……”

“我想看爸爸!同學們都知道我爸爸是英雄,都想認識我爸爸,讓我帶路!”源源回答得理直氣壯。

鈺鎖歎息著,不再言語,隨著年齡的增長,兒子的世界遠遠比她的世界寬廣。

“我的老師都說我爸在這次災難麵前表現突出,肯定又要立功授獎!”源源眼裏滿是崇拜,“老師都號召我們全校的同學向爸爸學習!”

“下麵我要向大家介紹一位抗災幕後無名英雄宋大鳴……”

鈺鎖突遭雷擊一般,佇立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睛,手下意識地擰緊衣角,纏繞在手指上,一匝又一匝。

“……離開我們西北、離開部隊近十年的宋大鳴,一旦部隊有所需求有所召喚,他立馬放下繁重的業務,為部隊義務演講,為退役軍人排憂解難。麵對這次突發性的災難,宋大鳴一下為百姓捐款五十萬元……”

鈺鎖驚愕地看著屏幕上,宋大鳴將一車車的衣服,糧油送到避災棚,親自搬卸下來,送到一個個百姓手中。

“現在,宋大鳴決定去大堤上親**問抗災的全體官兵們!”隨著宋大鳴放發礦泉水、方便麵及香腸的慰問大手,與官兵們糊著泥漿的雙手緊緊相連成一座“肉手橋”的畫麵,播音員說,“為了人民的安全,搶險的全體官兵已連續半個多月來沒睡一個囫圇覺,沒吃一頓熱飯,宋大鳴同誌給官兵們送去的相關日常物質,無疑於雪中送碳,使官兵們戰勝災難的雄心壯誌大增,也正是軍民團結一心轉移得當,在如此巨大災情麵前,無一傷亡……”

鈺鎖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有點預感似的撥弄著昨夜淩晨打進來的那個陌生號碼。

手機的接通鈴聲轉變成關機的提示時,鈺鎖滿懷希望的神色凝固成失望,繼而是一種如釋重負。這個人隻不過是撥錯了電話號碼而已!鈺鎖將手機從耳廓邊,移到麵前,隨手刪了此號,信手將手機擱在茶桌上,幾絲惆然地走到窗前。

(3)

舍不得走哇

舍不得腳下這方溫暖的黃土

就讓這滾滾的熱淚盡情地流

回一回頭 揮一揮手

再讓我握握你的手

親愛的戰友

軍營啊 我嚴慈的父母

兒走後 您別擔憂別擔憂

天涯海角兒的汗水還是

和著黃河一起流

中華昌盛

是我們當代軍人永恒的追求

一如當兵入伍時,所有回鄉的官兵一律軍容嚴整。隻是,他們恭敬地摘掉了帽徽和領花。

從嚴格意義上講,他們現在已不是軍人,但他們的隊伍依然嚴整,他們的心中依然高掛陳勝利政委對他們的勉勵和期盼——

“你們為我師部隊建設,奉獻出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幾年來,我師取得的每一項成績和榮譽,都有你們灑下的辛勤汗水,都有你們付出的艱辛勞動。忘不了在思想理論學習中,你們刻苦鑽研、忠實踐行的政治本色;忘不了部隊正規化建設中,你們從嚴要求、爭創一流的工作標準;忘不了全軍軍事比武集訓中,你們頭頂烈日、挑燈夜戰的頑強作風;忘不了從嚴治軍整頓中,你們遵章守紀、嚴於律已的優良作風;忘不了抗洪搶險中,你們奮不顧身、封堵缺口的感人場麵。你們為我師的全麵建設出了力,流了汗,師首長不會忘記,戰友們不會忘記,並會將你們這種精神進一步發揚光大,永遠傳承。”

什麽也不說,我們的汗水流進了母親河;我們的辛勤付出,老首長盡知盡曉,並書寫著春秋!離情惜別之中,緊裹著一股股高昂熱烈的英武之氣。

已是上尉的陸大勇將去新疆部隊,他在人群中拉住胡傳龍的手,淚眼婆娑,怎麽也舍不得分開。

“你留下了!我也留下了,我去了新疆!”

胡傳龍拍拍他的肩,再三叮囑:“祝願你早日娶個個兒高高的西北姑娘,告訴我一聲,隻要是接到你結婚的喜信,不管天涯海角,我都會去參加你們的婚禮!”

“你以為全天下的姑娘都像趙鈺鎖?!”陸大勇搖搖胡傳龍的手,“胡營長!你放心好了,跟你在部隊學了幾招,估計騙個大姑娘的本事倒有了!”

胡傳龍被逗笑了,捶著陸大勇的肩說:“什麽跟我學的,你的嘴上功夫一向頂得上我兩個!唉,自古忠孝難兩全,都是工作把你耽誤了!”

