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搬到青山片區後,鈺鎖距上班的武晨集團遙遠起來,開始每天搭乘二十多盞路的公交,早出晚歸。清潔工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把握的一份工作、一份收入,她將清潔做成了一件藝術,武晨集團十幾畝寬敞的院落,亭台樓閣,門前的石獅……她都清掃、擦拭得纖塵不染,她穿著白大褂弓成琴弦狀的腰身,是集團最勤勞的身影。以致於何香蔓從皇冠轎車內鑽出的華貴身影,都從她眼前忽略而過。
何香蔓是前來找集團總裁,恰談給武晨集團千名職員訂做工作服的業務。這樣的業務合作,姚氏集團與武晨集團已持續了好幾年,姚氏集團的千名職工都辦有武晨屬下醫院的醫療卡,而武晨集團員工一年四季的工作服,則都在姚氏所屬的湘貴人製衣廠訂做。
何香蔓鑽出轎車的一瞬間,視野裏猛然闖入一個正兒八經認認真真、勤勤懇懇的清潔工時,嘴角出現一絲不屑。將掃地的小事也如此認真對待的女人,天生從事下賤體力勞動、掙幾個小錢養家糊口的命!
何香蔓的腳步聲,高傲的在羊皮瓷磚上,拋下一串串清脆的悅耳聲,目不視斜的雙眼,突然落在鈺鎖倒垃圾的身影上,嘴角浮現出一絲詫異,這就是老公當年的初戀情人?這就是婆婆當年看上的兒媳?何香蔓長籲了一口氣,突然湧現出不再有情敵的空落,步履匆匆跨進集團氣派的大門。
何香蔓走到七樓的總裁室,剛敲了敲門,從隔壁的辦公室鑽出來一個光禿著頭、戴著眼睛的腦袋:“是何總啊?”
“哦,李頭兒啊!”何香蔓轉身進了李總的辦公室,“你們總裁……”
“他出差了,昨天晚上突然決定的,九點多的飛機。”李頭兒忙從辦公室出來,用手推著門,很熱情地邀請著何香蔓。何香蔓進去後解下華貴的豹毛披肩,歎息著說:“唉,昨天聯係好了的,臨時有變也不說通知一聲,害得我又白跑了!”
“沒有,沒有,與何小姐商談好了的事情,我們總裁哪敢怠慢!”李副總裁忙著給何香蔓沏茶。
何香蔓聽出了對方的弦外之音,喜出望外地說:“就是嘛,有什麽事情找李總還不是一樣?”
李總打著哈哈笑著說:“我一個端人家飯碗的打工仔,哪敢跟人家總裁比?”他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資料,“不過呢,你的事情胡總裁臨走時,確實給我作了交待!”
這筆業務並不難談,無非是裁減、招聘了多少人,確定一下衣服的準確數字,說一說物價都上漲了,衣服也應加點價的事情。這些工作環節,武晨集團似乎早已預測到了,都給李副作了細致周到的交待。何香蔓跟武晨集團總裁談業務,輕鬆自如中帶著某種優越感、不說自明的默契感。
“到底是李總的得力幹將啊,處理事務這樣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何香蔓背著包,站起身,“有你在集團撐著,他出差在外多放心、安心呐。”
“哪裏,哪裏。”李副熱情地打開門,“何小姐真會說話!要不,吃完午餐再走?”
“不了,我要回服裝廠,早做安排,不能誤了你們的事情不是?”
“何總是大忙人,我們不能為一餐飯砸了何總的千金一刻!”
何香蔓伸出手:“得了,等我有時間,我請你!”
李總親自將何香蔓送出辦公室的大門,再三承諾員工的工作服一定還是讓老廠家做放心,並且承諾他下午就讓財務室的人將帳打到姚氏的帳號上。
“不急,不慌!”何香蔓春風得意的打開車門時,看著黃牛一般木訥認真的鈺鎖,幽幽地說:“她是誰招來的?來多長時間了?”
