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鈺鎖將門鈴按了許久,胡傳龍並沒有前來開門的跡像,胡傳家好奇地看看手機,時間剛過十一點,於平安夜不算很晚。傳龍總不會因為這個而生鈺鎖的氣吧?

鈺鎖並不知道,傳龍此時正在接丁妮的手機:“伯真的不行了,嗚嗚,哥,我伯我大好可憐呐,伯父伯大村人都說我家現在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啊!伯和大就你一個獨兒子,你不管誰管?伯和大要是生了兩個兒子就好了,就不指望你了……”

鈺鎖半天叫不開門,隻得掏出鑰匙,插進匙孔。

鈺鎖推開門,傳龍惡狠狠地掛掉手機,眼睛陰森森的閃著凶光,鈺鎖倒退一步,吸了口涼氣。

“你還曉得回來?你還曉得有個家?”胡傳龍紅著眼睛,抓住鈺鎖的雙肩往外推搡著:“有本事你就別回!你就死在外麵!我的兩個大人可憐呐,他們再老實再無用,總不是你的兩個大人?他們是死是活你管過沒有,打過電話問候過沒有?”

鈺鎖整個蒙了,這樣的電話基本年年月月都在重複著,傳龍不是剛從老家探親回嗎?鈺鎖的思維還停留在狂歡的餘輝中,思維還不能同傳龍憤怒的事情對接上。

鈺鎖剛從傳家車上下來時,在如織的車流中,目光觸及到街道拐彎處的一家房地產中介中心,半壁牆的玻璃櫥窗內,貼滿了待售房子的廣告。鈺鎖在櫥窗前貯足了很久,目光從待售房子的廣告上一一滑過,手指滑過玻璃,將每一套房子的價格,麵積及樓層、裝修作著比較。她不渴求傳龍日後像傳家一樣富有,也不渴望傳龍像宋大鳴那樣名利雙收,她隻望日後與傳龍能同舟共濟共同經營,在這個都市裏能買得起一套小小的房子!這些年她飄泊累了,深受搬家之苦!現在的市房價一平米在三千左右,傳龍剛回來找工作時均價才不過兩千!房價現在一天天漲價,漲得讓人心驚肉跳。好在傳龍的工作有了著落,再加上這十幾年的轉業費、另貸些款,購一套小房應該是沒問題的。

鈺鎖的心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設想中,萬料不到迎頭而來的又是一場暴風雨。

鈺鎖求助的看著傳龍,渴望家庭暴力不要再從沙漠蔓延到老家,也許傳家並沒走遠,也許姨媽很快就能洞知一切,到時再想消除在外界的影響就難了!

胡傳龍捕捉到鈺鎖眼裏渴望和平表像下的虛怯,頓時惡向膽邊生,老鷹抓小雞似的抓住鈺鎖的雙肩向外推搡著:“你就死在外麵好了,回來幹嘛?你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要家幹嘛?哪兒快活哪兒舒服,你愛上哪就上哪……”

不要,不要!沙漠裏的噩夢不要再繼續,沙漠裏的家庭暴力不要在這個平安夜複燃,並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複,不要,真的不要!

鈺鎖本能的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結果椅子飛了,桌子倒了,她被傳龍重重推出摔倒在半開的門檻上,鈺鎖恐怖的看著一雙鋥亮的黑皮鞋沒頭沒腦的向自己揮舞著:“出去,出去!要死山上有樹,江裏有水!”

“傳龍,你這是幹什麽?瘋子!”胡傳家揮著拳頭,砸著鐵門,“你父母生你作了惡,就這點本事?”

姚定發和何香蔓從天而降,應聲跑來。

何香蔓料想不到鈺鎖會有這麽大的魅力,傳家這樣遊戲人生的情場老手,竟然一見鈺鎖就真情流露,就一副甘拜下風的謙謙君子之態。為了揭開這個迷底,為了證實他們的猜測,香蔓突然惡作劇的命令姚定發改變了行車方向,一路尾隨著傳家。

他們看到了鈺鎖下了車,看到傳家調轉了車頭行走了一段路程後又重新相隨,他們覺得有戲有故事,便一路相跟。

他們萬萬料不到,看到的竟是這樣一幕。

香蔓隔著過道裏的鐵門喊叫著:“姓胡的,你瘋了?鈺鎖一整晚都跟我們在一起,招你了?惹你了?”