隊伍依舊浩浩****向火車站進發。一路送別一路情,一路惜別一路歌,一路珍重一路難舍,最激揚的,仍是老政委昨天的講話,相信他的聲音會永久地響徹天宇,相信老兵們此生都會用心銘記他的聲音、不敢言忘:

“你們為部隊建設交出了一份合格的答卷,複員退伍是你們人生道路上又一個嶄新的起點,鋪就成功的道路不可能一帆風順,在以後的工作和生活中,必將會遇到新的挑戰和考驗。希望你們牢記自己曾經是紅軍師的一員,發揚紅軍師的‘六種革命精神’和優良傳統,要特別發揚緊跟黨走的革命精神,堅定社會主義信念,堅信黨的領導,在複雜的社會環境中校正人生航向;要特別發揚艱苦奮鬥的革命精神,白手起家,紮實工作,靠自己的誠實勞動,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要特別發揚無私奉獻的革命精神,牢記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不忘軍人本色;要特別發揚開創創新的革命精神,要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解放思想,更新觀念,與時俱進,在經濟建設中大顯身手,為家鄉的經濟建設作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一輛與退役部隊同時駛向火車站的小轎車停了下來,宋大鳴鑽出車,跑上去將左右手,分別搭在傳龍、陸大勇肩上。

“宋政委?”二人同時驚喜地叫起來,“你這麽快也要走了嗎?”

宋大鳴使勁拍打著二人的肩頭,繼而將頭轉向傳龍:“離正式轉業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這兩個月你要好好把握,明白嗎?”

胡傳龍雖然迷惑,還是重重的點點頭。

“這樣就好了!我們軍人是得為國家奉獻,是得聽國家的召喚,可是有時候也要先顧點小家,再顧大家,你們明白嗎?”

(4)

遠去的,雖是複退隊伍,但仍舊是氣昂昂、雄糾糾。

鈺鎖孤芳自賞的從容飄過蒼勁的黃土高坡,蒼黃的天地間,映照著她流光溢彩的容顏。嫋嫋婷婷的腳步,目空一切的冷豔,像行走在蒼茫森寒的月色裏,透著一種淒婉、豔鬼芳魂的飄渺。

遠遠地,鈺鎖已看見了井然有序的綠色方陣,朝火車站的方向行進。她悄然尾隨,一款華麗的旗袍驀然間姹紫嫣紅開遍,在肅穆的綠色方隊映襯下,像熱烈而懵懂的青春,像封存在酒缸裏的愛情,璀璨著淺笑輕愁的嫵媚。

宋大鳴最後拍拍傳龍、陸大勇的肩,叮囑著:“好好幹,好好把握!”轉身鑽進車,啟動的轎車載著宋大鳴,很快消失在綠色的方陣裏。

鈺鎖緊緊追趕著、奔跑著,盡管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勞,她的雙腳丈量不過車輪的速度。

她的預感,比她的意願更加強烈,可竟然還是錯過。

眼淚,猝不及防的,彌漫了鈺鎖的眼眶。

胡傳龍突然出現在鈺鎖麵前,他嘴唇氣得烏青,扭動的脖子青筋畢露,雙目憤怒得幾乎要噴射出火焰。他說你看你像啥樣子?難怪丁妮說你土不土洋不洋,難怪我伯我大說你不回老家還好一些,一回去反倒讓他們堵塞得慌,難怪我伯大說你不像做事的人,繡花枕頭一個,難怪我伯父說我娶了個媳婦,跟沒娶一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看你像個啥?如果是一個人說你,我還好受一些,現在是所有的人都在說你,胡凹灣所有的人都在我探家時譏笑你。剛才,剛才我所有的戰友都在議論你,幸好我的老領導宋政委沒發現你,不然我的臉還如讓你拿去當凳坐!

“說你,說你,說你……”鈺鎖被突然出現的傳龍震懵了,不知所措地望著他光禿禿的肩。

源源帶著一群小夥伴背著書包跑過來,一見傳龍立即歡呼雀躍地向小夥伴們誇耀:“這是我爸爸,我的爸爸!”他小鳥般撲到傳龍身邊,“爸爸,我也要當兵當英雄,抗災搶險。”

“先要好好學習,長大了才能當兵!”傳龍拉著源源的雙手,源源就勢蹲在傳龍身邊,像一隻小猴掛在傳龍腳前。

“那我白天學習,晚上當兵守大堤行不行呢?”

傳龍猶豫著。

冷不丁源源的同學中,一個大個子鷹一樣銳利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著傳龍,目光越來越銳利不恭,嘴角浮起兩片嘲笑說啥英雄啥軍人,被部隊淘汰了,啥也不是,老百姓一個,還不如我爸有本事。不信你們看,他沒肩章,沒領花!眾夥伴狐疑地打量著傳龍,一哄而散。

傳龍一陣忙亂,手一鬆,源源跌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