“什麽?”李總推推鼻梁上的眼鏡,“一個清潔工,自然是清潔隊招來的。她好像挺勤快,一天到晚手腳不閑。這個,這個來多長時間……倒是沒印象。”
何香蔓大笑起來:“難怪我說今天怎麽一進武晨,感覺這地兒特別幹淨,煥然一新似的。”她鑽進車,又伸出頭,“你們單位用人可要謹慎喲,小心別給你們總裁身邊埋顆炸彈。”
“啊?小心總裁身邊的炸彈?”李總嚇得直擺手,“不會,不會,怎麽會?你可真會開玩笑。”
何香蔓大笑著,啟動車從鈺鎖身邊經過,回頭看見鈺鎖依舊清掃著地麵,沒有直身。來這兒魚貫而入的人們,都目不斜視,不可能有人跟她一個老實落伍的清潔工打招呼。
木頭!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跟八婆一樣不可雕塑的木頭!何香蔓輕蔑地看著鈺鎖,疾馳而去。
(2)
何香蔓開著車行駛在滾滾人流中,她的腦子裏突然浮現出若幹年前,自己在火車站舉目無親、茫然四顧的情景,她雙眼一閉,心裏一疼,將車停靠在路邊,徒然為鈺鎖生騰起一股疼惜的感覺。
不辛的女人!何香蔓思忖良久,可憐的女人!為了愛情就回不了家的女人!自從讓鈺鎖一家子搬離了自家的那套房子後,鈺鎖再沒回去看望過婆婆,為此婆婆和老公還是對她香蔓有些微意見的。她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哪怕是看在那副清明上河圖的刺繡上。
何香蔓將車開到街角廣場,調轉車頭又行駛回武晨集團,將車停在鈺鎖跟前。
鈺鎖還在清掃著地麵,目不視斜。
何香蔓鑽出車,有些氣惱的提高聲音:“那個……那個……鈺鎖,對,說你呐!”
鈺鎖手中的掃帚應聲落地:“你?也在這兒工作?”
何香蔓不屑地:“我怎麽可能來這兒工作?辦點小事情而已!”
鈺鎖暗自唏籲,看來姚氏的產業,遠非是她能估量的。
“走吧,跟我回家吃頓午飯!”何香蔓邁向轎車,驀然覺察鈺鎖並沒有想象中那樣感恩戴德的跟上來,忍不住又回頭喊著,“走哇,發什麽呆啊?該不是對我還記恨吧?”
自從搬出姚家華麗寬闊的房子,鈺鎖心裏反倒踏實安穩下來,租房掃地,才屬於鈺鎖適合鈺鎖。
“不不,怎麽會呢?”鈺鎖急切的搖著頭,露了一臉的真摯,“有多大的能力,享受多大的生活,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那你猶豫什麽?走吧!”
“我們這兒有午餐,我就不去了吧?”
何香蔓用手抵住打開的車門,不容人拒絕:“走吧!”
“那……那我去給我們組長請下假?”
“哎喲!你可真是老實到了家!這不都到點了嘛,下班了,還請什麽假?”何香蔓不耐地,“走吧走吧,把你這件大褂脫下來扔在後備箱裏就行了!”
鈺鎖嘴唇嚅動著,但什麽也沒說,上了車脫下外套折疊好,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楊晶晶見到鈺鎖很開心,想想將親侄姑娘趕走了,讓一套房子空著,做姨媽的心裏終歸不是滋味。鈺鎖十年不回來看看的倔強她是親曆過的,她為鈺鎖能不能還回來看看正擔著心。現在見兒媳與侄女一同歸來,高興得合不攏嘴,忙吩咐阿珍多加幾道菜。
“你還好吧?讓你們……搬走了,傳龍對你沒意見吧?”楊晶晶盯著鈺鎖,“看你都瘦了!”
“好,我過得挺好的。”鈺鎖說,“看姨媽說的,那本來就是你們的房子啊,他會有什麽意見?”
飯桌上,何香蔓不時將酥爛的排骨蓮藕湯舀到姨媽碗中,姨媽說還是兒媳好哇,比兒子強多了,知道中午回家陪陪老婆子吃頓飯,定發卻從來不會有這麽細密的孝心!整天就是應酬應酬,工作工作!說著說著,她又反過來不停給鈺鎖夾菜。
“兒媳疼婆婆,婆婆疼閨女!”何香蔓說,“就是媳婦討人嫌,沒人疼啊。”
“看你這孩子說的。”楊晶晶將湯舀了一勺給香蔓,香蔓忙擺手,大叫著不用不用,開玩笑的,再吃就變成肥豬,就要被定發開除國籍黨籍了。逗得楊晶晶大笑,她說:“你這孩子,哪像做了媽的人?不過,你今天能和鈺鎖一起回來陪陪我這老婆子,我就很高興了。”
四個女人的午餐,吃得很和諧快樂。
飯後阿珍收拾餐具,鈺鎖勞累習慣了的雙手,帶著一股慣性去幫阿珍收拾碗筷,卻換來香蔓的不屑。
“你啊,有福不會享的勞碌命!”香蔓站起來催著鈺鎖,“走,到我房間裏看看吧。”
鈺鎖猶豫著,楊晶晶揮揮手:“去吧去吧!我在家裏走幾圈,也要睡個午覺的。你啊,都在部隊呆傻了,要跟著香蔓好好學學!”