對門的鄰居聽到喊叫聲,出來打開過道的大門。香蔓慌忙跑進來扶起鈺鎖,瞪著傳龍:“姓胡的,你敢對鈺鎖動手!我看你簡直就是對自己的地位不確定!”

鈺鎖到底是丟人現眼到家了!鈺鎖多麽渴望這隻是一場夢,她能像所有影視中的女主角一樣,突然倒下去,永遠不再醒來,永遠不要麵對這難堪的一幕。

可是,她仍然不爭氣的站立著,仍然丟人顯眼地苟活著!

(2)

鈺鎖渾身上下青一道紫一道的新舊傷痕,一覽無餘的展示在楊晶晶麵前。

阿珍用棉簽蘸著藥水,輕輕塗抹在鈺鎖的傷痕上,她有時被鈺鎖身上深深的淤血塊驚得暗吸口涼氣,可看看鈺鎖平靜木訥的樣子,心裏暗暗斷定這是個被男人飽經折磨的女人!

姨媽看著鈺鎖,長歎一口氣,恨鐵不成鋼地抱怨著,你這不爭氣的東西,跟你媽當年一樣啊,人叫你不應,鬼叫你直跑!自找,統統是自找!你說你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路你偏行!你這死東西別在我眼前晃我眼不見為淨倒好,可是……可是你轉來轉去將你的肉拿去割下喂給別人吃了,將你的骨頭給人啃了,卻落不到半點好……楊晶晶的眼淚流了下來,你不是口口聲聲對姨媽說你過得挺好嗎?這叫好?你就捂著眼睛騙鼻子吧!

“其實,現在醒來還未時不晚!”何香蔓洗了澡,換了一身純棉印染花紋的睡袍、披著一頭燙發進來,“不是我說,傳龍那家人誰惹得起?對外人點頭哈腰唯唯諾諾,摳出鼻涕眼淚四處訴說著自己的不辛,你說這樣的人家能待嗎?”

楊晶晶抬起頭孤疑的看著何香蔓,鈺鎖忙瞪了她一眼,香蔓自覺失言,噤住了聲。鈺鎖願意過去的一切都像謎一樣流走,不要再讓過去來引爆現在的幸福。

“其實,傳家比傳龍強一百倍、一千倍都不止!”香蔓交叉著雙臂抱在胸前,用新的話題轉移楊晶晶的迷惑。“今天晚上要不是看在鈺鎖的麵子上,不是看在同鄉的份上,定發和傳家還不隻是這樣教訓他的,什麽英雄!也隻有你鈺鎖拿著棒槌卻當真(針)。”

姨媽不滿的看了一眼兒媳:“都三十快奔四十歲的人了,一個個都像長不大的毛頭小夥,還打架!你說你,平時挺拿事的,今晚也跟著起哄,都是什麽狂歡夜的洋節日給鬧的。”

香蔓看看鈺鎖,吐吐舌頭。

楊晶晶接著說:“你怎麽把那個花花商人跟咱們鈺鎖聯係在一起?你還嫌咱鈺鎖受的罪不夠多、命不夠苦?一個是玩世不恭、狡詐之人,一個是缺心眼死心眼的人,就是離婚不嫁了也開不得這種玩笑。”

何香蔓輕輕一笑:“媽,你這思想老土落伍了!要我說啊,憑鈺鎖的條件閉著眼睛到大街上踢一個男人都比姓胡的強!傳家不是你想象的那麽壞,也不是你聽說的那麽一回事。有事業的男人嘛,誰身邊不圍著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誰背後沒有一點緋聞?——我就這點看不起男人!”

“你這瘋丫頭可別瞎說啊,我家定發還不是在你手心裏給拽得緊緊的?”