鈺鎖跟著何香蔓上了樓。她的臥室,鈺鎖是第一次涉足,白色縷花的雙層拖地窗簾,豪華的白色床罩,逶迤到華麗的白色地毯上,全套的樟木精雕家俱,五十七寸的液晶大彩電……豪華,雅致,時尚,千塵不染。
鈺鎖咋舌的愣在門口時,何香蔓已“嘩啦”一下打開衣櫥,驀然間滿壁的姹紫嫣紅開遍,五彩繽紛的華貴衣裳,形狀萬千的精美小包,各種款式的精致女式鞋子,一層層擺放有序,展示著青春、愛情、富貴,那麽熱烈而懵懂地美麗著,瑰麗的點綴著女人璀璨而又豐饒多彩的生活。
“又快到聖誕節了!”何香蔓看著滿櫥的行頭發愁,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問詢鈺鎖,“你說,狂歡的平安夜,我該穿哪套衣服合適呢?”
鈺鎖看著滿櫥件件密密縫製的絕美晚禮服,仿若前塵作雲,隔世為霧,隻為在某一天,圓潤的展示高貴的慰藉。
“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衣服!”鈺鎖發出由衷的讚歎,“隻是大冬天的……”
“你以為還是在大西北呢?整天裹成一隻笨熊!”何香蔓笑得花枝亂顫,“現在出門車內有暖氣,進門有空調。過道裏的一點距離,套上一件大衣不就行了?”
鈺鎖明白了,何香蔓是要參加一個上層社會的集會,到時男人清一色的用深色西裝,把自己的委瑣隱藏起來,裝扮著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樣,而成功男人的身邊,必定要跟著一個高貴微笑著的流光溢彩的女人!
這樣的場景,鈺鎖曾在影視文學作品中見識過。
“黑色與白色,是永遠不過時、永遠的流行色!”鈺鎖看看微微有些發福的何香蔓,“不過,白色微微有些顯胖,而黑色剛好可藏拙。”鈺鎖見何香蔓第一次看著自己露出微笑,一下來了自信,“我看就這件黑色的吧,到時男男女女都打扮得五彩繽紛的,高貴神秘的黑色,一下就能在人群中顯示出你的與眾不同。”
何香蔓雙目含笑:“與我不謀而合!”
“不過……”鈺鎖沉吟著。
何香蔓暗露不屑:“不過什麽?”
“你結識的都是上層社會的成功人士,想必他們的素質都不低,審美觀都很高,高貴的黑色高雅的紫色,肯定是不少人的首選。要想突出與眾不同,不如返其路而行,就選這件大紅的吧?”
鈺鎖的話剛一說完,李金枝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一下將那套質地精良,做工考究,款式新穎的華麗大紅晚禮服,在身上比劃著。
“感覺是還不錯,想不到你還挺有一套的嘛。”
鈺鎖笑笑:“你有午睡的習慣吧!我走了!”
何香蔓看著鈺鎖單薄的背影,漸漸淡出視線,一個惡作劇的笑容,浮現在嘴角。到時,她要請高級化裝師為她設計造型,到時她將邀請一襲布衣的趙鈺鎖,同時出現在狂歡夜裏,同時出現在姚定發的視野裏,讓姚定發感覺一下選擇她何香蔓,是他這輩子唯一做對了的事情!到時畏手畏腳的趙鈺鎖若不小心摔了個四腳朝天,豈不是給大家頻添許多樂趣與笑料?