“是啊,因為他有個好母親嘛!”香蔓輕淡的一句話就化解了婆婆隱隱的不快,“好母親就是兒子的一所好學校嘛。”

“看你這一張嘴,鈺鎖要是有你一半的乖巧我也就不操這個冤枉心了!”姨媽歎口氣,“唉,當初也多虧你鼓勵定發承包下棉紡廠……”

“媽,話可不是你這樣說喲,我們家鈺鎖其實還是大有希望的。”香蔓對鈺鎖顯得空前的友好起來,“傳家這個人其實真的不壞,有經商智慧,有經濟頭腦,能屈能伸,他唯一的錯就是養了一大缸肥碩的魚,卻不知道應該抓起哪一條放進他機密的心瓶中。可是憑多年的生意交往,我肯斷定他對咱鈺鎖情有獨鍾!”

“這……”鈺鎖一震,她不能在十年的感情還沒結束前,就考慮新的感情,“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香蔓笑笑,拍拍鈺鎖的肩:“你再不抓緊時間就來不及了!你好好想想,你到底圖姓胡的什麽?有錢人要的是女人的美貌和青春,而沒錢的男人常常扯起愛情的大旗,不僅要的是女人的美貌和青春,還要女人的命!——命,懂嗎?你不僅要做男人的保姆,還得為他家老小、他的村人、他的族人付出你的一切!——這些,八十後都看透了的問題,未必你還看不穿?你西北部隊十年的滿身傷痕還看不穿?”

鈺鎖呆呆的看著香蔓,這些理念她從未曾聽說過。

“如果你不想改變,如果你不救你自己,菩薩也是救不了你的。”香蔓拍拍鈺鎖的肩,上樓回到臥室。

姨媽看看鈺鎖,歎了口氣:“唉,你要是有香蔓一半的精靈,我就不會為你瞎操心了。”

姨媽和阿珍出去後,鈺鎖待在空****的房間裏。騰格裏沙漠的颶風,卷起滿天黃塵向她襲來,在她心裏洶湧成滔滔江海……

(3)

鈺鎖第二天紅腫著眼睛來到集團上班,當她穿著白大褂彎腰做清潔時,一輛豪華的淩誌轎車停在她身邊,胡傳家從車內走下來,張大著驚詫的眼神。

“難怪昨天晚上臨回去時,何香蔓還半真半假說我們基本上是天天同吃一個鍋裏的飯!”他倚著車看著鈺鎖。

鈺鎖從何香蔓的介紹中,當然知道胡傳家就是武晨集團的總裁。她拘束地站著,實在有些玄惑世事的無常:英雄胡傳龍變成喜怒無常的窮人,而當年的流氓胡傳家卻一躍而成風度翩翩的上流社會中的人物。

傳家突然走過去,拿起鈺鎖手裏的掃帚,一使勁拋得遠遠的,掃帚在空中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落在草坪上。

“這個不是你幹的。”他拉著鈺鎖的手,“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鈺鎖躊躇著。去,意味著什麽?十年前的事情似乎都沒在任何人心間留下痕跡,如果鈺鎖一唯固執,反倒顯得心胸狹隘,長不出另一片廣袤的風景。

“你擔心我會吃了還是怎麽著?”傳家命令鈺鎖坐進車,關上車門:“在部隊都呆傻了吧?”

(4)

轎車,在藍貴人精典咖啡語茶前停了下來。

傳家鑽出車,徑直朝咖啡廳走去,完全不準備征詢身後鈺鎖的意見。鈺鎖望望豪華的大門,猶豫了一下,拉拉衣襟,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

這是本市唯一一家意大利風情的咖啡名店,裝飾古樸典雅,腥紅的地毯與巨大的白玉蘭吊燈,遙相輝映,各種綠色的植物,在柔和燈光的映襯下,寬大的葉片翡翠一般,折射著綠茵茵亮晶晶的光澤。

傳家徑直越過大廳,上到二樓,指了指巴西廳,身作旗袍的服務員,應聲為他們打開包間的門。

傳家站在門前,對鈺鎖作了個很紳士的請的姿勢。

室內暖氣開得很足,布局典雅,燈光柔和,音樂輕柔。

鈺鎖在沙發上靜靜的坐著,慢慢融入這種溫馨的氣氛中,微笑著看傳家點著茶點、咖啡、果汁。她既然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局麵,就不如靜靜地接受安排。