(3)
聖誕節那天,武晨集團全體員工下午四點就放了假,中上層管理幹部,都開車去了中原國際大酒店,享受海鮮大餐的同時,還可欣賞到當地名角的演出,一人是一張八百八十八元的門票,其他職員領到一個五百元內級別不等的紅包後,也就放假早點回家與家人共度平安夜了。
鈺鎖領到三百元的紅包,有些喜出望外地跑到更衣室,換下工作服,準備回家做一桌豐盛的晚飯,一家三口不爭不吵的共同度過這一夜。從部隊到軍營思想觀念的不同,老家隔三差五來電話哭鬧公公病情又在加重,經濟上的拮據……種種不利因素凝固在失去了戰場的傳龍心上,他變得越來越失去耐心,越來越愛發脾氣,有時候會為一點小事摔盆打碗,甚至跟鈺鎖、源源動手。似乎脫下了軍裝,離開了部隊,他就要將他的戰場轉移到家庭中來。鈺鎖有時候分析覺得不是,傳龍越來越不勁,越來越像他父親生根,以前聚少離多的日子倒不覺得,現在基本上天天晚上麵對,她覺得傳龍有些不對勁,是遺傳因素決定的?還是傳龍真有些神經問題、心理問題?
鈺鎖想著,冷不丁就打起一個寒噤。但轉念又沉思,叫花子都有三天年,更何況平安夜,在他們聚少離多窮人百事哀的日子裏,總是束之高擱從來不曾重視過的。這是他們轉業後在一起過的第一個節日,理當重視一下,就當這三百元錢是意外之財,揮霍一空也沒什麽損失。
鈺鎖背著白底黃條紋、向日葵花形狀的布包,匆匆忙忙跑出更衣室,準備到人潮湧動的大街上去搭公汽。包裏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鈺鎖接聽時,傳來何香蔓的聲音:“鈺鎖哇,我,何香蔓!”
“是你啊!你還沒去參加今夜的狂歡?”
“沒呢。你就在你集團門口等著,我開車過來接你!”
“不,不!”鈺鎖本能的拒絕著,本能的打量著自己一身守舊的淡黃色的西服套裝,中規中矩的古板著,與豪門貴族太太們格格不入,自己完全沒有麵對那種豪華場麵的心理準備與物質準備,想想那次為迎接香蔓在太子酒店酒宴上的表現,鈺鎖心裏一陣發虛,“別,別!真的,我還要回家做飯。”
何香蔓咯咯的笑聲傳來,她說:“你當了三百六十四天的保姆和燒飯婆了,今夜不當保姆你那金貴的英雄老公就會餓死?我快到了,五分鍾後見!”
何香蔓說完,不容鈺鎖再尋找拒絕的理由,掛了手機。
(4)
鈺鎖沒料到,市民會如此重視平安夜,大街小巷,全是人擠人,車擠車,整座都市被人流車流,堵塞得水泄不通。
何香蔓一襲華麗的白色豹皮大衣下,豔紅的晚禮服隱隱綽綽,銀鈴般的高跟鞋清脆的叩響著地麵。
鈺鎖緊跟在香蔓身後,擔心自己一眨眼,何香蔓就會從她眼前消失,她就會成為今夜的迷途羔羊。
何香蔓在三樓雕梁畫棟、寬大無邊、暖氣十足的餐廳裏,步履款款。
不少闊太太們都過來問候何香蔓,香蔓淺笑低吟,脫掉了外麵的大衣,一襲做工考究的晚禮晚,襯映著她流光溢彩的麵容,驚豔芳魂的飄渺味道,立驚四座。
姚定發從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群中,擠到何香蔓身邊,討好的接過她手中的大衣,交給一名服務員,含情脈脈的看著何香蔓:“往日看你千萬遍,今日看你更愛人呐!”
“切!老夫老妻了,還裝腔作勢提什麽愛與不愛!”何香蔓拿著白色的瓷托盤,開始跟隨一些太太們,挑揀著一些她們喜愛的海鮮水果。姚定發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香蔓,太太們都低聲抱怨著自己的老公,遠遠不如姚定發體貼入微,羨慕姚定發用了什麽法寶,讓何香蔓這些年來不僅不老,反倒越發光彩照人。
這是一次令鈺鎖震憾的大餐。
雞翅、鴨脖、鵝翅、鴨哺、雞君……近百種她前所未見的鹵菜;
醉尾活蝦、大閘蝦、蝦尾、桂魚、魚塊、鯿魚、肥蟹……上百種海鮮,好看得讓她無法下筷;
豬蹄湯、排骨藕湯、豬頭湯、土雞湯、老鴨湯、肚絲湯……上百種瓦罐煨湯;
銀耳湯、蓮子湯、紅棗湯……各種養顏甜湯近百種;
各種糕點餅類、綠茸茸的蔬菜類,讓鈺鎖應接不暇;
台港火龍果、美國鮮堤、西瓜,桔子、香蕉、香橙……隻有你想不出來的水果,沒有這裏沒有的水果;
法國巧克力,堆成了幾人高、漂亮山峰的造型,不怕胖的,拿著小刀小碟切去。
櫃台上擺放著幾十種飲料,飲料師可根據你的要求現榨;幾十種酒,調酒師可根據你的要求現場調製;還有幾十種口胃的冰激淩,要什麽味道,服務員會一一滿足。
客廳中間的舞台上,泉水珍珠般四射。本市藝術界的明星們,大腕們,展示著自己的拿手節目,有京劇,歌曲,魔術,雜技……
大家吃飽了就看節目,看餓了再去吃;吃飽了就拍照,明星的風采、喜洋洋的布局,哪兒都是風景;跑累了玩熱了,就吃冰激淩,大家玩得好不愜意、好不盡興。
這樣盛大的場麵,已遠遠超過了鈺鎖用夢境,用幻想構築起來的童話,一種無法駕馭的壓抑和一種新鮮的刺激感,形成一種壓抑的興奮,她總是擔心出錯出醜,除了跟在香蔓身後,拿了幾次水果外,大部分時間呆坐著不敢動彈。
鈺鎖覺得自己隻屬於觀眾,隻需坐在被遺忘的一角,默默無言的觀看。而完全融於這種氛圍的何香蔓,跟在姚定發身後,淺笑著舉杯從這桌敬酒到那桌,穿梭往來不停,接受羨慕祝福的同時,也將一些甜蜜蜜的語言,拋向人群。
胡傳家很不情願來這種場合,他覺得所謂的成功男人,就是把自己一切的虛榮都堆砌在女人身上,把自己的委瑣隱藏起來,裝扮成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樣,而男人身邊微笑著的女人,是那樣頤指氣使和虛榮。可是他不能不來,作為武晨製藥集團的總裁,對一些得力助手對客戶,不能不前來捧場應酬。他的身邊沒有女人展示著他的庸俗,他因此也沒必要穿深色的西裝,就讓一件淡黃色的夾克隨意的套在身上,展示的是健康與灑脫。
胡傳家前來給香蔓夫婦敬回頭酒時,目光無意間落到了鈺鎖身上,那種置身事外的恬靜,那種專注於舞台表演的淡淡的女人香味和雅致,彌漫到周邊,感染著他,似一縷清風,似一首小詩,似一段輕音樂,流淌到他心間。
一種似曾相似的熟悉記憶,瞬間將胡傳家點燃。
胡傳家突然舉著杯子來到鈺鎖身邊,抑製不住興奮:“鈺鎖!”他衝口而出,沒有絲毫猶豫,“鈺鎖,是你嗎?你怎麽會在這裏?”
隨著胡傳家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都朝鈺鎖匯聚。站起身正舉杯迎接胡傳家的姚氏夫婦,沒有料到胡傳家突然調換了敬酒對像,尷尬的回過頭。
鈺鎖臉色憋得通紅,說不清是屈辱,驚訝,還是他鄉遇故人的驚喜!她恨不得有個地縫藏身,她習慣呆在一角,習慣被遺忘。猝不及防的倍受關注,隻會讓她像一隻受驚嚇的兔子,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應對。
“你……胡傳家?”鈺鎖站起來呆若木雞的看著他,“你……”她很想問詢他是否回過胡凹灣,“你媽……很想你……”
“哈,你真以為你是觀音菩薩,能救全世界?”胡傳家果斷的截住鈺鎖的話題,截住曾經過往的記憶,“先救救你自己,先讓自己脫離苦海再說別人,好吧?”
鈺鎖垂下頭,有些不知所措。今日財大氣粗的他,已不是當年的胡傳家了!鈺鎖有些生自己的氣,自己竟然在曾經的強奸犯跟前,有些氣短理虧似的。
十年的風沙竟然讓她美麗如昔,十年的磨難竟然沒讓她變成一個嘮叨的黃臉婆!十年的時光,她好像隻是被存放在西北沙漠裏一隻巨大的冰箱中,一經拿出,單純羞澀如昨!
胡傳家心中的某根柔肋,被鈺鎖深深打動,他盯著她,柔和低沉的命令著:“不提以前,不說今後!你我速成一對敬酒同伴,相信還是可行的吧?”
眾人起哄:“那行,那行!胡總今天哪來那麽多客套話?都不像平常的你了!”