傳家點完所需用品,服務員應聲退出去後,他在鈺鎖身邊坐了下來。

“你應該屬於這裏,屬於這裏的高貴優雅!”他說,“你怎麽能去給武晨集團掃地?你怎麽能去幹這種粗活?真不知道你那位英雄是怎麽想的。”

鈺鎖溫順的垂下頭:“不關他的事情,是……我自己想過得充實一些。”她抬頭看著他,“你覺得掃地很丟人?要是以前在掃地時冷不丁遇到一個熟人,我想我會無地自容,但現在經曆了這麽多事情,不再這樣認為了,自食其力,有什麽不好?你要知道,以前我在藤格裏沙漠周邊的村子裏居住時,在軍人服務社上班的家屬,每月三百多的月資,羨慕死我了!可不管我多努力多有能力,都不可能因為我是英雄的妻子,而輪到安排我!”

“不錯,做清潔是一份工作,但做清潔的人隻是一個人力、一個勞力,而不是人力資源,不是人力資本!”

鈺鎖迷惑地看著他,他確實不是當年山村裏的傳家了,有一種令她陌生的見多識廣的氣度,有種成熟的魄力,有種功成名就的自信和儒雅。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我記得你在部隊時挺喜歡閱讀、挺喜歡文學?”

鈺鎖點點頭:“這些年來我一直保持著這些習慣,也發表過一些豆腐塊作品。”

傳龍點點頭:“這就好辦了,這就好辦了!武晨集團多一個清潔工少一個清潔工都無所謂。”

鈺鎖迷惑地望著他,不知他葫裏賣的是什麽藥。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中摩挲著,眼睛笑成兩葉上弦的月牙。

“你還得回家跟你的英雄商量好了再回複我?”他鬆開她的手,將頭仰在沙發背上,肆無忌憚地狂笑著,“十多年前,他在那片巴掌大的沙漠裏可以憑借他的英雄名氣,嚇唬一村人!現在不可能了,他隻不過是一條可憐蟲,昨天要不是看在你的麵子上,看我們怎麽收拾他……”

鈺鎖垂下頭,像做錯事的孩子:“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你的錯?你到底錯哪兒了?說給我聽聽!”他盯著鈺鎖的目光漸漸變得嚴厲起來,“不要什麽錯都往自己身上攬,又不是什麽光榮驕傲的事情,值得你這樣去大包大攬大搶?”

鈺鎖尷尬地搓著雙手,憤怒也不是,笑迎也不是。

傳家抬抬屁股,將身子移近鈺鎖:“源源……源源……我想問你,源源到底是誰的孩子?”

“你為什麽問這個?”鈺鎖感到一股冷氣,慢慢從她的後背,涼絲絲的傳遍到腳背,全身發麻,她站起來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服務員托著各種茶點適時而進,打破了這僵硬的氣氛。

“不許打破他現有的寧靜生活!”鈺鎖良久吐出這句話。

傳家點點頭:“好!一切順其自然!其實,傳龍的事情,我都問過香蔓了!”傳家搖搖頭,“你看我,都過去的事情了,還提它幹嘛!”他拍拍身邊的沙發,示意鈺鎖坐下,“扯那些個蛋,對不起這裏的氣氛,對不起這裏的消費是不是?你坐下來,我不會吃了你!”

鈺鎖無奈的坐下來:“以後不要問這件事情行嗎?傳龍也許不是個好丈夫,但還是個孝子和好爸爸!”

傳家不可置否地指了指桌幾上的咖啡。白色的細瓷托盤上,兩隻小巧玲瓏的細瓷杯裏,飄**著咖啡苦澀的氣息,牛奶在透明的塑料薄膜裏,封裝成一個小巧玲瓏的果凍形狀,可愛的趴在托盤上。

他熟練地撕開封口,將牛奶兌入咖啡中,中藥一樣幽黑的咖啡,立馬鍍成了一層奶白色。

小茶幾上的白沙糖裝在黃蝴蝶一般大小的紙袋裏,一袋袋在托盤裏組成一個太陽溫馨的圖案。

他拆開小紙袋,倒入兌好的牛奶咖啡中,這裏的白沙糖與任何超市購買的沙糖有所不同,是那樣細小柔膩,但絕不是粉末,在倒入的過程中,看得見沙糖一顆顆、針尖般閃著晶瑩的光澤。