何香蔓暗間捅捅鈺鎖,鈺鎖硬著頭皮舉著酒杯,與胡傳家並排走向歡騰的人群,她滿臉緋紅的羞澀,恰如胭脂點染。
姚定發看著鈺鎖由最初的緊張變得從容,暗暗鬆了一口氣。
何香蔓看看姚定發,再看看鈺鎖,她的著裝雖然正統,但全身的整體搭配卻富有格調,套裝上點綴的小小胸花,與鞋帶斜係的小小黃花,遙相對應,那感覺就像靜靜地聆聽悠遠的風笛,清清遠遠而又沁人心脾。
難怪姚定發當初會愛她入骨,她即使是身著一襲布衣,香蔓也能從她簡單樸質的外表下,捕捉到這種不凡的感覺。
狂歡夜最後的一個節目,當場評選一位“今夜最粲燦太太”!何香蔓匠心獨具的大紅晚禮服,華貴的白色貂皮大衣,紅與白,冷與熾,與眾不同的完美服飾搭配,使她脫穎而出。當她上台從主持人手中接過獎勵的價值一千八百八十八元的港台真皮包時,她將欣賞的餘光折射到鈺鎖臉上。
(5)
狂歡結束時,何香蔓對鈺鎖變得親切隨和起來,挽著鈺鎖的手臂,雙雙朝停車場走去。
胡傳家與姚定發,在她們身後相跟著談些經濟、國家之類的男人話題。
何香蔓看人是入骨的,權衡度勢的,她驀然覺得鈺鎖雖然不是很漂亮的,也不是很聰明的女人,可她的漂亮和聰明,恰到好處地搭配成一款獨特的優雅。她的優雅屬於這個時代,有幾分隨意,又像鄰家姐妹,隻是一個淺笑,隻是一個眼神,她平民化的優雅,她軍嫂的神秘,就像給日常平淡的生活放了一束不刺眼卻耀眼的煙花,會讓許多男人為她著迷。
精明的何香蔓,先在心裏審時度勢,千折百回,樹衡了利憋後,然後輕輕鬆鬆作出收複鈺鎖的決定。
何香蔓挽著鈺鎖,正要鑽進自家的轎車,驀然憋見胡傳家朝他們這邊看著,立即拉著鈺鎖走過去:“胡總,要不你送鈺鎖回家?我突然想起有份文件掉在辦公室裏,我們得先去趟辦公室!”
胡傳家打開車門:“求之不得!”
鈺鎖踟躊著,望望何香蔓夫婦。
何香蔓暗暗捏捏鈺鎖的手:“去吧,胡總早就不是當年山村毛手毛腳的膚淺小夥了,他與我們是多年的生意合作夥伴,豪放仗義!”何香蔓推搡著鈺鎖,“上車吧,上車吧!我還得去趟公司,有機會我會找你好好談談的。總是這樣畏手畏腳,小裏小氣的,都要被社會淘汰了!”
胡傳家問清了鈺鎖的住址後,啟動了車。
鈺鎖腦海裏像被記憶塞得滿滿的,又像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鈺鎖望著胡傳家,找不到話題,手腳拘泥得不知如何疊放。
這種情緒感染著胡傳家,為打破這種沉悶,他隨手擰開了車內的電視機。
鈺鎖的目光飄向電視,她緊靠著沙發靠墊的後背,突然繃得筆直,雙目盯著電視屏幕,訝然端詳。
屏幕上,一個占據了她內心世界、卻早已淡出了她現實生活中的高大身影,真真切切出現在她視野裏——屏幕上,高大身影提著糧油,在一群工作人員的陪同下,進入到一戶戶孤寡老人的家庭……
解說員的聲音如天籟之音:“在這萬家歡騰狂舞之夜,省統戰部長宋大鳴,卻率領相關工作人員,給孤寡老人送溫暖……”
“宋大鳴?!”鈺鎖脫口而出,看看駕車的胡傳家,忙掩飾著,“宋……政委也在本市?據說他不是創辦了一家轉業軍人大廈的麽?”
胡傳家笑笑:“宋政委?他不是,他是宋部長!”
鈺鎖啞然失笑,宋大鳴在西北部隊時,身分的確是宋政委,她和傳龍、全部官兵都是這樣稱呼他的,而現在他身在武漢,與胡傳家、與一些商界款爺們交往時,的確是宋部長了!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湧出湧進,一切都在改變,不變的也許隻是鈺鎖的夢?
鈺鎖的指尖在褲腿上輕輕劃著,指尖流淌著胡傳家看不懂的情愫,從心口到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