傳家的一舉一動,雪花般悄無聲息地飄進鈺鎖的眼簾,她等傳家完成了調配咖啡的整個過程,才拿起麵前包裝成果凍形狀的牛奶,依照著傳家的葫蘆樣子畫著瓢,兌好咖啡,加入白糖,用勺子細細攪拌著,優雅而享受的樣子。

一勺入口,香甜細膩如絲綢般的感覺,緩緩滑過喉道。鈺鎖第一次喝咖啡,就喜歡上了這種濃香撲鼻、甜蜜如絲的美好感覺。

傳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犀利的目光充滿一種野性的溫情,他結合了金菊、得根的精明與銳利,生活的磨礪又使這種凜性深藏不露。他盯著她,她喝咖啡的樣子性感極了,嘴唇微微啟開一條縫,鮮紅的舌尖紅梅一般探出頭,與唇並排著輕輕飲啜,咖啡的熱氣,將她的唇氤氳得花瓣一樣鮮紅溫潤,好像她輕品細飲的是一杯殷紅的桃花水,而絕非淡灰色的咖啡。

傳家的某種記憶,一下點燃。鈺鎖站在胡凹灣青綠的高坡上,烏發飛揚,裙裾翩躚,飄舞得像一朵出塵的綠荷,美麗得像荒村裏的奇跡。傳家當時正處於不服城市水土、又渴望融入都市紅燈綠火的狀態,回到山村常常抱怨山村白天沒屌事、晚上屌沒事,總是說些不鹹不淡的成人笑話以取樂枯燥無味的日子。鈺鎖的飄然而至,曾引起山村的**。大家晃動著褲襠裏鼓囊囊裏的家夥,羨慕而妒忌的看著傳龍。尤其是女人,失衡的心理唯有將鈺鎖貶低得一無是處,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這個女人,悄悄改變了傳家的命運,人生理念和追求。他在荒山野嶺中曾放任自流、自暴自棄過。後來,他為這種放任自流的野蠻方式得到相應的懲罰了,他出獄那天下了車,疾步如飛想早一分鍾早一秒鍾投奔到家鄉的水土、家鄉的草木之中。他雙腳被草叢一絆,倒在柴禾中。他聽到父母與村人的對話了,父母是準備啟程去火溜畈迎接他的。哈,他這種人也值得迎接?等父母遠逝了,山風安靜下來,他掙紮著站了起來,真正的站了起來,不僅僅是肉體從草叢中的站立,還有一股熱望從心口破土發芽的動力,盡管這動力還很不成熟,甚至是迷茫與盲目。

“當時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去幹什麽!但是我清楚無誤地告訴自己:如果我不幹出一個樣子,混出一個人樣兒來,我永遠不再回到山村!”他喝了一口咖啡,“人,隻要先有思想再配以行動,就會存在改變。”

“那,後來呢?”鈺鎖缺乏行動,但是個好聽眾。

“湖北人嘛,山旯旮裏的人嘛,想要在外麵出人頭地,身上的錢又不多,來武漢當然是首選。”他說,“好在我在火溜畈待了五年,你信不信?在那兒待著,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可我是為一個女人,為愛情坐牢,不是偷不是搶,說出來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他說,“其實,哪一場戰爭不是為了女人、不是為了爭奪我們腳下的土地?”鈺鎖明淨狐疑的眼神,是他不用設防一吐為快的動力,“三年的牢獄生涯,為我存下了第一桶金——堅強和忍耐!當我幾乎身無分文地飄流到武漢時,我白天靠撿破爛、晚上睡人家的廓沿為生,後來我居然無所事事的在一張費報紙上,發現了一則處理牙膏的廣告:由於房屋拆遷,一家牙膏廠商急於騰空倉庫,急於將上百萬支市價兩元一支的牙膏,處理到僅為五毛的銷售價格。”

鈺鎖安靜地聽著,大款不是生來而有之,而往往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中,尋找到機遇。

“牙膏的生意太微小太不起眼了,這麽大的一筆生意居然被當成廢報紙墊著等車人的屁股!”傳家當即將報紙揣在懷裏,找到當年的獄友,凡是在獄中打過交道、回來後正備受身邊環境冷落、困惑的獄友,大家都渴望尋求一條讓人刮目相看的路,所以他的舉動,立即得到出獄後的朋友們的支持,大家都服他,是因為他年輕有頭腦,敢說敢幹,獄友不以他為恥,反而開玩笑時都叫他“情聖。”

“快手不及眾人,一人有誌加上眾人出力,這事情就湊成了!”他說,“我帶著從天南海北湊起來的錢,連夜趕回武漢,承包下所有的牙膏。”

“你說,我是不是要感謝那幾年的牢獄生涯?”他盯著鈺鎖,“如果沒有這樣的曆程,我肯定跟父輩一樣,心比天高行比地矮,大事幹不了,小事不願幹。隻有經過這樣的磨煉,我不著天下不著的心才會踏實下來,才會著眼於這樣毫不起眼的小事。”

滿滿一倉庫牙膏,將有些壓癟的稍加整理,將有些破損的重新換一下包裝,將有些粘連顏色互染的牙膏管托運到江水邊去洗涮……傳家日夜不眠的整整忙了三個多月,才將近兩百萬支牙膏清理一空,轉手以一元一支的價格,成批轉讓給日用品批發商,再由他們以一元五的價格批發或兩元一支的價格零售到市場……

這筆毫不起眼的牙膏生意,轉瞬就讓胡傳家成為百萬富翁。他還掉所有借款,酬謝完他在運籌中所有給他借過錢、提過建議與信息的人,還純賺了近八十萬元。

“五六年前,有這樣一筆錢,也算是一筆巨款了!我曾想過打道回府衣錦還鄉好好炫耀一番,曾想過請老家所有人大魚大肉吃喝三天,可是後來看到了姚定發的事業,才知道我不能限於小農思想,我還得在商海中博擊,創新,進步!所以,我擁有現在的實業。”

“啊?就這麽簡單?”

“是,就這麽簡單!事情的成功既是偶然,也是必然!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不過你要記住這一點:有了想法後,立即要付諸行動,不能陷於睡時千條路、醒來舊路行的漩渦!”

“一個失敗落魄的人,對人對物會變得更尖刻苛求,而一個成功的人,更懂得感激。我開始恨自己也恨你,誰叫你那麽紮眼,那麽惹我?可是後來心想如果不是你鈺鎖,我不會陡然來到這座城市,不來這兒我一輩子就不會遇到這麽好的機會;如果不是在獄中平素的鍛煉,我不可能有這麽幹練的眼光果斷的決定,不可能有這麽大的魄力義無反顧的拿下這筆生意,不可能這麽吃苦耐勞、幹脆利落的一口氣處理好這筆生意。”

(5)

冬日清晨裏的風,帶著水霧般的潮氣,寒冷絲毫不因本市火爐的稱呼而有所收斂,有所緩和,陰濕濕的寒潮反而使這座城市的冬天顯得更加陰冷。

鈺鎖來到集團清潔室,搓搓凍僵的雙手,打開壁櫃取出清潔服,再將隨手攜帶的小包放入櫃中。

“您請上二樓策劃部領取新工作服!”門衛走過來,恭敬的對鈺鎖說著。

“什麽?”鈺鎖失去了反應能力,她的工作服是新發的啊。

“掃地不是您幹的活,你調到策劃部坐辦公室了!”門衛強調。

“什麽?”鈺鎖完全失去了反應能力。

“這事是集團決定的,你上二樓人事部問問就清楚了!”

天藍色呢子製服式工作套裙、烏黑發亮的長筒馬靴,襯托得鈺鎖的身材更加窕挑凸凹有致、皮膚更加白晳光潔,長發束在腦後帶網狀的大黑蝴蝶發夾裏,典雅別致。鈺鎖在洗手間寬大的鏡子前凝視良久,質地優良的布料穿在身上,讓她有種細膩的沉甸甸的厚重感。

鈺鎖推開策劃部的大門,空調溫暖的氣流擁抱著她,她臉上像擦了胭脂一般泛起薄薄的一層胭脂紅,針尖般的汗珠點綴在她小巧瓏玲的鼻尖。

豪華的紅木地板,晶亮的玻璃格子間,既透明又神秘的包裹著一個個正在操縱電腦的慧潔而優雅的女職員們!

鈺鎖在這些年輕靚麗、自信而胸有成竹的新同事麵前,被蜜蜂突襲一般感到了一陣自愧形穢的疼痛。不掌握這行,自然有種心虛的謙慎。

前台的明慧站起來,對鈺鎖微笑著禮貌的點點頭:“你好!我叫明慧,歡迎你加入到我們策劃部來!”然後向鈺鎖介紹了另外三個同事,大眼睛的青景主管網絡、攝影,高挑個兒的顏良主要校隊文字。通過明慧的介紹,鈺鎖知道了她們都是八十年代生人,有著本科學曆並且都在帶薪讀研。她們麵容嬌好,皮膚白裏透紅,曲線玲瓏,氣質典雅可人。

鈺鎖總以為這樣的可人兒,隻能是在電視上才有緣得見;麵對她們,她感到了自己的卑微與渺小,變得忐忑不安起來。

對了,還沒介紹我們的陳部長!明慧責備式的點點自己的額頭,帶鈺鎖進入到另一個小套間內,隻見全自動化的辦公室內一個戴黑色近視眼鏡的帥哥,一副白麵書生的樣子,則統籌內刊的所有文字、圖案,把握內刊的宣傳方向,他不過三十歲,卻是策劃部部長。

鈺鎖暗暗吸了口涼氣,年齡能代表什麽?她感覺自己白白的比她們早到了一個年代!在部隊、在藤格裏沙漠,她覺得將軍是最偉大最牛的人物,可她麵對的這些小小的玲瓏女子、年紀輕輕的小帥哥領導,都是開著自己的小轎車來上班的,有的家庭,都是兩部私車。他們有才華有自信有資本!

鈺鎖忐忑不安的走出陳部長辦公室時,聽到青景捧著水杯,站在顏良的格子間門口,笑嘻嘻道,這不是掃地的麽?有什麽通天本事一下跑到這兒跟咱們平起平坐?

顏良朝鈺鎖努努嘴,幹活幹活,少發布小道消息。

明慧領著鈺鎖坐進另一個整潔的格字間:“這是你的座位,這是我們李總批示專為你配製的新電腦!”指指文具箱內一排排整齊的書籍,拿出一本印刷精美的《晨武》內刊雜誌說,“這是我們集團的內刊雜誌,你先看看!然後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聯絡的事情,請隨時叫我!”

明慧回到了前台電腦前,靈巧的手指敲著健盤,嫻熟得像在小小的黑色健盤上跳著手指舞。

鈺鎖呆呆地看著明慧,坐下來才發覺,她不知如何麵對眼前第一次見識的電腦,她在電腦屏幕上摸索著,不知如何打開這道令她望而生畏的神秘,隻得一任頭腦裏的思維信馬由僵。

鈺鎖換工作了,從一個清潔工一躍而成為一個所謂的白領階層,換完工作服從洗手間到策劃部短短的距離,她的腦子裏一路都在回**著總裁胡傳家的話:“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清潔工是一種人力、勞力,但不是一種人力資源,不是人力資本。武晨集團多一個清潔工不多,少一個清潔工不少,可是一個好的策劃,一個好的點子,一個人力資源,於武晨卻不可多得!我想把你由人力變成資源,可總歸隻是想,而能不能則隻有你自己來決定了!響棒不用重錘,你自己好好把握吧,不論是過去,還是以後,我隻能做到這些了。”

是的,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天上不會掉餡餅,鈺鎖心裏清楚不管自己與總裁之間曾經是怎麽樣微妙的關係,她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掌握這一切,做出相應的成績,她就沒有資格進入這兒、坐在這兒……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這種一步登天的改變,是源於十年前的那場災禍的彌補?

鈺鎖心有不安,鈺鎖渴望尋找一種心與心的高層次的對話與主張……